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是《紅樓夢》中的第一主人公,他的身上集中體現(xiàn)了作品深刻的思想意蘊,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為光輝燦爛、塑造得最為成功的藝術典型之一。一定意義上說,劇本改編中,寶玉形象是否得到精彩、完美、全面的展現(xiàn),是新版《紅樓夢》電視劇能否成功的重要標志之一。曹雪芹在前八十回《紅樓夢》中,以其對社會現(xiàn)實生活深刻的洞察、思考和非凡的藝術再現(xiàn)能力,已經(jīng)為兩個半世紀來的讀者奉獻出一個具有全新思想意識、血肉豐滿、光彩照人、前所未有的明顯具有叛逆色彩的貴族青年賈寶玉的典型形象。從黛玉的眼中看去,寶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雖怒時而若笑,即嗔時而有情”?!懊嫒绶蠓郏饺羰┲D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總之,是一位聰慧英俊、瀟灑風流的貴族青年。然而,在后四十回續(xù)書中,寶玉從第九十四回下半回莫名其妙地丟玉,直到第一百一十五回回末和尚送玉,在長達二十二回即超過續(xù)書一半的篇幅中,大多處于喪失獨立意志的癡呆狀態(tài)。按小說中所寫,寶玉“自失了玉后,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涂了,并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刻觳栾?,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耙蝗沾羲埔蝗?,也不發(fā)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賈母等……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一個難以表達自己意志、連正常思維都不具備的封建逆子,他的叛逆思想、叛逆性格如何延續(xù)?如果這一點不能得到延續(xù)和展現(xiàn),那么寶玉很大程度上也就成為一具失去靈魂、徒有外表的空殼。也許連續(xù)作者也覺得這樣的寶玉很難表現(xiàn),于是盡量讓寶玉少出場,原先作為第一主人公的寶玉也就常常被冷落,置于邊緣化的境地。這哪里還是前八十回中那個聰明靈秀的賈寶玉?簡直判若二人!

不可否認,前八十回書中也有不少表現(xiàn)寶玉“傻”氣的描寫,如第三十回齡官畫薔,寶玉不覺看癡了,忽然下起雨來,寶玉見她頭上滴水,衣裙也濕了,想到她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忙叫她躲雨。隔著薔薇花架,齡官誤認為對方是個女孩子,便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么遮雨的?”寶玉這才“噯喲”了一聲,覺得渾身冰涼。再如第四十三回鳳姐過生日那天,寶玉卻遍體純素,私自帶著茗煙跑到郊外水仙庵祭奠金釧。還有第三十二回,癡情的寶玉竟然拿著襲人當黛玉,訴說了多少肺腑之言,等等。但這種“傻”氣完全是站在封建傳統(tǒng)道德理念的角度來看寶玉,并非說寶玉真是個傻子,上述這些描寫表現(xiàn)出來的恰恰是寶玉的真情。這是今天的每一位讀者都不難意識到的。 寶玉的這種精神狀態(tài)和外在形態(tài),在戲曲類的《紅樓夢》改編作品中或許不會構成大的障礙,反倒可以借此夸大寶玉的形體動作,借助虛擬化的舞臺空間和程式化的藝術表演,使得動作更為舒展,形態(tài)進一步美化。但在最大限度真實地還原、再現(xiàn)歷史現(xiàn)實生活的電視劇中,便大不相同了,一個癡呆狀態(tài)、如同“傻子”般的寶玉形象,而且這種形象絕非僅僅幾個鏡頭,而是在長達若干集的電視劇中,廣大觀眾將如何忍受?如同藝術表演中的醉拳、罪棍、醉劍,的確很好看;如若換成了生活中的醉漢,能讓人賞心悅目得起來嗎?再有,假如寶玉失玉這一情節(jié)確實具有十分重要的思想內(nèi)涵,是故事情節(jié)主線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huán),對后來情節(jié)內(nèi)容的發(fā)展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一句話,有其必然存在的充分理由,也還可以令當別論;續(xù)書中寶玉失玉這一情節(jié)無非就是不久后讓鳳姐設掉包計,盡快終結與黛玉的“木石姻緣”,和寶釵結成“金玉良緣”。第九十四回下半回寶玉失玉,第九十六回便讓鳳姐提出掉包計,第九十七回便是“林黛玉焚稿斷癡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曹雪芹和著“一把心酸淚”、“字字看來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平?!?、嘔心瀝血塑造出的作品第一主人公的婚事就被這么糊里糊涂、草草地“成就”了——當事人寶玉、黛玉糊里糊涂,續(xù)作者糊里糊涂,就連眾多細心的讀者也是糊里糊涂。第一百一十五回和尚送玉,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直到最末一回,才借甄士隱之口道出當年失玉的原因:“那年榮寧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此玉早已離世,一為避禍(指抄家),二為撮合(指“金玉良緣”),從此夙緣一了,形質(zhì)歸一……”。以此來解釋當年寶玉失玉及和尚送玉,不但牽強得很,而且完全看不出與前八十回作品極為深厚的思想底蘊哪怕一絲一毫相吻合的意義來。如果強要編劇像忠于前八十回原著那樣也忠于后四十回續(xù)書,這樣的寶玉形象如何與前八十回中的那個具有叛逆精神、光彩照人的寶玉保持一致?演員又如何去把握和再現(xiàn)?今天的電視觀眾又怎么能夠接受?這都是承擔劇本改編重任者不能不考慮、也完全無法回避的,八十回后的賈寶玉形象和性格刻畫另起爐灶,或至少做大幅度的、根本性的調(diào)整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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