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第三節(jié)旁見側(cè)出的“謗書”《史記》
李陵被俘，使中國史學(xué)之父司馬遷受到宮刑。刺激之下，司馬遷繼承屈原“發(fā)憤以抒情”之說而提出“發(fā)憤著書”一說。他在《報任安書》中說其修史的宗旨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其實，他若不因直言而獲罪，親朋好友無人假以援手，《史記》絕對不會寫成今天這樣。他太痛苦了，受宮刑之后，司馬遷“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fā)背沾衣也”。他借著史以抒一腔悲憤，于是《史記》成了最具個人魅力的正史，而《史記》也表現(xiàn)了司馬遷的絕代史才及其曠世奇思。
用史實行褒貶的最大優(yōu)勢，就是用事實說話，無可辯駁，此其一。借史流傳，千年不廢，或流芳百世，或遺臭萬年，翻案不易，此其二。史遷既敢直書，又擅婉筆，更創(chuàng)旁見側(cè)出之法以塑造人物，快意褒貶。
史遷敢于直書其事，莫過《高祖本紀(jì)》。劉邦早年游手好閑，飲酒賴帳；起兵敗逃之際，拋兒棄女；進入秦宮而欲住著不走；楚漢定約而又背盟……純一流氓無賴。身為漢人而敢如此書寫高祖，膽氣不凡。便是現(xiàn)任皇帝漢武帝，他亦有所譏諷。
《史記》口誅筆伐的手段端的是厲害。
一、讓人自我表白，現(xiàn)身說法
如《李斯列傳》：（李斯）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dāng)?shù)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栗，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于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又如《平津侯主父列傳》寫到主父偃為了功名大事陷害，“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人或說偃曰：‘太橫矣?！彼忉尩溃骸俺冀Y(jié)發(fā)游學(xué)四十余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為子，昆弟不收，賓客棄我，我厄日久矣。且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窮，故倒行暴施之?！边@種人的下場是：主父偃當(dāng)路，諸公皆譽之，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
二、選取典型畫面，突出人物
如寫叔孫通的“爬”。陳勝起義，諸生主張發(fā)兵，秦二世向來不愛聽什么情況危急之語，聞之不悅。叔孫通見此便說：“諸生言此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fù)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秦二世聞之大悅，立拜他為博士，賜帛二十匹。事后諸儒生責(zé)備他：“先生何言之諛也？”他說：“公不知也，我?guī)酌撚诨⒖凇！贝撕?，他不斷換主，最后投靠劉邦。當(dāng)時天下未定，他專門向劉邦推薦善斗之人，他的學(xué)生不滿，問他：“事先生數(shù)歲，幸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專言大猾，何也？”他說：“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斗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眲町?dāng)了皇帝，諸將在皇宮里飲酒爭功，行為粗魯，場面混亂，不但放聲高歌，還拔出刀劍砍柱子助興。叔孫通制成朝儀使劉邦“知為皇帝之貴”，于是被拜為太常，并賜金五百斤。這時他向劉邦推薦弟子，皆得為郎。他們個個喜出望外，稱贊起老師叔孫通“誠圣人也，知當(dāng)世之要務(wù)”。
又如寫萬石君的“慎”。石奮，景帝之時，列為九卿，與四子皆官至二千石，號為萬石君。
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集其門?！碧枈^為萬石君。
