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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重?fù)?br />冷月空照
洛水幽冥
一座小樓臨水而建，青柱黃欄，簡簡單單卻顯得清雅別致。
顧惜朝憑欄而坐，雙手環(huán)膝，遠(yuǎn)目洛水的去向，心思不知飄向了何方。
柳承軒剛剛上樓就看到這如畫一般的景像，那人一身青色的緞衣，外面罩著薄薄的輕紗，衣袍寬大，卻未束腰，被風(fēng)揚(yáng)起，像要展翅的青蝶，足下未著寸履，足裸纖細(xì)盈白，寬大的衣領(lǐng)微微滑下，露出雪白優(yōu)美的頸子，長發(fā)初洗，隨風(fēng)輕蕩，還流下晶瑩的水珠。
柳承軒取過身后婢女手中的錦衣，揮手讓她退下，輕輕走到顧惜朝身邊坐下。
“披上吧，這里風(fēng)大，小心著涼?！?br />顧惜朝慢慢回過頭，眼神還瞬間浮動著沉思中的茫然。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將我囚禁在這里所謂何事？”他歪頭微笑，卷發(fā)垂肩，神情竟有些天真?！拔以谶@里好吃好住。單是這間屋子的裝飾就不只萬金，我真有些不想走了?！彼址龅靥?，那地毯竟是自番外所購的極品，一寸已是天價，柳承軒竟在屋子里鋪了一地。
“你當(dāng)真是真心想留下來？”柳承軒看這他，掛上慣有的笑容，邪邪壞壞的。
顧惜朝微一抬眉，揚(yáng)手撩發(fā)，寬大的衣袖順著雪白的手臂劃下，神情慵懶，各中風(fēng)情，饒是柳承軒也看呆了，凝了笑容。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心要我留下來?！?br />兩人相互注視許久，然后相視大笑。
柳承軒望著水中的月影，風(fēng)過留痕，一輪明月，在水中如夢似幻，就如同身邊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卻有一種抓不住，留不下的感覺。
“今晚，景色宜人，明月當(dāng)空，必有佳客將至?！?br />顧惜朝臉色微變。
柳承軒嘴角逸著邪邪的笑容，“惜朝，你說，我這小樓能不能抵得住九現(xiàn)神龍的一劍？”
顧惜朝環(huán)顧四周，在小樓的四周隱隱有寒光閃動，一閃即逝。他再努力尋找卻再也找不到。他心中微沉，今日戚少商必來，那人一諾千金，從不失信于人，更何況是來救自己，這小樓就是龍?zhí)痘⒀ㄖ慌滤惨碴J……
顧惜朝心念電轉(zhuǎn)，但是臉上是一派淡定。
柳承軒的笑容越來越深，眼角瞇出笑痕，卻有種邪邪的魅力。顧惜朝，我本來是無法掌控你的，但是我看到了你的弱點(diǎn)。
“回屋里吧，你身子還沒好，夜里風(fēng)涼?！彼鲋櫹С饋?，看似輕柔，手中卻用上了三分內(nèi)力。
顧惜朝當(dāng)初被穆鳩平傷了心脈，一直也治不好，被柳承軒所擒時更是內(nèi)傷頗重，提不起內(nèi)力，就這樣被柳承軒架了起來。
只看小樓外觀以顯雅致，這屋內(nèi)的布置更是華貴清雅不落俗套，芙蓉錦帳，焚香古琴，倒是個修養(yǎng)的好所在。
顧惜朝輕笑，“這等奢華的地方，給我住到是有些浪費(fèi)了?！?br />柳承軒邪邪地說：“芙蓉帳暖度春宵，給你住正合適，怎么會是浪費(fèi)？我若有三千佳麗只怕也要因你失色了。哈哈?！?br />顧惜朝氣得玉面漲紅，“柳承軒，你！”
柳承軒哈哈大笑，“縱是不能得到佳人青睞，能見到佳人一怒也是一種享受啊。不過我到是想看看那個能讓你傾心的戚大俠比我如何？”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呆子。心中只有他的俠義?！鳖櫹С胧腔貞涊p聲低喃。他忽然抬頭微笑，那一笑像是連月華都被奪去了光彩，“柳承軒，如此美景，我為你彈奏一曲如何？”說完他坐在古琴前。
柳承軒像是被那一笑攝了魂，愣了一下。
當(dāng)纖長細(xì)白的手搭上寬厚枯黑的琴，發(fā)出錚錚之聲，那琴聲如急雨滴入輕薄的銀盤，又如金戈鐵馬千里疾馳而過。
顧惜朝強(qiáng)運(yùn)內(nèi)力，借著琴聲傳音警告戚少商。柳承軒又哪里看不出來，他起身拿起墻上的一把琴，坐在一邊，大笑說：“好一曲十面埋伏，惜朝有如此雅興，且待我與你共奏一曲?！闭f完，也低頭彈起琴來。那琴聲竟將顧惜朝的琴聲蓋住了。
顧惜朝此時內(nèi)力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如今被柳承軒的琴聲所制更是覺得有如大石壓胸，一口氣提不起來，勉強(qiáng)支持，額角已經(jīng)微微滲汗。
柳承軒看著顧惜朝長眉深鎖，臉色蒼白，卻仍咬牙堅(jiān)持，不禁心中嘆惜。顧惜朝啊，那戚少商到底是何等人物，值得你為他連自己也不顧了。戚少商啊戚少商，我柳承軒可否取而代之？
柳承軒又加了三分內(nèi)力，顧惜朝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黑，一口血就奪口而出。
那被鮮血染得艷紅的唇緊緊抿著，如玉似霜的臉顯得病態(tài)的蒼白，血一直沿著嘴角順著脖頸的曲線流入衣襟。
蒼白的臉，艷紅的血，翠綠的衣，顯出觸目驚心的美。
柳承軒心中一緊，丟了手中的琴，到他面前急聲問道：“傷到哪里了？”
只這一瞬間的空擋顧惜朝已經(jīng)出手，他抽出琴中的短劍，一劍刺出。只有這一次的機(jī)會必須一擊即中。如此迅捷的一劍，顧惜朝全力刺出，柳承軒眼中驚異之后閃過了然之色。。
樓外，戚少商，鐵手和赫連春水，息紅淚夫妻已經(jīng)陷入混戰(zhàn)。
戚少商聽到了琴聲。
“惜朝！”
鐵手說：“戚少商，你放心，追命已經(jīng)過去了?！?br />戚少商仍是滿臉焦急，這琴聲不對，他心脈受損，不能長時間運(yùn)功……
他顧不得身邊的砍殺，一心向小樓的方向沖去。當(dāng)頭一刀砍來，銀槍一擋，息紅淚趕過來說，“少商，你快去吧，這里有我們擋著?！?br />戚少商感激的說：“紅淚，謝了?！闭f完，他再不顧其他，抄起逆水寒左右亂砍。
攔我者死，沖過去，攔在前面的人，殺！
我要去小樓。
惜朝，等我。
柳承軒眼中閃過了然之色，那一劍刺入他左胸三分。
顧惜朝臉色以白到極至，瞬間退到圍欄，連連吐血。
柳承軒拔下短劍放在手中把玩，“琴中劍？只怕是略商給你的吧，略商,也只有他了。”
顧惜朝抬眉一笑，“是又如何？”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彈琴示警是假，要?dú)⑽也攀钦??！?/p>
此時，追命已上了小樓，隨他而至的還有一個宮裝女子，卻是柳承軒的妹妹柳錦兒。
她見到柳承軒胸口血流不止，衣衫已經(jīng)紅了一大片，驚呼一聲，丟下追命，跑過去，“二哥，你怎的傷成這樣？”
她舉劍指著顧惜朝，連連跺腳皺眉，“你……我二哥對你百般照顧，你，怎么……怎么忍心將他傷成這樣？”
他的青衣被血染紅，點(diǎn)點(diǎn)滴滴，煞是艷麗，長袍被風(fēng)吹起，雪白的肌膚若隱若現(xiàn)，背后是洛川之水，隱有輕軀鶴立，將飛未翔之勢。
他揚(yáng)眉抿嘴微笑，卻笑不及眼：“阿錦姑娘，你二哥將我囚禁于此是何目的你最清楚不過，他若無所求，我何苦如此拼命要逃，戚少商他們又何苦如此勞師動眾來救我。”
柳錦兒見他此般模樣心中不忍，垂下劍，徒自低喃：“孽障啊，孽障。”
戚少商已經(jīng)殺出一條血路，正看到二樓處青衣飛袂的顧惜朝，哪里還忍得住，大喊一聲，飛身而起。
顧惜朝卻見柳承軒眼中閃過狠毒之色。他心中狂跳，轉(zhuǎn)身急喊：“少商，不要上來?！备卉S而下，一如翩然而舞的青蝶。
柳承軒微微冷笑，卻連眼角皺出的笑痕都帶出森冷之氣，“惜朝，是你逼我走這一步的?！?br />說話間，一道青黃之物直射向顧惜朝。
柳錦兒和追命臉色同時大變。
“二哥你……”
“柳承軒！顧惜朝，小心?！?br />追命起身想攔，饒是他輕功天下第一卻趕不上那東西射出的速度。顧惜朝此時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只聽得身后人疾呼卻哪里能轉(zhuǎn)身。戚少商人也在半空中，只見他抱住顧惜朝的身子，順勢一轉(zhuǎn)，將顧惜朝護(hù)在懷里。
兩個人在空中翩然而下，顧惜朝連忙轉(zhuǎn)過戚少商仔細(xì)查看他的后背，“怎么樣？傷到了哪里？覺得哪里不舒服么？我看看？”說著，著急得要扒下戚少商的衣服。
戚少商知道顧惜朝是真的著急了，要不然以他的個性，是斷不會在眾人面前扒他的衣服的，他轉(zhuǎn)過身重新把他摟回懷里。
顧惜朝反手將戚少商攔在身后，沉聲問；“柳承軒，你待要怎么？”
柳承軒手扶圍欄，細(xì)細(xì)摩娑上面的雕痕。此時，追命已經(jīng)失聲說道：“阿軒，那，那是并蒂蠱？阿霄怎么會讓你用這個？你難道忘了……”
“我就是忘不了當(dāng)年的事……”柳承軒猛然回頭，左手用力一抓，一段欄桿瞬間變成了粉末。
“二哥，”柳錦兒用手捂著嘴失聲流淚，“阿爹和阿娘……他們……他們已是如此，你，你，你又是何苦，再用它害人……”
柳承軒繼續(xù)撫摸著半斷殘木，掛上慣有的壞笑，儼然一副浪子的樣子，仿佛剛才失態(tài)的并不是他，“惜朝，并蒂蠱是什么略商最清楚,我想要的我也告訴你,”他拍散手中的木屑，“我要九幽制藥人的方子，九幽本是本門叛徒，我要回那方子也不過分。”
顧惜朝冷笑一聲，“你只是要方子那么簡單？你大費(fèi)周章的將我囚禁與此是何緣故？重樓本是洛水柳家的標(biāo)志，你卻要大興土木的仿造一座重樓。那方子既是你們柳家之物也是應(yīng)該由你們家主柳承霄來討，你此般做法又是何故？”旁人只道他又犯了臨陣多話的毛病，但見他揚(yáng)眉流眄自成風(fēng)流，竟也不由自主的聽他侃侃而談，殊不知，他此番只為吸引柳承軒的注意，給追命制造機(jī)會。只見此時，追命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接近柳承軒，追命輕功本就無人能敵，何況柳承軒的注意已經(jīng)全被顧惜朝吸引了。但是此番也要必須一擊即中，這等些許人和戚少商的性命就只看這一擊了。
此生從此各西東 2
追命開始動了。
