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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韻詞音》 丹韻詞音文化講壇

《丹韻詞音》一、詩意春風(fēng)

今天我們在這兒說說中國的詩歌。其實每一個中國人是在詩歌里,不知不覺完成了自己生命的成長。小的時候,我們誰沒有跟著李白看過床前明月光?那個時候不知道什么叫做思鄉(xiāng),但是孩子的眼睛會像月光一樣,清清亮亮的。誰小的時候沒跟著孟浩然背過“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也許,我們起起落落背詩的聲音就像啼鳥一樣。誰長大以后戀愛中或失戀的時候,沒有想起李商隱的那個比喻“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春蠶和蠟炬成了我們心里兩個可以寄托的意象。誰在忙碌煩惱的時候不知道陶淵明呢?都在想著他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吧!可以說,千古夕陽之下,陶淵明的心,溫暖了后世每一叢帶霜的菊花。

再長大,我們心事沉沉,有了更深沉的焦慮、更深沉的憂傷。都知道李后主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那樣浩蕩的悲傷跟我們自己的一己之悲比起來,是不是我們的心會稍稍放下一點呢?

年華再老去,我們都會輕輕地嘆一聲氣,想起蔣捷說“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這里面沒有撕心裂肺的悲號,但是那種淡淡面對逝水流光時候的窺探,不是一種深沉的人生嗎?

所有這一切,里面其實都有一個核心的傳承,那就是意象。不管明月、啼鳥、菊花、蠟燭、春蠶、江水還是櫻桃、芭蕉,中國人在時光中的感悟,從來不是直接去說我或喜、我或悲、我或愁、我或激揚(yáng)慷慨,他一定會托付給某一個意象。

走到今天,我們的眼界更開闊了,我們的技術(shù)更發(fā)達(dá)了,我們的物質(zhì)更繁盛了,每一個人生命中的可能性都在增長。但是我們的詩情有托付嗎?我們總會有某種時刻,忽然間詩思上涌,但是吟不出口來。因為我們不知道去找到一個什么樣的載體,而這個載體在詩中就是意象。很多人會說,時光走到了今天,詩對我們究竟是一種必需品還是一種奢侈品?可能相比于我們的房貸,孩子的學(xué)費,還有我們的醫(yī)藥費,還有每一個人工作中的那些夢想,詩歌真的變得很奢侈。但是我想,如果我們真的愿意相信,詩意是中國人生命中的必需品,我們也許真的就可以過得詩意盎然。

什么是春天呢?春天其實是人心中朦朧的一種憧憬,是對生命所有的寄予和希望。中國人愛說一年之計在于春,也就是說,春光之中一切還都來得及。一點一點地,把夢想種在現(xiàn)實的土地上,看它開花,看它抽穗,看它結(jié)果。這個過程你還可以企望,所以春天來得總是格外細(xì)膩。中國人為什么詩情老是圍繞著早春呢?因為春天寫的總有一些美麗的發(fā)現(xiàn)。一個早春冉冉升起,直到年華漸遠(yuǎn),一個新的歲月開始了,在這個早春中,人心中一切的舒展,如此從容。

小學(xué)課本里就有韓愈寫的《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边@寥寥四句,一首七絕,讀起來每一個字那么耐人尋味。天街小雨潤如酥,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想一想,那種酥軟酥麻的感覺是什么樣子的。我們今天會覺得雨打下來是潮的是濕的,你說它潤,我們能理解,你能感覺到什么叫小雨如酥嗎?

他的這一句詩,總是讓我想起來湯顯祖寫《牡丹亭》杜麗娘在游園之前看春天,二八芳華少女對春天的那種形容。她說“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她說你看裊裊的晴光,它是搖漾著吹來了我閑閑的院落。我眼前的春天是什么呢?春天如同細(xì)細(xì)的彩絲彩線一樣,到我的眼前,一痕一痕地抽開。

春天要有什么樣的心才能去發(fā)現(xiàn)潤如酥的小雨,春光如線裊裊襲來呢?韓韓愈接著說,草色遙看近卻無。這個感受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過,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曾記得,遠(yuǎn)遠(yuǎn)看去連成片的草地似乎已經(jīng)朦朦綠色了,但是你近了去看,不管地上的草還是眼前的柳枝,分明還沒有綠意,只有離得很遠(yuǎn)的時候,淡淡的一抹,這就叫“遙看近卻無”。柳絲已經(jīng)搖漾了,什么樣的柳呢?他用了一個字,叫做“煙”柳?!白钍且荒甏汉锰帯?,最好的春天是搖漾的煙柳滿皇都。我們知道,形容水上含煙裊裊升起的時候,有一個詞,叫做“煙波”。煙波浩渺那也是如煙,柳絲蕩漾依然如煙,人心事如煙,看世事歲月也如煙。有些往事不如煙,它還繚繞在心,我們能夠知道煙字里面,裊裊蕩涌的那種氣息、那種光影對我們的心是一種什么樣的打動。只有早春才是如此,春光再盛、再晚的時候,都不是這番景色。

我們小的時候,都背過賀知章的《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xì)葉誰裁出,二月春風(fēng)似剪刀?!边@個詩詞我還記得,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開始教我背,而且?guī)е胰タ词裁唇凶黾?xì)葉新裁出,等到我的孩子上了幼兒園回來,又是奶聲奶氣地在念這首詩,所有人的年華都曾經(jīng)從早春經(jīng)過,我們都曾經(jīng)天真地用小手拈著柳葉,去用孩子一樣浪漫的幻想去想什么叫做“二月春風(fēng)似剪刀”。是春風(fēng)一縷一縷的,像我們做手工剪彩紙那樣,把柳絲裁成了這等婀娜的模樣。

其實在累了的時候,我喜歡對著一盞春茶,淡淡地在心里去回憶這些小時候念熟的句子,心漸漸地就柔軟了,就松弛了,被春雨滋潤了,被煙柳感動了,心漸漸地就輕盈了,被春風(fēng)托舉了。

我們還有多少春光可以流連?我們今天忙得已經(jīng)分不出一年四季了。我們試一試跟著白居易走一走錢塘湖邊。

“孤山寺北賈亭西”,這個地方是哪兒呢?“水面初平云腳低”,顯然這是西湖了。只有春天的水面漸漸漸漸地漲起來,可以用“初平”,因為它從冬天的低落已經(jīng)春水上漲。而遠(yuǎn)處天邊的春云漸漸垂下來,水和天漸漸要相連了。再看近處,“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對得如此之工,但是新鮮、玲瓏、活潑、流利。他用的是“幾處”,用的是“誰家”,想想看如果我們換一個字,說,處處早鶯,那就用不著爭暖樹了,因為已經(jīng)到處鶯歌,顯然春已盛;我們再換一個字,用家家新燕,那就不用小心翼翼地啄春泥了,因為那已經(jīng)到暮春了,鶯歌燕舞都已經(jīng)多出來的時候,哪有這點“幾處”和“早春”的時候,人心里驀然相逢的驚喜呢?漸漸地,春真的深了?!皝y花漸欲迷人眼”,花逐漸開得紛盛了,紛紛擾擾亂紅之間,人眼開始變得迷離了、沉醉了?!皽\草才能沒馬蹄”,花綻放的時候草跟著長,但是草還未深,在這一條筆直大道的白堤上,多少人踏馬游春,你想過嗎?馬蹄下的小草剛剛長出來,將將沒了馬蹄,這是早春氣象?!白類酆|行不足,綠楊陰里白沙堤。”這一條白堤,是白居易的政績,白居易在杭州任上,看著如此風(fēng)景,內(nèi)心那樣的一種感動。

其實我們對比一下,他從洛陽來的時候?qū)戇^洛陽的春天,洛陽的春天什么樣呢?他寫的《魏王堤》寫得也很好,他說,“花寒懶發(fā)鳥慵啼”,北方的花比南方的花要懶,它沒那么勤快,太早的時候寒氣尚重,起不來。所以,“花寒懶發(fā)”。你看北方有的時候,很冷的早晨,人伸個懶腰,都不愿出熱乎乎的被窩。所以花也隨人,在北方的寒冷中,懶懶的、漸漸的,要晚晚的再出來。你再看鳥,“鳥慵啼”,也是一份慵懶。寒氣還重,哪有那么多生命的歡欣?那人要去尋春了,“信馬閑行到日西”,一直找到沉沉落日都西斜了,“何處未春先有思,柳條無力魏王堤”,終于我找到這個地方,在魏王堤上,還算是未春先有思。春意還沒萌動,這兒有柳樹,我在這個地方托付一點我的思情吧??匆娺@點柳條,還是柳條無力的魏王堤,白居易這種刻畫,今天看起來真是讓我們動心動情。南北方的春天,我們曾經(jīng)這么深地感受過嗎?

大概在穆宗長慶三年的七月到長慶四年的五月,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所以他在他的白堤之上去這樣詠春。后來又轉(zhuǎn)任蘇州刺史,到55歲的時候回到了洛陽,那么再看洛陽北方那一片慵懶沉重的春色,他的心中對江南有什么樣的牽絆呢?如果說在錢塘湖邊,他看著西湖詠一個早春,那個時候還有從容細(xì)膩的發(fā)現(xiàn),那么人遠(yuǎn)歸之后,在輪轉(zhuǎn)十多年,他對江南的那種思念就已經(jīng)不是這么纖弱精細(xì)了,那是一種蓬勃熱烈、魂牽夢縈。

我們都熟悉白居易在67歲暮年時光寫出的《憶江南》,“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江南有多好?江南的花兒、江南的水,居然如此明艷。日出江花紅,紅得比火還艷;江水綠,綠得比藍(lán)還要濃。過去大家知道,杜甫寫詩是特別善用色彩的,杜甫寫“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說江有多么綠呢?鳥倏地一下過去,碧江更襯出鳥的潔白,而山又有多么青呢?朵朵的鮮花像燃燒一樣。這個色彩很明麗。再比如我們更熟悉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黃鸝、翠柳、白鷺、青天都很顯眼。但是你看,白居易在回到北方之后,那種詩情欲燃的時候?qū)懗鰜碚諛邮酋r亮的色彩,這樣的詩寫出來的,其實就是隨物賦形,充滿所在。到處都是蓬勃,到處都是新鮮。

其實我們今天想起來,每個人大概都曾經(jīng)看過白居易也曾見到的春色,但是我們既沒有那樣一種細(xì)膩婉約的筆觸去點染早春,也沒有遠(yuǎn)離之后魂牽夢系那種蓬勃熱烈去憶江南。我們曾經(jīng)相逢過的春天,在這些古人的詩句里面。讓我們一點一點的,去喚醒回憶吧。

李山甫在《寒食》這首詩里說“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五枝花”,這就像剛才我說,“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這寫的也是“有時”而不是“時時”,“到處”——不同的地方——有的都是“三點兩點雨”、“十枝五枝花”。這點生動就在于它的蓬勃剛剛透出一點消息,還沒有到爛漫,還沒有滿眼滿目都是春意。

陸游說得更好,“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一夜枕上無眠,聽著瀝瀝淅淅的春雨,然后詩人就想,到明天早晨,應(yīng)該早早的就有賣杏花的人了。這一夜春雨吹開了多少早春的花?今天讀一讀這樣的詩,我們?nèi)ジ惺芤幌乱呀?jīng)久違的春天,我們還有多少人能夠細(xì)細(xì)地在春光里去看它的變化,從早春到暮春有什么變化?

