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猶記當(dāng)年風(fēng)華時，翩翩少年郎。詩書文章，相貌又堂堂。意氣風(fēng)發(fā)好拍案，最是兒女情長。
菩薩蠻
【唐】【韋莊】【詞】
如今卻憶江南樂，
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
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
醉入花叢宿。
此度見花枝，
白頭誓不歸。
詞憶一位春衫縱情，風(fēng)流倜儻的俠少，曾在江南立馬橫斜水面,柳浪聞鶯的橋頭，憑水臨風(fēng)，英姿颯爽，引得滿樓紅袖為之傾倒，那是何等的風(fēng)華絕代孤芳自賞，當(dāng)時年少，而今雙鬢卻已見微白，回憶往日，無限感慨。人誰不老？又有誰沒有過年少春衫薄之過往，又誰能逃得過十年生死兩茫茫的蒼涼和落寞。如是的秋風(fēng)掠過又遁去千年，重復(fù)的故事在塵世間輪回了無數(shù)次，卻總有那一番別樣的滋味在心頭。
此情此景發(fā)生在風(fēng)景如畫的江南。騎馬倚斜橋。那馬定然是雪白的駿馬，才能合白馬王子之說，那橋定然是青竹小橋，懶懶地臥在流水之上。那水滑膩，漂浮著薄薄油脂，色澤微赭，是混合了六朝脂粉的風(fēng)流余韻。一位白衣少年斜倚在馬上，衣著華貴，神色疏懶，唇邊有著燦爛如桃花般的笑意，手搖一柄金邊折扇，迤儷而來。橋邊是一色的青樓。許多霓裳輕衫的佳麗倚欄笑鬧。少年從樓下走過，滿眼是揮手而招的云袖，與年輕女子的如花笑靨。
抑或是一鮮衣怒馬的少年，旁若無人地跨坐馬上，無視滿樓的紅袖招。那些少女見慣了這般拿著姿態(tài)的人，一聲哄笑，絲帕飄落了一地。
又或者當(dāng)時有蒙蒙的細(xì)雨，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一切或許只是無心的邂逅，又或者是另一段傳奇的開始。這些都不重要。當(dāng)年曾有少年騎馬倚斜橋，惹來滿樓紅袖招。這就夠了
此首陳不歸之意。語雖決絕，而意實傷痛。起言“江南樂”承前首“江南好”。
以下皆申言江南之樂。春衫縱馬，紅袖相招，花叢醉宿，翠屏相映，皆江南樂事也。而紅袖之盛意殷勤，尤可戀可感?！按硕取迸c“如今”相應(yīng)。詞言江南之樂，別家鄉(xiāng)之苦可知。兵千滿眼，亂無已時，故不如永住江南，即老亦不歸也。少年春衫薄,就是自己年輕的時候的縮影,一種感慨.一般與成年的現(xiàn)狀做對比來用!青春少年沒經(jīng)歷過多少滄桑，心性里多的是桀驁與張揚，只有承受足夠多的雨雪風(fēng)霜，桀驁與張揚才能慢慢退場，待溫厚與淡定無聲無息地占據(jù)主場時，他也就有了“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情懷了。
孤舟海上漂,少年子弟江湖老
為什么不讓我就那么一路寂寞著,直到你的笑容照亮我的生命，卻只是暗夜里浮動的一簇火，孤單而不能取暖。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鮮衣怒馬碧玉刀”，如此青春年華、縱馬江湖，天高云淡，羨煞多少同齡少年，喜煞猶太大衛(wèi)老爺。
春日游，
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此詞年少時便熟讀，只當(dāng)牛嶠“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義無反顧的純情之作。這幾年略經(jīng)了些時節(jié)變易、風(fēng)塵勞頓，時值嚴(yán)冬，重拾此詞，始覺出難盡的妙處來?！八嫉坂l(xiāng)”原是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詞牌，首見于溫庭筠詞。雖說詞牌名與詞之內(nèi)容不必非得有關(guān)，也不應(yīng)做什么文章，卻總覺這名著實迷人得緊。郁達(dá)夫游學(xué)日本時致其未婚妻孫荃詩中有云：“早知骨里藏紅豆，悔駕天風(fēng)出帝鄉(xiāng)”，直如小謫仙?！暗坂l(xiāng)”一詞不知是否始出自《莊子》，“鄉(xiāng)”何其親切溫暖，而加以“帝”，多了莊嚴(yán)與古重，對今天的人，又多了歷史的悠然與興亡的心結(jié)，總令我們順著這詞牌所說，去思想一些時日，一些地界。