顧惜朝伸手遙遙指著柳承軒，說：“柳承軒，你如此做法，便是包藏禍心，妄圖殺了家主柳承霄，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追命也到了柳承軒身邊，趁他一驚之時，一手止住他的脈門。
“略商，你……”柳承軒剛被顧惜朝說中心事，不由得一時閃神，他更沒想到追命真的會這時動手。卻見他表情一變，已經(jīng)恢復(fù)原來的氣定神閑，“略商，你真的下得了手么……”
追命收起平日里的笑鬧，皺眉正色看著小時候曾經(jīng)一起玩耍的朋友，心中卻倍感酸楚，“阿軒，今日，關(guān)系到戚大哥和大家安危，我……”他低頭咬著下唇，終于抬頭無比堅(jiān)定的說：“如果你不放人，我定不會放過你?！?br />柳承軒看著追命臉上的變化，心中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兄妹與追命一同玩耍時的情景?！澳阏f要怎么樣？”
“交解藥，放人?！?br />“我若不交解藥，不放人呢？”追命的手已經(jīng)在他脖子上，柳承軒還是輕聲細(xì)語的問，不見一絲慌張。
“二哥！”柳錦兒急聲喊著，“放過他們吧……”
顧惜朝在底下都看著追命的反應(yīng)，他知道追命和柳家兄妹的關(guān)系，追命向來重感情，但是這個時候……追命，你必須下狠心。
追命手上收緊，“阿軒，你不要逼我。”他看著柳承軒努力隱忍著不讓他看出他的掙扎。
“好，我放人?！闭f著柳承軒掏出一個瓷瓶拋下去，“解藥在這里，用法略商知道的?！鄙钌羁戳祟櫹С谎?，那逆風(fēng)卓立的人，帶著睥睨天下的神采，我何時才能將你一擁在懷……
“阿軒，《曼陀羅經(jīng)》呢?！弊访甭晢?，只有解藥是不能完全解毒的。
柳承軒忽然一笑，“略商，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啊，《曼陀羅經(jīng)》是本門圣物，我怎么會有，而且就是大哥，他也不能隨意拿出來。況且，眼下還用不上《曼陀羅經(jīng)》?，F(xiàn)在已是亥時，若不馬上給戚少商解了眼前的毒，恐怕子時一過十本《曼陀羅經(jīng)》也救不了戚少商?！?br />果然，他們發(fā)現(xiàn)戚少商一直默不作聲，朝他一看只見他想來神采奕奕的眼睛已經(jīng)沒了光芒，嘴唇一抖一抖的白得嚇人。
“少商，”顧惜朝連忙扶住他，輸入真氣。
“我沒事……”戚少商勉強(qiáng)抿嘴微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卻更是慘淡。
“追命，我們走！”顧惜朝回頭對著柳承軒說，“柳二公子的款待惜朝心領(lǐng)了，后會有期。”說完衣袍一甩，扶著戚少商緩步而去。
追命也躍身而下，回頭望著樓上的兩個人眉頭一鎖，跟著鐵手他們一行人離去了。
柳承軒望著他們漸漸遠(yuǎn)去的身影，微微一笑，卻讓一旁的柳錦兒看著心中發(fā)寒，“顧惜朝，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br />待他望向走在最后的追命時，卻不由得心中慨嘆。略商你終是不放心我，留在最后斷后，你從未想過要?dú)⑽?，略商，你這樣心軟只會傷了自己。
待到戚少商一行人回到暫居的客棧已近子時，戚少商體內(nèi)蠱毒發(fā)作，真氣四處亂竄，更有無名躁火遍布全身，人已經(jīng)有些糊涂，只是聲聲喊著：“惜朝，顧惜朝……不要?dú)⑺麄儭砀纭瓌诙纭С?br />顧惜朝聽得渾身一震，知這時他已經(jīng)神志不清，但這卻也是他硬壓下心底的聲音，愛和恨，永遠(yuǎn)糾纏著兩個人，不死不休。
息紅淚看著顧惜朝蹙眉不語，知道這兩個人雖然相愛卻心中都有自己解不開的結(jié)，微微一嘆，只是又不禁埋怨顧惜朝，這個時候最重要的給戚少商解毒啊，這人剛剛急得不行怎么又忽然發(fā)起傻了，她轉(zhuǎn)頭問追命：“追命，少商的毒要怎么解，現(xiàn)在時間不多?！?br />追命一直低頭在最后，忽然聽到有人問他，連忙跑過來，看著息紅淚，又看看戚少商，白皙的臉色微微泛起紅潮，人也支支吾吾起來。
赫連春水看著著急：“追命，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支支吾吾的，痛快說啊，要不戚少商就要兩腿一登，早登極樂了……”
顧惜朝和息紅淚同時怒瞪著他，“赫連春水！”
“小妖！”
雖然被美人瞪著也是一種享受，不過看見紅淚為了戚少商而對他生氣，他的心里還真的頗不是滋味。
“追命，”鐵手走過來。
“二師兄?！弊访ь^看著他。
“有什么就說吧，救戚少商要緊?！?br />“我知道，”追命看著他們說，“并蒂蠱是一種很稀有的蠱毒，分雌雄兩種，戚少商中的是雄蠱，要想救他，就必須有人服下雌蠱，與他……與他……”追命又滿臉通紅。
“與他什么呀，追三爺你快說啊?！蹦馒F平一直扶著戚少商，大聲問。
“與他行床第之事……”追命終于說出口，“然后，服下雌蠱之人，會懷上戚少商的孩子，這個孩子出生之后，戚少商要飲了這個孩子流出來的第一滴血方能完全解毒?！?br />追命說完，眾人都是一臉焦急的看看戚少商，又看看顧惜朝，心中想，柳承軒用此毒還真的是用對了地方，他二人無論誰中了這個毒，只怕今后相處都要不免心中尷尬。他們只看著顧惜朝的臉色忽然一變，想到他狠絕的個性，難道……
顧惜朝瞪了眾人一眼：“還看我干什么，趕快去找個女人……”
“等等，普通女子是不能忍受孕育之苦的，”追命又說，“此人必須是個內(nèi)功深厚的高手，并且必須習(xí)得《曼陀羅經(jīng)》上的調(diào)息之法方能順利產(chǎn)下孩子。若是在孕育期間，他們二人有一人死去，那么另一個人也會當(dāng)時斃命，兩人同命，這就是‘并蒂蠱’名字的由來。”眾人不由得深息了一口氣，果然是歹毒的蠱毒。
“可是，這個時候，我們上哪里去找武功高強(qiáng)的女人啊。”穆鳩平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眼看戚少商已經(jīng)痛得渾身哆嗦，大喊，“大當(dāng)家的，大當(dāng)家的。”
息紅淚咬著下唇，轉(zhuǎn)頭看向赫連春水，美得竟閉過了天上的明月，“小妖，我……”
赫連春水一跺腳，驚艷一槍竟將地下捅出一個洞來，轉(zhuǎn)身跑到屋外，“紅淚，不論怎樣，你都是我妻子……”
其他人看到如此也都低頭不語，此時，卻是只有息紅淚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她和赫連春水新婚燕而，而且她與戚少商曾經(jīng)……
“不……不要……”戚少商此時已是強(qiáng)弩之末，但是聲音仍是自有威嚴(yán)，“你若是救我，我就當(dāng)場死在這里……”
“少商……”
“大當(dāng)家的……”
息紅淚和穆鳩平同時喊出。
顧惜朝一直擰著眉看著戚少商，只見他忽然咬咬牙，看著追命。
追命被他那一瞬決絕得美麗的眼神看得心驚，終于點(diǎn)點(diǎn)頭輕聲說：“你也……”
他只說了兩個字，你也……，
卻見顧惜朝已經(jīng)推開穆鳩平，抱起戚少商進(jìn)了內(nèi)室，卻聽他清冷的聲音傳來，“鐵手，你們替我守在外面，不要讓其他任何人接近……我若招呼，你速進(jìn)來給少商渡氣。”
鐵手他們聽他如平常一樣的交代，卻無不動容，如不是愛得深了，心如天高的顧惜朝怎么會……只盼他們能平安度過此劫。這兩個人愛得太苦，受過太多的傷……
息紅淚默默的流淚，身后，一雙寬厚的手輕輕的扶住她的肩……
屋內(nèi)傳出兩個人的對話。
“……不要，惜朝，我不要你救……你若過來，我馬上就自斷經(jīng)脈……”
“……少商，只這一次，聽我的，以后我都聽你的，我不再殺人，我陪你行俠仗義都好，我都聽你的，但是只這一次，我求你，聽我的好不好，讓我救你，我不能……”
“……不行，惜朝，我怎么能讓你這樣……”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去，就當(dāng)我求你，我們只試這一次，大不了我們一起死，……”
“……惜朝……”
息紅淚早已經(jīng)靠在赫連春水的懷里泣不成聲。
忽然傳出的綿薄的撕裂聲，和戚少商野獸般的喘息，聽在屋外人的耳中竟然如同雷鳴。
“啊～～”顧惜朝的慘叫，直沖云霄，撕裂夜空。
接下來無論是戚少商還是顧惜朝，他們喘息的呻吟都帶著撕裂心肺的痛苦。明明是相愛的兩個人，明明那么艱苦才走到一起……
追命忽然抱住鐵手哭起來，“二師兄，二師兄，為什么他們要這么苦，為什么不能每個人都開開心心的，為什么……”
“追命，”鐵手只能輕輕拍著他抽搐的肩膀，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那顆鐵打的心也為他們動了情，只望你們能相守的日子可以平安。
忽然房內(nèi)一片寂靜，鐵手他們幾個人卻感到無助的恐慌，他們久在江湖，卻第一次如此害怕，不敢走進(jìn)房間，不敢去看他們?nèi)绾危桓乙彩遣蝗獭?/p>
突然，顧惜朝微弱的喘息的聲音傳出來，“鐵手……進(jìn)來……”
此生從此各西東 3
顧惜朝微弱的喘息的聲音傳出來，“鐵手……進(jìn)來……”
鐵手他們連忙跑進(jìn)內(nèi)室。
散落于地地破碎衣衫，滿室彌漫著旖旎之氣，顧惜朝用被裹住全身，裸露出的雪白肌膚卻布滿曖昧地紫青，散落地卷發(fā)被汗水打濕，粘貼在光潔地額頭，看到他們來地時候帶著略微地迷茫。
“鐵手，”他聲音帶著有氣無力地嘶啞，“快看看少商?！?br />鐵手微一點(diǎn)頭，連忙過去看倒在另一旁戚少商，“他暫時沒什么事情，我渡氣給他，一會兒就能醒過來?！?br />聽到這話，顧惜朝松了一口氣，緊繃地弦終于松了下來，卻更用力地用棉被裹緊自己。
息紅淚原本就哭紅地眼眶又是一紅，抱住赫連春水喜極而泣。赫連春水也是跟著吐了一口長氣，嘴上卻說：“別哭別哭，我早就說戚少商是九命怪胎，那能這么容易就死了呢。這不，不但撿回一條命，還美人得抱，連他翹想了好長時間地小心思都隨了……哎喲……”話沒說完，腋窩就被息紅淚狠狠地擰了一下。
“你亂說什么……”息紅淚美目瞥向顧惜朝。
赫連春水這才想到另一個當(dāng)事人不但沒昏，而且正睜著晶亮地眼睛瞪著他。他想到顧惜朝那專破人罡氣的神哭小斧，后面地話趕緊咽下去了。
