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連小學(xué)生都被趕鴨子似的攆到田里割草、拾稻穗、摘棉花。我們被一種大潮裹挾著、涌動著,誰也不能決定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也不知將有什么命運降臨。
四月里,太陽爆得火,油菜花漾開了,田頭場邊村里村外像開了油坊似的,空氣里彌漫著誘人的香甜。我們割草,大人拌草。天將黑時,交秤,記工分。掌秤的橫眉怒吼“你割幾斤哪?見得著稱嗎?”我哇地哭了,這下可不得了啦,一個工分拿不到,還要被學(xué)校評為表現(xiàn)不好,不積極參加生產(chǎn)勞動。蒼茫暮色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圩埂上早稻田里已是蟲舞蛙鳴蛇行,骨瘦如柴的我越急越割不動。
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她正在糞堆塘里拌草,一對長辮子,烏亮亮,滑溜溜。她笑盈盈地說“等等,我割一把給她湊湊?!?/p>
“曉得你從塘里爬上來,要費多大功夫,誤的工還不止一個工分呢?!?/p>
“就割一把?!闭f著,她就拄著糞叉從一人多深的糞堆塘里爬上來,只割一把,就把我的草籃子塞得鼓鼓的。
這樣的芳姐死了,三十八歲,死于敗血癥,沒錢治病。才三十八歲呀。(文章閱讀網(wǎng):www.www.AihuAu.com.net )
我卻常常想起她,因為她對于我的恩惠,還是別的什么?
就在開門辦學(xué)、學(xué)生務(wù)農(nóng)那檔子,風(fēng)行做無名英雄。一袋煙功夫翻一畝地的小芳怎肯落后?伙同幾個姑娘夜里偷偷地摜糞堆塘,一夜摜三個。三個糞堆塘?要把三堆小山似的青草跟河泥、豬腳糞拌勻,或把塘里的綠肥翻到田壟上,45個工分就這么“無名”掉了,讓糞叉破了腿還繼續(xù)搶著摜。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里下河地頭的青草連天,而當杜鵑在柳梢頭哀哀啼叫時,草便癡癡地往高里直竄,竄得腰高人深,空氣里青草味混合著菜花香、泥土芳香、各種昆蟲吃飽呃出的氣味兒,像是屋子里泡了碗方便面,鉆鼻子,沁心肺。
想起芳姐,就做夢,夢見金山寺大雄寶殿檐頂鏤空的“度一切苦厄”五個字變成五個石磙子滾過來;我呢,兩腿直蹬,拼命躲避退讓,就是躲不過,直到被它軋扁了,終于壓成一張土灰的紙。
聽說縣醫(yī)院曾把她當作特殊病例,村里二麻子悻悻地說“到底是勞模,是黨員。”可她十八入黨,二十八退黨,因為她不識字,盡管在掃盲班識了不少字。后來知道:敗血癥近二十年才發(fā)病,是特殊病例。醫(yī)生推測,可能讓什么銹釘刮破過。我疑心是糞叉刮破的。
芳姐死了,生命在她如壓縮藥丸一般苦。那年頭,勞動苦,日子緊,沒什么吃的,沒什么穿的,也沒什么好好玩的。一件衣服,新老大,舊老二,縫縫補補給老三,老三穿后還納鞋底。一撮小咸菜,早上吃,中上吃,晚上吃,吃剩的鹵汁還泡稀飯。一年到頭,就指望看場樣板戲,或聽聽苦滋滋的淮劇《蔡金蓮》;可她呢,一邊還納鞋底,一個晚上納一雙鞋底。
文化大革命那陣子,鄉(xiāng)下人起名字就愛起個芳啊英的,幾乎村村都有小芳,不知有多少小芳姑娘呢。
好幾年,面對遙遙暗夜,我總做那樣的夢,夢一醒,身上汗涔涔的。
啊,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這么熱情善良、這么能干又要強勞動起來不留余力的小芳姑娘,怎么會這樣死呢?這是怎樣的苦厄呢?
當你為你汲汲追求的所累所苦時,你的生命就會過早地被吞噬;
當心壺的水傾倒時,生命之水就會迅速離你消散而去。
多年來,有意無意地回避著那些灼熱的光環(huán),盡管我工作起來如小芳那么瘋狂。“為而不有”那畢竟是禪的安詳,我輩很難很難修煉得道。
或許生命注定不能化做那朵蓮花,功名利祿也不能全拋下;或許如佛所說我們今生注定要度一切苦厄,包括被某種強大的勢力裹挾,壓縮成藥丸;可有誰情愿就這樣把此生拋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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