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在《1Q84》日文版剛出兩冊的時候寫過關于村上小說的長評,語氣頗有“愛之深恨之切”的味道,后來讀到第三冊,竟連評說的力氣也喪失,只嘆了句“村上老了”。作為讀者,我和村上的小說有著太深的牽絆。 最初是在學校圖書館讀到一冊沒了書皮和前十幾頁的小說。疑似科幻,男主人公擁有特殊的計算能力,被古怪科學家和肥美粉衣女郎引離他用來穩(wěn)固自身的日常。平行世界中的“我”失去了影子和記憶,卻莫名被圖書館女孩吸引。沒錯,正是村上春樹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時值1996年,村上在大陸的風潮尚未掀起,我拿著缺頁的書,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只憑眼緣喜歡極了那個故事,讀完后才從圖書卡查到書名和作者名。然后是費力地搜集,跑書店,從出版社郵購,終于集齊漓江社一套五本的村上小說。那時的譯本還不是直譯的《舞!舞!舞!》,取了個大眾化的名字叫做《青春的舞步》。我最愛的一直都是《尋羊冒險記》,《挪威的森林》總有些氣場不合。時光倥傯,村上寫出《奇鳥行狀錄》《海邊的卡夫卡》,早期作品的戲謔和淡定被暴力的陰影遮蓋,我開始有種宛如舊情人相見的惶惑。村上仍是村上,卻再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他。 之后的閱讀每每伴隨希望和失望,《1Q84》帶來的沮喪太深,最初猶豫著要不要在亞馬遜預訂今年的新書?!稕]有色彩的多崎造和他的巡禮之年》(以下簡稱《沒》),光看書名完全想象不到內(nèi)容。隔著文字相識十七年,從某種意義上說,村上的小說改變了我的人生,否則不至于學日語寫小說。個人的成長背后是時代的進化,如今鼠標一點就能買下彼岸新書,正如村上本人也改用蘋果電腦而不是鋼筆寫作。就算他不再寫出讓人激動的故事,訂一本就當是似水流年的紀念吧。 新書上市的當天看到《朝日新聞》的滾燙書評,據(jù)說是編輯連夜讀完后寫的。接著是日本網(wǎng)站booklog上的各色評論。等書的過程重讀了約翰·歐文的小說,這名村上喜歡的作家也愛重復同一個母題。歐文和村上都是長跑者,或許他們的文字氣質與長跑經(jīng)驗有些關聯(lián)。

拿到《沒》之后花了三天閱讀。喜悅夾雜傷感,失望也并非沒有??傮w來說,這本書并不像網(wǎng)上所說的回歸之作,有些人提起《國境之南,太陽之西》,其實也不大像。村上從上一本書舍棄他用了多年的“我”,《沒》也是第三人稱敘述,主人公多崎造在各個方面承襲了村上男主角的自給自足狀態(tài)。有一份穩(wěn)固職業(yè)(火車站設計師),有心儀的女子但關系不夠穩(wěn)固,有缺失的過去。同樣有神話般妙不可言的樂園時代,在《挪威的森林》中是直子和戀人的少年期,《沒》則是多崎造和四名好友共度的高中生活。被逐出“樂園”,活到三十多歲,頭一回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喪失。村上的新書便是這樣一個故事。 多崎造的“沒有色彩”,既是直言,也有隱喻。他在名古屋長大,四個好友的名字中分別含有“紅藍白黑”,大學時代短暫的友誼來自名字帶“灰”的男生。紅身材矮小頭腦敏捷,藍是校橄欖球隊的隊長,黑白是兩個互補的女孩,白酷愛鋼琴,美貌和羞怯并存,黑詼諧開朗,想當作家。他們各有閃光點,相比之下,多崎造覺得自己平淡無奇。他惟一的愛好是火車站,為此不惜離開故鄉(xiāng)和好友,赴東京某大學建筑系學習車站設計。一到假期他就趕回名古屋,和在老家念大學的好友們廝混。友誼仿佛會一直持續(xù),直到大二的七月,朋友們突然一致提出絕交。多崎造沒有追問原因,有大半年時間獨自徘徊在死亡線上。他最終沒有自殺,急劇的消瘦讓他換了一副外表,同時替換的也許還有內(nèi)心。 書中的時間主線是多崎造三十六歲,輔線則是他回憶或講述的過往。聽眾僅有一個,是他名叫“沙羅”的女友。沙羅敦促他回鄉(xiāng)尋找舊友,解開當年絕交之謎?!澳憧偸怯幸鉄o意地和人保持適當?shù)木嚯x,或者總是選擇那些你能夠保持距離的女子?!痹凇懊鎸^去否則就分手”的宣言之下,多崎造只好打破獨善其身的外殼,去追尋十六年前的真相。他的足跡從名古屋延伸到芬蘭,旅居國外的黑給出故事的謎底,乍看仿佛拼圖的最后一塊,細究之下,拼圖并不穩(wěn)固。人性的暗影潛藏在五個少男少女無憂的往日,他們每個人的將來早已被性格注定。 故事繚繞著神秘的氛圍,沙羅也帶著謎團,正如《尋羊冒險記》中的女友。另一個神秘人是多崎造孤寂的十幾年中惟一可以算得上朋友的灰田。讀大學的他們在游泳池結識,灰田對多崎造講過一個他父親的故事。日本學潮那年,灰田父親是個放棄學業(yè)在旅館打工的大學生,遇到名叫綠川的鋼琴家(又一個名字帶顏色的人)。綠川說自己用生命做了一筆交易,好比浮士德,換來的是“推開知覺之門的視角”。綠川還說,視角的一部分是能看出每個人身上不同的顏色,千人中有一人能“接手”他的死,而他能通過顏色辨認對方?;姨锏母赣H擁有他所說的顏色,但綠川聲稱無意將死亡拱手送人,飄然離去。這則亦真亦幻的故事讓人不禁疑惑,如果真有一雙眼能分辨眾人的色彩,那么沒有色彩的多崎造到底有怎樣的顏色? 《沒》的傷感來自故事輕飄的懷舊感,正如文中反復提到的鋼琴曲,李斯特《巡禮之年》第一年瑞士之“牧歌”。被動而充滿真實感的春夢,殺人的譫妄錯覺,長途旅行,均是村上近幾部小說中反復出現(xiàn)的變奏。三十余歲男子尋找失落自我的故事背后有其他村上故事的影子,紅藍等人的人生走向則是日本社會的切面,其中不無深意。但也許是我這個老讀者的苛求,總覺得少了真正穿透內(nèi)心的什么。再沒有當年讀完《尋羊冒險記》想哭哭不出來的震撼??赡軙衅渌x者和我一樣忍不住自問:你在村上春樹的世界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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