就見穆鳩平忽然長槍一撇，跪倒在床前給顧惜朝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磕了頭三個響頭。其他人都是一愣，卻聽穆鳩平說：“顧惜朝，你今日舍身救了我大當(dāng)家的，以前的恩怨咱們就不算了，從今以后，你在俺心中就和大當(dāng)家的一樣，誰要是敢動顧惜朝一根寒毛，我穆鳩平割了他地腦袋給你當(dāng)球踢?！?br />大家都想老八雖然不怎么會說話，這次卻不失為一個和解地好時機(jī)，都看著顧惜朝地反應(yīng)。
卻見顧惜朝也不看穆鳩平，徑自對追命說幫他準(zhǔn)備熱水，他要沐浴。
卻是可憐穆鳩平跪在當(dāng)場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最終，在顧惜朝走出門口的一瞬，冷冷地說了聲，“我不喜歡踢球?！?br />穆鳩平歡喜地站起來，笑呵呵地說：“成，成，顧大寨主，喜歡干什么都成?！?/p>
息紅淚看著顧惜朝有些腳步蹣跚地離去，心中卻酸楚得想哭。這兩年，他為了戚少商改變了很多，不再行惡作亂，不再濫殺無辜，原是心向天下，傲視群雄的驚世之才，卻甘心深居簡出，隱于幽世，平淡地生活。息紅淚早就放棄了去恨他，甚至開始欣賞這個看似纖細(xì)地書生，衷心地祝福他和戚少商?？墒悄菃伪〉仉[忍著悲泣地背影，是否昭示著又將有一波一波的不幸要降臨在這個人身上……
追命帶顧惜朝到了另一間屋子，準(zhǔn)備好了一大木桶的熱水。
顧惜朝推開追命要扶他地手，咬牙自己跨進(jìn)木桶。
被子離開顧惜朝的身體，露出玉雕一般地身體上，蔓延的青紫淤傷，抓痕，從鎖骨肩頭一直蔓延到潔白地大腿。追命驚呼一聲，連忙握住嘴，不敢再去看大腿上已經(jīng)干涸的紅白之物。一定很痛，而這一切卻要讓一個男人加諸于另一個男人身上……
顧惜朝咬著下唇忍受熱水刺激傷口地痛楚，撕裂的地方被熱水氳濕，更加提醒他當(dāng)時是如何情形。
“顧惜朝，我去找阿霄……”追命忽然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
“不用了，”顧惜朝并沒有回頭，卻冷冷的對答，“柳承軒會下這個蠱毒，就是知道你一定要不來《曼陀羅經(jīng)》，追命這件事，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有時候，自私一點(diǎn)，才會真正的開心?！?br />追命看了他半餉，終于轉(zhuǎn)頭離開了，只留下一句話，“其實(shí)你知道，有時候，看著別人開心，自己也會很開心……”
看著別人開心……顧惜朝微微冷笑。
曾經(jīng)，他看著晚晴開心，自己就會很開心，可是他從來不知道晚晴想要的是什么，他也從來沒有給過晚晴真正能讓她開心的東西。
現(xiàn)在，他知道了，明白了，想通了，那讓人發(fā)瘋的痛讓他大徹大悟了他想要的是什么?？墒撬推萆偕陶娴哪荛_開心心的生活么。即使不管別人怎么看他們，即使他們自己能放下過往的仇怨，可是仍然有那么多的困難橫在他們中間……
忽然一雙溫厚粗糙的手輕輕婆娑著顧惜朝滑膩的背，讓他渾身不由自主的戰(zhàn)栗?！霸谙胧裁?？”戚少商將頭埋在他的頸間，深深的吮吸他身若隱若現(xiàn)的幽香，就像是這人一樣，總是給人縹緲不定的感覺。
“我在想，你是死不了的九命怪胎，我是打不倒的殺人魔頭，我們還真的是絕配?！?br />“別聽小妖胡說……”戚少商不滿的輕斥，聲音卻忽然卡住了。顧惜朝感覺肩頭流淌著溫濕的液體，渾身一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就在戚少商剛要開口的時候攔著他，說：“別說那兩個字，我救你是為了我自己。如果你死了，我連瘋的理由都沒有了。”
戚少商扳過他的身子，用力覆上他形狀優(yōu)美的唇，人也已經(jīng)跨進(jìn)木桶，兩個人就此如同困獸般用力的撕咬著對方。
……我要你，不是因?yàn)槟隳芫任摇?br />……我給你，不是因?yàn)槲乙饶恪?/p>
戚少商和顧惜朝就在這木桶中翻滾糾纏，釋放自己的欲望，和著血和眼淚，彼此依偎，如此才感受到對方的愛，愛得那么深。
第二天，戚少商帶著顧惜朝和鐵手追命一起回了六扇門，請無情幫著給顧惜朝調(diào)理身體。穆鳩平回了連云寨主持事務(wù)，也赫連春水帶著息紅淚回去鎮(zhèn)守邊關(guān)。
也許，仲夏的習(xí)風(fēng)吹醉了他們心緒，也許，盛開的芙蕖迷亂了他們的眼神。總之，這些幸福的日子總是平安，匆忙，淡淡的卻值得一生去回味。
三個月后，顧惜朝第一次感覺到了胎動，這個小東西有了生命的跡象，而他們的命運(yùn)也自此開始不同的征程。
此生從此各西東 4
映日荷花
溪橋柳細(xì)
城郊的小塢，無鄰無居，幽僻安靜，正是戚少商和顧惜朝安身之所。
小塢外搭一座竹欄的畫橋，橋下彎彎曲曲的溪水，飄著從山上而來落在水中花瓣，卻有流觴曲水之意，時而小鳥飛過啼叫幾聲，正是空山無人語。
顧惜朝就坐在小橋上的一張?zhí)僖紊厢烎~，只是魚已經(jīng)上鉤，他卻已經(jīng)睡得人事不知。
戚少商回來的時候，剛好撈起顧惜朝快要滑下椅子的身子。
戚少商看著他在懷里蹭了蹭，然后呶呶嘴又睡過去，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去吻那微微開啟的雙唇，卻見顧惜朝挪挪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堪堪避過他的唇。
戚少商哪還不知他早就醒了，壞笑一聲，抓住他單薄的肩，做勢又要吻下去。顧惜朝忽然張嘴對這他堅(jiān)挺的鼻子就咬了一口。
戚少商呼了一聲痛，捂著鼻子，閃亮的大眼睛看著顧惜朝得意的表情，甚是委屈。
“家里有肉么，要咬我的鼻子解饞。”
顧惜朝黠促的看著他，歪著腦袋，挑眉道：“不知是誰在家里吃不到肉忍得難受，要出去打牙祭?！?br />戚少商聞著自己身上剛剛拉著追命出去啃燒雞留下的肉味，嘿嘿直笑。心中暗想，下次要換身衣服再回來。
伸手去扶顧惜朝，觸手更加細(xì)瘦的白皙手腕卻讓他心疼。自他懷上孩子第三個月來，害喜得嚴(yán)重，平日里連肉味都聞不得，一頓飯吃得不多，轉(zhuǎn)眼就吐得差不多了。只是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戚少商只有干著急的份。最要命的是，顧惜朝面子極薄，害喜的時候也不讓旁人看見，每次都是煞白了一張臉，硬挺著到?jīng)]人的地方吐完了，才一個人扶著墻走回來，裝作和沒事一樣，卻讓戚少商更看著心痛。只是這人倔得要命，想勸他一下，就當(dāng)場甩袖子走人，比他這個金風(fēng)細(xì)雨樓的掛名副樓主兼連云寨前任大當(dāng)家的脾氣還大。
戚少商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個藥瓶，放到顧惜朝懷里，“這是無情給你配的藥，你傷了心脈，氣血不暢，無情說，胸悶的時候就要吃。”
顧惜朝看著他皺著劍眉，神色凝重，臉上的酒窩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忽然噗哧一聲就笑了，“戚大俠，我可是對你千里追殺的殺人魔頭顧惜朝，可不是紙糊的一捅就破了?！?br />戚少商哈哈一笑，順勢一手摟住他的肩，一手撫上他的小腹。傻子才會和懷了孕之后更加不講理的顧惜朝辯當(dāng)年的事，不如趁這個機(jī)會摸摸兒子要緊。
顧惜朝看著他笑得一臉美滋滋的樣子，哪里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橫了一眼，也就由著他了。
快晚飯的時候，追命摸著腦袋嘿嘿傻笑著就出現(xiàn)在門口。顧惜朝一開門，二話沒說踹了戚少商一腳。
又是來蹭飯的。戚少商心有不甘的打算出去多買些菜，早半個月前，顧惜朝已經(jīng)打定主意除非房子燒了否則決不去大街上跟著戚少商招搖。所以，家中凡舉油鹽醬醋都是戚少商在張羅，一代大俠淪落自此，戚少商早有一見面就砍了柳承軒的準(zhǔn)備。
他一出門口，就看見鐵手和赫連春水兩個人手里提著一大堆的東西，看起來什么吃的補(bǔ)品的都有。息紅淚就跟在后面，翩然而行，還是那么豐姿秀麗，美得不像凡人。
鐵手朝著戚少商微微苦笑，這些日子因著追命要來，他沒少跟著來蹭飯，雖然吃的只是素菜，但是顧惜朝的手藝真的是比六扇門芙蓉掌勺的好太多了。
赫連春水難得從邊關(guān)回來一趟，舉著手中的東西嘿嘿一笑：“戚少商，你還四肢健全，真不容易啊?！睖愡^去小聲貼著戚少商的耳朵道：“有什么馭妻術(shù)的，給我支兩招……”話音剛落，傷心小箭噌的一聲從他耳際滑過。
就見息紅淚已經(jīng)笑嘻嘻的朝顧惜朝走了過去。戚少商悄悄拉開和小妖的距離以策安全，果然美人都是多暴力。剛剛隱約聽到了鬼哭神嚎之聲……
吃過晚飯，顧惜朝就被戚少商拉回房里安頓著睡覺了。雖然從身形上還看不出，但是顧惜朝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很明顯的反應(yīng)，比如嗜睡，明明晚上睡得很早，白日里整個人還是昏昏沉沉的。
一屋子男人，息紅淚張羅著去刷碗筷，赫連春水當(dāng)然舍不得老婆干這種事，急忙去廚房幫忙。
剩下的鐵手和追命一臉凝重的看著剛剛回來的戚少商。
“找到阿軒的行蹤了。”追命收起了平日里笑鬧的表情，“他正往京城而來?！彼ミ^洛水柳家，找柳承霄借《曼陀羅經(jīng)》救人。可是柳承霄因?yàn)榘倌昙乙?guī)不可破例，不能把經(jīng)書借給他。
戚少商劍眉一皺，一屁股坐下，說：“這件事，不要告訴惜朝?！?br />鐵手點(diǎn)點(diǎn)頭，“我明日派人過來暗中保護(hù)。”還是不要讓顧惜朝知道的好，且不說他現(xiàn)在的情況不允許，以他的個性，難得安穩(wěn)下來，還是不要招惹他的好，要不然，又鬧出一場腥風(fēng)血雨，誰都沒有安生日子過。
臨晚了，鐵手他們都回去了，戚少商小心翼翼的回房，怕驚動了顧惜朝。
才進(jìn)門就看見床上的人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頭睜著晶亮的眼睛看著他?？吹闷萆偕绦闹幸粍?，“怎么沒睡？”