蘇東坡寫他看見的春景,“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你知道那個杏子樹上,原來開的可以賣的那些杏花,逐漸逐漸就花瓣凋落了,這叫花褪殘紅,然后你漸漸就看到花蕊里面包裹著的那個小果子漸漸長大了,看出來那是青杏了,但是很小?!把嘧语w時,綠水人家繞”,一個“飛”一個“繞”,你會覺得眼前一切風(fēng)景是流動的,絕不僵死?!爸ι狭d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柳老不吹綿,你會知道柳絮吹著吹著就少了,那說明柳條已經(jīng)很密了。在這一個時刻,放眼四望已經(jīng)芳草萋萋,“天涯何處無芳草”。

寫春天,有許多的玲瓏與爛漫。我們對春天的描述,要說最細(xì)膩,那我們還是來看一位女詞人。

李清照在她少女時光寫的《如夢令》,眼中是什么樣的春天呢?一首小詞,幾句問答而已?!白蛞褂晔栾L(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边@說的是一個貴族少女,她聽著昨天晚上雨疏風(fēng)驟,按照周汝昌先生的解釋,這里的疏,不是疏朗之疏,而是雨很狂,嘩嘩夾雜著風(fēng),密集地打過來。她說那樣的風(fēng)和雨打下來,人聽著聽著,因為她帶酒,所以她入睡了。睡醒的時候,心事還沒有放下,還惦著昨天夜里的風(fēng)雨,所以一撐起來就趕緊去問自己的丫鬟,說你去看看外頭的海棠樹怎么樣。這個粗心的小丫鬟一邊卷簾一邊在那兒說,還好還好,雖然說下了一夜的雨,但是海棠花沒怎么變。然后這個主人公就說,你這個傻丫頭,你太粗心了,你再去看看,應(yīng)該那些紅的少了很多,但是綠的卻添了不少!這就叫做“綠肥紅瘦”。

今天要用這么多話來描述的一個場景,六句小詞,無數(shù)曲折,一步一景,就如同我們?nèi)ビ我蛔鶊@林,那種惜春之心,就在這樣少女問答之中盡顯紙上,這不動人嗎?

古人和今人隔的,只是一段歲月嗎?有的時候我想,我們隔了多少心情?年年春來,但是我們還有當(dāng)年人們的那種心事嗎?其實春天意識的蘇醒,有的時候也是人心之中春意蕩漾,有的時候也是春天那種女兒心情去看自己嬌嫩的青春生命。

歐陽炯的《春情》里面,真是寫盡了一個少婦的春情。寥寥八句,連用十個春字,“春來階砌,春雨如絲細(xì),春地滿飄紅杏蒂,春春燕舞隨風(fēng)勢,春幡細(xì)縷春繒,春閨一點春燈,自是春心繚亂,非干春夢無憑?!逼鋵崳谠娫~里頭,一個字來回反復(fù)用,這是大忌。八句里面連用十個春,你覺得累贅嗎?你覺得羅嗦嗎?你只覺得滿紙生春、撲面春風(fēng)。你就看這下半闕,寫的這個春中少婦的心情,“春幡細(xì)縷春繒”,春幡是什么?是那些漂亮的女孩子和少婦,去迎春的時候,或者插柳樹上,甚至就插在自己鬢角上,用春天薄薄的漂亮的絲綢做的那些小旗子,所以春繒就是那些薄紗。也許這個巧手的少婦,自己桃紅柳綠做了很多小春幡,想要插在自己的鬢邊去迎接她的丈夫,讓丈夫陪她游春。但是丈夫沒有歸來,所以她懶懶地把這些春幡就扔在桌上,一點都沒收拾。眼前在深閨不眠之夜陪她的有什么呢?只有一盞燈,所以眼下是“春閨一點春燈”。終于熬不住了,做夢,夢見她愛人歸來。這樣一番春夢遠(yuǎn)了,驚醒的時候心里更煩,于是自己明白了,“自是春心繚亂,非干春夢無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夢?是自己的心亂了。春天到底在哪兒呢?春天在人心里!

心里有花開,心里有發(fā)現(xiàn),人的生命才含春色。《牡丹亭》寫16歲的少女杜麗娘,一步跨進(jìn)自己家的庭院,發(fā)現(xiàn)大好年光原來都在閨塾里跟著腐儒陳最良去讀書了,自己家的花園沒來過。所以她長嘆一聲“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人不進(jìn)來,哪知道有春天。細(xì)細(xì)看去,“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想一想眼前不是沒有春花,但姹紫嫣紅開遍,不也只剩了斷井頹垣陪著?無人欣賞,就算有良辰美景但奈何天,就算有賞心樂事,可是落在了誰家院?一切和自己無關(guān),看那些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但杜麗娘呢?自稱“錦屏人”,一道錦繡屏風(fēng)把她隔在屋里,而大好春光都在屏風(fēng)之外?!斑吹纳毓赓v”,這一切一切與她自己是不相關(guān)聯(lián)的。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感春傷懷,所以她就做了那樣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夢,夢見書生柳夢梅,擎著柳枝來尋她,跟她說:“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這個生命的覺醒來得突如其來,來得蓬勃難擋,所以生生死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們今天讀這樣的詩,看這樣的戲,還能夠深刻地去感知我們的生命中,也會有從未蘇醒的春天。不要說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少男少女的時光,你相信嗎,有很多人直至生命老去,他的春天一直沒有蘇醒,他的生命在冬眠狀態(tài)下走完了一年的流光。他在這個世界上經(jīng)歷了很多的困頓、穿越了很多的滄桑,他有很多的憂傷、有很多的惶惑、有很多的焦慮、有很多的悲苦,他可能忿世嫉俗、他可能指斥命運(yùn)不公,他對抗這一切只有自己忍辱負(fù)重。但是他從來不知道,還有一種生命的春光,照樣可以去抵抗生命中所有的困頓挫折,可以讓一個人保持著內(nèi)心的那種歡暢和少年蓬勃的夢想,讓一個人生命新鮮,讓一個人在面對沉重負(fù)擔(dān)的時候,可以舉重若輕。那是一種境界,它需要生命真的蘇醒。

張先這個人,號稱“三影郎中”,寫“云破月來花弄影”。他是個多情的人,他曾經(jīng)在月色之中“沉恨細(xì)思”,一個人沉沉地想,一個見不得郎君的女子,她羨慕桃花杏花,“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fēng)”。她說桃杏飛花就算被東風(fēng)吹走,它也起碼還能夠駕著隨它而去,而我的夫君何在?所以這個多情的張先,在他的辭章里說,突然聽見了杜鵑聲啼,“數(shù)聲鶗鴂,又報芳菲歇”,在子規(guī)聲中他知道,又一年春盡了?!跋Т焊褮埣t折,雨輕風(fēng)色暴,梅子青時節(jié)”,就剩那幾枝殘紅了,不忍它在風(fēng)雨中凋零,所以他說我要把殘花折回來供在我的案頭,我看著這一切,知道此刻風(fēng)色緊了,梅雨時節(jié)快到了。“永豐柳,無人盡日飛花雪”,這樣的一個時刻,飛花柳濃,心事還藏得深深。突然之間,上半闋是聽見了子規(guī)啼,下半闋是聽見了琵琶聲,琵琶上的第四弦叫做幺弦,幺弦聲激切,彈出來直指人心。所以他說,不能再彈這個琵琶聲了,“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我真是覺得你的琴弦上說盡了我的心事。我心中有什么呢?“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wǎng),中有千千結(jié)”。 可能跟我差不多年齡的朋友會記得二十年前特別流行瓊瑤的小說,我記得我在上高中、上大學(xué)的時候讀瓊瑤小說《心有千千結(jié)》,從那個時候我就特別愛張先的這句詞,說得那么沉痛,說得那么裹挾,說得不遮不掩,直指他的心中愛戀傷痛。“天不老,情難絕”,天會老嗎?天不老去,情絲不死,“心似雙絲網(wǎng),中有千千結(jié)”,這樣的一顆心,打不開。整夜過去了,“夜過也”,“東窗未白孤燈滅”,外面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深夜的燈已經(jīng)燃盡了。

這其實就是人間的離愁別恨了,所以什么是人間的春愁呢?李商隱說得好“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春天多么繁盛,但是春心要是跟春天去爭發(fā)的話,你會知道人的那種相思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凡此種種,都是人心中的懷恨,都是人的心事,我相信天不老情難絕,只要有人生的延續(xù),這一切的故事還在上演。

我們還有多少人在別人的故事里流著自己的眼淚,今天我們看電視劇還會垂淚,我們看網(wǎng)絡(luò)小說還愿意傷情,但是我們還愿意念古詩嗎?我們還愿意在詩詞如此簡約的意象中找到那種托付嗎?詩詞的意象可不僅僅講這些小情小調(diào),個人的離別憂傷,它是可以以一個繁盛的春天對比江山寥落的。那種觸目驚心,讀起來今天每個人還會心中怦然而動。

還是那個入宋的后主李煜,他在一個春天里聽見了什么又看見了什么呢?那樣一個不眠深夜,聽見“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在那些潺潺的雨聲中,一個春天又凋謝了。“羅衾不耐五更寒”,越發(fā)感到身上的被子薄了,春寒襲來,驚醒之后突然知道“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剛剛做過一個什么夢?是夢見故國江山了嗎?是夢見當(dāng)面的勝景樂事了嗎?突然驚醒“夢里不知身是客”,突然知道身在何方,起來再也睡不著了,但是不敢上樓,“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上了樓臺就要遠(yuǎn)眺,想見當(dāng)年故國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什么時候再相見,今生還會有相逢嗎?不知道?!傲魉浠ù喝ヒ玻焐先碎g?!笨匆姶夯ㄖ鹇渌?,只這四個字,“天上人間”,當(dāng)年的追憶如同前塵往事,恍如隔世,人間此刻,此情何堪?這就是李煜的春天。

中國的詩詞,真的是要念的,平白如話,朗朗上口。我們就是念一遍,內(nèi)心已經(jīng)會有一些春風(fēng)拂漾,已經(jīng)會有一些春思涌動。

杜甫在《曲江》這首詩中說,“一點飛花減卻春,風(fēng)飄萬點正愁人”,減一片花,春意就凋損了,何況眼前那是風(fēng)飄萬點。

歐陽修寫《浪淘沙》“把酒祝東風(fēng),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dāng)時攜手處,游遍芳叢”,想起來當(dāng)年與自己的戀人攜手,在東風(fēng)之間游遍春花洛陽城,那個時候洛陽牡丹也曾經(jīng)映著他們兩個人默契的笑影。但今天,“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這里寫了三年的看花,去年雙雙來見,今年孤單一人,但今年比去年要更好,明年的花更好,但“知與誰同”,更不知道人在何方。這是人見世間春意爛漫而產(chǎn)生的那種珍惜之感,春愁重恨,真的只是一件落寞的哀傷之事嗎?有的時候,它在我們的內(nèi)心喚起多少留戀?

