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質來說,供給方沒有過硬的旅游產品是產業(yè)鏈失衡的癥結所在。在一個國際性旅游體系中,景區(qū)提供差異化、特性化的產品同時,應該有自己的國際銷售網絡和對市場的預測判斷能力,正是后者的缺失導致了產業(yè)鏈的天平倒向了中間環(huán)節(jié)。而這一局面反過來加劇了失衡局面的惡化。“企業(yè)的自留資金越來越少。”丁峰抱怨說。旅行社和導游們從并不豐厚的產業(yè)利潤中抽走了大頭,旅游供應商用于改善和升級景點的資金被大大壓縮,繼而傷害了游客的體驗。 蜈支洲島景區(qū)因為自身資源的優(yōu)越在和旅行社的對抗中保持了強硬姿態(tài)。丁峰說:“我們在當初剛開始運營時,也在討論傭金問題,后來決定在這上面不讓步。結果一個月,整個島租出去一間房、兩間房,熬了4個月后,蜈支洲島的口碑傳出去了,旅行社有人開始主動找來預訂房間了?!痹诘谝惠啿┺膭俪龊?,蜈支洲島開始繞開中間環(huán)節(jié),做起了“直銷商”,“我們嘗試建立自己的銷售渠道,比如在深圳和成都設立辦事處。這兩個辦事處的流量能保證景區(qū)基本的運營,我的話語權就強了,我們企業(yè)就有自留資金用于蜈支洲島的發(fā)展,有能力實現資金的良性循環(huán)。我們沒有貸款,國家沒有給我們支持,海底電纜、光纜、水管我們完成了,進島的5公里路,島上的環(huán)島公路,都是我們自己修的。我們最初經營只有兩條船,現在10條船,都是自有資金的良性循環(huán)”。 亞龍灣全面運營后,大量國際頂級連鎖酒店入駐,被視為三亞旅游產業(yè)鏈升級的一個重要進展。這些旅游服務的供應商不僅帶給三亞關于國際化標準的示范,作為強勢供應商,也在相當程度上改觀了舊有產業(yè)鏈的失衡問題。 “國際連鎖酒店一枝獨秀,起到市場中堅力量的作用,如果沒有他們,三亞的市場價格會有非常大的波動?!比齺喡糜尉指本珠L唐嗣銑對本刊說,“這些國際品牌平衡了市場,他們即使打價格戰(zhàn),也不會去簡單地惡性競爭,競相壓價,他們會推出類似‘住三晚送一晚’的做法,雖然每日的價格拉低了,但實際上總花費增加了?!?p> 三亞需求的復雜現實 三亞很快看到了持續(xù)性營銷和產業(yè)升級的顯著效果。2004年以來,三亞旅游市場的快速崛起讓這個城市的領導人意識到他們正在離自我設立的目標越來越近。

唐嗣銑對本刊說,目前三亞的國際化程度,有一個量化數字:37%。這場分享世界旅游市場的努力和苦心經營從三亞市第一任市委書記劉名啟開始,已經持續(xù)整整20年?!斑@場努力的出發(fā)點其實很簡單?!编嚃|說,“無論三亞,還是整個海南島都是島外經濟形態(tài),是外力驅動形態(tài),沒有內需。三亞的人口完全依托外部市場,三亞的官員們要找到這座城市的消費者?!?p> 而當一個巨大的外部市場越來越明朗化的時候,人們也越來越意識到,三亞的需求絕非單純的“出口”那么簡單。旅游產業(yè)分析師王義岷說,90年代以來,三亞一直是在截然不同的兩個路徑下成長的:一個不斷追求進入高端國際市場的政府努力,另一個是伴隨國內旅游市場不斷發(fā)育的參差不齊的國內觀光游。 “在國內市場里,三亞很長時間是作為海南游的附屬品而存在的?!睆垵侵哪仙骄皡^(qū)負責人之一,他說,“因為三亞最初的產品線過短,只有‘天涯海角’和‘鹿回頭’,國內游客在海南游這個線路上只有一天時間。南山風景區(qū)是一個標志性的轉折,海南游從‘三日游’進入了‘五日游’時代,表面上只是多了一兩天,意義卻非同小可,因為國內的消費者需要在三亞住宿了。他們開始花時間在這個城市里,這是國內旅游形態(tài)的一個重大改變?!?p> “亞龍灣”是第一條路徑下的產物,它在一定程度代表了三亞對于“出口需求”的全部理解?!