顧惜朝忽然笑了，“想彈琴?！?br />戚少商見他精神很好，也難得夜空皓月如，霜和風(fēng)撫柳，拿出托王小石找來的唐琴春雷遞給顧惜朝。
顧惜朝伸手輕輕撥弄了兩下，挑眼看他說：“還記得旗亭一夜么……”
旗亭一夜，永生難忘……
惜朝，這句話不止是你的心聲，也是我刻骨銘心衷腸。
不忘，怎么能忘。
你那一夜的每個姿勢，每個眼神，我都記在心里，下輩子，下下輩子，我要憑著這些記憶找到你，在一起過生生世世。
戚少商忽然抽出逆水寒，和著顧惜朝的琴聲，就如旗亭那一夜，蕭然而舞。
第二天清晨，戚少商去了金風(fēng)細(xì)雨樓，這個時候保護(hù)惜朝要緊，他九現(xiàn)神龍兼金風(fēng)細(xì)雨樓副樓主的名號砸下去怎么說也能找來十幾號高手把這小塢給圍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墒牵褪窃趺床拍懿蛔屜Сl(fā)現(xiàn)，是個頭疼的問題。
夏日習(xí)風(fēng)陣陣，艷陽撒在臥房中。
確定戚少商已經(jīng)走了，顧惜朝忽然坐了起來，忍著清早起來的眩暈和惡心感，穿上摜穿的黃里綠袍，挎好布兜，朝著小塢外的密林而去。
柳承軒，我知道你來了，我們就看看誰笑到最后吧。
午后趕回來的戚少商找遍整座小塢卻不見顧惜朝的影子。隨后，追命也來說找不到柳承軒的行蹤了。
一下子，一向隱居避世的洛水柳家在江湖中聲名大噪，只因六扇門和金風(fēng)細(xì)雨樓都在尋找柳家的二公子柳承軒的下落，至于原因眾說不一。
此生從此各西東 5
柳承軒坐在桌前悠閑的品著雨前的龍井茶。
品硯走進(jìn)來說：“二公子，顧惜朝到了?！痹捯魟偮洌鸵婎櫹С簧砬嘁嘛h然，手執(zhí)長劍，出現(xiàn)在門口。
妖艷的陽光照在愈發(fā)白皙的臉上，勾畫出臉龐清雅柔和輪廓，配上桀驁的雙眼，緊抿的雙唇，卻顯出天人的睥睨之姿。
身后圍上來的黑衣人身上都掛著彩，一身狼狽的盯著顧惜朝手中的劍。
柳承軒看了看他們，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問品硯：“死傷幾人？”
垂手立于一旁的品硯躬身道：“回二公子，被顧惜朝所殺者五人，剩下十人中兩名重傷，其余八人傷勢不重。”他對答不急不緩，也不多廢話，顯是見慣了場面。
“嗯?！绷熊廃c(diǎn)了一下頭，對外面的人說：“你們都退下吧?！?br />顧惜朝挑眉看了看他，歪著頭朝他一笑，“你這么確定你能制得住我？”
柳承軒早就見慣了他翻臉無情的手段，見他笑靨如花，心中雖然已經(jīng)怦然而動，心底仍是暗暗小心：“你要打？”他定定的看著顧惜朝，仿佛他是多么珍貴的寶物。
顧惜朝挽了一個劍花，長劍收鞘，找了張椅子坐下，翩然一笑，搖頭道：“不打?！?br />柳承軒長長的“哦”了一聲，點(diǎn)點(diǎn)頭，說：“惜朝，來嘗嘗著雨前的龍井?！贝藭r，品硯已經(jīng)將熱茶放到顧惜朝面前。他端起茶杯，品了品，贊道：“好茶?！?br />柳承軒看著他越發(fā)清瘦的身形，竟有一瞬的失神。此時顧惜朝就于他面前正襟危坐，一舉手一投足之間都自然散發(fā)出攝人的光彩，讓他一生一世也看不夠。
顧惜朝看了看他，皺著眉毛，卻是神態(tài)甚是天真的說：“茶，我喝夠了，人，你也該看夠了。柳承軒，我要《曼陀羅經(jīng)》，你給還是不給?！?br />柳承軒忽然哈哈大笑，眼角擠出幾道笑紋，卻更顯得邪逸之氣：“惜朝，我最喜歡你這點(diǎn)。你雖然滿腹的計(jì)算心思，可是有的時候卻又霸道直接得可愛?！?br />顧惜朝聽他的話，微微皺眉，橫眼瞪了他一下，在柳承軒看來卻甚是受用。
“柳承軒，你要什么就說，別說些有的沒有的話，小心風(fēng)大閃了你的舌頭?！?br />“我若說了你要是不給呢？”
“你要制藥人的方子，只需拿《曼陀羅經(jīng)》來換，我何來不給之理？”顧惜朝斜眼看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柳承軒臉上笑容越發(fā)邪氣，只是顧惜朝也承認(rèn)他的邪氣并不討人厭，看起來甚至有些順眼，“你答應(yīng)的倒是爽快，你不怕我用這方子危害江湖？”
顧惜朝輕哼一聲，“我可沒那些呆子想法，江湖又不是我的，由著你去危害，又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 />“和我一起對付我大哥，只有你能助我奪得柳家家主之位?！绷熊幒鋈徽f。
“我為什么要助你?！?br />“只有我成為柳家的家主，才能給你《曼陀羅經(jīng)》……”柳承軒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到了顧惜朝面前。顧惜朝心下一驚，抬手擊出一掌，只是他氣血不行，內(nèi)力早就打了折扣，況且剛經(jīng)過一番激斗，腹中已是感覺的絞痛，剛剛與柳承軒談笑風(fēng)生不過是給自己一個休息的機(jī)會，他沒想到柳承軒會這么早出手，內(nèi)息不穩(wěn)，這一掌實(shí)是以卵擊石。
柳承軒只用了五乘功力，顧惜朝口中鮮血立時噴出，只得按住小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傲熊幠恪?br />“惜朝……”柳承軒伸手勾起他還帶著血跡的蒼白的臉，“為什么，為什么你為了救戚少商竟然可以連男人的尊嚴(yán)都放棄了。為什么……”
顧惜朝抬眼看著柳承軒張狂的神情，“你以為惜紅淚一定會救戚少商？你發(fā)出的并蒂蠱根本就不是想讓我中蠱，你知道戚少商一定會為了救我而替我擋那一下，你也知道以他和息紅淚的關(guān)系，息紅淚一定會舍身救他。你一切都算準(zhǔn)了，只可惜你算漏了戚少商這個呆子，寧可自己死，也不會拆散朋友的姻緣。你算準(zhǔn)了息紅淚對戚少商的情，你卻沒算準(zhǔn)戚少商對息紅淚的義?！?br />“我更沒算準(zhǔn)的是，你對戚少商的情義！”柳承軒怒道。戚少商有哪點(diǎn)如此之好，顧惜朝啊顧惜朝，他為什么能讓你如此為他……
“呵呵，”顧惜朝忽然笑了，笑得很得意，“我就是愛他如此之深，那又怎樣。”
柳承軒忽然感到怒不可竭，一掌拍向他的小腹；“惜朝，我本以國士待你，是你自己不珍惜！”
那一掌拍向他與他共同的命脈，顧惜朝知這一掌他決躲不過，當(dāng)下雙目緊閉，只等著一掌下來，給他們一個了斷。
柳承軒看著顧惜朝臉上決絕亦是凄美的表情，手掌在觸到腹胎的一瞬堪堪收回。終是不忍，終是不忍，顧惜朝，縱是你對我無情，可是我終是不忍下手。這世間有千千萬萬個紅顏美人，能解我心中妙語，可是卻只有一個你，世上如你者能有幾人……
柳承軒嘆了一口氣，吩咐一直立于一旁的品硯：“帶著顧公子進(jìn)內(nèi)堂休息，你親自看守，他有什么要求，盡管答應(yīng)便是。”又對顧惜朝說：“明日，我們啟程，你與我回洞庭。只要你助我奪回柳家家主之位，我答應(yīng)給你《曼陀羅經(jīng)》?！闭f罷，他衣袖一振，轉(zhuǎn)身離去。
蒞日清早，柳承軒帶著顧惜朝，一行人離開京城。
戚顧生子 此生從此各西東 6 [原]
時至午時，顧惜朝已經(jīng)在馬上顛簸了半日。他昨日激斗本已經(jīng)感到腹中絞痛，如今騎在馬上更是腹痛難忍，卻仍是咬牙堅(jiān)持。
柳承軒見他臉色慘白，臉上冷汗涔涔，咬著下唇，卻絲毫沒有開口求饒的意思。心中不禁有氣，惜朝，我看你能倔到幾時。他冷笑一聲，道：“惜朝，馬車一直空著，你若是累了，只要說一聲，便可不必受著顛簸之苦了。”
顧惜朝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仍然皺著眉不說話。他此時，只覺得渾身脫力，已經(jīng)抓不住馬韁，只能一只手用力抓著馬鬃，一只手捂著小腹。
不遠(yuǎn)處穆鳩平正帶著連云寨的兄弟四處找顧惜朝。
“八當(dāng)家的，這個顧惜朝是什么人物??？為什么咱們這么著急找他？”當(dāng)年連云寨被滅幾乎沒留活口。這幫兄弟都是后來戚少商帶著穆鳩平重建連云寨的時候招進(jìn)來的，對當(dāng)年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
穆鳩平走在最前面，手里那張慣用的丈二紅纓槍，“說道顧大寨主啊，可不是一般的人物。當(dāng)年，他把我們大當(dāng)家的殺得落花流水，一路逃到京城?！?br />“誒？八當(dāng)家的，為什么顧大寨主要?dú)⒋螽?dāng)家的啊，他和大當(dāng)家的不是朋友么，我看大當(dāng)家的那么著急找他的，他們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不錯啊?！蹦侨擞謫枴?br />穆鳩平皺著眉頭，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怎么解釋，經(jīng)過上次的事情，他對顧惜朝也是死心塌地的佩服了，心里早把他和戚少商看成是一起的?？墒牵?dāng)年的是怎么和旁人解釋，他大喝一聲：“總之，顧大寨主是我們連云寨的老大，現(xiàn)在他出了事，你們都給我仔細(xì)一點(diǎn)，怎么說，咱們也要保護(hù)他周全?！?br />沒想到他人又問：“八當(dāng)家的，我又不明白了，咱們老大不是大當(dāng)家的九現(xiàn)神龍戚少商么，怎么又變成顧惜朝了？”
穆鳩平氣得牙癢癢，當(dāng)初怎么招的人，怎么找了這么一號嘮叨人物：“總之，我說是就是。大當(dāng)家在的時候聽大當(dāng)家的，大當(dāng)家的和顧大寨主一起的時候，咱們就聽顧大寨主的！”
“誒？”
顧惜朝和柳承軒早就聽見穆鳩平他們的大聲的嚷嚷。顧惜朝只氣得眼中冒火，這個穆鳩平這個時候還在這瞎說什么，果然是呆子的手下，都是呆子。
柳承軒饒有興趣的看著顧惜朝臉上硬是被逼出的紅霞，笑得十分曖昧。
此時，穆鳩平等人終于看到了柳承軒和顧惜朝他們。
“顧大寨主。”穆鳩平，一聲招呼，幾個人已經(jīng)攔在了柳承軒的人馬。
“陣前鋒穆鳩平，還真的是巧啊?！绷熊幜ⅠR正坐，展眉輕笑，卻是一臉的邪氣。
穆鳩平把槍一橫，“衰人柳，咱們是特地來找你的，快顧惜朝放了，穆鳩平留你一條生路。”