還是歐陽修,看見三月暮春天,“雨橫風(fēng)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雨橫風(fēng)狂三月暮”,暮春時候,春天真的要走了,所以這里有一個動作“門掩黃昏”,趕緊關(guān)上門,關(guān)上門想要把春天留住,但“無計留春住”,關(guān)不住。所以唯有淚眼問花,能不走嗎?春花無語,無語之中,“亂紅飛過秋千去”,還是走了。所以最后的這兩句,王國維先生評價說這就叫做“有我之境,處處皆著我之色彩”,這寫的是花嗎?是秋千嗎?這寫的是人的淚眼看的,有傷感的暮春。

所以李清照在《一剪梅》里面寫到“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一剪梅這個詞牌子也是小詞,這么短的小詞,能寫人的兩處閑愁,才下了眉頭,強(qiáng)把自己的容顏解開,又上心頭,但心事無處托付,這樣的一點春愁,有的時候,人想要走得更遠(yuǎn)一點,偏偏看見春愁更濃了。

秦觀說“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边@是一個什么時節(jié)?是一個人看見少年流光留不住的時節(jié),所以這樣的時候,飛絮落花,人想要去一登樓,然后看見滿眼春江,他說,就算春江都是淚,也流不動我許多愁。春恨多深??!

我們今天可能會說,春恨無聊,我們今天現(xiàn)實的煩惱已經(jīng)這么多了,為什么你在詩詞里還要給我們添愁增恨呢?詩詞難道不是為了解憂的嗎?有時候我想,今天我們期待那種有品質(zhì)的快樂,但其實連有品質(zhì)的憂傷現(xiàn)在都很難得了。我們有很多煩惱,因為失業(yè)、因為失戀、因為失去很多我們身邊有形的擁有,但是煩惱不是憂愁,憂愁有時候是你骨髓深處的悲天憫人,是人看見自然流光帶走世界上更多有價值東西的時候那種深深的悲嘆。真正的憂傷是人生有情,對世間的一切,人間的不公正,那些更弱勢的煩惱,對他的同情和相助,所有這一切需要人心柔軟,需要人心能夠在流光中有一種喚醒、有一種珍惜。

古人對春天有多珍惜呢?辛棄疾,這樣一個壯士,這樣一個鐵骨錚錚主戰(zhàn)的老將,你看看他在柔春面前,誰說男兒不柔情?他這樣一個試手補(bǔ)天裂的老將,他的惜春心多么纏綿?!案芟?,幾番風(fēng)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shù)?!彼f一番一番的風(fēng)雨,匆匆間春天真的又走了。我因為惜春,別人盼著花開,我老在祈禱花開晚點。晚點開它就晚點走,因為它開了就要凋零。所以他說,春花沒開之前,我就跟別人不一樣,我讓好日子晚點來晚點來,一直到今天,果然落花要走了,這一刻他急急地去留春,他對春天斷喝“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他說,春天啊,你站住吧,你回不去了,你已經(jīng)迷了歸途!李白所謂“回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人回頭一看,全是春草,有時候會迷路的。辛棄疾如此多情,他跟春天說你也會迷路的,春草已經(jīng)迷了你的歸途,你就在這兒吧!“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wǎng),盡日惹飛絮”,我說了、我留了又能怎樣?春天不回答。比我更多情的就是在畫檐角上暗暗織出來的那些蜘蛛網(wǎng),一天到晚的想要用自己的網(wǎng)子多粘一點柳絮,這算是一種挽留吧,這算是一點多情吧。說春花紅,春柳碧,這是多情。我們今天都懂得,但是誰會覺得蜘蛛網(wǎng)多情?在辛棄疾的眼中,蜘蛛網(wǎng)也是多情。

所以剛才說,聽不得杜宇聲聲催歸,人在這個時候,最后人情的迸發(fā)還是思戀。為什么古人會傷春會惜春?說到底是他們心中有春愁,有深情。最后人間多少情,還是落在自己的心事上。

記得小時候?qū)懽魑?,老師總是說我們觀察得不好,用的意象不足,讓去學(xué)古人。小的時候只知道照搬照抄別人用過的意象,但長大才明白,我們遠(yuǎn)離的其實是這份精細(xì)的心情。

我們今天,每到春來還有那樣的惆悵嗎?我們今天,再在春天里面流連的時候,我們還知道春意在心中的響動嗎?就是因為有這么多首我們所熟悉的春天的詩詞,一點一點打開我們,讓我們的心在春天里面都經(jīng)歷一次蘇醒,我們才會深深看見生命的深處。



《丹韻詞音》二、暮暖清秋

于丹

朋友們大家好,所謂“春華秋實”,秋天也是中國人一個意味深長的季節(jié)。按照農(nóng)耕文明的傳統(tǒng),到了秋天就該豐收了,所以婚嫁很多人選在秋天,而考生趕考也是在秋天十月左右到達(dá)京城。一個清秋節(jié)包含這么多事情,它難免讓人在旅途之上有很多的感慨.來來往往,看見一個變化季節(jié)的時候,心靈跟著也會有所激蕩。

那么秋天在路上可以看見什么呢?所謂的秋色、秋光,是指一年的草木到了它顏色最為豐富、層次跌宕、五彩斑斕,但是馬上就要進(jìn)入寒冬的那個時刻。秋天可以說從早春鮮嫩的蓬勃經(jīng)歷了整個酷暑一直歷練到了秋天,豐厚、鮮艷,這個時候它把最美的狀態(tài)呈現(xiàn)在天地之間。如果說春天的花兒是草本的,那么秋天的花兒就是木本的,它把一樹一樹的葉子都招搖成為花朵,鋪天蓋地,這個季節(jié)當(dāng)然讓人心有所感。

人生那種匆急之感容易在秋天被激發(fā)出來。屈原說,“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屈原的生命一直在路上,他在奔波動蕩的路上,他在遷徙流浪的路上。他一直都看著春秋代序,時光在他的眼中跑得比誰都要匆急,其實他害怕的就是老之將至、修名不利。

所以草木的搖落對于每一個人來講感受是不相同的,有人幾乎沒有所感生命就過去了,有人一片落葉都會怦然心驚。

清代的詩人趙翼說得好,“最是秋風(fēng)管閑事,紅他楓葉白人頭”。這一句詩說得多么鮮明,鮮明中又何等驚心。就是這點秋風(fēng),它染遍了人間的顏色,楓葉被它染紅,落葉之后它就會墜地,而人間白頭,也是被一度一度秋風(fēng)染遍的。這個時節(jié),人心情搖蕩,看著轉(zhuǎn)瞬即逝的年華在眼前越來越美麗、越來越沉郁,但是走得越來越匆急。

李清照有一年深秋重陽,作了那首著名的《醉花陰》寄給在外面做官的丈夫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她說你看這個日子走到九九重陽,薄薄的秋霧已經(jīng)起了,濃云再壓下來,整個白天都不明朗。不明朗的是天氣嗎?其實是我那顆含愁緒的心。我每天干什么呢?百無聊賴在閨房中點著香,“瑞腦銷金獸”,香裊裊而起,籠罩著獸形的香爐,她就在想,心中的憂愁走遠(yuǎn)了嗎?“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到了重陽節(jié)的時候,北方就轉(zhuǎn)涼了,無論是枕上還是去看紗窗,其實都透著一番寒意。人能夠干什么呢?“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边@是一個秋菊盛開接著秋菊滿地的季節(jié),這樣的一個時節(jié),人銷魂何在?你看看簾卷西風(fēng)的時候,人簡直比那些憔悴的秋菊還要形銷骨立,還要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李清照當(dāng)年的銷魂。

但是秋風(fēng)再起的時候,我們還有那樣的心事嗎?我們能夠體會嗎?也許今天的很多人都會說,這樣的詩詞有點無病呻吟,其實如果心中真正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有過這樣的感受,再去讀它,自然不同。有的時候你會覺得,她寫的那個情景惟妙惟肖,你曾經(jīng)經(jīng)歷。我們走一些山水,仿佛來過,我們有時候走在路上,隱隱地聽到鄰人唱歌,正是你自己心里面哼的那個曲調(diào),在這個時候都會驀然心驚。在詩詞歌賦中,往往都會又那樣一瞬,讓我們瞠目結(jié)舌——這寫的,不就是我那一刻的心境嗎?

秋天我們都曾經(jīng)走過,但是去看一看柳永走過的秋天,我們有同感嗎?柳永從汴京南下的時候,跟他的一位戀人依依惜別,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雨霖鈴》。

“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短短的三句,你看他寫的意象:第一,聲音上有蟬鳴,而這個蟬鳴叫得很冷,是寒蟬交出了一份凄切,縈懸于心;第二句寫眼前,“對長亭晚”,長亭走到了盡頭,人要離別了,時間走到了盡頭,一日將盡了;第三句寫這一刻時分“驟雨初歇”,雨還可以留人一瞬,雨歇了真是不得不上路。

空氣中到處都是濕潤的,人心也濕漉漉的,雨后的這一瞬間,大家說喝了這杯酒吧,但“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fā)”。大家在對飲、在別宴之上,但是無情無緒、兩心留戀,依依到最深的時候,船夫在催了,上船吧,再不走就趕不到下一個地方了。這一刻的催發(fā),催得人斷腸。所以這兩個人“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這一刻手拉手,淚眼相對兩心相對,還有什么話能說得出來?說眷戀嗎?眷戀也要走;說保重嗎?保重,你又不在身邊;說珍惜嗎?珍惜,為什么今天要遠(yuǎn)離;說重逢嗎?重逢又不知歸期。說什么樣的話,其實都不如無語。什么都說不出來的這一刻,話、淚,一切凝噎二字,噎在了喉頭,噎在了心頭。

凝噎這一刻之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其實我們從詩詞的節(jié)律上來講,“竟無語凝噎”,讀到這里,人真的好像是跟著他們哽咽了。覺得詞走到這里,走得很生澀,走得不流暢,跌宕到這里似乎就動不了了。但你再往下念,“念去去,千里煙波”突然之間就疏朗了,這時刻人離開了,因為前方“暮靄沉沉楚天闊”,水闊天高,誰知道未來怎樣?

