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7月16日,北京人藝“甲子”上海展演的廣告牌掛在上海大劇院門口。過路的人,都會抬頭看看上面的演出劇目:《知己》、《原野》、《窩頭會館》…… 演員馮遠征在當天抵達上海為兩天后的首演話劇《知己》做準備。他在落地后發(fā)了一條微博:上海,不堵。有觀眾在下面評論:馮遠征落地開手機,顧貞觀7月下江南。他迅速轉發(fā),以示感謝。 主辦方為《知己》安排了媒體見面會和觀眾見面會。馮遠征向記者賣力地解釋,《知己》不會讓觀眾看不懂、演一場后大家一定會覺得好—原因是太多報道稱,《知己》臺詞難懂,影響票房。馮遠征甚至在觀眾見面會上提前表演了一段獨白,聲淚俱下—他想用演技征服觀眾。 著迷于舞臺表演的人 馮遠征此番帶來的是一個“士為知己者死”的文人故事,他的角色是曾譜寫出千古絕唱《金縷曲》的顧貞觀。 這是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顧貞觀為營救知己吳兆騫,到宰相府上做教書先生,每日跪在想念朋友的碑文前反省自責,甚至因久跪地上磨出兩個洞。為了懇求首輔大臣營救知己,滴酒不沾的他一口氣喝下三大碗,一等就是20年。然而,就在顧貞觀歷經(jīng)波折盼得故人歸的時候,卻震驚地發(fā)現(xiàn),那個他熟悉的昔日狂放不羈的江南才子,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茍且偷生的猥瑣小人,幾十年的真誠與堅持如同一則笑話。顧貞觀在失落之后,選擇寬容,寬容了朋友,也寬容了人生。

“我很喜歡自己這個角色,雖然這個角色并不好演?!瘪T遠征說。在他看來,歷史劇很容易有朗誦腔、程式感,演重了像戲曲,演輕了又“水”。如何讓表演既有厚重的歷史感又生活化成為他此次嘗試的重點?!斑@是一出文化含量相當高的話劇。編劇郭啟宏沉淀了三十年,創(chuàng)作了這個劇本,而觀眾要在兩個小時內(nèi)接受這種人生感悟的傳達,對演員是個考驗?!?p> 馮遠征著迷于舞臺表演,2009年開始為了排練、演出這出人文大戲,他“犧牲”頗多。“每年我基本上都會把演話劇的時間留出來。當年陳凱歌導演的《梅蘭芳》,有一個角色是找我的,基本都定了,頭套啊之類的都做好了。最后我要排《知己》只能推掉。后來還是因為《知己》,馮小剛的《非誠勿擾2》里,建國(艾茉莉)的延續(xù),只差一周的時間。但海南預告有臺風,他必須在臺風來之前拍完。就差了一周時間,我只能很遺憾地推掉了。” “問題男人”專業(yè)戶 曾為話劇推掉多部影視作品的馮遠征,今年已經(jīng)50歲。他科班出身,為自己是85屆人藝學員班畢業(yè)而自豪。然而不得不承認,真正讓觀眾熟知馮遠征這個名字,卻是在電視熒幕。 2002年,他是《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里的安嘉和。一面是醫(yī)術精湛,救死扶傷的“十大杰出青年”,另一面則在家里時常對梅婷扮演的妻子拳腳相加。馮遠征的臉,在那一年成了“家庭暴力”的代名詞。 “一開始我并沒有想象它能火成那樣,能夠影響那么多人。我就覺得這是一個好片子,然后我就鉚足了勁兒去演。拍到一半的時候,有一天我特神神叨叨地找到制片人。我跟他說,你呀趕緊去找全國婦聯(lián),讓婦聯(lián)宣傳,這片子肯定火?!瘪T遠征說這個片子是主旋律,制片人不信,堅持認為自己拍的是商業(yè)片,自然也就沒費工夫去跟全國婦聯(lián)打交道。然而恰恰是這部片子,最終讓全國人民知道了一個名詞—家庭暴力。 “當時很多不認識我的人見了我,就直接叫安嘉和,還有人會在街上當著我的面指責,我住的那個小區(qū)很多人都知道我,而且也知道哪輛車是我的,扎了兩次,我第二次才發(fā)現(xiàn)。直到現(xiàn)在還有人在網(wǎng)上給我留言說‘馮遠征,我現(xiàn)在看到你還有一點害怕’。我覺得一個演員演了一部戲能被觀眾談論十年,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p> 2006年,他是《愛了散了》里的方凱?!