柳承軒回頭看了看瞪著他的顧惜朝，哼笑一聲：“穆鳩平，你大可以去問問你們顧大寨主，是他心甘情愿和我走的，還是我逼他和我走的。他顧惜朝是何等的人物，他若說要走，我怕我柳承軒還未必能留住他呢?！?br />穆鳩平甩了柳承軒一眼，挺槍就刺：“我可不聽你什么鬼話，總之，放了顧惜朝?！?br />柳承軒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回頭朝顧惜朝輕佻一笑，“惜朝，穆鳩平還真的是忠心啊。”
此話方落，穆鳩平長槍已到。
只見剛剛還在一旁穩(wěn)坐的品硯已經(jīng)飛身而起，還未見什么招式，穆鳩平人已經(jīng)摔倒三丈之外，品硯仍然端坐回馬上。
“不當(dāng)家的，你沒事吧?！币慌赃B云寨的一擁而上，圍住穆鳩平。
顧惜朝的聲音忽然冷冷的傳來，他從一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此時聲音傳來卻像是能惑住人的心神，一群連云寨的兄弟何時見過這等人物，早就驚在一旁。
顧惜朝道：“穆鳩平，我已經(jīng)決意要和柳承軒離開，你回去告訴戚少商，讓他不用來尋。好好保住他的小命，不要連累我就是了?！?br />“顧大寨主……”穆鳩平還要再打。
顧惜朝忽然怒聲喝道：“回去！”
穆鳩平一跺腳，瞪著柳承軒道：“衰人柳，你老子我早晚要拔了你的鳥毛！”轉(zhuǎn)身一招呼，“我們走。”一群人又呼啦啦的離開了。
柳承軒抿唇一笑，道：“那我就恭候了。”
“惜朝，”柳承軒回頭，待要調(diào)侃他兩句，卻是大吃一驚，只見顧惜朝人已經(jīng)雙目緊閉，搖搖晃晃，忽然手一松，整個人就往馬下倒去。
柳承軒飛身過去，一把抱住他消瘦的身體，坐到馬車?yán)铩?/p>
柳承軒準(zhǔn)備的這輛馬車甚是豪華舒適，錦繡的帷帳，睡榻被褥一應(yīng)俱全，更有一條冰蟬絲所編制的薄毯，盛夏蓋在身上涼爽無比。
他小心翼翼的把顧惜朝放在床榻上，伸手抵住他的丹田，為他運(yùn)功護(hù)住胎位。
柳承軒看著他昏厥的臉龐，略微散亂的發(fā)絲緊貼在白皙的額頭，蒼白的薄唇，呼吸幾不可聞，使他整個人顯得楚楚可憐。柳承軒竟看得有些癡了。
惜朝，聰明如你，你怎不知我花了多少心思為你準(zhǔn)備這馬車？
是不是我永遠(yuǎn)也比不上戚少商……
戚少商一個人坐在小塢，撫著春雷琴，伶仃幾下，卻聽來更覺得傷懷。
息紅淚走了進(jìn)來：“少商，大家都在外面打聽消息，相信很快就能找到顧惜朝的下落?！?br />戚少商放下琴，朝她笑了一下：“紅淚，這屋子沒有打斗的痕跡，惜朝他……是自己走的。”
息紅淚拿起春雷琴看了看，“春雷琴是唐人雷公所制，雷公琴具是傳世之寶，春雷更是各種翹楚。你不惜動用金風(fēng)細(xì)雨樓的力量為他尋來此琴，你的心意他明白的?！?br />知道她是在勸慰自己，戚少商感激的看著息紅淚。他此生雖然自問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心中俠義，可是獨(dú)對她這位紅顏知己虧欠甚多?！凹t淚，謝謝你。”
息紅淚嫣然一笑，“你我之間，說這些做什么?！?br />戚少商忽然哈哈大笑，胸中豪氣頓生：“是啊，說這些做什么?！?br />忽然，穆鳩平帶著一群人到了。還沒進(jìn)門人就大聲嚷嚷：“大當(dāng)家的，顧惜朝和衰人柳走了……”
戚少商一皺眉，抓起逆水寒人就出去了?！袄习?，你見著他了？”
“見著了，見著了……”穆鳩平當(dāng)下把經(jīng)過和戚少商說了一邊。
“少商？”息紅淚看著他皺眉不語，著急的問。
此生從此各西東 7
戚少商凝神半餉，對穆鳩平說：“老八，你找?guī)讉€機(jī)靈的兄弟，沿途暗中跟著柳承軒的隊(duì)伍，不要擅自行動，有什么趕快回報。”
穆鳩平應(yīng)聲去了。
赫連春水跑過來急聲說：“戚少商，你還不趕快把顧惜朝搶回來，找人跟蹤有什么用啊。你還是不是男人，老婆都跟人跑了，還有心思在這看天……”
息紅淚瞪了他一眼，“赫連?！边@人這么大了怎么還是說話沒遮攔。若是顧惜朝在場，一斧子撇過來，也是活該，她決計(jì)不會攔著的。
赫連春水摸摸鼻子，甚是哀怨地看著息紅淚，又瞪著戚少商，真是皇上不急，急死他這個太監(jiān)。要是顧惜朝換作息紅淚，他早就帶著千軍萬馬追過去，在擄走紅淚的人身上捅他九九八十一個透明窟窿。
戚少商看著他們小兩口眉目達(dá)意，想到顧惜朝現(xiàn)在身犯險境不免有些觸景傷情，但是心中卻也真的是為息紅淚找到幸福而高興。他朗聲一笑：“他主動去找柳承軒，就是心中已經(jīng)有了把握。他讓老八給我?guī)г捳f，讓我保住小命莫要連累他，就是要我信他，不要隨便行動壞了他的計(jì)劃。顧惜朝在算計(jì)人的時候，我怎么敢隨便去攪和。”
赫連春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你以為顧惜朝還是當(dāng)年的顧惜朝？他現(xiàn)在可是非常時期，動不得長劍小斧的。你以為他還能挺個肚子去千里追殺柳承軒？”
息紅淚輕聲笑了，眼波流轉(zhuǎn)，橫了他一眼。他這么寶的腦袋怎么當(dāng)?shù)拇髮④?？“顧惜朝要算?jì)人，只用腦子就夠了。”她明眸微沉，又道：“顧惜朝這次在賭柳承軒的野心有多大，有多愛他，忍不忍心殺他?！边@次卻是對戚少商說的。
戚少商皺眉頷首。顯然，他也想到了。
“那你還讓他一個人去？”赫連春水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戚少商，果然瘋病是會傳染的，這人和顧惜朝那個瘋子住久了，腦子也跟著不正常了。“顧惜朝當(dāng)初什么事兒都沒有的時候，就輸?shù)靡粩⊥康?，只剩下半條命了。如今你還敢讓他賭？你別忘了，他肚子里的可是你們兩個的命根子，一個弄不好，你們可就要一起玩完了。”
戚少商大眼睛晶亮有神，掛著兩個深深的酒窩，忽然豪情萬丈的說：“他輸，是因?yàn)樗?dāng)年的對手是我。如今，有我九現(xiàn)神龍戚少商和他一起賭，我到要看看，老天爺開不開眼，是幫我和顧惜朝，還是那個柳承軒?！?br />夕陽殘照，天際云卷云舒。
散落的紅霞像是映著那人的臉，晶亮的眼睛，嘴角擒著得意的笑容，不可一世地說，聽我的，我保證，萬無一失。
柳承軒帶著顧惜朝一路南下。一路上車馬顛簸，柳承軒雖然一直都讓顧惜朝坐在馬車?yán)?，可是他畢竟已?jīng)動了胎氣，一直吃不下，睡不好，經(jīng)常吐得天昏地暗，也不顧什么面子了，整個人軟在柳承軒身上，讓他一路抱在懷里。
好容易捱到了洞庭，顧惜朝足足安養(yǎng)了半月，情況才穩(wěn)定下來。
柳承軒擔(dān)心戚少商有所行動，派人打聽。兩邊一樣的心思，都不想先妄動。兩邊的人馬幾次相見都有默契的互不侵犯，各自派人回報，一時倒也相安無事。
洞庭君山，一派江南的秀麗景象，天氣也跟著變得濕熱。
顧惜朝在軟塌上小寐，身上只穿了薄紗青衣，蓋著通透輕薄的冰蠶絲被，還是熱得臉泛紅潮，蜷曲的發(fā)絲被汗水打濕，幾縷貼在白皙的臉上。
柳承軒就坐在塌前的桌案上畫此時的顧惜朝。丹唇鳳目，長眉飛鬢，修體橫臥，顧惜朝身體的每個起伏曲線都在他筆下栩栩呈現(xiàn)，好一副海棠春睡圖。
勾畫完最后一筆，柳承軒細(xì)細(xì)的打量。紫金爐里燃著凝神定氣的曼陀羅花粉，清煙繚繞，那人看起來，如伸似仙。
柳承軒只覺得再好的畫師都無法完全描摹出他的神韻，如此的人物，實(shí)不該來到人間。顧惜朝，只是你遇到了我，我柳承軒對你，決不會放手。
他放下畫筆來到塌前，伸手撫摸著那上等瓷器一般無暇的臉龐，一路向下，沿著脖頸，慢慢來到衣領(lǐng)。此時，顧惜朝睫毛輕顫，人已經(jīng)醒了。
柳承軒笑容立現(xiàn)，手順勢一轉(zhuǎn)，拿起小幾上早已準(zhǔn)備的冰鎮(zhèn)馬奶葡萄，取了一顆遞到他嘴邊，笑著說：“嘗嘗，今早才快馬從新疆送來了，非常解暑?！?br />顧惜朝一雙妙眼盯著他的手良久，忽然展眉一笑，慢慢伸手，甚是慵懶的從盤中取出一粒，放入口中，“多汁清甜，涼徹心扉，果然是極品?！?br />柳承軒看得甚是舒心，手中葡萄已被捏破，也不在意，隨手放到一邊，擦擦手說：“惜朝，剛剛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畫了一幅畫。你是此間行家，與我看看如何。”說罷，取來畫，展在他面前。
顧惜朝對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看到畫中的每一勾，每一畫具是恰到好處，果然是出自名家之筆。每一筆都含著濃重的感情。
一幅好畫必是要加入畫者的感情，只是這副畫用情之深，顧惜朝自己看了都有點(diǎn)吃驚。畫旁提了一行詩，“春風(fēng)十里揚(yáng)州路，卷上朱簾總不如?！?br />他看后冷哼一聲，斜眼瞥了柳承軒一下。揚(yáng)手悠悠拿起一粒葡萄，自顧自吃起來。
柳承軒見他明白畫中之意，卻不說話，心中有氣。但見他慵懶的半靠在塌上，明眸半合，眼波流轉(zhuǎn)，如同琉璃的炫彩，素手微揚(yáng)，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收手時，青袖一動，手臂又收回袖中，每次都只是短短一瞬，不得細(xì)看，如同這人，總是不經(jīng)意之間流露出嫵媚，勾得人神魂顛倒。
只看得柳承軒心中躁動，丟下畫，按住顧惜朝的肩頭，俯身吻上那被葡萄汁潤澤的香甜的唇。
顧惜朝瞪著他，護(hù)住小腹，也不掙扎，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冷笑。
柳承軒雙手向下?lián)崦鋈幻筋櫹С呀?jīng)突起的肚子，如觸電一般將人甩在塌上。
腹中一陣抽痛，顧惜朝卻冷笑著看著他。他知道，柳承軒卻對忍受不了他懷上別人的孩子，尤其這個孩子還是戚少商的。可是他又不忍心殺他，那幅畫已經(jīng)明明白白畫出了柳承軒的感情。
柳承軒看著他痛得冷汗直流，眼中卻閃現(xiàn)著得意到狠毒的光彩。“顧惜朝，你狠?！彼藓薜幕厥?，一掌將身后的實(shí)木桌子拍成粉末。怒哼一聲，走了。
待柳承軒走了，顧惜朝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肚子漸漸不痛了。他輕輕的撫著肚子說：“只盼你能和那只九命怪胎一樣命硬，否則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br />撿起那幅畫，“春風(fēng)十里揚(yáng)州路，卷上朱簾總不如?！鳖櫹С浜咭宦?，手一揚(yáng)，畫被震得粉碎。