接下來他說出了千古名句,“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清秋的意義在這一筆中被點破。秋天,人心更多眷戀,落實累累,紅葉沉沉,人心上都渴望溫暖,在一個越來越寒冷的時刻,不去眠冬,不去守在家園,非要去哪里呢?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這讓多情的心如何擔(dān)承?

這一走,酒意終會醒,醒來已是夜深,“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不知道在何處酒醒的時候,看見依稀的楊柳岸邊有曉風(fēng)襲來、有殘月當(dāng)天?!按巳ソ?jīng)年,應(yīng)是良辰好景虛設(shè)。便縱有千種風(fēng)情,更與何人說?”人心中還有情還有戀,但是人已遠(yuǎn),與誰說?

這首不朽的詞,寫盡了清秋況味,寫盡了離別一瞬所有的無語,多少人在離別的時候會用這里的句子。

還是這個柳永,另一首著名的詞,《八聲甘州》。還是寫清秋,還是這等天氣。剛才說《雨霖鈴》“對長亭晚”,可這一刻他對的又是什么呢?“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fēng)凄緊,關(guān)河冷落,殘照當(dāng)樓?!豹氃跇穷^的這一個人,眼前天上是瀟瀟暮雨,整個鋪天蓋地灑下來,人間是一番洗清秋。秋風(fēng)秋雨愁煞人,秋風(fēng)緊,秋雨飛,人間一定紅衰翠減,出現(xiàn)了一片寥落的景象?!皾u霜風(fēng)凄緊”,這個“漸”字用得好,越來越,漸漸地逼緊了。放眼關(guān)河一派冷落,眼前殘照正自當(dāng)樓。一句“殘照當(dāng)樓”,你覺得那些關(guān)河、長江,整個的秋風(fēng)秋氣,一切都凝聚于這一點上,一個人在樓頭當(dāng)此清秋。

哪幾個意象屬于清秋呢?先來說荷葉。杜牧曾經(jīng)說“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fēng)”。大家想一想,我們都見過這個畫面:嘩啦啦的一陣西風(fēng)起,那么大片的圓潤的荷葉嘩地一下被翻轉(zhuǎn)過來,會看見滿池荷卷都一下子背過去了。但是,你覺得它們密密的依偎在一起的時候,心中都隱隱抱恨嗎?你會覺得一陣風(fēng)起,它們是“回首背西風(fēng)”嗎?寫得多么活靈活現(xiàn)!

來鵠寫秋天中荷葉的殘破,更是刻畫入微——“一夜綠荷霜剪破,賺他秋雨不成珠”。秋天,很多人很無奈,無奈到什么地步?你看看荷葉。原來在盛夏的時候,有很多人是折下了荷葉當(dāng)傘的,因為它很大、它很圓。荷葉上還有大家特別喜歡的一景,就是露珠一掉在它的絨毛上,就變得圓圓的,一個一個小珍珠在跌宕。但是秋風(fēng)真是蕭瑟,秋風(fēng)漸緊的時候,荷葉就變得枯萎了、殘破了。就在最深最深的秋風(fēng)里,一夜之間到早晨就發(fā)現(xiàn)秋葉已經(jīng)被霜剪破了。這個時候再落下雨,它還托得住嗎?原來周邦彥寫的那種“水面清圓,一一風(fēng)荷舉”現(xiàn)在看不見了?!百嵥镉瓴怀芍椤?,縱使秋雨紛紛,那些個圓圓的小珍珠也已經(jīng)看不見了,因為荷葉都?xì)埰屏恕_@是新奇的意象。

李商隱就在秋荷殘破以后,他仍然深情不減。他還要去說,“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這樣的荷葉顯然已經(jīng)托不住那些珍珠了,但是,就留下殘荷,聽著雨打荷葉也是好的。李商隱真是一個多情的人,他在“客散酒醒深夜后”,可以更“持紅燭賞殘花”,他在這樣秋陰深深霜飛已晚的時節(jié),仍然有心眷戀,留得殘荷去聽秋雨繽紛。

看看荷葉,就是這一片荷葉,他前世今生的輪回,能夠寄托多少秋意?要找到意象,你就會覺得千古的荷風(fēng)一直在你的眼前。

還有一種意象是秋聲。

我們說過,春聲中有春鳥啼,那么秋聲中呢?張炎說“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雨打梧桐點點愁,這是一種秋聲。清人王士禎說“晚趁寒潮渡江去,滿林黃葉雁聲多”,黃葉雁聲,這樣一種悲鴻斷雁之聲也是秋聲。還是清人宋宛說“山色淺深隨夕照,江流日夜變秋聲”,江流日夜,江水打出來的聲音會變嗎?如果你用心分辨,四季都有它的表情。四季的聲音,表情達(dá)意各不相同。

溫庭筠說得最好,“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就是你的眼前有爐香裊裊升起,有蠟淚滴滴垂下,這是一片秋思托付在近處的兩個景物?!懊即浔。W云殘,夜長衾枕寒”這是寫主人公自己眉妝已殘、鬢云已亂,覺得自己衾枕單薄,怎么走過這個漫漫的寒夜?接著她聽見了徹夜不眠的理由,“梧桐葉,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睂懙枚嗉?xì)膩,一葉葉,一聲聲,這樣的聲音只有那種愁深似海的人才能夠一點一點聽見。所以元代小令里說“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后”,人不寐總有他的理由,這一點梧桐打出來的是秋意多了一分,那一聲芭蕉激蕩的是心中愁思又多一點,三更不寐三更之后,是誰在守著這樣的長夜?就是因為這樣的秋聲,催得人意亂心煩。

還有什么意象呢?再去看一看,秋日里很少有人去詠朝霞,但是太多人在看斜照。杜甫寫《秋野》,“遠(yuǎn)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山山披晚照,這個時刻人心中會有多少激蕩?錢起說“萬葉秋聲里,千家落照時”千家萬戶都在秋風(fēng)之中,不知秋思落誰家,總歸家家的門里都有家家的故事,人人寧靜的表情背后,都隱匿著不為人知的心情。但是秋風(fēng)晚照會把它帶出來的,“蕭蕭遠(yuǎn)樹流林外,一半秋山帶夕陽”,秋山帶出的僅是夕陽嗎?夕陽帶出的還有心事,心事無語托付給秋山夕陽。

天妒英才,王勃這個詩人只活了二十七歲。但是在他那么年輕的時候,他就曾經(jīng)遠(yuǎn)遠(yuǎn)地思?xì)w。他寫過一首五絕,寥寥二十字,寫盡山中他的心思遠(yuǎn)行。起筆極重,“長江悲已滯”,這五個字力道千鈞。長江水那是萬古東流的,他說,我眼前長江已經(jīng)凝滯停歇了,為什么呢?只一個理由,一個字道出了全部,叫做悲,長江因為我的悲傷已經(jīng)阻滯停留了,理由我可以告訴你?!叭f里念將歸”,萬里之外的思?xì)w,我的這種心情不足以凝滯長江水嗎?這真是少年意氣,無端之筆,起筆極重。一首五絕用去一半,后一半怎么樣才壓得住?一般的詩詞起筆柔和,漸漸地一層一層暈染,到了結(jié)尾的時候,其實才見它的濃墨重彩,但起筆重,那么結(jié)尾又怎么樣才能放得開呢?“況屬高風(fēng)晚,山山黃葉飛”,這樣的心情再放眼望出去,高山晚秋,撲撲簌簌遍山黃葉紛飛,這是多么鮮明的對比,長江水本身是流動的,因為思情而阻滯,樹木本身是靜默的,因為思情而黃葉紛飛,只有秋深時節(jié)有這樣奇特的情景。

杜甫也在他暮年客居夔州的時候,九月九日登高時節(jié)寫下這樣的句子,“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快要到“潦倒新停濁酒杯”的時候,為了消愁去喝這一杯酒,抱病強(qiáng)起去登臺。但大家告訴他,你不能再喝了,你的酒必須得停下來。真哀傷,消愁之物都沒了?!爸袢~于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這里的竹葉,指的就是川中的好酒竹葉青。他說,竹葉青既然與我的生命沒了緣分,那么菊花也不須再開了。對得很巧,竹葉對上了對菊花,我的日子里不再有酒,我的風(fēng)光中不再有菊花,那么,一切寥落了?!笆夥饺章湫晨?,舊國霜前白雁來”,玄猿是黑猿,白雁似雪,一黑一白鮮明的對比?!笆夥健笔撬F(xiàn)在的這個地方,身在何方,聽見了猿聲哀哀啼鳴,而“舊國”是指的自己的故里,舊國深處又有白雁飛來。因為雁南行,到了如此冷落的深秋,北方的雁都飛到南邊來了,似曾相識燕歸來,這個時候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親人本來在這個時候可以團(tuán)聚的,現(xiàn)在都在何方呢?“弟妹蕭條各何在?干戈衰謝兩相催”,不知道親情何在,戰(zhàn)爭催老了年華,而秋意又逼老了生命,這種兩相催,這樣的境地,讓一個老病之軀何以擔(dān)當(dāng)?這樣的時候,你想一想杜甫的心是何等的百轉(zhuǎn)千回?