這詞，頭開得直接痛快，沒有具體的年月、地點、身份，只交代是春天，是游嬉，萬物都簡單、干凈地生長，人也鼓足了精氣神兒，盡情享受春日這份率真?！靶踊ù禎M頭”是多有侵略性的句子。杏花是充滿生機(jī)的春花，王荊公詠其“縱被春風(fēng)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而于“花謝花飛花滿天”，我們不過旁觀，至多比他人多些通感。而“杏花吹滿頭”使我們同這季節(jié)的旺盛生機(jī)與繽紛色彩發(fā)生最直接的關(guān)系，將我們卷入其中，眼花繚亂。南唐后主李煜“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也是此法，然杏花和梅花終究是不同的生長歷程、不同的情感。下句“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由紛然眼前忽而移至?xí)缛荒吧?，又立刻凝于一翩翩少年?！罢l家”一詞有精妙處在：一來，這少年還不到持家的年歲，一任青春縱橫，沒有營營機(jī)巧；另外，也添了層隔：終是別人家的少年，而不是我的，不似杏花的親昵，而是漸漸模糊、遙遠(yuǎn)。若只換作“誰人”，這層韻味就盡失了。下句立欲傾身相許：“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沒有思考，沒有理由，就是這杏花雪間的一瞬，就因少年“足風(fēng)流”：人雖遠(yuǎn)，青春氣息卻似“杏花吹滿頭”撲面而來，一瞬便擄去這情竇初開的女子的心。嫁了便“一生休”，一生交托給那少年，什么都不再想，管他細(xì)枝末節(jié)，管是什么結(jié)果。少時讀這句，沒什么感覺，因為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上了些年紀(jì)，相信的東西少了，卻被這種簡單、這種輕率所感動。在條分縷析與機(jī)關(guān)算盡作主要內(nèi)容的日子里，這種率真與義無反顧多么珍貴。但若只此，還未出“詞為艷科”寫理想愛情的路數(shù)。后一句：“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馬上又更深了一層，格調(diào)又一變。就算他年遭棄，也沒什么可悔恨可羞恥的，因為沒虛度了那旺盛的青春，沒負(fù)了那最初的、刻骨的一瞬。如此，這柔軟的艷詞，經(jīng)過數(shù)回蜿蜒，最后竟露出幾分壯烈來。
相類的情感見于白樂天《井底引銀瓶》：“妾弄青梅憑短墻，君騎白馬傍垂楊。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币彩悄前懔x無反顧。然白樂天詩為《新樂府》察時政之作，題“止淫奔也”，結(jié)尾作：“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寄言癡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然而后來“一廂情愿”者越來越多，從唐宋傳奇里紅葉題詩、柳毅傳書而成的姻緣，到金詞人元好問“直叫人生死相許”。在元好問家寄養(yǎng)成人的元曲家白樸，更由那句“墻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幻化出了雜劇《墻頭馬上》，代原詩以團(tuán)圓的結(jié)局，前生注定長相守。前幾日于上海金蟾舞臺岳美緹、華文漪二位名角兒同臺演出昆曲《墻頭馬上》，令無數(shù)戲迷離魂散魄，逐音而醉。到了湯顯祖《牡丹亭》，更有“夢中之情，何必非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之至”了。而又何嘗只是愛情呢，那陌上的少年，或許就是我們少時自我意識剛剛覺醒那最初心儀并死守的東西。比如一種生命的狀態(tài)，當(dāng)我們到了“一生負(fù)氣成今日，四海無人對夕陽”的時日，回想這首詞該仍能憶起年少時的莽撞與朝氣，仍能為堅持自己少時就認(rèn)定的生命形態(tài)而無悔恨與羞恥。