皣H游客度假的習慣跟中國人還是有差別的,老外就是喜歡在沙灘上曬太陽,亞龍灣早上是看不到外國人的,到中午最熱的時候他們就到沙灘上了。他們的旅游觀念很簡單,我前段時間去法國,問一個法國人,法國人如果到三亞,對三亞有什么要求?他說,很簡單,干凈,整潔,有好的酒店,就這么多了?!彼{武君說,“亞龍灣就是很典型的東南亞模式,我們一開始的學習對象是東南亞旅游目的地,印尼、泰國、普吉島,這些地方是以酒店、高爾夫為主體的度假形式,但是去那里的游客都是國外的,因為這些東南亞國家本國不需要這種形式,它全國都是熱帶,本地居民沒有這種需求。因此東南亞旅游國家的市場是絕對的國外市場,是純粹的出口產品?!?p> 這兩條路徑殊途同歸。當越來越多的境外消費者不斷進入三亞時,人們發(fā)現,這里最大的主顧恰恰仍是規(guī)模龐大的內地市場,“在過去以門票經濟為支撐的觀光游時代,他們就是最主體的消費者,當觀光游向度假游轉變時,國內消費者事實上也成為‘度假游觀念’最普遍的被普及者”。 國內市場帶來了比簡單的出口需求更復雜的需求現實,居高不下的房地產價格是三亞旅游開發(fā)中備受爭議的部分,而在藍武君看來,“‘居住’本身正是三亞面對現實需求的一部分,它也是旅游的一部分”。藍武君稱之為“居住型度假”。 “背靠中國是三亞最大的獨特性?!编嚃|說,“在整個區(qū)域市場看,我們有一個研究報告,三亞最大的特征,甚至可以說不是它的熱帶旅游資源,而是它背后的中國,這是區(qū)別于所有大環(huán)境的。所以,三亞的情況,比簡單做一度假區(qū)要復雜得多。如果我們做一個調查問卷,除了自己的居所,你選第二個城市,三亞肯定排在前面。特別是老人會選它。這時候這個優(yōu)質資源會被一個大的分母所除,三亞的稀缺性會馬上就區(qū)別于東南亞這些度假城市。這個現實決定了為什么三亞要有這么多房地產,這么多路。旺盛的需求決定了三亞不可能規(guī)劃成全部低密度的?!薄澳沁@個城市應該呈現出什么樣的面貌?現在還沒有答案,對設計師來說,這是個挑戰(zhàn)。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內地市場,這既是三亞的生命力所在,也是它的困境之處?!?p> 弄清并滿足這個復雜而多樣的需求,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再造城市功能 這樣一來,以亞龍灣為代表的“度假區(qū)模式”產生了一個顯著問題,它遠不能應付三亞現實需求的復雜性。鄧東和他的朋友相互交流第一次到三亞的感覺時,幾乎都有一個共同印象:這個城市缺少活力?!皢栴}出在,這個旅游城市給人的感覺是空洞的,它缺少心臟。比如到蘇州,我們可能會想起‘觀前街’;到青島,我們會想起‘長堤’;到北京,我們當然會去天安門?!编嚃|說,“而三亞的中心是什么?你真的很難想起來,你現在看到的城市只是一堆東西。你跟三亞的全部聯(lián)系可能就是酒店的房間,過兩天你就離開這個房間,離開三亞了。這是有問題的?!?p> 對此,藍武君也有相類似感受。他認為,一旦面對巨大的國內市場,亞龍灣模式的確就有點不太適應了,這種更接近純度假區(qū)的模式和尖端旅游消費產品,在提升三亞整體形象上功不可沒,但它作為一塊飛地,缺少足夠的生活和商業(yè)配套。當有著不同需求,前往三亞的國內游客在三亞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時,配套供應的短缺就體現出來了?!拔覀內齺喡糜纬院韧鏄愤@塊是不足的,比如說購物、娛樂、餐飲,達不到國際標準。這上面外國人不需要,但中國人需要。觀光游時代,游客是不進市區(qū)的,坐著大巴,到‘天涯海角’、‘鹿回頭’幾個景區(qū)轉一下就走了,后來大東海、亞龍灣居住條件好了以后,也就住在景區(qū)?!?p> 唐嗣銑說:“游客來了,一般不帶現金。