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專題:個人簡歷
劉?瀾 我讀過的領導力大師的簡歷很多,唯獨比爾·喬治的簡歷中的一句話,一直讓我心懷疑問,如鯁在喉。在他的每一本書上,在他的個人官網上,以及在他現(xiàn)在任教的哈佛商學院網站上,他的簡歷中都有這么一句話:“在他的領導下,美敦力公司的市值從11億美元增長到600億美元,平均每年增長35%。” 我不懷疑這些數(shù)字的真實性。比爾·喬治1989年加入美敦力公司,最初擔任總裁和首席運營官,在1991年到2001年間擔任CEO,1996年到2002年間擔任董事長,在美國曾經被評為“過去25年25位頂尖商業(yè)領導者”、“2001年度經理人”,以及“2001-2002年度董事長”。我困惑的是,為什么他,《真誠領導力》的作者,要在簡歷中說這句話? 2003年,剛剛從美敦力退休不久的比爾·喬治出版了《真誠領導力》。這本書這樣開頭:“感謝你們,安然和安達信。你們的惡行之深,令世界震撼,讓我們驚醒,發(fā)現(xiàn)商業(yè)世界駛上了錯誤的軌道,崇拜了錯誤的偶像,直奔自我毀滅而去?!彼昧擞⑻貭柟厩癈EO安迪·格魯夫的感嘆:“我為自己是一個商人感到尷尬和羞恥?!碑敃r,美國的企業(yè)和企業(yè)領袖的聲譽已經跌入泥沼之中。 比爾·喬治不僅僅感到尷尬和羞恥,還感到有挺身而出的必要。于是,他基于自己在美敦力這樣一家“真誠公司”的“真誠領導者”經歷,以及在霍尼韋爾公司和利頓工業(yè)公司看似成功卻不那么“真誠”的個人經歷,為美國的商業(yè)領導者指出正道——做“真誠領導者”,同時也為處于低潮時期的美國企業(yè)開出一劑藥方——做“真誠公司”。 比爾·喬治倡導的真誠領導者有五個特征:以服務他人為目的;實踐堅定的價值觀;用心領導;建立長期關系;自律。真誠公司也有五個特征:以使命而非金錢激勵員工;不為短期業(yè)績犧牲價值觀;企業(yè)的目的是服務顧客,而非股東;打造高層管理團隊,建立持久的組織;為所有的利益相關者(而非僅僅股東)創(chuàng)造成果。

那么,比爾·喬治為什么把市值增長作為自己在美敦力主要的(也是簡歷中唯一的)成就呢?既然企業(yè)的目的是服務顧客,為什么不說在他的領導下,美敦力,一家醫(yī)療技術公司,幫助拯救了多少人的生命,還幫助多少人恢復了健康呢?美敦力在股市上的市值增長,難道不正是為少數(shù)的股東創(chuàng)造的價值嗎?況且,股票價格的波動并不在CEO的掌控之內。如果顧客價值這個指標難以計量的話,為什么不使用營業(yè)額或者資產——這兩個指標都比股票價格更能反映一個CEO的業(yè)績——的增長呢? 而且,既然比爾·喬治也反對個人英雄式的領導,為什么他要強調“在他的領導下”呢?多年前,管理大師亨利·明茨伯格讀到《財富》雜志一篇報道,說郭士納增加了400億美元的IBM的股東價值,就覺得心中無名火冒,問:都是郭士納的功勞嗎?我也不禁要問:都是在“他”的領導下嗎?美敦力上上下下,沒有其他的領導者了嗎?難道更準確的說法不是“在他的任職期間”或者“在他和其他美敦力員工的共同努力下”嗎? 盡管不止一次跟比爾·喬治交流,這個疑問一直沒有機會提出。不久前,我收到出席哈佛商學院年度領導力論壇的邀請。哈佛商學院司各特·斯努克教授表示,這次論壇的主題之一是反思美國領導力模式,期待我作為唯一來自中國的領導力學者就這一話題發(fā)表觀點。他敦促我寫一篇“大膽”、“引起爭議”的文章,發(fā)表在《哈佛商業(yè)評論》網站為這次論壇“預熱”的系列博客上。 于是,我就“大膽”寫了我的疑問。我自己的解釋是:股東價值第一和個人英雄式領導,已經深深植根于美國文化之中。盡管在意識層面,比爾·喬治清醒地認識到其不足,并且大聲呼吁要糾正它;但是文化的影響深入到潛意識層面,在他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情形下,美國領導力模式的影響已經通過他簡歷中的那句話體現(xiàn)了出來。而那句話跟他倡導的領導力理念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是誤導。 比爾·喬治也要出席這個論壇。他在第一時間在我的文章后貼出了長長的評論。他首先贊揚了我的文章。不過他不認為“在他的領導下”的說法有什么問題,他說這指的就是美敦力員工的集體努力。他介紹了那句話出現(xiàn)在他簡歷中的背景:為了說服別人接受創(chuàng)造股東價值不是公司的主要目的,他要建立自己的“可信度”——也就是說,他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不是因為不能創(chuàng)造股東價值才那么說的。他還介紹了以前自己在了解其他國家,包括日本、印度和中國的文化上而做的種種努力,也就是說,自己不是只懂美國領導力模式的。 不管怎樣,我非常欣慰地聽到他這么說:“我的簡歷很久以前就該更新了,這句話將會刪除。現(xiàn)在如果有人用這句話介紹我,我會說我最驕傲的是美敦力從1989年以來,每年幫助的病人從30萬人增長到了1000萬人?!爆F(xiàn)在,他已經在自己網站上的簡歷中,刪除了那句話。盡管簡歷中的一句話,是頭腦中一個觀念的反映,但是顯然,從頭腦中刪除一個觀念,要比從簡歷中刪除一句話難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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