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民國時期中國現(xiàn)代大學體制的建立過程，適逢中國版的“文藝復興”、“啟蒙運動”時代。其時，大學中新生的知識精英以道德學問影響社會，贏得各界尊重，許多人更是結(jié)成共同體，積極參與社會事務，承擔社會責任。作為這個精英群體的領袖，一批成就卓越、富有人格魅力的大學校長成為那個時代的文化英雄，如蔡元培、胡適、蔣夢麟、梅貽琦、傅斯年、竺可楨，等等。他們集學者、教育家、行政領導者、社會活動家等身份于一身，知識創(chuàng)造、社會責任、人格完成水乳交融，在他們身上可以看到中國傳統(tǒng)士大夫精神的薪火傳承。這些人成為中國人心目中大學校長的理想形象。 上世紀50年代后，深受英美教育制度影響的民國學統(tǒng)中斷，蘇聯(lián)教育模式被全面引進，中國高校的教學大綱、教材編審、財務、人事、招生等皆由國家行政部門統(tǒng)一監(jiān)管。在這種大一統(tǒng)模式下，大學校長也成為組織部門統(tǒng)一任命、調(diào)配的行政官員，他們個性逐漸模糊，行為逐漸劃一，與民國時代那些文化英雄的形象已相去甚遠。 80年代以后，中國的高等教育事業(yè)也迎來了改革時代。30余年間，高教改革一波三折，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時至今日，愈發(fā)成為社會關注、詬病的焦點。雖然如此，盤點這三十年的歷程，至少有三位大學校長以他們的人格、勇氣與實踐，推動了中國當代高教事業(yè)的發(fā)展，值得銘記。他們是，武漢大學原校長劉道玉，上海大學原校長錢偉長，以及現(xiàn)任南方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 “永遠的校長”劉道玉 劉道玉，無疑是三十年來中國高等教育史上繞不過去的名字。1981年，48歲的他被任命為武漢大學校長，當時的《人民日報》刊發(fā)消息稱：“他是我國解放后自己培養(yǎng)的大學生中第一個擔任校長的人，也是全國重點大學中最年輕的校長。” 這種任命本身就是破舊立新的創(chuàng)舉。 劉道玉果然不負眾望，主政8年間，他大刀闊斧地推行一系列改革：學分制、主輔修制、雙學位制、插班生制、轉(zhuǎn)專業(yè)制、導師制、第三學期制、貸學金制，等等，使武漢大學成為80年代“高教戰(zhàn)線上的深圳”，人才濟濟，引領風氣。他的這些改革創(chuàng)舉，很多已成為當今中國高校普遍實行的制度。 在教學改革的同時，劉道玉還為武漢大學帶來了一種自由清新的文化氛圍。彼時的武漢大學，因為思想開放又被稱為“解放區(qū)”，沒有80年代許多高?！叭粶省钡囊?guī)定—不準談戀愛、不準跳交誼舞、不準穿奇裝異服。劉道玉經(jīng)常講的就是“尊重學生的志趣”。他還實行了一項非常大膽的改革措施，取消政治輔導員制度。經(jīng)過這些改革，武漢大學成為80年代中國高校自由風氣的引領者，加上當時武大實行自由轉(zhuǎn)專業(yè)甚至轉(zhuǎn)校的制度，一些清華、北大的學生都要求轉(zhuǎn)到武大就讀。 80年代流行一句口頭禪：“槍打出頭鳥”。無疑，先行者劉道玉就是一只“出頭鳥”。1988年，劉道玉突然被免去武漢大學校長職務。不久之后，他的許多改革措施被廢止，輔導員制度又悄然恢復，武漢大學回歸主流。 退職之后，劉道玉投身民辦教育實踐，又遭遇挫折。近些年，年逾古稀的他再次實現(xiàn)轉(zhuǎn)型，由教育改革的實踐者變?yōu)榕u者，以思想和聲音來影響社會，其代表作就是2009年發(fā)表在《南方周末》上的《徹底整頓高等教育十意見書》。文中他對大學合并、擴招、教育產(chǎn)業(yè)化、學術造假、大學城運動等提出批評與建議，引起很大的社會反響。 劉道玉是一位先行者，一位理想主義者，一位屢敗屢戰(zhàn)的悲情英雄。有人總結(jié)劉道玉武大改革失敗的原因：“在鼓勵創(chuàng)新的同時卻忽視遵守‘規(guī)則’，缺乏對官場潛規(guī)則和上司的尊重以及對周邊環(huán)境的準確判斷。”這種說法無比正確，這種旁觀者清的“聰明”也讓人無奈。其實這不僅是劉道玉失敗的原因，而且是幾乎一切改革者失敗的原因。如果改革者能夠做到上述的一切，改革根本就不會發(fā)生，也就不會有武大人“永遠的校長”劉道玉了。 不可復制的錢偉長 與“最年輕的校長”劉道玉恰恰相反，錢偉長在過去的二十幾年里，大概一直是中國最年長的大學校長。他擔任上海大學校長直到2010年以98歲的高齡辭世。 關于錢偉長，上海大學朱學勤教授回憶，2001年，朱學勤想調(diào)往上海交通大學，89歲的錢偉長校長出面挽留，告訴朱學勤：“一、要吸取我1957年的教訓，不要重蹈覆轍；二、你到上海交大，他們現(xiàn)在歡迎你，但是將來如果發(fā)生什么事情他們不會保護你，我還在上大，我說了算，我還能保護你?！?p> 這里說的“1957年的教訓”是指1957年，時任清華大學副校長的錢偉長因在《人民日報》發(fā)表文章，批評蘇聯(lián)高教模式的弊病，呼吁尊重教授意見、重視基礎學科教育、理工合校、培養(yǎng)通才，結(jié)果被打成“右派”，撤銷職務，長期下放勞動直到“文革”結(jié)束。
