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人寫的古詩詞,不少令人愛看,有的還讓人耐看,即是還不時反復叨念,以致把它自然記住。如悼念周總理的詩:“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灑淚祭雄杰,揚眉劍出鞘?!?/b>在那個年代,正義之情不容抒發(fā),但祭奠總理之時,已是群眾覺醒之際。又如聶紺弩的《推磨》:“百事輸人我老牛,惟余轉(zhuǎn)磨稍風流。春雷隱隱全中國,玉雪霏霏一小樓。把壞心思磨粉碎,到新天地作環(huán)游。連朝齊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頭。”首聯(lián)點出自己以牛鬼蛇神身分接受勞動改造。次聯(lián)明寫磨房聲色,暗寓未來趨勢。后兩聯(lián)著重揭示內(nèi)心的矛盾:一方面如此“真誠”地憎恨自己的“壞心思”,要把它們磨成粉碎,到新天地重新做人;另方面推磨日行三千里,卻又不在雷池半步外,可見這種所謂的改造,對于有思想、善思考的他來說,是多么沉重的壓制!詩中豪邁氣慨的背后充滿了委屈、牢騷和抗爭。
這兩首都是涉及國家民族大題材的作品。下面我們舉一些屬于人生感悟小題材的。
古史從頭看。幾千年,興亡成敗,眼花撩亂。多少王侯多少賊,早已全都完蛋。盡成了,灰塵一片。大本糊涂流水帳,電子機,難得從頭算。竟自有,若干卷。∥書中人物千千萬。細分來,壽終天命,少于一半。試問其馀哪里去?脖子被人切斷。還使勁,龂龂爭辯。檐下飛蚊生自滅,不曾知,何故團團轉(zhuǎn)。誰參透,這公案?(啟功:《賀新郎·詠史》) 蚊子秉性脆弱,生滅無常,卻又顯得營營役役,不愿安寧相處。佛家常借此比喻不能了斷生死的人們總是患得患失困惑重重,致人與人不能和睦共事。如能看破世俗凡情,了知生滅無常、自性本空,則生、老、病、死一切境遇皆屬自然現(xiàn)象,自調(diào)即順,自解即寬,不必患得患失。“誰參透,這公案?”隱喻著只有能從生死大患之處徹底解悟生命的佛家精神才會參透。
造化無憑,人生易曉,請君試看鐘和表。每天八萬六千余,不停不退針尖秒。∥已去難追,未來難找,留它不住跟它跑。百年一樣有仍無,誰能不自針尖老!(啟功:《踏莎行·人生易曉》)用獨特的方式表達了時光易逝,人生苦短。句句含情入理,深刻而平易,似乎很殘酷,卻又很實在。真能把握得好,一生受用無窮。
起滅浮漚聚散塵,何須分寸較來真。莫名其妙從前事,聊勝于無現(xiàn)在身。多病乃知零件壞,得錢難補半生貧。晨曦已告今天始,又是人間一次春。(啟功:《七律·元日口占》)通達之情溢于言表,讀之頓覺心變寬容,胸懷開闊。
有人會說,上舉都是名家,普通人怎么能跟他們比?其實,他們的原則不過是“舊瓶裝新酒”,利用舊體詩詞的格律,表達自己生活的感受。普通人照此辦理,也能寫出讓人愛讀的作品。以下詩詞都是從網(wǎng)上復制下來的,相信許多詩詞愛好者會跟我們一樣,認為值得一讀。
①工資如糞土,物價太瘋狂。壟斷能蠶國,囤積最無良。(里中言:《五絕·通漲》)
②房價飆高無禁令,狗貓入鑊有刑繩。人間多少荒唐事,不問民生問畜生。(里中言:《七絕·聞禁食狗肉》)
③現(xiàn)是公門刀筆吏,曾為學校教書郎。行間早識雕蟲苦,字里猶尋俠骨香。女色經(jīng)常粘桌面,心靈尚未燉雞湯。網(wǎng)名也叫唐伯狗,假扮輕佻夢一場。(里中言:《七律·自題》)
④垢面蓬頭不忍看,手持竹杖步蹣跚。街頭流落無歸處,口口聲聲兒是官。(淺明一夫:《七絕·老年癡呆》)
