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張愛玲小說《色·戒》
文/程致中
2007年,李安執(zhí)導(dǎo)的影片《色|戒》上映后,張愛玲后期那篇不起眼的小說《色·戒》進入我們的閱讀視野。小說成于1950年,1979年張愛玲將它和《相見歡》、《浮花浪蕊》兩個短篇結(jié)集成《惘然記》出版。在《惘然記》“序”中張愛玲說:“這三個小故事都曾經(jīng)使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寫這么些年,甚至于想起來只想到最初獲得材料的驚喜,與改寫的歷程,一點都不覺得這其間三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了?!边@部非常個人化的小說傳達出張愛玲的情感記憶,鑒于其背景非常復(fù)雜,自然會引起爭議。
張愛玲聲稱《色·戒》寫了30年,好像有一條蛇啃噬她的心,好像她有什么放不下、拾起又心痛的事,如骨鯁在喉,欲說還休??梢哉J為,《色·戒》講述的是一個女人郁結(jié)了幾十年的心事。李安沒看錯:“張愛玲的所有小說都在寫其他人的事,只有這一篇在寫自己?!睆垚哿崾墙枇送跫阎サ墓适缕饰雠缘那閻坌睦恚庠谠V說究竟是什么斷送了她的愛。
與胡蘭成的婚戀是張愛玲一生中最浪漫的一次“大撒手”。她曾沐浴在男歡女愛、“欲仙欲死”的歡悅里,這場很快夭折的婚姻也給她帶來終身的痛苦。胡蘭成是汪精衛(wèi)政府的高官,出身貧寒,已結(jié)過兩次婚,他傾慕張愛玲的才華,驚羨她顯赫的家世;張愛玲則仰慕胡蘭成閱歷豐富,倜儻風(fēng)流。初戀不久,張愛玲就在送給胡蘭成的相片背面題辭:“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一向矜持驕傲的張愛玲在她的偶像面前竟然變得如此謙卑!因為愛,此后幾年她可以把時局、政治當作耳旁風(fēng)身外事,甚至可以容忍胡蘭成狎妓;但她究竟不能容忍胡蘭成一次次的背叛和傷害,為了起碼的自尊,她終于斬斷情緣,結(jié)束了這段浪漫顛倒的亂世情緣。

從愛情傳奇的角度看,張、胡二人的婚姻可說是天上人間的一段奇緣,而從政治立場評判,早就有人說她與漢奸有染。夭折的戀愛釀成終身的痛,沸沸揚揚的輿論又不能假裝看不見,于是小說集《傳奇》重印時,她在一篇題為《有幾句話同讀者說》的短文中寫道:“我自己從來沒想到需要辯白,但最近一年來常常被人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奸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寫的文章從來沒有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薄爸劣谶€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辯駁之點本來非常多。而且即使有這種事實,也還牽涉不到我是否有漢奸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著向大眾剖白,除了對自己的家長之外仿佛我沒有解釋的義務(wù)。”誰也不愿頂個文化漢奸的罪名,張愛玲難免不在這里以及其后的作品中,就她與胡蘭成的關(guān)系向世人有所“解釋”。我想,這也正是王佳芝的故事讓她拿不起,放不下,前后改寫30年的根本原因所在。
除了作者自己,王佳芝的原型還有抗日英烈鄭蘋如。鄭蘋如是國民黨元老鄭英伯之女,上海淪陷后加入中統(tǒng),受命刺殺大漢奸丁默邨(此人追隨汪精衛(wèi)大殺共產(chǎn)黨人和愛國者,國人斥為“丁屠夫”,日本記者也稱之為“嬰兒見了都不敢出聲的恐怖主義者”)。鄭蘋如刺丁事泄被捕后壯烈犧牲,其父不愿以出任偽職的條件保釋女兒,抱病而終,其兄也在一次對日空戰(zhàn)中英勇獻身,可謂滿門忠烈。張愛玲標榜自己不問政治,不寫“時代紀念碑”式的作品,她的小說只是借取鄭蘋如刺殺漢奸這一歷史事件的外殼,婉轉(zhuǎn)曲折地訴說自己的心語。王佳芝當然不是鄭蘋如那樣的女英雄,而是涉世不深,不懂愛情也不懂男人的小女生,是沒有接受過正規(guī)訓(xùn)練的業(yè)余特工。僅憑著一股沖動的愛國熱情去演愛國戲,純屬偶然地被推上用美人計誘殺漢奸的舞臺。“張愛玲是不屑說謊的,的確可拋開那個歷史事件來看這篇小說,張愛玲做了細致鋪墊,把王佳芝(這是個懵懂上道的女孩)與鄭蘋如(那是個主動請纓的戰(zhàn)士)剝離了,而且不惜淡化甚至完全犧牲那么精彩的天然的傳奇情節(jié),而把筆墨傾瀉在細致入微的心理描寫上,反復(fù)對照男女主角的心理,目的在書寫自己的人生感悟?!?/p>