如今卻憶江南樂，
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
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
醉入花叢宿。
此度見花枝，
白頭誓不歸。
此詞同是寫年少時風(fēng)光，而格調(diào)卻遠(yuǎn)不是前面那首《思帝鄉(xiāng)》的清新。張惠言《詞選》猜測此詞作于相蜀時。同寫青春盛年的樂事，骨子里卻滿是現(xiàn)今的凄然與傷懷。開頭多么明快，如一串清脆的馬蹄音。而自起始就限定“如今卻憶”，任后面所言何等美好，皆是過去的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dāng)時年少春衫薄”，春光微醺，心緒何等純凈！一身來去無牽掛，不似成年后如蘇軾“長恨此身非我有，何能忘卻營營”，一天天的責(zé)任與壓力，一天天的焦慮與無奈。當(dāng)時只任年華馳騁、飛揚，“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把江南的銷魂景寫得那么生動，仿佛那少年身上沾滿春日氣息，眾芳皆向其開放。下闋便由遠(yuǎn)遠(yuǎn)的“紅袖招”進(jìn)了“翠屏金屈曲”的銷魂窟。那尋花問柳，本是晚唐少年的常事，“當(dāng)時只道是尋常”，而今卻喚人凄涼意。女子的容貌，青樓的管弦皆已模糊，只記得芬芳一團(tuán)，只記得“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這輕率而至純的誓言。每個人心中都有個白馬金羈的兒郎，只是在某個年齡，他突然從我們心中躍馬而出，日漸遠(yuǎn)去，我們偶爾憶起，卻只見馬蹄后滿路飛塵。
前首《菩薩蠻》是逐夢魂，尋昔日那純真的歲月和那份年少清狂。而下面這《菩薩蠻》，則是生活亦若夢境，神魂飄揚無心：
人人盡說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xiāng)，
還鄉(xiāng)須斷腸。
若說前一首是憶江南，這一首便是困江南。整首詞的深處藏著抑郁與無奈，卻化作清麗的詞句。此詞無鮮明的態(tài)度，只有郁郁惆悵，如一孤魂飄蕩在水鄉(xiāng)的酒肆與畫船中。韋莊則喜寫自然界的物與人，沾染著季節(jié)的氣息，十分清麗靈動。故清周濟(jì)《介存齋論詞雜著》言：“（溫）飛卿，嚴(yán)妝也。（韋）端己，淡妝也”，王國維《人間詞話》亦有“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溫庭筠的詞多寫怨女，為歌人之詞，而韋莊詞多抒自身情感，為詞人之詞?！按核逃谔臁?，多干凈的句子，水總令人想到逝去的年華，想到還鄉(xiāng)的水路，還有一絲澄澈的溫柔，卻是長天夢遠(yuǎn)。“畫船聽雨眠”聽似風(fēng)雅，卻浸透了旅居者的孤獨。而到“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想見這是多么風(fēng)情的酒壚，多么美貌的女子，卻如月遠(yuǎn)、似雪寒。異鄉(xiāng)異客難融入這美景，卻又被那水樣的溫情消磨了意志。最后一句意味深長，又難于解讀：“未老莫還鄉(xiāng)，還鄉(xiāng)須斷腸”，是不忍看到家鄉(xiāng)的瘡痍，是難舍江南這份清麗，還是難以慵懶、消磨了自己去面對舊日那片天地？別一首《菩薩蠻》，境界與之相類：
洛陽城里春光好，
洛陽才子他鄉(xiāng)老。
柳暗魏王堤，
此時心轉(zhuǎn)迷。
桃花春水淥，
水上鴛鴦浴。
凝恨對殘暉，
憶君君不知。