清秋不光有悲傷,清秋也會有安頓,如果你真的可以把心安寧在這個季節(jié)??纯赐蹙S,這個歷史上著名的詩佛,他曾經(jīng)少年意氣,那么早中了進(jìn)士,接著就走過了他一生的起伏跌宕,他的心經(jīng)歷了太多的風(fēng)雨滄桑,“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不需要提起,只需要安頓。所以也在清秋,《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看看他寫給朋友裴迪的詩:“寒山轉(zhuǎn)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fēng)聽暮蟬?!敝贿@幾句的情景,換了別人已經(jīng)倉皇得不能把持了。山是寒山,青翠凋敝轉(zhuǎn)向的是沉沉的蒼翠;水是秋水,漸漸流不動了,一天比一天流得潺湲;人已老去,所以要倚杖,倚杖呆在自己的柴門之外,里面只是一間寒舍。而此刻風(fēng)起,偏偏聲音襲來又是聲聲暮蟬。天已暮,秋已晚,這一片山水暮景聽寒蟬之中,王維的心是什么樣的呢?“渡頭馀落日,墟里上孤煙”他說,我不孤單,我還能看見渡口的落日,我還可以看見墟里有孤煙裊裊升起,我的心中有古人相伴。是誰呢?“復(fù)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碑?dāng)年楚狂接輿曾經(jīng)笑話過孔子,說你每天都這樣在外面,你為什么不回去,你這樣周游列國你真的能濟(jì)世嗎?王維覺得不如歸來。他的心還喜歡一個人,“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號五柳先生”,這個人就是陶淵明。他不標(biāo)榜祖先給他留下來的盛名,不提大司馬陶侃,他只說我宅邊有五棵柳樹,我這人隨便叫我個五柳先生就行了。王維說,我真喜歡他呀,我此刻的心為什么能安定?縱使天色已晚,不妨我狂歌五柳之前。有它們與我相伴,我何以不安頓?

為什么說安頓?人安頓的時候才會覺得生命是有趣的,人在倉皇中,什么樣的趣味都和生命無緣。王維是一份安頓,他常在山中,山對他來講不是空曠,不是寂寞,而是一種玩賞。這山也真夠靜的,看看他寫《鳥鳴澗》,人心可以閑到什么份上?“人閑桂花落”,他閑到了枝頭那一丁點撲簌桂花悄悄落地,他居然有察覺,這心還不閑嗎?我們現(xiàn)在不要說花了,大朵的花掉在地下你聽不見,大塊的石頭墜地,我們的心就真有感應(yīng)嗎?夜可以有多靜?“夜靜春山空”,安靜得覺得這山都空了。真空了嗎?明月出來的時候,這個鳥也很敏感,月亮居然把它驚醒了,“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一聲、兩聲,泠泠的鳥鳴聲起的時候,這一刻你才知道什么叫春山空,什么叫深夜靜。沒有那一聲兩聲,你還真對比不出來什么叫空和靜?,F(xiàn)代做菜有個說法,“要想甜,加點鹽”,其實這是一丁點反差。為了歌曲的流暢,加上半拍休止符,這就是空山中那一點兩點的鳥鳴。

為什么說安頓呢?人心如果不悠閑、不纖細(xì),他不從容怎么可能看見這一切?都說王維在晚年寫的詩含著深深禪意,其實這份禪意是他的隨處可安。

我們從小就熟悉王維的《山居秋暝》,在安頓的意義上讀來又有不同。還是那座空山“空山新雨后”,還是那個秋天“天氣晚來秋”,還有他的明月“明月松間照”,還有他的清泉“清泉石上流”??丈叫掠辍⑼韥砬锷?、明月松風(fēng)、清泉白石,這一切千古不改,人在其中,人孤單嗎?不孤單!他不光有畫家的眼睛,他還有音樂家的耳朵,他總能聽見別人聽不著的東西?!爸裥鷼w浣女,蓮動下漁舟”,還沒有看見人的時候,聽見那個竹林里面,嘻嘻哈哈女孩子打鬧的聲音,知道那些浣紗的姑娘們肯定是回來了;遠(yuǎn)遠(yuǎn)地望去,蓮花撲撲啦啦的為什么動起來了呢?知道漁舟已經(jīng)回來了。你看這樣的風(fēng)情、這樣的動靜,在眼前、在身邊。有如此的情形相伴,“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春天走遠(yuǎn)就走遠(yuǎn)吧,怎么那么多人傷春,人非得是念念不忘停留在春天里,才是此生的安頓嗎?

四季流光的滌蕩,春天走遠(yuǎn),我就可以留在了清秋還有內(nèi)心的安寧。這是一種秋天真正的安頓。盡管再往前走,就是一個嚴(yán)冬了。嚴(yán)冬大地有如許蕭瑟,生命如此凋敝,而且不可阻止地又跨過一年,但是能不能安心,這是人在流光中的一段把持。人可以傷春,人可以悲秋,但所有的春恨秋愁走過之后,我們的心被春花秋月滌蕩成為一片寧靜寬廣,這才是詩詞各種意象踏過的心靈,留下真正的意味。

我們的生命是可以穿越秋光去成長的,我們再來跟著一個人走過秋天。這就是劉禹錫,多狂放的劉郎啊,你看看他寫下的不同的秋天。《秋風(fēng)引》,“何處秋風(fēng)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一首五絕,但是寫出了那個時候的悲秋。孤客之心,未搖落而先秋。不等秋風(fēng)搖落,他自己敏感的心已自悲情,所以他說,這樣的秋風(fēng)秋葉進(jìn)來,我比誰都先聽見。

劉禹錫的《望洞庭》寫得何等的流利清淺、天真寧靜?!昂馇镌聝上嗪?,潭面無風(fēng)鏡未磨?!倍赐ズ?,我一看到這種寧靜的句子,就想起孟浩然說的“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彼壑心敲春剖幍亩赐?,為什么在不同人眼中,就如此風(fēng)平浪靜呢?心靜了,才看得見“潭面無風(fēng)鏡未磨”,像一片明鏡一樣,如此寧靜的地方?!斑b望洞庭山水色,白銀盤里一青螺”,小小的青螺一樣的山包,在這樣的白銀盤中。其實這就是黃庭堅寫的“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陽樓上對君山”,遠(yuǎn)遠(yuǎn)地看去,湖中的小山丘簡直就像一個小小的青螺一樣。

其實人心和世相永遠(yuǎn)是一個相對的關(guān)系:人心小了,就會覺得世界大,壓在心上,不堪重負(fù);人心大了,賞世上的風(fēng)景,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景致而已。

在秋風(fēng)滌蕩中,這顆心終于走到了它一個真正自我的境界,這其實也是劉禹錫最廣為傳頌的《秋詞》。第一首他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自古而今一提到秋天,大家都覺得寂寞蕭瑟,可我就是要說秋天比春天好。“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你沒有看見眼前的仙鶴嗎?他引著你的詩情一路排云直上,直指凌空云霄。我們形容秋天都會說秋高氣爽、天高云淡,不覺得秋天特別高嗎?這樣的高空,如果沒有詩情,不覺得人生遺憾嗎?這樣的心怎么能不愛秋天?第二首他還要說“山明水凈夜來霜,數(shù)樹深紅出淺黃”,這夜來風(fēng)霜對太多人來講是不堪承受的呀,但他看來,山明水凈秋霜何妨呢?遠(yuǎn)遠(yuǎn)去看那幾棵不同的樹上,深紅淺黃夾雜在一起。我們現(xiàn)在為什么要賞紅葉?如果遍山都是一種紅葉反而無趣,有趣就在顏色跌宕,從淺黃到深紅,一層一層地跌落下來。而在此一刻,人上高樓,他從心里愛清秋,他說“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秋天多好,他甚至有點不喜歡春天,他說“春色嗾人狂”,春天有時候撩動得人春心意亂,人心中有多少感傷多少欲望都被春天招惹出來,這不是讓人發(fā)狂嗎?秋天多好,清風(fēng)入骨。

那么多人在清秋節(jié)不堪上樓,但是他真的走上去了,他在高樓上,詩情離碧霄更近,仙鶴更懂他的心情,他愛清秋入骨,他甚至覺得,春色不敵秋風(fēng)。其實,這就是他心中真正喜歡的清秋。

他的年華也會老去的,等到他抱病沉沉的時候,秋風(fēng)又來了。人在老病之時,如果再聽秋風(fēng),沒有幾個人心情能夠舒朗開闊。但是劉禹錫真是了不起,他甚至和秋風(fēng)成了相約的老朋友。盡管他病了、他老了,但是聽見秋風(fēng)來的時候,他會深情款款,他專門寫了一首詩叫《始聞秋風(fēng)》?!拔艨袋S菊與君別,今聽玄蟬我卻回”,他說去年當(dāng)黃菊凋敝,初冬漸近的時候,我依依不舍地和你告別了,現(xiàn)在你聽,深秋蟬鳴,我知道你又回來了。你要回來了,我的生命就跟你有約啊。說過了身邊一切風(fēng)景心情之后,在這首詩的最后,劉禹錫對秋風(fēng)說“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臺”,你回來了真好,天地之間一片清澈,我愿意抱病為你而登上高臺,不負(fù)金秋秋風(fēng)之約。

這就是一個人在秋風(fēng)中,走過生命的成長。劉禹錫原來也有那樣脆弱的心,也是易傷易感,但最后從秋風(fēng)中一己之悲走到千古興亡之嘆,走到可以玩賞安頓清秋景致,走到盛贊清秋,最后自己年華老去,仍與秋風(fēng)有約,扶病而上高臺。

看看秋風(fēng)讓一個人變得多么疏朗。所以人在秋風(fēng)中,甚至還可以走到一種豁達(dá)、自我調(diào)侃的境界。

黃庭堅曾經(jīng)寫過這樣的詞:“催酒莫遲留,酒味今秋似去秋?;ㄏ蚶先祟^上笑,羞羞,白發(fā)簪花不解愁。”喝酒吧,喝酒吧,喝酒可別遲疑啊!“酒味今秋似去秋”,酒是年年都有的,秋風(fēng)是年年都來的,唯獨人是要老去的,酒不變秋不變?nèi)艘牙先?,老人還能簪花嗎?“白發(fā)簪花不解愁”這里是用了蘇軾的一個典故。蘇軾說“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但黃庭堅用成了這樣一句調(diào)侃,你就是白首簪花,對酒對秋,生命不還是要向前走嗎?