⑤花開花落春難駐,一刻千金。一刻千金,壯歲方知惜寸陰。∥少年不識愁滋味,一任玩心。一任玩心,了卻韶華白發(fā)侵。(淺明一夫:《采桑子·寄孫輩》)
⑥只是如今還記憶,從前美好心情。我們一起看星星。當時流過淚,比現(xiàn)在晶瑩?!?/strong>最后風干成故事,依然叫作曾經(jīng)。平常怕說給人聽。除非追問到,隱去姓和名。(小崔:《臨江仙·故事》)
⑦ 春風羞澀,無意吹開楊柳色。拾起時光,那個冬天特別長?!涡θ蒎忮?,在這許許多年以后。沒有鮮花,問句如今還好嗎?(小崔:《減字木蘭花·寄人》)
⑧生活原來亦簡單,非關(guān)夢遠與燈闌。驅(qū)馳地鐵東西線,俯仰薪金上下班。∥無病痛,有三餐,足堪親友報平安。偏生滋味還斟酌,為擇言辭久默然。(李子《鷓鴣天·擇言辭》)
⑨朋儔相約邀,小敘茶居里。陣陣覺清馨,非獨茶香溢。談詩每見微,論世切時弊。日晏且回家,未盡心中意。(吉羊:《生查子·友趣》)
⑩昨日之我去矣不可留,今日之我逍遙一老頭。胸無大志睡能穩(wěn),月有小錢食免憂。附庸風雅偶謅句,趕趁時髦發(fā)電郵。更有一樁興致事,呼朋邀友去茶樓。(吉羊:《歌行·小照一幀》)
⑾國際行情張口來,土生土長土人才。寒門孺子,歲小大胸懷。∥商海無情淹過客,精英有志上高臺。賢能多少,自古出兒孩。(草堂逸叟:《琴調(diào)相思引·土人才》)
⑿霜翁老嫗知多少。中有個、風箏巧。線牽天上流云杳,露一點、嬌黃小。∥廣場里、樂聲繚繞,路邊是、華燈初照。跳出嫦娥奔月,跳出青春俏。(草堂逸叟:《迎春樂·廣場夕景》)
不必更多舉例,不難發(fā)現(xiàn),從這些作品里,人們不僅領(lǐng)略到優(yōu)美的聲韻,還感覺到時代的脈搏、作者的情志?,F(xiàn)代人寫古詩詞,初學時,平仄變化,詞語運用,都免不了從模仿開始。通常經(jīng)過嚴格的仿古,有了基本的訓練,才逐步形成較好的功底。但入門以后,決不能滿足于寫出一些仿古的篇章,不要以為懂得運用古語、營造古境、表述古意,就大功告成了。這種貨色,虛有其表,即使弄得最好,也只是假古董,并無多大價值。我們認為,現(xiàn)代人寫的傳統(tǒng)詩詞必須顯出時代的特點,個人的特色,看起來感覺新鮮活潑,才能擁有更多的讀者。
現(xiàn)代人應該怎樣寫古詩詞?啟功先生給我們樹立了好榜樣。收在《啟功叢稿》詩詞卷的絕大多數(shù)作品,正如他在《學藝回顧》中所說的,確實做到了“詩中有我,讓別人一讀就知道是‘我’的”?!秵⒐哺濉吩娫~卷也收錄了他年青時寫的“沒有更多個人情志的”稱為“社課”的作品,下面引用他的兩首“社課’詩詞,讀者不妨把它們與上引啟功詩詞加以比較:
社課詠福文襄故居牡丹限江韻
東欄斗韻秉銀缸,尊酒花時集皓龐。易主園林春幾許,應圖骨相世無雙。碧紅色亂蒼苔砌,樓閣香凝玉女窗。莫問臨芳當日事,寸根千載入危邦。
清平樂 社課詠落葉
鸞飄鳳泊。差喜無纖繳。蔽日濃陰吹漸薄。放眼暮云樓閣。∥西風浪卷蓬壺。長空陣陣模糊。想見天公老筆,寒林次第成圖。
據(jù)說啟功先生年輕時所寫的這些“社課”作品,曾被“名家”推崇為大有”唐風宋韻”,并被人懷疑是否自己所寫。然而,先生的創(chuàng)作實踐表明,他很早就不再寫作這類“社課”式作品,而致力于創(chuàng)作“我手寫我心、寫出真性情”的啟功體古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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