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詞語,由壞變好難,由好變壞易。民主誕生之初,原本是一個壞詞,磨礪兩千載,直到十九世紀以來,才成為舉世競逐的政治路標,哪怕是心中極其厭惡、恐懼它的專制者,有時都不得不用它標榜自身。反之,則如愛國,數(shù)千年來在泱泱中華一直是一個令人熱血沸騰的好詞,大抵便是在這數(shù)十年來,仿佛感染了致命的病毒,迅速變質(zhì)腐壞。嘲諷愛國主義的名言一夜之間開滿了公眾的頭腦——我們嘗引塞繆爾·約翰遜和王爾德的話,這里且抄一句安布羅斯·皮爾斯:“愛國主義:一堆隨時可以被任何野心家所點燃,去照亮他的名字的易燃垃圾?!比缃衲阍谝恍┕矆龊闲Q自己是愛國者,恐怕不會迎來真誠的掌聲,而是白眼和嗤笑。 這其中的緣故,應該是愛國的所指與能指之間出現(xiàn)了崩裂。我依然相信,從本意上講,愛國是一個好詞,我從不否認自己是一個愛國者。只是,愛國之現(xiàn)實,即能指,遠遠背叛了本相:愛的對象被異化,愛本身被綁架。許多時刻,愛國之舉,不僅無關(guān)于“國”,更無關(guān)于“愛”。 愛國者常犯的錯誤之一,即把國家等同于政府。這不可混淆之處,古人早已辨明。殊不聞,國家興亡,肉食者謀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古人口中的國家與天下之別,正如今人口中的政府與國家之別。當差別被抹煞,愛國便陷入了迷障。上世紀30年代,陳獨秀被訴以危害民國罪,章士釗為其辯護,指出“國家與主持國家之機關(guān)(即政府)或人物,既決然不同范疇,因而攻擊機關(guān)或人物之言論,遽斷為危及國家,于邏輯無取,即于法理不當”,可惜這一番明澈的道理,不為法院所取,陳獨秀終被定罪,貽笑千古。殷鑒不遠,我們切不可重蹈覆轍。

愛國的第二個誤區(qū),即愛國的主義化。我愿意自許愛國者,卻不愿自許愛國主義者。蓋個體化的言說與行為,一旦冠以“主義”的宏大后綴,猶如一個瘦弱的旅人,忽然被壓上千斤重負,本來筆挺的脊背即刻彎了下來,而生出一副奴才相。愛國就是愛國,是我與我熱愛的國家之間的自由戀愛,任何人與權(quán)力都不得干涉;若被主義化,則淪為包辦婚姻,其幸福指數(shù)直線下降。要言之,愛國無須主義,主義化的愛國未必是真愛。 愛國的第三個問題,即將愛國神圣化(或者神經(jīng)化),藉愛國之名,行欺人、侵權(quán)、違法之實。遠如“五四運動”之火燒趙家樓,踐踏曹汝霖家的財物;近如前不久的保釣游行,在廣州、深圳、杭州等地,對日貨、日系車、日本店進行打砸搶。話說回來,我支持保釣,卻不支持這般暴亂的保釣。這么做,不消說保衛(wèi)釣魚島,連自家釣魚的河流都保衛(wèi)不了。你不懂得尊重他人的財產(chǎn)權(quán)——大多日貨,雖為日本制造,卻屬國人所有;大多壽司店、料理店,更是國人所開,況且美食從來不分國界——談何讓他人尊重你的財產(chǎn)權(quán),相比愛國的神圣,財產(chǎn)權(quán)更加神圣不可侵犯;你號稱抵制日本人,實際上卻在抵制自己的同胞,其結(jié)果,必定為同胞所抵制。所以這樣的愛國者,通常被斥為“愛國賊”。 愛國的第四個問題,在于愛國的崇高名義,除了被盜用成賊,還被濫用成災。譬如抵制日貨的壯士,高舉愛國的義旗,最終將自己抵制成了蠢貨,愛國的旗幟,焉能不臟?再如,我慣用一個案例,這里重述一遍。中日戰(zhàn)爭期間,由于中國屢戰(zhàn)屢敗,有些好漢滿腔憂憤無處訴,企圖從戰(zhàn)場之外找回面子,便跑去日本妓院,點了一名日妓,狠狠發(fā)泄一通,回去后四處宣揚為國爭光,在床上打敗了日本人,此即所謂的“床上愛國主義”,愛國的名頭,焉能不臭?長此以往,愛國這個詞焉能不壞? 諸君讀到此處,也許會質(zhì)疑:這也是誤區(qū),那也是誤區(qū),愛國竟然如此艱難?其實,相比這四點,還有更讓愛國者頭疼的難題呢。舉國保釣,我所居住的城市不甘落后,有些朋友制作了保釣衫,分發(fā)同志,卻遭警察阻止,聽說那些印有愛國圖文的保釣衫皆被沒收。愛國愛到這一步,不是令人心痛,而是令人心寒。這已經(jīng)不是如何愛國的問題,而是能否愛國的問題。不得擅自愛國,才是制約愛國者的最大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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