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合起雨傘，踏著電動扶梯到三樓。帶位小姐把我和老妻領(lǐng)到靠窗的座位。頭稍稍偏向右邊，簾外，筆直的雨線，切割傘頂?shù)陌雸A和候車站翹起的檐牙。共傘的人不慌不忙地走，高跟鞋的細(xì)跟勉強(qiáng)地和雨線維持平行。停車場的紅磚格外地觸目。 凝視雨網(wǎng)之際，想起魯迅的短篇小說《在酒樓上》。風(fēng)馬牛不相及，也許僅僅因為“餐廳”和“酒樓”是同類。另外一個暗示是：這是一家日本餐廳，店名“上野”。怪不得在街上走時這高掛在大廈外墻的招牌，教我想起魯迅散文《藤野先生》的開頭：“上野的櫻花爛漫的時節(jié),望去確也像緋紅的輕云?！焙迷谶@里無櫻花也無藤野先生的遺跡，若有，我這頓飯怕要吃成“文革”的“憶苦餐”了。 同是吃，“吃出什么”卻大相徑庭。魯迅的《在酒樓上》，基調(diào)陰冷壓抑，“我”和主人公呂緯甫，在S城的“一石居”巧遇，從頭到尾喝酒，先是“我”獨酌孤悶，再是兩人共品頹唐。我和老妻，卻是純碎的“吃貨”。打了一個上午羽毛球，回家做飯?zhí)?，便決定在外面解決。酒樓上的兩位讀書人，以三斤紹酒澆無窮盡的塊壘，什么油豆腐、茴香豆、冷肉、青魚干，首先是酒的附加物，然后，和“主人”紹酒一起，成為道具。他們掛“喝酒”的羊頭，賣“傷感”的狗肉。光是傷感，倒無傷大雅，這是一種從古到今并沒有衰退的普遍心態(tài)。然而“傷感”的后面，是絕望。呂緯甫重新安葬早夭的弟弟也好，遵從母親的指示，給鄉(xiāng)下女子送遲到的剪絨花也好，如此溫情脈脈，背后都是幻滅。 我們只是為吃而吃。烏冬面加配炸肉排，佐以微辣的紅色醬汁。牛腩和生菜、紹菜、大蒜、蘿卜滾熱在小小陶鍋里。向上帝坦白，如果沒有聯(lián)想，這頓飯堪稱完美。而這完美，由恰到好處的饑餓釀造。 遺憾的是，吃到一半（從時間上推算，《在酒樓上》兩個一點也不快樂的男人，這陣子該已寒暄過，并慨嘆，上次別后，彼此都像少年時看到的小蟲子，“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 ），肚皮填了相當(dāng)多的烏冬，開始喝白得有點奇怪的湯，驚惶自問：是原汁原味的高湯，還是用比味精還厲害的新型調(diào)味劑調(diào)的？要命的聯(lián)想一經(jīng)啟動，殃及別的菜：這炸肉排，從什么油里撈出來的？即便不是地溝貨，如果店家為了省錢，油多天不換，炸出來的也足以致癌。還有加點的炸銀魚—我和妻子從來不吃油炸食品，今天自投羅網(wǎng)。 想起“打工皇帝”唐駿在演講時，一本正經(jīng)地說的故事：某優(yōu)秀中學(xué)生在一次考試中大失水準(zhǔn)，老師招他去問緣由。學(xué)生哭著臉說：“不能從小日本那要回釣魚臺，考得再高分，有用嗎？”老師興奮之極，拍拍愛徒的肩膀說：“好樣兒！吃地溝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唐駿說完，臺下沒人發(fā)笑。如假包換的國產(chǎn)黑色幽默。我獨自偷偷苦笑，那表情，該和呂緯甫他們半酣時差不離。 要之，《在酒樓上》的吃，從“吃”自家的凄涼遭際到“吃”前途之無望，“你看我們那時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現(xiàn)在什么也不知道，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連后一分……” 以“密雪純白而不定的羅網(wǎng)”來反襯，人間的肅殺之氣格外濃重。我“在餐廳上”的吃，由于沒有寄托，吃得還算自在，除卻后半段聯(lián)想不知趣的叨擾。 悵望千秋，蕭條異代。從前的文士如呂緯甫，頹唐之后，可能投身革命，如果不給革死，僥幸成為勝利者，還要過許多關(guān)，如批胡風(fēng)，反右，“文革”。這么善良、敏感的讀書人，難保不在某一場或多場運動中吃上苦頭。他在落難中，未必不懷念酒樓上那一次，至少有“我”為伴，有低度數(shù)的醇香紹酒和熱辣辣的油豆腐，可隨興發(fā)牢騷。至于我們，一點也不憂國憂民地吃過日本飯，付75元的賬單時毫無怨言，還把炸銀魚打包。 門外，雨停，天地清新。不識趣地想起《在酒樓上》的景致：“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晴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游人的甘心于遠(yuǎn)行。”老夫子把灰暗慷慨地送給所見的外物，我這點兒快樂卻只夠自己用，而況街旁的紫荊沒有著花，鮮艷的依然是紅磚，和飄然過街的兩三把傘。
愛華網(wǎng)本文地址 » http://www.klfzs.com/a/9101032201/2258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