啊稅哿松⒘恕纷屧S多人知道了什么是E.D.(Erectiledysfunction,性功能障礙)患者和無性婚姻。這些問題、這些人群久已有之,并且一直都在,只是從來沒有被廣泛提起和正視過。”馮遠征說,他查過資料,這個群體數(shù)量龐大,“接這個戲的時候,我可能比安嘉和更成熟了一些。我拍過這樣的戲,我知道拍這樣的戲是有一種責任感的。我希望更多的人關注這個戲。并不是說要了解無性婚姻的私生活,而是說,如果你看了這個戲,生活中遇到了這樣的人,你要去愛護他,關心他,絕不能冷嘲熱諷。比如,馮遠征有E.D.了,就像覺得,噢,感冒了。人們要用這樣的心態(tài)看待這群人,他們的心態(tài)可能就會平和一些?!?p> “特別有意思,有一人給我發(fā)短信,說看了《愛了散了》,你又演了一變態(tài)男人。然后他又說,‘變態(tài)你一人,幸福千萬家’。看完我就笑了,然后我一想,我說,‘對!謝謝你’?!?p> 隨后的幾年里,《女人心事》、《錯愛》、《死去活來》等一系列家庭倫理劇,馮遠征的角色不是第三者插足,就是無性婚姻,人到中年的辛酸和愛恨情仇。媒體戲稱馮遠征為“問題男人專業(yè)戶”。 “沒有一張當偶像的臉” 然而也漸漸厭棄?!叭思艺f我后來排斥演變態(tài),其實不是。這十年中,差不多有上百個比較‘變態(tài)’的角色找過我。我?guī)缀醵季芙^了,理由只有一個:沒有比安嘉和更變態(tài)的角色,如果不能超越他,再演也等于是重復,我每接一部戲都希望往前走,而不是往后退。如果不能給觀眾期待感,還不如不演?!?p> 他開始得以拓寬戲路?!霸谖以摦斉枷竦哪挲g,沒有一張當偶像的臉,確實讓我挺吃虧的。但如今到這歲數(shù)了,做偶像更不可能,實力倒可以更加強,這對我來說應該是優(yōu)勢?!?p> 他在馮小剛的電影里客串。無論是《天下無賊》里的“娘娘腔”劫匪,還是《非誠勿擾》里的“艾茉莉”一兩個鏡頭、一兩句臺詞的亮相,都讓人印象深刻?!芭摹短煜聼o賊》的時候,副導演跟我說,當時定那段劫匪的戲很隨意,馮導就說了找一胖一瘦的,胖的好解決,范偉就成,但瘦的呢?馮導隨口就說‘就像馮遠征那樣的’。后來呢,副導演找了幾個瘦子都不合適,最后找到了我。沒想到很多觀眾記住了我這個角色,相比我以往的作品,這個角色反差太大了。”“艾茉莉”也試過其他演員,是馮小剛最后拍板“不行,還得找遠征”。 2011年,他在《建黨偉業(yè)》里扮演陳獨秀,在全明星陣容里,他戲份頗重?!白畛酢督h偉業(yè)》找我的時候,我還以為讓我演蔣介石,因為這是我多年的夙愿。沒想到是讓我演陳獨秀。黃建新導演說我們外形有點像,氣質都很儒雅。”他讓人記住了慷慨激昂演講的陳獨秀,而不再是課本上那個“說風涼話,對革命的態(tài)度消極”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而今馮遠征想到的是傳承。2011年,扮演少年梅蘭芳的演員余少群正式拜馮遠征為師。 “我從德國留學回來一直想從事表演教育工作,把我對話劇表演的理解等傳授給年輕人。但遺憾的是我沒有教師資格證。看到一些年輕演員在表演上走了一些彎路,我真的很心焦。遇到一些謙虛的演員,你可以跟他(她)說說,但是遇到一些驕傲的演員你就不好去說,因為沒準人家會覺得你多嘴?,F(xiàn)在很多年輕演員從藝術學校畢業(yè)之后,學習的大門就關上了。我愿意把我學習的東西和總結的經(jīng)驗傳授給年輕人?!?p> 馮遠征說自己會繼續(xù)收徒。不過他收徒是有條件的:第一不能是“白紙”,必須學過表演,有表演經(jīng)歷并取得一定成績。第二,他不帶徒弟上戲。“指望著搭上我多上幾部戲的新人,趁早甭拜我為師。我對徒弟的承諾是不收學費,并且會為他一輩子的表演負責。” “現(xiàn)代社會沒有知己” 時代周報:北京人藝60周年上海展演,將你主演的《知己》作為開幕大戲,這樣的安排是否有特殊意義? 馮遠征:這是演出方他們排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個人一直認為,《知己》應該是給上海觀眾帶來最大驚喜的一部戲。