愛華網一
“那你在寫作上的終極目標是什么？有人告訴我，你私下里表達過你的夢想，是想成為中國通俗文學之王。這是真的嗎？”
“也不能這么說吧……”他頓了頓，“其實我更主要的心愿是讓我的作品產生世界級的影響力，可能是先通過影視這個渠道吧，慢慢滲透。就拿《魔戒》來說，你去看看我的作品，我的故事設定比很多國外的作品要細致多了?！?br /> 以上引自唐家三少于近期某知名雜志采訪中的言論，原文在“知乎”社區(qū)發(fā)表后，這段言論隨即惹來了不少爭議。爭議中包含的嘲諷與譏笑毫無疑問都指向了唐家三少，不僅魔戒粉，許多網絡文學與奇幻文學的愛好者也參與進對唐家三少的口舌討伐。我們不去追究唐家三少這句話背后的動機，也不為他是否被誤解而為其辯護，既然談到了文學，便談談其中真正的差異。通過比較唐家三少的作品與托爾金老爺子的“魔戒三部曲”，或許本就勝負已定的賽局也能挖出不少有趣的細節(jié)。
唐家三少從2004年在幻劍書盟連載《光之子》開始，先后集結發(fā)表了《狂神》《善良的死神》《惟我獨仙》《斗羅大陸》等涵蓋網文所謂西方魔幻、東方仙俠、異能機甲多種不同元素的小說，包括還在連載的《天火大道》，一共14部作品。每部作品都有自己獨有的背景設定，以《光之子》為例，主角長弓威所在的世界有天舞大陸與里撥大陸，天舞大陸又有三個國家：“分別是資源強國———達路王國，騎士之國———修達王國，還有長弓祖國魔法之國艾夏王國?！痹谶@個魔幻世界里，有魔法師與戰(zhàn)士兩個戰(zhàn)斗職業(yè)，魔法師選擇與運用光、暗、水、火、地、風六個魔法元素與召喚、空間魔法，戰(zhàn)士則使用斗氣。這兩個職業(yè)都有其明顯的級別劃分，魔法師從見習到大魔導，戰(zhàn)士從初級到戰(zhàn)神，招式名也設計得簡單直接看上去又很華麗，典型的網文模式，什么大陸什么師門，哪種戰(zhàn)斗方式哪種格斗技巧，一清二楚。這樣的好處是讀起來不累人也順暢。
反觀《魔戒》。微觀至“魔戒三部曲”，許多譯本其開篇便敘述了霍比特人的流傳，涉及到了不少魔戒深遠的背景歷史，更認真的譯本還會附上精靈語等托爾金創(chuàng)造的語言，有原原本本的書寫和音節(jié)的說明； 宏觀至托爾金老爺子創(chuàng)造的整個圍繞著中土世界的神話：從Eru創(chuàng)世，于思想中誕生諸神從太虛中創(chuàng)造 Arda（阿達，即地球），到前第一紀的諸神之戰(zhàn)、人類精靈種族的誕生，再到第一紀的寶鉆戰(zhàn)爭（見《精靈寶鉆》），第二紀各個魔戒的打造與爭奪，及至第三紀才出現(xiàn)了我們熟悉的故事：比爾博的意外之旅、五軍之戰(zhàn)、護戒小隊的組建和魔戒戰(zhàn)爭，最后第四紀精靈出海阿門洲，人類主宰中土，神話消失于精靈船隊最后一艘船尾勾引起的波浪中……要真正掰扯明白魔戒整個的背景設定，必須要弄懂托爾金老爺子跨越22年精耕細作的世界，包括歷史的細節(jié)、地理的劃分、種族文化的沖突與融合等等，可見“魔戒三部曲”的背景之復雜，一眼看去并不能輕松地理解清楚。而且對于許多人來說，原著的生詞之多譯本的翻譯也略顯艱澀?！澳Ы淙壳被蛟S拿來與唐家三少的作品對比，實在是不能很快帶入節(jié)奏里，但其在BBC 發(fā)起的“最受歡迎英文小說”讀者評選中榮登榜首，許多讀者表示一讀進去就會沉迷，說明背景設定的復雜并沒有影響閱讀的質量。唐家三少是靠背景設定無需腦力的解釋取勝，而托爾金老爺子，則是以創(chuàng)造的世界來吸引讀者，一個只是簡單的故事背景，而另一個則是以思想的偉力成就的神話。兩者不可輕以難易與心力來比較，更多的是學識、語言、世界觀等巨大的落差。
二