同是思念舊土，同是凄迷如夢，同是清麗的景致凝著難解的恨。短短一首詞，魂魄卻數(shù)次往返兩地，尤其“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zhuǎn)迷”一句，真乃神筆。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言“韋端己詞，似直而紆，似達(dá)而郁，最為詞中勝境”。前面三首《菩薩蠻》皆是如此。而傳為相蜀時的一些作品，則有過之無不及。許昂霄《詞綜偶評》評韋詞“語淡而悲，不堪多讀”?！豆沤裨~話》記載：“莊有寵人，資質(zhì)艶麗，兼善詞翰。建聞之，讬以教內(nèi)人為詞，強莊奪去。莊追念悒怏，作小重山、謁金門等詞，情意凄怨，人相傳播，盛行于時”，雖說只是一段野史，卻也正與后來幾首詞的基調(diào)相合。如《女冠子》一首，那才真?zhèn)€叫沉痛心絞，卻欲說還休，欲言又不得言：
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
別君時，
忍淚佯低面，
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
空有夢相隨。
除去天邊月，
沒人知。
相傳這寫的就是那被王建強奪去的寵人。開頭“四月十七”，看似只交代個日期，往后讀卻發(fā)現(xiàn)這是多么刻骨銘心的日子：“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為什么分別、去了何處，說不得，只寫出這日期，沉重如一聲詛咒，一口啼血。分別時怎樣呢？又寫得十分曖昧：“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沒能展開的描寫。這是多壓抑的分離，什么都不能說，不能怨恨，不能痛痛快快哭一場。而后的生活呢？“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又是韋莊喜用的“離魂”調(diào)，一切都失去了意義與生氣，我又成了孤單的游魂，只在回憶與夢境中過活。而這些，也只能壓抑在心底。只有當(dāng)空的皓月知道這原委，四月十七，也是月亮剛剛虧時。讀這般諱莫如深又柔腸寸斷的情感，想想寫這詞時韋莊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又不由得不有些別樣的感慨了。
羅衫春袖薄,佯醉拋鞭落
回頭遙望阡陌的那邊——那邊，游人紛紛，只見那風(fēng)姿瀟灑的騎馬少年，正向著那千姿百態(tài)的妙齡女子。他走近了，走近了，卻又似乎不愿讓她覺察到他所做的一切；而她，竟渾然不覺這浪漫而又有些唐突的逼近。或許，此時此刻在他心里是一種抑制不住的情愫吧。他走近了，就在她面前，驀然間就像一個醉漢，卻將手中馬鞭遺落在她腳下。于是相視、無語；于是，我見到了這一情形：詰問，下馬，拾鞭，回頭，凝望……
菩薩蠻（拋鞭落）【敦煌歌辭總編卷一】
清明時節(jié)千山綠，輕盈士女腰如束。九陌正花芳，少年騎馬郎。
羅衫香袖薄，佯醉拋鞭落。何用更回頭？漫添春夜愁。
晚春感事
少年騎馬入咸陽，鶻似身輕蝶似狂；蹴鞠場邊萬人看，秋千旗下一春忙。
風(fēng)光流轉(zhuǎn)渾如昨，志氣低摧只自傷。日永東齋淡無事，閉門掃地獨焚香。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得到過，失去了，邊痛邊收獲，暗里韶光度。
誰記陌上翩翩少年郎，負(fù)手看花，笑平生。
陌上花開
話說的是五代十國時代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镠。
自古開國君主多富膽略而乏詩書，故而先有劉邦打亂先秦的貴族世系而頗輕侮于儒生，后又有唐朝初年承襲魏晉崇武輕儒之風(fēng)而官吏大都由武將充任。
錢镠，這個在亂世稱雄吳越的同樣帶有些許傳奇色彩的“武夫”，同樣少讀書。史載其“權(quán)勇有謀，性任俠，以解仇報怨為事”。他曾命三千鐵弩射回八月錢塘江潮，憑借著天時與人力終為一方帝王。詩僧貫休贊道：“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今天讀《禪的故事》恰好讀到貫休和尚，起初不解，看到這個典故后方有所領(lǐng)悟。）據(jù)說錢氏看了這詩句后大加贊賞，也算說出了他的傳奇事跡與功業(yè)。但他更希望作者能夠?qū)⒑缶涞摹笆闹荨备臑椤八氖荨保@樣更顯其雄風(fēng)，或者也是他的野心。但貫休和尚回應(yīng)的，僅僅是些許不屑的蔑視。