杜牧，十年一覺揚(yáng)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柳承軒，你最不該的，就是用了他的詩。
此生從此各西東 8
戚少商在擔(dān)心顧惜朝。
即使他不動聲色，但是大家都看得出。
“酒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灌的?！睙o情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
戚少商回頭看去，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仿佛這伴月而來的清俊男子是他日日所念，時時所想的人。
無情和顧惜朝卻是很想，他們甚至思考的模式都很相似，所以，無情總覺得顧惜朝應(yīng)該還有什么后手。
“戚少商，明日你和追命一起去洛水柳家?！?br />“無情，他和你說過什么？”戚少商再也無法掩蓋心中的焦慮。
“沒有，”無情搖搖頭，“可是若我是顧惜朝，我不會不去找柳承霄的。追命與柳家淵源極深，與你同去，有個照應(yīng)。”
“謝謝你，無情?！逼萆偕炭粗芍缘男α?。
無情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他雖名為無情，又怎么能真的心中無情。
過了幾天，柳承軒都沒有過來。顧惜朝難得的清凈，懶懶的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洞庭已屬湖南一帶，天氣濕熱，顧惜朝腦中卻在不停的盤算。
洛水柳家一直隱居避世，少在江湖走動，所以世人對他們也知之甚少。只知道這個家族20多年前忽然在洛陽出現(xiàn)，善用蠱毒。柳承軒要奪取家主之位，勢力卻聚集在千里之外的洞庭，此處靠近苗疆，他們又善用蠱毒，難道……
他正想到這里，就見品硯抱著兩大盆的牡丹花走了過來。
“顧公子?！鳖櫹С亲右呀?jīng)隆起，起居甚是不便，他又不要旁人伺候，柳承軒只要讓品硯過來時時照看一下。
“二公子命我送過來給顧公子的?！边@兩盤牡丹，一株佼白如玉，花瓣晶瑩剔透，一看便知是牡丹中的極品。另一株，玉色的花瓣中透著淡綠，展枝吐瓣，端的風(fēng)華絕代，高貴清雅更勝一籌，卻是稀有的綠牡丹。
顧惜朝長身而起，衣袍寬大，發(fā)髻未綰，習(xí)風(fēng)過處，綠影飄曳，風(fēng)姿綽約，竟與那綠牡丹相得益彰，仿若他便是花仙幻化而成的仙人，人間何來如此風(fēng)骨。
品硯也不由得心中暗嘆，好個風(fēng)流人物，讓人只一眼，便可攝了人眼，奪了人心。怪不得二公子為他著魔。
顧惜朝看著牡丹花，此時牡丹花時已過，此花又喜陰好涼，柳承軒竟能找到兩盆極品。他欣賞了半餉，取來白的那株往轉(zhuǎn)身而去。
品硯不知道他要去哪，放下花，跟后面，卻見顧惜朝來到廚房，竟將那株甚是珍貴的極品牡丹拆枝折瓣，好生生的一株花就這在好似白玉一般的手中香消玉殞了。
“你……”品硯愣在當(dāng)場，難道他不喜歡，但也不至于做得如此狠決吧。
顧惜朝看著他的表情，好笑著說：“嘗過牡丹花么，過來幫我生火。”
“哦”那一笑的風(fēng)姿似嗔似顛，品硯傻愣愣的就照做。
卻見顧惜朝將花瓣洗干凈，裹了雞蛋薄面，在油鍋中炸，霎時間，香味肆溢。
品硯有些納悶，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怎么能將焚琴煮鶴的事情做得如此優(yōu)雅。
柳承軒忙完了手中的事情，興沖沖的往顧惜朝的住處走去。上次畫的事情，他終于想明白了，也暗罵自己糊涂，誰的詩不用，去用混跡青樓的薄幸郎的詩。他煞費(fèi)苦心的找來兩盆極品牡丹，想來那人一定高興。
柳承軒在半路被茗香攔住了。茗香與品硯在柳承軒身邊，一暗一明，是他謀劃奪位的得力助手。
“二公子，藥爐出事了，制藥人的方子是假的。”
“什么？”
顧惜朝將炸好的花瓣沾這白沙細(xì)糖，放入口中慢慢品嘗，吃到高興的地方，眉眼一動一動的舒展，嘴角也輕輕翹起。
品硯看他吃的盡興，更是奇怪，從未聽聞，牡丹花還能拿來這么吃的。也許顧惜朝真的是山中修煉的仙人，玉葉為食，甘露為飲，不過是在山中寂寞，到這紅塵玩耍。
顧惜朝看了一眼品硯，笑著說：“你也嘗嘗?！?/p>
柳承軒帶著一身怒氣掠進(jìn)來。看著兩個人吃得正香，顧惜朝甚至對品硯有說有笑，更是怒不可歇。
“為何騙我！”柳承軒怒喝一身來到顧惜朝面前。
品硯心中一驚連忙躬身退到一旁。
顧惜朝也不看他，竟自走到椅子旁，站得久了，腰都酸了，他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扶著腰，緩緩坐下。
柳承軒走到他面前，又問，“為何騙我，藥方是假的。”
顧惜朝這才抬眼看他，黑亮的眼睛，帶著劍眉一起上挑，一臉天真的反問，“我騙的人還少么？”隨手拿起有點(diǎn)涼的安胎藥，一飲而盡。“柳承軒，我是和你合作，不是你的棋子，別用對你手下的口氣和我說話！”鷹眼精光一閃，威嚴(yán)立現(xiàn)。
“你！”柳承軒一掌揮過，打落一旁的花盆，盆碎花折。他怒極反笑，“惜朝，你要怎樣？”
“我要親自制藥人，你要的是幫你奪位的人，我?guī)湍憔?，等你奪了家主之位，我拿了《曼陀羅經(jīng)》，大家一拍兩散，互不相欠……”他的聲音越來越弱，臉色變得煞白，額頭已經(jīng)見汗，他一手捂著肚子，拿起藥碗聞去，頓時，整個人都脫了力，“紅花……”
“惜朝……”柳承軒連忙將痛得滑落到地方的顧惜朝抱起來，“你怎么了……”
顧惜朝兩只手捂著肚子，痛得說不出話，張口咬住柳承軒的手臂，“嗚嗚……”
柳承軒卻發(fā)現(xiàn)粘稠的血液由他雙腿間流出，顧不得手臂，將人抱到床上，對這品硯大喊：“快去找沁姨！快去！”
“是?！逼烦庍B忙應(yīng)聲而去。
顧惜朝痛得直在床上打滾。仿若是有刀子在肚子中慢慢的繳，帶著孩子盡力的廝打踢鬧，繳得血肉模糊。比痛更猛烈襲來的是深深的恐懼，顧惜朝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自己身體這個小生命的存在。如果此前，他只是想著要這個孩子救戚少商，那么現(xiàn)在他卻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這個隨時可能失去的生命，不僅僅是救命的藥草，而且是他生命的延續(xù)，是他和戚少商一起的延續(xù)。這個孩子會笑得一臉的天真，圍著自己和戚少商問傻氣的問題，會在被人欺負(fù)的時候回來哭訴，會在打雷的夜晚害怕而鉆進(jìn)自己的被窩，可是現(xiàn)在他就要保不住這個孩子了，不要，不要，救他……
顧惜朝用力的抓著柳承軒的胳膊，用力到柳承軒感到生生的痛，“救他，我要你救他……救我的孩子……”被汗水和淚水氤氳的眼睛閃動著光彩，又是那么狠，那么晶亮得讓人心驚。
看著顧惜朝蒼白如紙的臉，不能自抑的顫抖的唇，柳承軒卻感到恨，恨戚少商，恨這個孩子，恨顧惜朝，恨他自己。
顧惜朝，你是何等的高傲人物，刀劍加身，也不見你皺眉求饒，可是你為了戚少商，心甘情愿的懷他的孩子，為了他的孩子，受這樣的苦?？墒?，這些都不能停止我愛你，你真的是妖孽。
他捧著那白玉一般的臉，溫柔的擦去上面的汗水。
“救他，柳承軒，救我的孩子……”咬住唇，即使那么痛，一字一句,仍那么清楚。
“別擔(dān)心，”柳承軒心痛的說,“都會好的，孩子會沒事的，別擔(dān)心……”本可以在此時提出條件，可是他沒有，也不能，顧惜朝，愛你，讓我軟弱了……
顧惜朝已經(jīng)痛得有些神智不清，只是不停的說，痛得沒了翻滾的力氣。
一會兒，沁姨到了，看著床上的人，和將下半身都染紅了的血，連連皺眉，推開柳承軒，將人趕出去，開始救人。
柳承軒捧著那盆摔折的綠牡丹，仿佛它就是顧惜朝，一聲不響的坐在門外。忽然對品硯說：“傳令下去，再有敢動顧惜朝的人，殺！”
品硯令命而去。
此生從此各西東 9
戚少商和追命趕去洛陽。
行至官道數(shù)里，戚少商忽覺胸中劇痛，整個人從馬上跌落，連連吐血。
追命一驚，連忙從馬上跳下來，扶起他?！捌荽蟾?，你怎么了？”戚少商脈象平穩(wěn)不像是受傷了。
戚少商又吐出一口血，稍微換過一口氣，臉色卻更是慘白，整個人都在抖，“惜朝出事了。追命，惜朝出事了，我感覺得到?！彼昧ψブ访艘呀?jīng)慌亂了。不該讓他一個人去，他那個身子，出了事怎么挺得過。
戚少商忽然推開追命，飛身上馬，掉轉(zhuǎn)馬頭，急馳而去。
“戚大哥，你去哪里啊，你等等我啊……”追命也騎上馬，追了過去。
惜朝，等我，千萬不要有事，等我……
凜冽的風(fēng)吹過戚少商的發(fā)間，卻熄不滅他心中焦躁的火焰。
顧惜朝這三個字，從來都不是代表著打不倒的，他也有血有肉，他也會有痛，他也會有愁。只是他從來都把自己隱藏得太好，什么傷，什么痛都在自己挨。
戚少商早就明白，從第一眼，他就看得出那出塵飄逸的書生，那青衫濯濯的身影，有苦，有淚。只是他總是被他騙倒，被他漆黑靈動的眸，被他紅潤豐澤的唇。
惜朝，這次我又被你騙了是不是。我真是笨蛋，我怎么會放心讓你一個人去對付柳承軒……
一連兩日，沁姨在顧惜朝的房里，整整救治了兩日。每天只是出來要準(zhǔn)備的東西，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吃過飯，又進(jìn)去。
柳承軒膽戰(zhàn)心驚地看見從屋內(nèi)端出來的一盆盆血水。一個人能有多少血，流得著一盆一盆，帶著你精血，帶著你生命，而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卻無能為力。
“茗香！”柳承軒疲憊的捏捏眉心，這兩日一夜，他亦是沒有睡，守在門外，山莊里面的事務(wù)都堆積一旁，也無心打理。
“二公子?！避阕园堤庨W身出來，垂手而立。
“茗香啊……”柳承軒忽然出手一掌，打得他跌倒在地，“別再作這樣的事情了。”
“二公子，”茗香跪在地上，也不去抹嘴上的血跡，“有顧惜朝在，二公子大事難成。”
柳承軒雙眼一瞇，“家主之位我要，顧惜朝我也要。茗香，我知你忠心，下去吧?！币凰σ滦?，柳承軒迎上開門出來的沁姨。“沁姨，他怎么樣了？”