因為大家知道,一同來上海展演的《原野》、《窩頭會館》是非常北京的,比如大家都去茶館兒,可以看到老北京生活相似的狀態(tài)?!吨骸窇撌亲钭屔虾S^眾接受的,無論是表演狀態(tài)、舞美設計,它不像以往大家想象的北京人藝的話劇。 我是非常期待,因為1988年我來上海演出話劇,時隔24年“打頭炮”是一件挺好的事兒。但是可能我們的演出陣容不如其他幾個戲那么強,可能我們的名字《知己》不像是一部名著,大家會覺得很陌生,或者很難懂,但我相信我們首場演完以后,第二場、第三場大家會覺得好,甚至可能多演幾場。 時代周報:但是《知己》這個戲,最開始出來的時候,就有新聞說臺詞難懂,而且古代文人的友情,可能沒有其他題材比如三角戀啊,或者探討資本、房子的觀眾接受度高。 馮遠征:因為實際上最開始,我們對這段歷史也不清楚。學歷史的人可能知道,但大部分都很難知道顧貞觀和吳兆騫之間有這么一段歷史。所以我們先請編劇郭啟宏先生給我們講故事,然后一字一句地給我們翻譯《金縷曲》。我也查了一些有關顧貞觀的資料。我是這樣,無論當時的歷史如何,我了解了以后要把它演給現(xiàn)代觀眾看,所以我并沒有在“還原”顧貞觀,而是拿他當我理解的顧貞觀來演。 導演在這一點上特別清楚,我們要演得明明白白,我們要讓觀眾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大家不要顧慮??赡軣o非就是《金縷曲》理解上有一些不明白之處,但實際上它也是隨著劇情出現(xiàn),不會覺得難理解。 時代周報:現(xiàn)代社會像顧貞觀這樣為“知己”的已經(jīng)沒有。 馮遠征:這個戲最觸動我的就是“知己”兩個字,并且從中引申到生活中“我們的知己在哪兒”的疑問。我很多朋友看完我的戲,如果是平時會立刻發(fā)個短信說“真棒”,或者說覺得哪兒還差一點,會跟我探討;但《知己》很怪,很多朋友看完當天晚上沒消息了。可能第二天下午,發(fā)信息或者打電話: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在想顧貞觀和吳兆騫,在想我的知己在哪里?我說:“現(xiàn)在沒有了,現(xiàn)代人不會為朋友去死、去奉獻了?!蔽依斫猬F(xiàn)代人的“知己”,只能是在你痛苦的時候靜靜地坐你旁邊聽你說,在你高興的時候能夠分享你的快樂。 一直想演“委員長” 時代周報:接下來會有哪些作品與觀眾見面? 馮遠征:今年是人藝60周年,如果說話劇的話,除了《知己》,演出后馬上回到北京投入話劇《嘩變》的排練,8月要在北京演。到年底,有我和丹妮一塊兒演的戲《全家福》,是60周年慶典的一個收尾,“全家?!甭?。當然今年11月我很期待我的一個電影,就是馮小剛導演的《溫故一九四二》。 時代周報:一直有消息說,你最想出演的角色是蔣介石?!稖毓室痪潘亩防镆灿惺Y介石的角色,但并不是你演。 馮遠征:是這樣,當時馮小剛導演給我打電話,讓我看劇本,是給的我現(xiàn)在我演的角色叫瞎鹿,是個逃荒的人。結果突然有一天他給我打電話說,“有人跟我說你刮了頭長得像委員長。你能不能考慮考慮,因為瞎鹿好找,委員長不好找”。后來我說,我得想想,我挺喜歡瞎鹿的。因為十幾年前就有人找我演委員長,當時就演黃埔時期的,我是挺動心。但是后來陰差陽錯沒有演成。這些年其實每年都有戲找我演蔣介石的,我沒有接的原因,就是我沒有碰到讓我動心的那個蔣介石。 時代周報:你的意思是《溫故一九四二》里的蔣介石,依然沒能讓你動心嗎? 馮遠征:不是,不是,讓我動心了。我考慮了一個月,我斗爭了一個月,因為都特別好,瞎鹿先入為主,但我看完蔣介石的戲也覺得特別好,我就糾結了。 最后有一天我終于想明白了,確實是“瞎鹿好找,蔣介石不好找”。與其這樣,我不如在這部戲中實現(xiàn)我一直有的這個愿望。我就給馮小剛打電話:“導演你要是實在不行,我就演委員長吧?!比缓笏f:“遠征,你早兩天打電話就好了,昨天道明給我打電話,說他想演?!本湾e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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