1983年，71歲的錢偉長接到一紙調(diào)令，赴上海擔任上海工業(yè)大學校長。這個調(diào)令由鄧小平簽署，上面注明“此任命不受年齡限制”。當時的上海工業(yè)大學學生不足千人，被上海人稱為“四等學校”。錢偉長上任后，大力推行他在50年代就堅持的通才教育理念，拆除“四堵墻”，即學校和社會之墻、校內(nèi)各學科各專業(yè)各部門之墻、教學和科研之墻、教師與學校之墻。1992年，他又率先在上海高校中推行學分制。1993年又合并四校組建新的上海大學，并于1996年成為211工程重點建設高校。 錢偉長1987年起擔任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以這種政治地位及在中國科學界的元老之尊，來主持一所“四流學校”，具有特殊性。以其德高望重，他可以在上海大學推行系列改革，并保護朱學勤這樣的學者的學術研究不受政治干擾。這樣的作為，其他人很難復制。所以，錢偉長作為改革開放以來值得銘記的一位大學校長，他本人立德立言立功，固然為時人與后人所敬重，卻不具有多大的普遍性、制度性的意義。 朱清時：“去行政化”尚在途中 劉道玉已卸任武漢大學校長20余年，錢偉長先生已經(jīng)逝世。寄托無數(shù)當代中國人關于大學的“中國夢”的，是現(xiàn)年67歲的朱清時校長主持下的南方科技大學。人們希望，朱清時能為中國高等教育開出一條新路，建立起能夠普遍化的、“去行政化”的新制度。近幾年來，朱清時成為中國高等教育改革中立于“風口浪尖”的頭號人物。 民國時期的中國大學以“教授治校”、“學術自由”著稱，這其實包括兩個層面的含義，一是指大學內(nèi)的學術研究與教學不受政治意識形態(tài)的左右；二是指各種資源分配由教授委員會等自治機構(gòu)公平?jīng)Q定，不受非學術的行政權力左右。第一層含義是理念方面的，即思想傾向不受禁錮；第二層含義則是物質(zhì)方面的，即資源分配公平公正，沒有權力腐敗。 可以說，從50年代蘇式教育模式引進，直到80年代結(jié)束，困擾中國高校知識分子的主要是第一個層面的問題，是精神的、意識形態(tài)的問題，如錢偉長1957年的遭遇，甚至劉道玉在80年代末的遭遇。90年代之后，意識形態(tài)爭論漸趨平息，市場經(jīng)濟進入平穩(wěn)發(fā)展期。從那時一直到當代，困擾中國高校知識分子的則主要是第二個層面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的“行政化”的問題?！靶姓钡膯栴}其實是個物質(zhì)利益分配不公的問題，是權力腐敗的問題，與意識形態(tài)已沒有多少關系。 90年代以來，中國高等院?！靶姓庇萦?，從這里滋生出來的課題公關、學術造假、版面費、垃圾論文、貓膩無窮的評獎評優(yōu)、職稱評審、學位點申報、教學評估，等等，對中國高校教學科研的危害，遠甚于80年代政治禁錮之危害。80年代困擾人們的姓資姓社之爭，其實相當單純，經(jīng)小平南巡定調(diào)之后，就基本不成問題了。而如今，教育行政系統(tǒng)利益集團盤根錯節(jié)，積重難返，中央決議、國家綱要、最高領導表態(tài)，三令五申，都無法撼動這個依舊在步步推進的龐大系統(tǒng)。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朱清時與南方科技大學，才被海內(nèi)外各界寄予如此深切的期望，朱清時校長，也成為這個時代中國高等教育領域真正的英雄，不論南科大的結(jié)局是成是敗。 2009年，剛剛卸任中國科技大學校長的朱清時應深圳市政府之聘，主持創(chuàng)辦南方科技大學。創(chuàng)建一所如加州理工學院那樣的世界一流大學，去行政化，讓教授擁有對學校的自治權，回應“錢學森之問”，培養(yǎng)出頂尖級的人才，這是朱清時很久以來的理想。 朱清時信奉“一個改革的行動，勝過一打改革的綱領”，他不僅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更是一位敢于實踐的行動者。這樣的行動者，要有打破常規(guī)的魄力、勇氣，善于抓住稍縱即逝的歷史機遇，要深諳體制規(guī)則，調(diào)動廣泛的人脈關系，要有明星般的社會營銷力，還要有自我犧牲精神。朱清時不容易。南科大三年，他瘦了十斤，每天要靠常人兩倍的安眠藥來維持睡眠。 千頭萬緒，朱清時坦言，“最困難的就是去行政化”。在接受《外灘畫報》采訪時，他用了一個比喻，說去行政化之難，就在于它是讓各級官員、管理人員“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明年，南科大第一屆學生將畢業(yè)，朱清時任期也將屆滿。而“教授治?！钡睦硐脒€沒有完全實現(xiàn)，“去行政化”尚在路上。關于他將退休的傳聞已影響到南科大今年的招生。一些家長擔心，如果朱清時不干了，這種教育改革還能繼續(xù)下去嗎？如果改革不成功，自己的孩子豈不成了犧牲品？ 朱清時通過《齊魯晚報》回應學生家長們：“南科大改革的方向不會變，這是教育部的希望，也是深圳市的希望，任何領導都希望這種改革能夠成功。”他說，南科大所進行的高教改革是中國教育改革的內(nèi)在需要，無論誰做南科大的校長，都會抓住這樣難得的機遇，推進改革。 果真如此嗎？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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