沁姨，一個從發(fā)絲開始就給人溫柔恬靜感覺的女人。此時，卻甚是責(zé)備的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茗香，嘆了口氣道，“他以男兒之身受孕，本就有違天道，加上舊傷難愈，”她搖搖頭，“聽天由命吧?！?br />“沁姨……”聽，天，由，命，四個字等若是判了他的死刑，若是沁姨也沒有辦法，還有誰能救，顧惜朝，我該怎么救你……
柳承軒慢慢推開門，又慢慢揮身將門關(guān)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向來穩(wěn)健的手在顫抖。
滿室幽暗的光，照在床上的人身上，明明滅滅，有種恍惚的感覺，仿若那人已經(jīng)不在了，又仿若那人正睡得香甜。柳承軒不自覺的屏住呼吸，直到看到那人微弱起伏的胸膛才恍然松了一口氣。
顧惜朝幽幽的躺在床上，烏黑的發(fā)絲散亂在臉龐，將已毫無血色的的臉映得更白，白如初雪，冷若玄冰。
“這是我見過你最狼狽的樣子，惜朝?！绷熊帪樗p輕攏好頭發(fā)。
洛水重樓，你憑欄抱膝，恍若踏月而來的謫仙。月光因你閃亮的眼神而停留，你的舉手投足，帶著魅惑的風(fēng)韻，我為之癡迷。
京城客棧，你倚劍而立，猶如從天而降的天神。午后的陽光在你的臉上投下耀眼的光暈，你的揮斥方遒，帶著絕世的風(fēng)姿，我為之傾心。
“少商……少商……”顧惜朝低低的囈語。
柳承軒心中一喜，卻發(fā)現(xiàn)他只是糊涂的低語。聽見他神志不清的時候仍喊這戚少商的名字，不由得心中一怒，用力一扯手中的發(fā)，顧惜朝不自覺的痛皺了眉。
你還想著他，你到死都想著戚少商，為何我對你這么好，你卻無動于衷。你的心真的是鐵打的，還是你真的天性涼薄。可是，為何你可以對戚少商至此。為何，我得不到你的心。
如果，你挺不過這一關(guān)，不如讓我得到你的人……
柳承軒用力的覆上那毫無血色的唇，觸到的是一片冰冷，冷徹心扉。如果有面鏡子，柳承軒就可以看到自己眼中的痛苦與絕望。顧惜朝是一種毒，碰到了就再也戒不掉，到頭來只能傷了自己。
唇是冷的，臉是冷的，優(yōu)美的脖子，精致的鎖骨無一不是冰冷。
柳承軒抬起頭，看著因?yàn)椴皇娣久嫉慕^美男子，仿若將死之花在凋零前仍散發(fā)著凄然的美麗的男子。
為何，你連一點(diǎn)溫度都不舍得施舍給我。
輕輕為他揉著眉心，若我再狠一點(diǎn)，殺了你，你就不用受這種苦，我也不必如此痛苦。目光一向那白皙的脖頸，柳承軒嘆了口氣，拂袖走了出去。
又過了數(shù)日，顧惜朝仍然沒有轉(zhuǎn)醒，柳承軒只得用野參為他吊命。沁姨說過得日子越久，顧惜朝醒來的機(jī)會就越小。柳承軒仍然每日重復(fù)同樣的事情，為他喂藥，擦身子。
此生從此各西東 10
明媚的秋天，天空高遠(yuǎn)而純凈，風(fēng)帶著秋意，襲著落葉，沙沙作響。
這樣的天氣，讓戚少商想起了那一年的旗亭，自己騎著馬牽著兩只小公羊。邊關(guān)的天空也是如此的高遠(yuǎn)，陽光從樹蔭中掠過，落下斑駁的影子，閃閃發(fā)著光。
那日的午后，他便遇到了他，顧惜朝，他這一生的命煞。于是，是愛是恨，都是因他而起，飄蕩半生的逍遙，原是因?yàn)橐鲆娝?br />搖搖頭，戚少商加緊策馬。不敢去想，不敢去回憶。因?yàn)樗?，怕再也看不到顧惜朝那激揚(yáng)揮劍的得意，怕再也看不到顧惜朝那轉(zhuǎn)眄流精的風(fēng)情，怕再也看不到顧惜朝歪頭微笑的天真。
不眠不休的趕路，到達(dá)柳承軒的山莊時，戚少商已是一身的風(fēng)霜，卻遮不住九現(xiàn)神龍驚天的氣勢。
“我要見顧惜朝！”舉劍胸前的戚少商，如同被惹怒的獅子，無人能擋。只一劍，已有六人傷在劍下。
莊中本有許多好手，但是都被他的氣勢所攝，連連后退。
“戚少商?！绷熊幘彶阶叱鰜恚驼驹谄萆偕痰膭庵?，神情略有些疲憊。卻仍是一派貴公子的優(yōu)雅。
“顧惜朝在哪里？我要見他?！敝竸Χ⒅矍叭耍萆偕讨挥幸粋€心思，見他，見到顧惜朝。
柳承軒嘆了一口氣，“你隨我來?！鞭D(zhuǎn)身而行，將后背留給戚少商。也許是信任九現(xiàn)神龍的俠義，不會背后偷襲，也許是終日的等待，已經(jīng)讓他倦了，昏睡著的顧惜朝，仍然是那么蒼白，那么脆弱，仿若一碰就碎的瓷器。日復(fù)一日，他怕他再也醒不過來。那是本該翱翔九天的鷹，那雙眼中本帶著即使再狼狽也閃爍的想飛之心?？墒墙袢眨茄蹍s是緊閉，那羽翼也不能再飛揚(yáng)。
顧惜朝，我?guī)萆偕虂硪娔懔?。你不是一直念著他的名字么，你不是一直想著他么，你不是肯為他付出一切么。如今，我?guī)麃硪娔悖阈堰^來，可好？
柳承軒依舊小心翼翼的開門，仿佛怕是驚醒里面的人。只是若是這樣就能讓他醒來，他情愿用蠻力砸碎一千道一萬道門。
戚少商跟在柳承軒身后，見到床上的人時，他忽然凝住了呼吸。滿室彌漫著曼陀羅花的香氣，幽幽暗暗，清煙在顧惜朝身邊繚繞，若有似無，觸目是驚人的蒼白，不含血色，沒有生氣，只是如遠(yuǎn)黛的眉，還有那么一點(diǎn)顏色。整個人看起來如鏡花水月，似夢似幻。像是一場朝思暮想的夢，伸手一碰，就碎成片片飛花。
戚少商想象過無數(shù)中情況，卻沒一種讓他如此膽戰(zhàn)心驚，他甚至不敢去確定床上的人，是生，是死。
“他還活著，只是不知道還能活多久罷了?！绷熊幱挠牡拈_口。
戚少商沒理他，徑自走到床邊，執(zhí)起顧惜朝冰冷的手，“惜朝，我來了。”
柳承軒看著那異常般配的一對，甚至連氣都生不起來，攔住也要進(jìn)來的追命，將人拉出房去。
戚少商靜靜的看著他的睡顏，微微顫抖的睫毛，向上卷起，眉峰緊蹙著，像是忍受著劇烈的痛楚。他輕輕撫上顧惜朝已經(jīng)隆起的肚子，感受到孩子在里面微弱的掙扎，戚少商臉上浮現(xiàn)一個悲傷的笑容，滿是疼惜，滿是自責(zé)。
惜朝，你和孩子都在努力，我知道，你們都在努力的支撐?？墒俏覅s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緊握住他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他，“為將長夜終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此生，你為我太多。不說謝，是因?yàn)槟憔褪俏倚闹兄異?，只盼有生之年能與你攜手共渡，看遍萬里河山。策馬飛揚(yáng)，臨湖垂釣，都隨你。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從你身上看到一身的江南畫雨，你生在江南，我陪你回家鄉(xiāng)，看看漁舟唱晚，看看三秋桂子，你為我做杜鵑醉魚……”
長夜漫漫，戚少商一直說著，幽幽咽咽的聲音，卻是情人的暗語，卻是傷人之傷。
此生從此各西東 11
等了整整一天，追命終于坐不住了。戚少商像失了魂一樣守在顧惜朝床邊。既然所有人都束手無策，那么就作最壞的打算吧。追命咬咬牙，握緊手中的藥，想要去看顧惜朝，卻被柳承軒堵在門內(nèi)。
“你要干什么？”柳承軒的聲音里透著絲絲疲憊。伸手?jǐn)r住追命，他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藥，嘆了口氣，搖搖頭，“沒用的?！?br />“沒試過怎么知道沒用？”追命怒瞪著他。這個人讓他憤怒，讓他心痛。他已經(jīng)不再是兒時認(rèn)識的柳承軒，柳承軒不會這么狠，不會用這么卑鄙的手段。
“你和他的血液根本不相容，你救不了他?！绷熊幒鋈挥昧ψプ∽访募绨?，低頭朝他大聲吼道，“你以為我希望這樣？你以為我希望看著他躺在床上出氣多吸氣少，我很開心？你就是這么看我的么？崔略商！”深吸一口氣，柳承軒慢慢平復(fù)爆發(fā)的情緒，也許是壓抑得太久，如今發(fā)泄出來竟有悲涼的痛快淋漓。
追命被他問得一愣，隨即明白了，他愛上了顧惜朝，可惜顧惜朝只愛戚少商一個人，他注定是失敗者，注定悲哀。追命看著他赤紅的雙眼，即使外面再從容，也蓋不住這雙眼中的憔悴，“阿軒，收手吧。你要對付的人是你的親大哥，你怎么能下得去手。我知道你從不在乎什么家主之位?！蹦菚r的風(fēng)，帶著洛水流經(jīng)的清甜，逆風(fēng)而立的少年，指著流去的洛川，擲地有聲地說，我要在這河水盡頭建立一座天下第一的山莊。轉(zhuǎn)眼間，卻一切都變了。追命只覺得那么傷心，又那么迷惘，為什么要變，為什么不能和從前一樣。
“呵呵……哈哈哈……”低沉的笑聲從胸腔傳出，一直擴(kuò)大，柳承軒笑得不可抑制。“那個人不是我大哥，他是那個不知道該叫爹還是該叫娘的賤人所生的怪物，他不配，不配擁有柳家，不配擁有兄弟姐妹，他甚至不配活在這世上！”
“阿軒，上一代的恩怨已經(jīng)過去了，你爹，你娘，還有師伯，他們都已經(jīng)死了，你為什么還要在乎這些?！?br />“就是他們已經(jīng)死了，所以所有的罪孽都要做兒女的來償。”
追命無力的坐在椅子上，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不知道怎么辦，不知道怎么化解這段仇怨。他不希望看到柳承軒和柳承霄中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可是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無力阻止這場兄弟的廝殺。曾經(jīng)，他們是那么的愉快的生活過，那么的暢快的在同一片藍(lán)天下痛快的歡笑。難道，這些都抵不過上一代的恩怨糾纏……
“略商，”柳承軒的聲音平靜的傳來，卻顯得那么不切實(shí)際，“回六扇門去吧，回到諸葛先生身邊，回去找你的師兄弟，回去做你的追命。不要攪這趟混水，我們都不希望你受到牽連。”
“你已經(jīng)牽連了顧惜朝……”追命灌了一口酒。
柳承軒眼神一閃，“你和他不同，別去作傻事，也別讓人知道斷夢的事情?！弊访闶俏覀冏畛酰钐鹈赖幕貞洠吹侥憔蜁肫饍簳r的生活，像是最明媚的陽光，我怎么能親手割斷與那段純凈生活的最后一點(diǎn)聯(lián)系。
推開房門，讓陽光掃盡滿室的幽暗。沁姨端著藥和一碗肉粥走進(jìn)來。