我們以秋風(fēng)的名義,去走進(jìn)這些人的身世,去觸摸他們心靈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紋路背后隱匿的歡喜憂傷。也許當(dāng)我們自己再遇到相似情形的時候,我們就不再孤單。今天我們可能會找朋友,我們可能會寫博客,我們希望更多人去明白自己。但是還有一種可能,它就蟄伏在詩詞之中,你一旦翻開,那種懂得毫不含糊。

人生幾度春秋,又有多少關(guān)情事呢?我還記得我在很小的時候見到李商隱的《暮秋獨游曲江》,我在很小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我一直記得我當(dāng)時讀這首小詩的那種感受。人能有多少愁多少恨,他的今生怎么擔(dān)待得起呢?他說“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常在,悵望江頭江水聲”,李商隱是愛荷葉的,他甚至愛殘荷。當(dāng)荷葉剛剛生長的時候,我的春恨已經(jīng)跟著荷葉出發(fā)了;當(dāng)荷葉枯萎凋敝的時候,我的秋恨已經(jīng)在心中醞釀深沉了。我知道此身常在,深情常在,這樣的苦恨我掙脫不去,我只有歲歲年年悵望江頭江水聲。

李商隱過得很苦,但李商隱過得很值,我們今天想起來他那么多的《無題》,我們今天默默吟誦起來他的《錦瑟》,多少心事都在春秋滌蕩中留給了千秋萬代。

人生苦短,穿越春秋,陸機(jī)說得好,“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這些春花、這些秋葉難道都不關(guān)于我們的生命嗎?人生怎么都是走過這一回,走過的時候,如果含情,我們也許會看見很多意象,如果我們愿意去懂得就可以把意象醞釀成詩篇。所以我們想一想清秋時節(jié),我們認(rèn)識一些詩人,了解一些意象,也許生命里就多了一些朋友。無論是春花滿眼或者是秋葉遍地,其實我們都可以在某一個時分和它們相遇。

千古之間,總會有一些錯不過的相遇,比如相同的故事,比如相同的心情。我們總會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個人懂得自己,也許他不在身邊而遠(yuǎn)隔千年。



《丹韻詞音》五、風(fēng)雅田園

丹韻詞音·風(fēng)雅田園

于丹

朋友們,大家好!

田園是一個說出來就讓人覺得很安靜的詞。田園詩也是中國是個流派里面一個很大的派別。說起中國人和田園詩的關(guān)系,我還想引用林語堂先生的一段話:林語堂先生這樣評價田園詩派,對田園生活的崇尚,渲染了整個中國文化。今天的官員和學(xué)者談及歸田,總認(rèn)為它是上策,是生活的所有可能性中最風(fēng)雅、最為老練之舉,作為一個中國人,他知道生活的價值,每當(dāng)深夜,他推窗凝望星斗之時,幼時學(xué)過的詩句便涌用上心頭,“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qiáng)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走到今天這樣繁忙的都市生活中,每當(dāng)夜深人靜,誰不向往田園呢?中國詩歌里的田園,其實是我們生命的從喧嘩走向詩意寧靜的一次回歸。從傳統(tǒng)思想上來講,儒家一直主張一個人,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儒家這種獨善其身的思想,和老莊無為而治的思想綜合起來,給中國文人奠定了一種文化的基礎(chǔ),就是隱逸的文化。

提起隱逸,大家會想起終南山,真的需要那么高的成本、需要那么遼闊的山林嗎?有的時候可能要更淺近更簡約,那就是農(nóng)村的田園。其實田園在哪里呢?從東晉開始,陶淵明就給我們逐漸地完善了,這種田園文化,說起陶淵明,其實我們跳到腦子里的先會想起他的《歸去來兮辭》。一個人從小到大,是從他一個自然個體,逐漸逐漸成為一個社會公民,我們叫做建功立業(yè)、叫做實現(xiàn)自我,但是現(xiàn)實是我們的終極目標(biāo)嗎?社會角色那是我們實現(xiàn)的一個成功標(biāo)準(zhǔn)嗎?在社會角色實現(xiàn)之外,我們的自我又在哪里?比現(xiàn)實更高的是超越,而超越有時候體現(xiàn)為歸來。一個生命有彈性的人,能夠懂得把握的人,知道適可而止,知道他的歸途還在。陶淵明的歸來回到了哪里呢?他回到了人的天性,那就是自我。他回到了他的田園,那就是自然。一個自我,一個自然,內(nèi)在與外在真正融合的時候,他已經(jīng)完成了社會角色的穿越,而真正抵達(dá)了心靈的自由。所以抱樸含真,這是田園詩派的核心價值。我們其實提起田園詩,總會說它的景色寫的多么淺淡,它的詞句白描般的優(yōu)美,它的風(fēng)光讓我們賞心悅目。其實在我看來,這一切都還不是它的核心價值。人怎么樣才能夠欣賞真正的自然,才能夠不矯情,不做作,不雕琢、不違心,那是他心里的一份天真之本。

登山【唐】 李涉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qiáng)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

歸去來兮辭【東晉】陶淵明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yuǎn),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飏,風(fēng)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仆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shè)而常關(guān)。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fù)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nóng)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于西疇?;蛎碥?,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jīng)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fù)奚疑!
《丹韻詞音》 丹韻詞音文化講壇

歸園田居·其一【東晉】陶淵明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

讀山海經(jīng)【東晉】陶淵明

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無慮,化去不復(fù)悔。徒設(shè)在昔心,良辰詎可待!

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東晉】陶淵明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yè),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fù)耒還。山中饒霜露,風(fēng)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guān)。但愿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移居其二【東晉】陶淵明

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過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務(wù)農(nóng)各自歸,閑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此理將不勝,無為忽去茲。衣食當(dāng)須紀(jì),力耕不吾欺。

歸園田居·其三【東晉】陶淵明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五柳先生傳【東晉】陶淵明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huán)堵蕭然,不蔽風(fēng)日;短褐穿結(jié),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飲酒其一【東晉】陶淵明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dá)人解其會,逝將不復(fù)疑;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

神釋【東晉】陶淵明

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人為三才中,豈不以我故!與君雖異物,生而相依附。結(jié)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語!三皇大圣人,今復(fù)在何處?彭祖愛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賢愚無復(fù)數(shù)。日醉或能忘,將非促齡具!立善常所欣,誰當(dāng)為汝譽(yù)?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yùn)去。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多慮。

舉世而譽(yù)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nèi)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肚f子》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讀山海經(jīng)其一【東晉】陶淵明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fēng)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fù)何如。

仰觀宇宙之大,仰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聘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短m亭集序》【東晉】王羲之



《丹韻詞音》六、登臨況味

于丹

水闊山長,先說一組大家聽起來很熟悉的詩,李白渡荊門,送別朋友的時候看到,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這是李白眼里的山水。王維在《漢江臨眺》的時候說,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這是王維的山水。杜甫登上岳陽樓看到,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這是杜甫看到的山水。而韓愈呢,他看到了一個清淺的山水風(fēng)景,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

每個人看山見水,其實都留下自己的印象??瓷娇此锩嬗幸粋€秘密,那就是視點不同。剛才咱們說的這些詩,雖然個人觀感不同,可是有一點是相似的,那就是,他們都是登高遠(yuǎn)眺的時候,才有了這樣的印象。我們今天就來說說登臨。

登臨,不過是給我們一個不同尋常的視點。當(dāng)我們在日常的生活里,這是一個平視的視角,我們會覺得天高地闊,有很多東西都比我們要偉大,都比我們要遼遠(yuǎn),所以一身渺渺,有的時候會覺得孤單和無助。登臨,其實會改換另外一種視點,當(dāng)人在山邊,在水涯,有時候會真正體會到,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游目騁懷,自由自在。

在中國的山水詩里,我們老會發(fā)現(xiàn)一個奇妙的現(xiàn)象,就是人遠(yuǎn)眺空間的時候,往往他望見了時光??臻g有時候是一個載體,越遼闊,其實你對歷史那種悠長雋永和莊嚴(yán),體會也越深刻。

最早在曹操寫《觀滄?!返臅r候,給了我們一種什么樣天高地闊,人的那種雄心壯志的震撼呢?曹操,建安十二年,追擊袁尚袁熙,大勝歸途上,東臨碣石。他看到那樣一個秋天,在天下走過那么久亂世之后,他的手中,天下歸于穩(wěn)定。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fēng)蕭瑟,洪波涌起。這一段描述氣定神閑。我們今天寫大海,往往會寫出大海的波濤洶涌,寫出它澎湃的浪花,但是,在曹操的眼里,這個滄海是寧靜,宏偉,遼闊的。

所謂水何澹澹,山島竦峙,一切雋永而恒定??吹侥菢迂S茂的樹木,看到秋風(fēng)蕭瑟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的波浪漸漸地涌起。這一番從容氣度,其實是他一種襟胸,在客觀的,自然的山水之間的折射。他在這個地方看見了歲月,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其實在這首詩里,我們能夠看見日月星辰的輪轉(zhuǎn),我們能夠找到,在這樣一個輪轉(zhuǎn)之間,時空的交錯。

辛棄疾在登上京口北固亭的時候,也是一眼望斷長江,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千古事跟長江水,是怎么樣融合在一起的呢?時間與空間,在這里,找到了一個轉(zhuǎn)換。杜牧登上樂游原,望著天空,看見的是,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長空上消失的豈止是歸鳥,還有萬古的心事,也銷向了澹澹的長空。包括大家更熟悉的李太白《將進(jìn)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fù)回,這,是空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這,是時間。為什么會找到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因為人要找到眼前的一個依托,一份安頓。

今天我們看見的詩仙李太白,他是一位高處的飛仙。李白一生是喜歡登臨的,我們看看,他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視點?李白的視點,是望向現(xiàn)實之外,望向宇宙蒼穹。他望見的不是人間的規(guī)則,而望見的是生命永恒的超越。李白寫《廬山謠》的時候,起筆亮出了自己的立場,起筆標(biāo)明了自己是何等人物,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他說,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按照儒家功名進(jìn)取,循序漸進(jìn)的一個凡人,我對于孔子那樣一套濟(jì)世之道,本身不是太認(rèn)同。

李白說,我覺得,我會有另外一種追求,我追求什么呢?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因為他是五岳尋仙不辭遠(yuǎn),一生好入名山游。名山大川,有他生命另外一份寄托。因為山川是永遠(yuǎn)活在世界上的,它們從遠(yuǎn)古帶著那些遠(yuǎn)古的心事,帶著遠(yuǎn)古的風(fēng)流人物,一步一步經(jīng)歷春夏秋冬,走到了我們的生命里。

所以,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他尋的是神仙。在尋找之中,他自己變成了了不起的詩仙。這樣的詩寫在什么時候呢?其實并不在李白多么從容得志的時候,恰恰這是在他的暮年,流放夜郞途中遇赦,返回的時候游廬山。想想那個時候,他也是六十歲左右的老人了。他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困苦,他看遍了世間的變亂,他的心為什么還如此飛揚(yáng)呢?

