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怪獸到怪哉蟲

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里，有對“怪哉蟲”的介紹。

“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東方朔也很淵博，他認識一種蟲，名曰“怪哉”。冤氣所化，用酒一澆，就消釋了?！?/b>

這個“怪哉”到底是什么？魯迅先生沒有細說。不過，在《太平廣記》、《太平御覽》等古籍中都有它的介紹。

東方朔別傳曰：武帝幸甘泉，長平坂道中有蟲，赤如肝，頭目口齒悉具，先驅馳還以報，上使視之，莫知也，時朔在屬車中，令往視焉，朔曰：此謂怪氣，是必秦獄處也，上使按地圖，果秦獄地，上問朔何以知之，朔曰：夫積憂者，得酒而解，乃取蟲置酒中，立消，賜朔帛百匹，后屬車上盛酒，為此也。（《藝文類聚》卷七十二·食物部，《太平御覽》卷八百四十五·飲食部三亦引，辭稍異）

這種怪哉蟲，顏色是紅色的，腦袋、眼睛、嘴巴、牙齒一應俱全。它們在馬路上蠕動，引起了漢武帝的注意，才引出了后面東方朔解釋它的來歷和用酒消釋的故事。

怪哉蟲，就是在秦朝監(jiān)獄里百姓的怨氣凝結的小蟲子。

我在看東晉干寶的《搜神記》的時候，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故事，不過，這個故事和普通的“怪哉蟲”還是有較大的區(qū)別的。

漢武帝東游，未出函谷關，有物當?shù)?，身長數(shù)丈，其狀象牛，青眼而曜睛，四足，入土，動而不徙。百官驚駭。東方朔乃請以酒灌之。灌之數(shù)十斛，而物消。帝問其故。答曰：“此名為患憂氣之所生也。此必是秦之獄地，不然，則罪人徒作之所聚。夫酒忘憂，故能消之也。”帝曰：“吁！博物之士，至于此乎！”（《搜神記》第十一卷八）

《搜神記》是我國東晉時期記錄古代民間傳說中神奇怪異故事的小說集，可以說，《搜神記》里面的故事是“怪哉蟲”故事較早的版本。這個版本里的冤氣，還不是在地上蠕動的蟲子，而是一個怪獸。它身長數(shù)丈，形狀像牛，又黑又亮的眼睛，四條腿站在泥土中。

從這些材料看來，怪哉蟲有一個形狀的演變過程：一開始還是頭兇猛的讓人驚恐的怪獸，可到了后來，就變成了只會蠕動，讓人只感到驚奇的蟲子。

怪哉蟲的形體為什么會這樣的演變，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做一個猜測。

強大的秦王朝能夠橫掃六國，可是，這個龐然大物在風起云涌的農民起義的浪潮中很快就土崩瓦解了，底層民眾的強大力量讓繼任的漢統(tǒng)治者忌憚不已?；诖说日J識，秦朝百姓的冤氣被塑造成一頭怪獸的模樣，健壯魁梧，眼睛明亮，強悍有力。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中央集權的慢慢強化，普通老百姓的思想受越來越多的正統(tǒng)禮教思維的束縛，雄性奔放的思維慢慢地蠶食，百姓的怨氣也就慢慢地變成了一條小蟲子，它有淋漓鮮血般的顏色，它有頭有臉，卻看不清具體長什么樣子；它有嘴有齒，卻不會呼喊發(fā)不出自己的聲音。他們沒有手腳，不會反抗，只能夠可憐地在地上蠕動。

這是在封建統(tǒng)治下，百姓的奴性在逐漸地增強的一種文學映射。我們的百姓，一開始可能還有反抗的念頭，可到了后來，卻只是把自己變成一條微不足道的蟲，用自己的悲慘來博得統(tǒng)治者的同情了。

這種奴性到現(xiàn)在依舊存在。因為遭到了不公正的對待，百姓會用下跪、跳樓、自焚來對應。這樣的表現(xiàn)，不依舊是那怪哉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