孝景帝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于家，以歲時為朝臣。過宮門闕，萬石君必下車趨，見路馬必式焉。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譙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后諸子相責(zé)，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cè)，雖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䜣䜣如也，唯謹(jǐn)。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執(zhí)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jǐn)聞乎郡國，雖齊魯諸儒質(zhì)行，皆自以為不及也。
…………
萬石君少子慶為太仆，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shù)馬畢，舉手曰：“六馬?！睉c於諸子中最為簡易矣，然猶如此。
六匹馬也要一一數(shù)之，恭謹(jǐn)如此，能不當(dāng)官嗎？
三、借助他人之口，一語道破
如借韓信之口評價項羽不過是“匹夫之勇”，“婦人之仁”。
又如借汲黯之口諷刺漢武帝時丞相公孫弘：“奉祿甚多，然而布被，此詐也?！?/p>
四、偶爾一筆帶過，發(fā)人深省
如記石奮起家原因時寫道：“高祖東擊項籍，過河內(nèi)，時奮年十五，為小吏，侍高祖。高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奮獨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從我乎？’曰：‘愿盡力。’”于是石奮的姐姐成了劉邦的女人，石奮隨之入朝為官了。
又如介紹霍去病時，加上“大將軍（衛(wèi)青）姊子”五字，可見一代名將要想登上歷史舞臺也要靠裙帶關(guān)系呀！
五、靈活運用虛詞，以示其偽
司馬遷在《封禪書》中有“若”、“蓋”、“云”、“焉”、“矣”等虛詞來諷刺漢武帝好鬼神之事是頭腦發(fā)昏。如“若望見光云”，“（天子）獲一角獸，若麟然”。
《史記》的“旁見側(cè)出法”，又名“互見法”。此種寫法既能突出人物的典型，又能避免述史的繁復(fù)。當(dāng)然，也可用于口誅筆伐?！缎⑽浔炯o(jì)》中的漢武大帝近于昏君，而其雄才大略則散落于他人傳紀(jì)當(dāng)中。看來，司馬遷對漢武帝頗有不滿。《史記》又以世家記陳勝，以本紀(jì)記項羽，專為酷吏立傳，專為游俠立傳，史遷之意，還不明顯嗎？《史記》又以“太史公曰”直陳己見，此法后世多有采用。不過清人畢沅所言也有道理：“據(jù)事直書，善惡自見，史文評論，茍無卓見特識……斯為贅也?！?/p>
董卓伏誅，蔡邕在司徒王允側(cè)，聞之驚嘆。王允怒其悲董卓，乃下廷尉，欲殺之。邕自獄中上書曰，欲“黥首刖足，繼成漢史”。允不從，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于后世”，遂誅蔡邕。（事見《后漢書•蔡邕傳》）
《史記》用心褒貶，卻是依事而成，豈可視為謗書――你敢干還怕別人寫嗎？道遇一屎，指而言之：“屎?！辈涣掀洳蛔魃唬骸罢u謗！”東漢班固認(rèn)為《史記》“微文刺譏，貶損當(dāng)世”?？质峭邢嗉芍省０喙淘凇稘h書•司馬遷傳贊》（贊：《漢書》體例，用于評論，類似于“太史公曰”）中說司馬遷“是非頗繆于圣人”，但也承認(rèn)《史記》“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正如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所說的：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各以所長，相輕所短。常人貴遠賤近，向聲背實，又患暗于自見，謂己為賢。
至于《漢書》，行文謹(jǐn)嚴(yán)有法，更有史味，但讀之不如《史記》動人，卻也偶有富于情趣之處。王莽建新，而《漢書》未為立紀(jì)，而只立傳，視其為亂臣賊子。鄭樵在《通志總序》中批評道：班固，浮華之士也，全無學(xué)術(shù)，事事剽竊……遷之于固，如龍之于豬……話說得重了。