每個人都有過自己登山觀景的經(jīng)歷,但是,我們可曾看過,李白看見的這一切呢?他說,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云萬里動風(fēng)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人在一座高山之上,看見的是整個的大江茫茫,人世的變換。他看見的黃云動風(fēng)色,而白波九道繞著整個的這個山水。大家看一看,這樣的一個視點,相當(dāng)于今天,我們航拍才能看得見的景色。李白為什么能夠看見,航拍才能看見的風(fēng)景呢?我想,李白的生命是有翅膀的,一邊是酒,一邊是詩,他憑借著詩情和酒力,成為一個凡間的飛仙。所以,他的視點永遠(yuǎn)與眾不同。

李白登上太白山,他說,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guān)。在這里,其實有三個太白,第一,西上太白峰,上的這座山本身叫太白山,所以,盡管到了落日西斜時候,他還是不肯停下,夕陽窮登攀。因為他要去打個招呼,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guān),跟天上的太白星說一聲,我要上去了,給我開開門。讓太白山跟太白星說,誰要上去了呢?那就是人間飛仙李太白。

三位太白的相遇,山,星辰與人,愿乘泠風(fēng)去,直出浮云間?!肚f子》里面說,列御寇,御風(fēng)而行,泠然善也。他說,我自己也可以像列子那樣,乘著泠泠長風(fēng),直出浮云之間。這是何等新奇的想象!李白甚至說,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他真的飛起來了,在他舉手的時候,似乎能夠摘到月亮。為什么今天總是有一個說法,說李白暮年是在沉醉之中,去撈水中之月,所以墜水而亡。為什么大家寧可相信,這樣一個聽來荒誕的傳說呢?因為他的生命里,對月亮的那種愛,那種追求和他的天真,大家都愿意相信。所以,他說,我在這種追逐中,我前行恍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fù)更還?但是這一走,離開武功這個地方了,忽然之間,心里起了一點點惆悵,我真是上了天的話,那么,人間我還回得來嗎?其實這就是李太白出仕與入仕之間的徘徊。他有的時候希望,自己真的能夠羽化登仙,但另一方面,他又對這個時代,心有眷戀,希望自己還能夠在塵間有所作為。李白為什么被賀知章稱為謫仙人?這個人完全是從天上貶下來的,就是因為他有無數(shù)的奇思異想。賀知章當(dāng)年是看到了《蜀道難》,突然驚呼,他是一個仙人!

除了《蜀道難》充滿浪漫傳奇,李太白寫下的《夢游天姥吟留別》,也是一樣。這究竟是一個幻境呢,還是真實?天姥山真的存在,但天姥山上的那一切,我們?nèi)ツ軌蛴龅弥鴨??他起筆就給你說得那么悠遠(yuǎn),那么縹緲,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談瀛洲這個事情,好像是找不到的,但是,聽聽天姥山,雖然它掩映在云霞之間,似乎還看得見。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誠,天臺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們真是想不出來還有誰,能夠用這樣的筆觸去寫一座山?你真的似乎看見了四萬八千丈,這是一座什么樣的神山?山上有什么樣的神仙?所以,他會說,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我一定要去這里看一看。

那么,他看得見的是什么?別人看見的有松,有石,有云,有霧,但李白看見的是仙境,是神話,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fēng)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你看看日月同輝,金銀璀璨,霓為衣,風(fēng)為馬,一片片的神仙紛至沓來?;⒐纳恹[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為什么別人一入皇宮戰(zhàn)戰(zhàn)兢兢,俯首帖耳,而李太白在宮中可以有御手調(diào)羹,龍巾拭吐,貴妃捧硯,力士脫靴。這些風(fēng)流美談,為什么他敢呢?他到底帶著什么樣的背景?那么,李白真的是個神仙嗎?

李白之所以今天被我們親近,是因為他講完這一切繪聲繪色浪漫傳奇之后,他回得來。他從高處能下來,而且下來以后還帶著他那種毫不掩飾的驕傲。他說你就算當(dāng)了神仙,就算你見了那一切,享受了那一切,又怎么樣?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正是因為看過神仙,才覺得人生有眷戀;正因為人生有眷戀,才覺得功名利祿不值得追。因為你追逐了那一片浮云,你會失去生命的尊嚴(yán)。正是因為我還有那么多名山可訪 ,所以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是我不得開心顏。人沒了這份開心,那么別的一切都猶如浮云。李白又高處的視點,不是因為他站得高,而是因為他的心性高;不是因為他的視野大,而是因為他的氣魄大。一個站在高處真正有宏闊氣象的人,他才能夠看見,我們看不到的神仙世界。所以李白這個人,登過那么多的山,看過那么多的事,他的山,都是這種大江茫茫之上那樣的一種壯觀的高山嗎?李白其實也有寧靜的山,李白跟山川之間那份天真的掛念,有時候就像他的小詩說:眾鳥高飛盡,孤云獨自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我和一座山川之間,神情地凝眸,彼此還沒有滿足呢,再讓我們互相看一會兒!這種感情就如同后來辛棄疾說: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我看青山這么好,青山你難道就不喜歡我嗎?人和山巒之間,有了這樣一種親近的托付,有了這種朋友一樣,可言說的情感,其實人跟山才真正融合了。所以李白和山川,著他生命里面一段夙,這樣的人,山才真正接納他。為什么我們有些人登山,會覺得沒意思,會覺得累。登山累,其實不是身體上的感受,是你的心還沒有那么多的發(fā)現(xiàn)。人為什么有時候登山會說:坐纜車吧,一下子就上去了,到高處賞個景照張相,咱就回去吧,爬這山多累。是因為你不覺得一步一步丈量,一步一步地去換景,這對你是一種莫大的誘惑。當(dāng)你不覺得在一個緩慢的過程中,你看山也是一種目的,你就會愿意一下子超越過程,去抵達(dá)一個頂點。所以李白的山,那都是他一步一步走過的。它能夠站得高,是因為他在山川中的時光特別久。

杜甫同樣是一個愛登臨的人,但和李白不同的是,他在樓上的時光比李白還要更多。幾乎,今天我們翻開所有杜甫的詩集,選的第一首,都是他二十四歲時候?qū)懴碌摹锻馈?。那個時侯他多么年輕,因為頭一年他參加鄉(xiāng)試剛剛落第,懷才不遇,去看當(dāng)時在山東做兗州司馬的父親杜憲,所以他就去了泰山。一登泰山,年輕的杜甫胸懷天下,忽然之間被它的視野開拓出來。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泰山我們傳說中的五岳之尊。它到底是什么樣子呢?站上去才知道,齊魯一片青青。原來腳下這個地方如此之高,真的是大千造化,造出如此一個神秀的山峰。天空的星宿,分割出了我們的旦暮晨??赐炅诉@一切,從天地的規(guī)則到遠(yuǎn)方的景觀,終于要說到這個青年,他自己的生命。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人的心胸中,有一層一層的山巒涌動,你覺得歸鳥回到了哪里?其實努力地去睜大眼睛,所有的歸鳥都在你的眼簾。當(dāng)一個人與飛鳥,與山巒能夠融在一體的時候他才真正能夠懂得: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人不登上高處,怎么能夠知道遠(yuǎn)方??鬃拥菛|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每上一重山,就會覺得看淡看小一點世間事。一個人二十四歲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襟懷,你想想山與人之間,達(dá)到了什么樣的默契。泰山頂上剛好就有這副楹聯(lián):海到盡頭天作岸,山登絕頂我為峰。大海有邊,它的盡頭真的是岸嗎?還有蒼天為岸能夠延展出去。

山登上絕頂,中國得古人不會輕易就發(fā)出狂言,說人類征服多高的高度。在中國人的觀念中,那不是一種人對自然的征服,而是自然對人的成全。人在登山的時候,內(nèi)心充滿了敬畏、謙卑與感恩,因為你終于站在山巒之巔的時候,是大山把你融合成了自己的頂峰。這叫做,山登絕頂我為峰。

一個很年輕的人,他登過了山,他再去登樓的時候,氣象也不同。杜甫這一生度過了許多樓上的時光,764年的時候,安史之亂已經(jīng)平定,這個時侯流浪入蜀的杜甫,已經(jīng)客居五年。這個時侯他是多么想要回到長安,可是這個時候偏偏收復(fù)了的長安,又遇到了新的問題,藩鎮(zhèn)割據(jù)、宦官專政、外戚之間的爭權(quán),讓一個風(fēng)雨飄搖的大唐、剛剛收復(fù)的大唐,變得內(nèi)憂重重。在這個時候杜甫登樓,在蜀中有很多美景,春花絢爛,我們看見花明柳碧的時候,往往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悅,但是杜甫說的太突兀了: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八年安史之亂,這樣一片江山,萬方多難,在這樣的一個春天,此一登臨,眼見鮮花,驀然傷心。誰有這樣的情感?被鮮花刺痛了自己的心,這就叫做以樂寫哀,一倍增其哀。山河不管傷心事,依舊春來,依舊花開,但是江山里面又有多少的更改?又有多少的飄離?這樣的一個時候放眼望出去,也是看見時光從空間中滾滾而去。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春色在天地之間如此蓬勃豐盈,但是古今變化如此殘酷無情,所以杜甫深深地祈禱: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他說北極星下那個長久的大唐江山,你不要改變,你要穩(wěn)如星斗,永遠(yuǎn)保持著自己的長盛不衰。外寇你們都不要來侵犯了讓這樣的戰(zhàn)亂能夠停息吧!可憐后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父吟。后主其實是指三國劉蜀時候的劉禪,劉禪當(dāng)時的還朝,那個朝廷也已經(jīng)岌岌可危了。日暮聊為梁父吟,有傳說《梁甫吟》是諸葛亮所作,起碼他自己在南陽躬耕的時候,常常唱起的就是這個曲子。杜甫的心,說我知道肅宗還朝了,我知道叛亂平定了,但是他還是會有隱憂的。杜甫是那么喜歡諸葛亮,他也曾經(jīng)窺探他的身世,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能夠去體會他的那種憂傷惆,他也看著這樣一個飄搖的江山,心中有無定的隱憂,這就是他的登樓。