雖說落差巨大，但三少并非一無是處。在人物設定上，三少雖然常被人指摘人物形象臉譜化，但認真細讀會發(fā)現(xiàn)其人物的描繪也不是總像被人們批評那樣?！渡屏嫉乃郎瘛贰∈俏易钕矚g的三少作品之一，其主角阿呆的塑造與設定讓人印象深刻。這個人如其名略顯呆滯的主角身上同時裹挾著幽冥的煞氣與天生的善良，在原著里不停在殺伐與仁慈之間抉擇，最終成為了善良的死神。雖然 《善良的死神》 這本網絡小說依舊是背景設定簡單，滿足讀者體驗的爽文，但其中有很多人物對于善良與邪惡的一線抉擇都拔高了人物自身的立體感。這部小說不單單是本簡單的網絡小說，在我看來，這還標志三少作品的成熟和對自己筆下人物的更深刻體會，而后的數部小說里雖然眾生諸神的形象都因三少刻意快節(jié)奏的寫法而扁平化，不過總會出現(xiàn)幾個立體感很強，讓人印象很深的角色。托爾金筆下的人物設定則不同于三少，我們總說三少的故事里，人物都是從屌絲奮斗到高富帥，是小人物的勝利。但三少這樣寫是為了照顧讀者，以小人物最后身抱白富美，坐擁萬里疆的大圓滿結局吸引讀者，托爾金則是以平凡照見真實與偉大。在 《霍比特人》 系列電影里，導演彼得·羅賓遜通過甘道夫之口道出了托爾金塑造比爾博、弗羅多這樣矮小可愛的霍比特人的一絲本意：“薩魯曼相信只有強大的力量才能震懾邪惡。我不相信，我覺得平凡瑣事，普通人每天的生活(善與愛的平凡舉動)能遏制黑暗?！被蛟S三少在 《善良的死神》 與他其他小說里常常表現(xiàn)人物對愛與恨、善良與邪惡的抉擇，但在 《魔戒》 里，這樣的抉擇更為生動。佛羅多在行去摩多毀滅魔戒的路上，被拖入恐懼的泥沼、黑暗的誘惑，路途的困乏和與至尊魔戒的意識抗爭讓他在人性表現(xiàn)上頗為豐富，更何況有山姆和咕嚕兩個角色在旁不停影響，使之有了對照和來自外界的折射，托爾金的良苦用心與塑造人物上的功力可見一斑。
更勝一籌的是，托爾金筆下的護戒小隊各自擔當不同的功用，甘道夫好似引領者、阿拉貢是戰(zhàn)士與領導者、萊戈拉斯與金靂是好友，也是出色的戰(zhàn)士。而護戒小隊每個人的動機都有不同，梅里、皮聘和山姆皆為不知天高地厚，柏羅模的動機最為復雜（他認為魔戒不必摧毀可以引為其用，因此最先被魔戒侵蝕，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死去的護戒小隊成員），其余各人都有著堅持加入的理由。在冒險過程中因為每個人不同的動機與個性，引出了不少有趣的故事、讓人物形象更令人深刻了。再看三少的小說主角，很少出現(xiàn)團隊的人物塑造?！ 抖妨_大陸》 里有刻畫史萊克七怪，但還是讓人感覺主角光環(huán)太重，有些刻畫感覺像是在寫段子。順帶一提，三少西方魔幻元素的小說里，飄逸絕塵的精靈和憨厚勇猛的矮人形象其實源自于托爾金的原創(chuàng)，不提萊戈拉斯是絕美精靈的最佳代表，金靂幾乎算是矮人這一形象的始祖。不管三少承不承認，他筆下的很多人物種族與形象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了托爾金老爺子的影響。
早先在一本文學雜志上看到一些作家對金庸的討論，讓我記憶猶新的是這樣的結論，金庸在武俠小說這一領域開疆闊土，武俠這一范圍幾乎所有的可能都被他寫盡了。這個結論雖然看起來很武斷，但武俠小說的現(xiàn)狀似乎也說明了什么。同樣的情況，也適合幻想小說，托爾金也是幻想小說鼻祖般的人物，他一手創(chuàng)造的中土世界、他在語言方面的天賦、他對二元寫法的運用、他堅毅的寫作精神，直到今天也影響著世界各地幾乎所有寫幻想小說，甚至通俗小說的作家?！侗c火之歌》被捧為神作，它的作者喬治·馬丁卻也承認這輩子也沒法超越托爾金的《魔戒》。
三少是個成功的網絡作家，懂得營銷包裝，有商業(yè)頭腦，寫作勤奮，但僅僅這些還不夠達到世界范圍的影響力。影響力不是以石投水引起眾人的討論，而是以作品吸引人沉迷于作品、啟發(fā)想象、帶動思考，并在人的一生中給予無形持久的力量，它不是讀來爽快的一時體驗，而是在遺忘這種體驗后，以某種形式存在于人的血肉骨髓里。在這點上，三少才只是起步，不過我并不打算嘲笑他的這番看起來貌似自大的愿景，任何人都有許愿的權利，我愿意并盼望看到這一天。
來源：文學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