王佳芝本來是帶著使命來誘殺漢奸的,可是在珠寶店里她“臨時變計”放走了老易。平心而論,她并不真的在乎老易送她鉆戒,而是在一種恍惚、緊張、拘謹?shù)臍夥罩?,?1根金條的鉆戒和老易對她的情分等量齊觀了;頃刻間她突然覺得“這個人是愛我的”,于是先前愛國、殺漢奸的信念徹底垮塌,她沉迷在“真愛”的幻覺里,放走了敵人。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根本上只是一個虛榮、自私的愛情至上主義者,她把所謂“真愛”置于國家民族大義之上。張愛玲或許不會欣賞王佳芝這種害人又不利己的背叛行為,但她顯然偏愛這類女性對情感孤注一擲的追求,她用王佳芝的故事告白天下:“真愛”是無法抗拒的,“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從而為她與胡蘭成那段舊情,給出一個不圓滿的“辯白”。
小說里的易先生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矮男人,蒼白清秀,頭發(fā)微禿,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此人老奸巨猾,疑心極重,狡兔三窟,難以上鉤。王佳芝說要他上鉤還非得盯牢他,“簡直需要提溜著兩只乳房在他眼前晃”。對付重慶特工和行刺失敗的學(xué)生他絕不手軟,一個電話打過去,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槍斃。小說結(jié)尾部分,易先生的靈魂獨白值得注意。當他想到王佳芝臨終會恨他,竟自欺自慰:他不是“無毒不丈夫”的男子漢;如果說是殺人滅口,他也會理直氣壯,因為外間講起來愛國大學(xué)生暗殺漢奸影響也不好;他對戰(zhàn)局并不樂觀,聊以自慰的是她對他還是“有感情”的,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可是易先生并不愛她,“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guān)系,虎與倀的關(guān)系,最終極的占有?!币紫壬鷮ν跫阎?,說到底不過是“原始”的“最終極的占有”。張愛玲在這里無情地剝露了易先生自私卑怯、患得患失的靈魂,我們從這段自白,也能讀出張愛玲對過去那份舊情的牽念和對那個陰險狠毒的舊情人的哀怨。
小說把王佳芝的臨時變卦歸結(jié)為“真情”乍現(xiàn),小說通篇以女性邏輯演繹了一個“情”字。李安看出這一點,他說《色·戒》是張愛玲的“懺悔之作”,“明寫易先生,暗寫胡蘭成,傾注了自己的全部感情?!毙≌f中“色”的描寫偏重情感演繹,而非色相展示,她要著重表現(xiàn)的是“色”中之“戒”,“戒”的是女人對男人的依賴性,“戒”的是男人對女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張愛玲曾在散文《有女同車》里感嘆:“女人……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毙≌f《色·戒》講的就是歷史風(fēng)云中她和初戀男人那段揮之不去的情緣,傾訴出她永遠的“念”和“怨”。張愛玲聲稱她的作品“不涉及政治”,也不屑于考訂歷史,可她無法斬斷她與漢奸話題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于是她別出心裁地采用小說形式“辯白”她和胡蘭成的關(guān)系。由于小說文本事實上糾纏著各種政治元素和作者非政治、非革命的創(chuàng)作理念,這就不可避免地會給作品帶來撲朔迷離、忠奸難辯的先天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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