那么,我們城市能否提供這些后盾:醫(yī)院能否刷卡?保險能否與國外的接軌?能否在我們當地做醫(yī)療?” “度假區(qū)模式”對于城市發(fā)展的另一個弊端在于,它往往導致“一層皮式的開發(fā)”。鄧東解釋說:“就是沿著海岸開發(fā),大家都在做海岸,資金、資源都集中到那里,導致土地價值被哄抬,而腹地開發(fā)得非常弱?!?p> 這樣一來,在中國需求的現實下,它沒有最大限度地挖掘消費者的需求潛力,當一個旅游城市的市場容量達到一定規(guī)模時,對本地拉動的瓶頸就會變得明顯。鄧東說:“按照三亞目前的旅游服務水準,國際上一般來說,一個旅客能帶動8個到10個本地就業(yè),但三亞現在這方面低于國際水平?!薄傲硪环矫?,城市本身缺少自己的內在機能。包括它的文化、教育、醫(yī)院、城市配套、公共環(huán)境,軟硬的標準,都是缺失的。人已經過來了,還是留不住?!薄皣H旅游城市有一個量化指標,就是游客在城市停留的天數,通常標準是6天到7天,像夏威夷這樣的城市則在10天左右,而目前三亞這項指標是3天到4天?!?p> 鄧東說,實際上,三亞市域面積1919平方公里,它的海岸這塊不足100平方公里,大量腹地也就是山前山區(qū)的資源沒有得到利用?!跋乱话嬉?guī)劃,我們稱為,下海上山,山海相連,城市發(fā)展不是一層皮的圈層發(fā)展,而是指狀生長的。我們希望利用腹地,整合更新三亞的城市功能?!薄澳孟耐暮桶拇罄麃嘃S金海岸來比較,他們都是統(tǒng)籌統(tǒng)域開發(fā),不會是注意力都在海邊一層。比如黃金海岸,后面有主題公園,中間是低密度房地產,他們都是把腹地資源通過設計優(yōu)質化,把優(yōu)質的地更加優(yōu)質地使用,盡可能將城市功能最大化?!?p> 在三亞,商業(yè)區(qū)和旅游區(qū)的分離正是這種困境的體現之一。藍武君正在進行一項改造城市功能的嘗試?!叭齺唫鹘y(tǒng)的商業(yè)街解放路在中間,游客往往集中在海邊,我們想把三亞灣路和解放路邊上打通,讓商業(yè)和旅游能交織在一起,這樣可以互相促進?,F在雖然有很多路,但是作為商業(yè)性質的街,沒有垂直道,還是平行擴散,如果有個垂直道,就可以打開一個口,讓旅游和商業(yè)銜接起來。”他對本刊說,“三亞灣路是旅游性的功能,解放路是商業(yè)性的功能,如果它們銜接起來,對城鎮(zhèn)的產業(yè)發(fā)展會是個大促進。”“杭州就是個好個案:城市與旅游的關系極為密切,互相帶動,避免了城市被景區(qū)邊緣化。” 這項被命名為“陽光海岸”的工程,是三亞如今一系列更新城市計劃中的一部分,它用意在于“將旅游引入城市”。 “三亞市在規(guī)劃中的定位就是旅游的后勤服務基地,這既是為度假區(qū)解決配套,也完成了一個城市功能再造的過程?!彼{武君說,三亞市其實本身也就是一個旅游區(qū),“你注意看,過去人少的時候,三亞風景非常漂亮,一個海灣,兩條河,后面就是山,山水相融,哪個城市有這樣的自然資源?但是我們城市旅游沒有度假區(qū)旅游發(fā)展快,城市功能弱,這是我們跟國外類似夏威夷這樣一流度假城市真正的差距。比如我們剛剛起步的游艇經濟,這是國外城市旅游非常大的一塊,游艇旅游的母港肯定是在市區(qū)的,不會是在度假區(qū)的。包括像旅游商業(yè)購物,沒人會在度假區(qū)買東西的,那么,城市購物一定要相應地起來。” 在規(guī)劃者們看來,三亞城市功能的再造,是比單純升級旅游產品更為迫切的任務。“對三亞來說,被稱為‘國家海岸’的海棠灣是新希望所在。海棠灣盡管仍然是沿著海灣開發(fā),但比起亞龍灣,它已經是一個包括復合需求的度假區(qū),更接近城市形態(tài)和度假區(qū)的結合?!比齺喪形N?、海棠灣工委書記岳進說。
愛華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