貫休何許人也？而錢镠你又是何許人也？和尚能夠吟誦出這樣的詩句來，可能僅僅是一時的興起感慨罷了，如何能夠?qū)⒁粋€白丁武夫真正放在眼里呢？更何況功名利祿、帝王將相這些乃凡俗之事，清靜的和尚有感而發(fā)罷了，錢镠反而當(dāng)真。和尚一語成讖，后來錢氏終其一生果然沒能在十四州外多得一寸土地。
對于這位顯赫風(fēng)光一時的開國君主，人記得他并津津樂道，并不是因為他于亂世橫刀立馬最終稱霸吳越的武功，相對于歷史上其他開國君主，他的武功也實在算不上突出，僅僅是保有一隅或者可以干脆歸結(jié)為造化好罷了。所以，這位小名喚作“婆留”的“武夫”君主，之所以為后人所銘記，可能更緣于一個風(fēng)情萬般的故事……
這便是“陌上花開”的典故。
宋人的筆記和明人周楫的擬話本小說《西湖二集》里均有記載。話說錢镠有一個王妃戴氏，是個孝順女子，每年寒食節(jié)必返臨安郎碧娘家，看望并侍奉雙親，直到陌上花發(fā)才歸去，歲歲如此。
這一年，王妃在娘家盤桓數(shù)旬尚未歸去，至春色將老，陌上花已發(fā)。錢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忽見鳳凰山腳，西湖堤岸已是桃花似火柳如煙的景象，想到心愛的王妃已多日不見，甚是想念，便提筆寫下一封書信，信中語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意思是說田間阡陌上的花發(fā)了，好時節(jié)，你可以慢慢看花，不必急著回來。
更有意味的說法可以是這樣的——田間阡陌上的花兒已經(jīng)綻放了，愛妃可以一邊欣賞春色，看阡陌之上細(xì)柳如煙，路邊野外花若錦緞，一邊享受醺暖的和風(fēng)，慢慢地回來吧！
歸而請緩！這里面溶入了吳越王對夫人的多少柔情、多少思念？以及對三月陌上風(fēng)情的深切感知啊！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戎馬的霸主如此寫信給妻子，這里有對于美的流連，還有著在季節(jié)變換中心靈敏感的悸動，一種面對良辰美景、如花美眷而發(fā)自內(nèi)心的珍惜眷戀之情。深情和風(fēng)情，在這里契合成最完美的愛。
短短九個字，竟然令王妃落下兩行珠淚，接書后不覺側(cè)然心動道：“王爺邁，既有信來，命我歸去，安可有違？”遂返杭州。
清代學(xué)者王士禎在他的《漁洋詩話》中記載了這個故事，說“五代時，吳越文物不及南唐、西蜀之盛，而武肅王寄妃詩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艷稱千古。”又在《香祖筆記》中寫道：“武肅王不知書，而寄夫人詩云‘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過數(shù)言，而資致無限！”
吳人被他們國君的愛情深深地打動，用信中語編成歌曲，四處傳唱，其韻凄惻，含思宛轉(zhuǎn)，聽者側(cè)然。蘇軾任杭州通判的時候，聽到里間兒歌傳唱《陌上花》，知道了這個故事，甚為感念，便將歌詞改寫，做了三首題為《陌上花》的絕句：
陌上花（三首并序）
游九仙山，聞里中兒歌《陌上花》。父老云：吳越王妃每歲春必歸臨安，王以書遺妃曰：“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眳侨擞闷湔Z為歌，含思宛轉(zhuǎn)，聽之凄然，而其詞鄙野，為易之云。
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陌上山花無數(shù)開，路人爭看翠駢來。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fēng)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