東漢崇尚氣節(jié)，南朝劉宋范曄編著《后漢書》時首創(chuàng)《黨錮傳》、《宦者傳》、《文苑傳》、《獨行傳》、《方術(shù)傳》、《逸民傳》、《列女傳》七種列傳。東漢黨錮大興，朝臣與宦官互相攻殺，其中張儉、范滂、李膺等人可謂高風(fēng)亮節(jié)，對后世影響很大?！读信畟鳌酚洝安判懈咝阏摺保笫朗窌鴧s改成了《烈女傳》。
后世篡權(quán)奪位之事史不勝書，故而史傳多用曲筆，自《三國志》開始，名為主動，實為被迫的“禪讓”表演就多了起來。當(dāng)然，被稱為“穢史”的《魏書》不也傳下來許多史料嗎？雖然魏收放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舉之則使上天，按之當(dāng)使入地?！狈N種手段用多了就已成了常規(guī)，一眼便可看破。如《隋書•文帝紀(jì)》中說文帝代周，沿歷代國史舊例，敘九錫文，禪位詔，然后文帝三讓才受。至于文帝被楊廣殺掉，在此書中毫無痕跡。
一部“二十五史”，除了《史記》，多有曲筆。不過，字里行間還能看出許多眼淚和鮮血來。如《舊五代史》中的《梁書•太祖本紀(jì)》載朱溫為了阻止李克用軍，決滑城黃河堤，“為害滋甚”。又《梁書•王師范傳》載朱溫以舊怨，“遣人族師范于洛陽，先掘坑于第側(cè)，乃告之。其弟師誨，兄師悅及兒侄二百口，咸盡戮焉。時使者宣詔訖，師范盛啟宴席，令昆仲子弟列座，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能免，況有罪乎！然予懼坑尸于下，少長失序，恐有愧于先人?！芯浦?，令少長依次于坑所受戮，人士痛之。”
如《宋史》立“奸臣傳”，黃潛善、汪伯彥、秦檜等民族敗類、賣國奸臣皆在其中。
私人著史，也可助人了解真相。談遷編撰《國榷》，記載明朝史實，毫不隱諱。明太祖晚年屠殺功臣，實錄只寫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死，事極簡，無經(jīng)過。而《國榷》卻如實記載。如記朱元璋誅功臣傅友德事：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乙丑，太子太師穎國公傅友德自殺?！跃沤?，驍勇絕人，累立大功。以藍玉誅，內(nèi)懼。定遠侯王弼謂：“上春秋高，行且旦夕盡我輩，宜自圖?！鄙下勚瑫纾瑥仞偽幢M，友德起。上責(zé)友德不敬，且曰：“召爾二子來！”友德出，衛(wèi)士傳語以首入。頃之，友德提二首至，上驚曰：“何忍也！”友德出匕首袖中，曰：“不過欲吾父子頭耳！”遂自刎。上怒。分徙其家屬于遼東、云南。
肉食者何其非人也，豈有一絲人性，難怪明朝末年叛臣峰起。這位怒摔《孟子》的狠人，不把臣子當(dāng)人，打下這樣的底，報應(yīng)全落在崇禎身上了。
史冊雖不能生誅其身，卻可永標(biāo)其名。夏貴，南宋大將，于至元十三年（1276年）宋元戰(zhàn)爭最為激烈的前線上，以淮西三府、六州、三十六縣投降元軍，造成南宋全線潰敗，接著臨安陷落。夏貴以自己的無恥換得參知政事一職，按理《宋史》應(yīng)有其傳，可是元修《宋史》，以其是降官而未為立傳。至明修《元史》，又以他投降元朝之后三年就死了而無事可記，亦未為立傳?？论繌胫缎略贰妨ⅰ断馁F傳》，讓后人得知這個民族敗類的所作所為。
著有《史通》的劉知幾認(rèn)為“史有三才：才（表達能力）、學(xué)（歷史知識）、識（鑒別判斷）”，除此之外，還要有“仗氣直書，不避強御”的勇氣。他在《曲筆》中說：“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睂τ凇笆旅繎{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藉為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之舉，劉知幾斥之為“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兇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他自己就將《春秋》之“為尊者諱、為賢者諱”等義例，斥之為“愛憎由己”，“厚誣來世”。
奈何，秉筆直書又談何容易？以前歷史教科書大講國民黨消極抗戰(zhàn)，積極賣國。后來，總算承認(rèn)國民黨也打日本鬼子了，不過還是“片面抗戰(zhàn)”。目前，進步到了統(tǒng)稱“中國軍隊”的地步了。－－真可憐那些抗戰(zhàn)老兵－－想起一部電影名字：《老無所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