他的樓越登越高,他的憂越來越深,直到他的老病之軀,一步一步白帝城最高樓。這又是在兩年以后,到了大歷元年,他已經(jīng)到了夔州的時候,看到東漢末公孫述在這里建的白帝城,他登上了白帝城上最高樓。城尖經(jīng)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白帝城最高樓》)何等孤寒,城是尖的,路是不平的,連旗子繚繞都是含愁的,而這樣一個詩人,這樣一個孤寒老病的詩人,獨立縹緲之飛樓,這個時候他的心懸在天地之間,他的心飄在古今之內(nèi),他的心飄搖在時間與空間的邊緣。他有什么托付?一眼看下去,峽坼云霾龍虎臥,江青日抱黿鼉游。望下去,三峽水,高高的,好像是有許多的云霾,似乎像龍像虎臥在其中。江青日抱黿鼉游,江水之中,你似乎能看見那些豬婆龍大鱉游來游去。這是你的眼前,再抬頭,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這就是登高的好處,一個人登到高處的時候看的真遠(yuǎn),斷石就是指他臨近的瞿塘峽,一直向東看,扶桑樹的西枝對到了瞿塘峽,這是一份想象,想象到了目極天邊,天邊更遠(yuǎn)處,弱水東隱。這樣無窮無盡的水,東流到什么地方呢?所以,弱水東影隨長流,綿綿無際。在這樣遠(yuǎn)的水,這樣高的天,這樣澎湃的急流之上,樓頭的這個人,他是誰呢?最后是如此之重的一發(fā)問: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是誰拄著他的手杖,站在樓頭,感嘆著世間的滄桑。我只要想到杜甫這個人,在我心里跳出來的就是這句話,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再也沒有比這一句詩,更能鐫刻杜甫這個人形象的。此刻人在樓頭,心在千古遠(yuǎn)方,只有這個時候,這個人他才有如此高的視點。

杜甫又寫了他的《登高》,這被大家稱為七律上居于榜首,冠絕古今七律的一首詩。風(fēng)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何等靡麗的意象,風(fēng)是急風(fēng),天是高天,聽見的猿嘯之聲,哀哀啼鳴。沙洲很清朗,白凈的沙洲之上看到有宿鳥飛回,這是他身處其中的環(huán)境。那么遠(yuǎn)方呢?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落木蕭蕭,老去的是年華,凋敝的是歷史;長江滾滾,撲面而來的是未來,是一代一代不可阻止的更迭。流光遠(yuǎn)逝了,曾經(jīng)輝煌的歷史破碎了。他曾經(jīng)歌頌的那個“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而今不復(fù)存在。當(dāng)年登上泰山,會當(dāng)凌絕頂?shù)纳倌暌鈿獾脑娙?,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垂垂老矣。所以他說自己的身世,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抱病獨登臺。一個人做客,在客途之上不得歸去,已經(jīng)足夠愁苦,而他的客途是有萬里之遙。這樣的路上哪堪悲秋,一個人登臺,本來有了很深的孤獨之感,又哪堪抱病之身。而抱病的時間有多久呢?這是百年多病,這樣的一個老病之軀,孤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鬢已染霜,又非得為了他的病去戒酒,就這么一點點杯中之物,可以聊慰殘生,但此刻又要戒掉了。他常年的漂泊,他老病的孤愁,都在這一刻慷慨激越,迸射而出。所以這樣的秋江風(fēng)景,襯托出他的百年心事。這也就是大家為什么說,這是杜詩中的七言律詩第一,甚至有人說這首詩光芒萬丈,他不僅在當(dāng)時,其實在千古之后,它的價值也沒有人跟他去比擬。登臺,是所有人登上去,都有這樣的眼光嗎?我們其實會去過很多前人走過的地方,江山留勝跡,我輩復(fù)登臨。很多地方很多人都走,但人人走的不同,比如說一座岳陽樓,我們現(xiàn)在去看,上岳陽樓,那周圍有多少人留下的詩詞。杜甫上岳陽樓,上的特別晚,上得,只是在他生命終結(jié)的前兩年而。那個時侯他真的是一個老病之人了,聽說這個地方那么久,終于出了夔州,到達(dá)了兩湖這個地方的時候,他上了岳陽樓。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人其實是在成長中不斷地?fù)P棄的,我們的身軀可能會越來越孱弱,但我們的精神會越來越蓬;我們的容顏會越來越多地堆積了皺紋,但我們的心胸會越來越變的遼闊,杜甫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說我聽了那么久的洞庭水,今天我終于登上了岳陽樓,一眼望出去,吳楚的江山,東南兩分,從此地一眼望出了吳楚的風(fēng)云,比無處更遠(yuǎn)更大的是什么呢?是整個的乾坤,日夜漂浮在這樣一片水波之上,先把氣象一步一步推遠(yuǎn),說到如此遼闊,那么人在何方?主人公在這個時候亮出了自己。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其實,整整那一年,杜甫都飄零在一條孤舟之上,這樣一個總在想歸鄉(xiāng)的人,在他身后四十三年,才由他的孫子把他的靈柩真正送回了故鄉(xiāng),他的一世飄零是真飄零,所以他說,老病有孤舟,孤舟是他自己能夠找到的托身之所,但是他會因為這種悲愴、這種寒酸而感到自己意氣的低迷嗎?他看見的更多還是國難,他更多的憂患還在社稷江山。戎馬關(guān)山北,這個時侯吐蕃還在打仗,大唐還在守疆,站在湖南這個地方往吐蕃去眺望,那當(dāng)然是關(guān)山更北方。想到這一切,憑軒涕泗流,雙淚長流,只為這樣的蒼茫世象,這就是杜甫的晚年。杜甫寫《江漢》,這也是他去世前兩年寫的一首詩,其實這首詩沒有登高,就是他靜靜地在回顧自己的一生,就在他的孤舟之上。江漢思?xì)w客,乾坤一腐儒。這十個字概括了他自己。我是誰呢?我是遠(yuǎn)方思?xì)w的客子,我是乾坤之間一介迂腐的儒生,如此而已,他說得很客氣,無非是一介腐儒,但就是腐儒也不忘乾坤,而乾坤萬物總關(guān)情。片云天共遠(yuǎn),永夜月同孤。他說,我的家很遠(yuǎn),我的思念很遠(yuǎn),但是有彩云作伴,他只要有一片云,我的心托在上面,他就跟我一樣共同擁有了遠(yuǎn)方。我很孤單,我有長夜不寐 ,我的心是很孤苦,但是就在耿耿長夜中有明月也與我做一份孤單的見證,這叫,永夜月同孤,孤單的不僅僅是我。落日心猶壯,秋風(fēng)病欲蘇。雖然他這么大年齡,六十七八歲了。但是他說,看著落日的時候,我知道我壯志未酬,我也沒有放下;我看到秋風(fēng)起,一切凋敝的時候,而我的病,我覺得快要好了。落日秋風(fēng)往往都是人生的蕭瑟,但杜甫還有一份不甘這是他和陶淵明不同的地方。他是一個烈士,他的一生用他的話來講,他家是奉儒守官,他受儒家的教育太深刻了,所以他的那種烈士之心與陶淵明的高士之心,表現(xiàn)為對時光不同的態(tài)度上。在時光中抗?fàn)?,這是烈士;在時光中順應(yīng),這是高士???fàn)幷邽榱艘环菀饬x,而順應(yīng)著為了一份逍遙,我們不能說孰高孰低,其實,殊途而同歸,他們的不朽都是因為他們真正地踐行了自己的夢想。杜甫在落日秋風(fēng)之中,還覺得自己有未來。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看看這樣的詩,空間感不大嗎?(*^__^*) 乾坤還在他的把握中。

一座一座樓登過來,一座一座的山走上去,杜甫這一生,你看見的是顛沛,但其實也在顛沛之間,讓他收獲了一種視點。杜甫比起別的詩人,有一種罕見的空間意識,使得這個人不登高時也跌宕。也就是說他哪怕就局促得在一個小船里,或者說就在一個茅屋間,你會覺得他生命氣象也遼闊。說起來,杜甫這個人畢生沒有做過高官,沒有享過榮華富貴,這個人,也沒有太多人在他的生前,那么肯定他的成就,這個人,為什么會有如此的境界,我總在想這跟他的愛登臨一定有關(guān),因為他走的樓多,登的山高,所以他總能夠把一種生命的崇高感、尊嚴(yán)感調(diào)動出來,讓自己的那種氣息,提高到與山與樓同等境地,總能夠流露出來一派端莊。我為什么特別希望今天的人,拿出更多的時光去登臨,登樓也罷,登山也罷,盡可能走到,我們可以抵達(dá)的更高處,就因為它能給我們空間感,這個空間感會帶回到,自己職業(yè)的崗位上。也許你覺得你居于斗室,也許你的寫字樓房間不大,也許你身邊一切都會覺得是擁擠的、狹隘的,但是你的心有空間。我還特別喜歡北宋時候以為很著名的軍事家,一個歷任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的老臣曾公亮,他的一首詩,他無非就是路過一個地方,住在僧舍之間?!端薷事渡帷罚纯丛吝@首詩里面的空間感:枕中云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我們晚上睡覺,誰沒枕頭?誰沒床?這總是我們熟悉的東西吧,我們枕上能見什么?床下能有什么?誰能像曾公亮這樣,枕中有云氣千峰近,他覺得千山之間聚斂的云氣,漸漸地都逼近在我的枕上,我的床底能夠浩蕩著松風(fēng)萬壑哀,千山萬壑松峰合鳴,隱隱的那種哀聲,都回蕩在我的床底,其實他寫的也是在斗室里,人也是在睡覺的時候。就這么一個空間,他可以擁有多少呢?要看銀山拍天浪,推窗放入大江來。你想去看遠(yuǎn)處更高的地方的那種雪一樣的浪頭嗎?啪的一下,人推開窗子,是為了放入大江來。好一個,推窗放入大江來,應(yīng)該說現(xiàn)在都是的高樓,是唐人宋人根本無法想象的 。我們現(xiàn)在動不動,就有幾十層的高樓大廈,動不動人到了六十層七十層,但是我們現(xiàn)在看見的無非是都是里面一座一座的房屋而已。我們還能夠,推窗放入大江來。我記得,我小的時候,遇到一些過不去的事情,曾經(jīng)問我的老師,我說一個繩子打了死結(jié),要把它解開,但是我怎么解都解不開了,它就是個死扣又怎么辦呢?以我當(dāng)時的經(jīng)驗,解開這個扣或者斬斷它,這是我只能想到的兩條思路,而我的老師告訴了我第三條路。他說,我們的經(jīng)驗就是找更多的麻,把它裹進(jìn)去,擰一條粗麻繩。一個小細(xì)麻團(tuán)擰進(jìn)粗麻繩的時候,根本看不見,照樣可用。這么樸素的道理我記了很多很多年,當(dāng)我們糾結(jié)于細(xì)麻團(tuán)的時候,還有一條思路,擰一根粗麻繩。當(dāng)我們過不去小事兒的時候,我們可以讓自己生命變得更開闊,在一個大坐標(biāo)里,小時就不當(dāng)回事了,這就是我說人為什么要登臨。我真的很希望,我們還能夠登山臨水,帶著這些詩篇去遠(yuǎn)游,讓自己的生命有那樣一種壯美,有那樣一種氣度,有那樣一種浩蕩的夢想.



《丹韻詞音》六、登臨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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