戚少商若有所覺的轉(zhuǎn)過身，沁姨臉上憐愛的微笑，讓他不自覺的舒展的眉頭，感激的點(diǎn)點(diǎn)頭。很感謝這個溫柔的女人對顧惜朝的照顧，他接過盤子，放在一邊。
顧惜朝的藥中有大量的用來抑制雌蠱的曼陀羅花，因?yàn)槲兜罎庥簦屗粫r沒能辨別出里面含有紅花，才喝了藥。柳承軒怕再有人在藥中動手腳，特別讓沁姨親自熬藥不假他手。
沁姨拿起肉粥遞給戚少商：“吃一點(diǎn)吧，看你這些日子，倒是比他還憔悴了?！睉z惜的看看昏迷中的顧惜朝，都是可憐的孩子……
又拿起藥，用羹匙一點(diǎn)一點(diǎn)喂。顧惜朝已經(jīng)不能自己下咽，每次都有藥汁從蒼白的嘴角流出，黑色的液體在無血色的肌膚上流淌，讓人無力的心痛。
戚少商要幫忙，卻被沁姨阻止了，甚是嗔掂的看了他一眼，神情讓戚少商想起了息紅淚。沁姨年輕時也一定是那種一個眼神就讓男人欲生欲死的美女吧。戚少商嘿嘿一笑，低頭吃粥。
喂完了藥，沁姨端著盤子離開，正巧柳承軒走進(jìn)來。
戚少商橫身擋在床前，逆水寒龍吟一聲，脫鞘而出，寒光閃過，戚少商指著柳承軒，一動不動。
柳承軒輕笑一聲，一挑左眉，“我有十幾種法子可以撂倒你。”
“我也可以在被撂倒之前先抹了你的脖子?！奔词姑鎸Ρ仍購?qiáng)大的對手，他能在最后一刻殺死對方。所以，他是不敗的九現(xiàn)神龍。
柳承軒低眉斂目，好半餉，他捏捏眉心說，“戚少商，和你我二人之力，或者可以救他?！?br />戚少商看中燃起希望，收回劍，盯著他?！澳阌惺裁礂l件？”
“變聰明了嗎?！?br />“錯了，是能讓我失了防備的只有他一個人而已。”戚少商看了顧惜朝一眼，只一眼，卻強(qiáng)過俗人的千萬回眸。
柳承軒沒來由的感到妒忌，妒忌他們的相許，他們的愛。
“我要你救了他之后就和追命離開，回六扇門，不要讓他見到你，不要阻攔我的事?！?br />“哦，我以為你會殺了我?！?br />“我為什么要?dú)⒛?。只要你不攔著我的路，我不會費(fèi)那個力氣殺你?！?br />戚少商微微苦笑，怎么又是自己攔著別人的路，活著就有希望。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人，是我們相守的路上有太多的阻攔，注定要一路披荊斬棘。
“好，我答應(yīng)你。”
“品硯，守住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靠近?！绷熊庌D(zhuǎn)身吩咐。
“是”
“戚少商，顧惜朝之所以會如此虛弱主要是沒有練習(xí)《曼陀羅經(jīng)》上的吐納之法，而他練得約晚對身體的傷害就越大，這些日子我一直是用要控制他體內(nèi)的雌蠱。本門的心法同《曼陀羅經(jīng)》上的雖有不同，但是卻是同緣，平日幫他安胎或可，可是現(xiàn)在要救醒他，需你用內(nèi)力助我?！绷熊幷f。
“好。”
“運(yùn)功之時若有差池，我們?nèi)硕籍?dāng)場斃命，你只要一心想這救他，且不可有雜念?！?br />戚少商點(diǎn)點(diǎn)頭，兩個人扶起顧惜朝開始運(yùn)功。
當(dāng)晚的月大而明亮。
映著秋景，透著寒意，吹透路人的心肺。
戚少商和追命又一路策馬而去。不能留，只要再一眼，只怕就再舍不得走。戚少商默默的回望山莊的所在，像是能透過重門，透過那紅墻綠瓦，看到里面的那個人，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醒了吧。惜朝，我功力虛耗過渡的身子尚帶著疲憊，卻止不住那顆思念你的心，只是，你可知道。
“少商……”兩個氣音從口中傳出，顧惜朝只覺得如凌遲一般的痛。緩緩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心中的那張臉。
“惜朝，你醒了……”柳承軒略帶蒼白的臉上不自覺的笑了。
此生從此各西東 12
顧惜朝從來沒有感覺這么痛，這么虛弱過，連抬抬眼皮都覺得已經(jīng)費(fèi)盡了全身的力氣。轉(zhuǎn)動還有些朦朧的視線，看到的只有柳承軒喜形于色的臉。微微感覺到失望，歷劫了生死的掙扎，那么努力的回還，不過是因?yàn)樗?，因?yàn)樗穆暵暫魡荆驗(yàn)樵诙叺木渚滟徶玫膲粢话愕奈磥?。然而，等他終于可以睜開眼，最想見的人卻沒有在身邊。孤零零的右手明明還可以感受得到那人的溫度。
呆子。
想到戚少商，顧惜朝的嘴邊勾勒出些微的弧度，若隱若現(xiàn)，虛無飄渺。
柳承軒問：“惜朝，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br />哪里不舒服?顧惜朝暗自好笑，渾身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哪里有舒服的地方，孩子都要被你們弄掉了……孩子，他猛然想起他的孩子，伸手費(fèi)力的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孩子……孩子……怎么樣了……”感覺到肚子下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微弱的動靜，從肚皮傳到自己的手掌中，這才放下吊起的心，長長松了一口氣。
柳承軒見他擔(dān)心腹中的孩子，安撫的笑著說：“放心，沁姨給你看過了，孩子沒有大礙，只要按時吃藥，過些日子就能恢復(fù)了?！?br />顧惜朝抬眼看他，嗤笑一聲，“我死不了……你……很高興？我以為……你巴不得……我死了……”
柳承軒見他說話都費(fèi)力，嘴上卻不饒人，心里氣苦，枉我這些日子為你擔(dān)心憔悴，卻換來一句譏諷。他冷哼一聲，“既然是這樣，你還是留些力氣，好好養(yǎng)病，保住這孩子的小命吧。下次，可不一定有這么好的運(yùn)氣能救得回來?！?br />顧惜朝也真的是沒有力氣和他周旋，閉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明月照著窗棱，孤零零的冷清。忽然一個黑影自窗外輕巧的翻進(jìn)來，竟是去而復(fù)返的戚少商。
顧惜朝早在聽到動靜的時候就醒了，悠哉的躺在床上盯著身上還滴著水的戚少商?！霸趺匆簧硭?，你真的遇水化龍了？”雖然還是顯得底氣不足，可是從話中戚少商已經(jīng)聽出他已經(jīng)沒什么事了，松了一口氣，輕手輕腳的摸上床。
“知道我會回來？”脫了衣服，將人狠狠的摟在懷里。 “你這妖孽，累得我為你連偷兒都作了?！?br />“我以為你真的會聽話的帶著追命回六扇門呢，你們大俠不是最講究一諾千金的么?！鳖櫹С残牡奶稍谒麘牙?，舒服的挪挪身子。
戚少商奇道：“這你都知道？”想起自己在他昏迷時說的那些話，嘿嘿一笑，咬住小巧耳垂，“那，我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聲音低沉，聽得顧惜朝渾身一陣麻酥。
白了他一眼：“那些厚臉皮的話，也就只有你這個九現(xiàn)神龍戚少商戚大俠能說得出口吧?！鳖櫹Сm然這樣說，可是那眼角眉梢間的絲絲情動還是泄漏了他的心情。
戚少商一手還住他，一手得意的撫摸著他的肚子，“兒子，兒子，你可別像你惜朝娘親一樣說話這么刻薄，做人要厚道啊?！?br />厚道？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銀子使？顧惜朝不屑的嗤之以鼻。“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弄得一身的水?！?br />“追命說屋外的池子通向莊外，我游進(jìn)來的。他在客棧等我，天亮了我還是回去，免得被人發(fā)現(xiàn)了。”戚少商解釋。
顧惜朝點(diǎn)頭應(yīng)聲，人也有些累了，這次的傷對他的身體卻是損害甚大，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恢復(fù)的。
戚少商忽然將人翻過來，用力的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唇，“惜朝，別再出事了，和我回去吧，我們?nèi)フ伊邢鲆堵恿_經(jīng)》，他若不給，我就去硬搶?！彼铝?，被他他如死去一般躺在床上的樣子給嚇怕了。戚少商，有天大的膽子，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膽量在經(jīng)歷一次那種無助的感覺。惜朝，你若死了，我可以到地府找你?？墒?，你那樣毫無生氣的樣子卻讓我束手無策，讓我知道我是如此的無能，如此的不堪一擊。
“土匪頭子。”顧惜朝輕聲罵了聲，“我就不信，我斗不過一個柳承軒。你好好的看好自己，別拖累我就是了?！闭f著，獻(xiàn)上自己的唇用力的回應(yīng)他。聽他說這些話，說不感動是假的?？墒怯行┦?，不是用硬搶就能得到的，他努力撐了這么久，不想半途而廢。
第二天，一大早沁姨給顧惜朝來送藥。戚少商早已經(jīng)離開了。
顧惜朝之前一直都是在昏迷中，第一次看到沁姨的樣子，整個人都愣住了，“晚晴……”
沁姨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加上原本就大病未欲的憔悴甚是惹人憐愛，輕嘆了口氣，端了藥在他面前，柔聲說：“今日可是感覺好多了，來先把藥喝了。”
顧惜朝看著她巧笑嫣兮，語帶柔情，早就陷入早前少年夫妻的回憶中，聽話的接過藥碗仰頭就喝了。到口中傳來熟悉的藥味，才回過神兒來，連忙要把藥嘔出來，他對這藥心有余悸。暗罵自己糊涂，要是再被下藥怎么辦。
沁姨見他的放映，噗哧一聲笑了，“放心，這藥沒有問題，你昏迷的日子都是喝我親手煎的藥。”
顧惜朝這才仔細(xì)的觀察這個女人，雖然保養(yǎng)的很好，但是看得出她的年紀(jì)應(yīng)該很大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晚晴一樣，恬淡的溫柔，讓人莫名的安心。
見到沁姨美目含笑的看著自己，顧惜朝這才驚覺自己已經(jīng)盯著人家看了好久，蒼白的臉上現(xiàn)出一絲紅潤，尷尬的開口：“夫人……”
“叫我沁姨吧，”她伸手替他捋了捋頭發(fā)，“你這年紀(jì)，都能作我兒子了。你啊，還年輕，以后的路還長，眼下養(yǎng)好身體要緊。”
顧惜朝頗為不自在的挪挪身子，躺得久了，腰背都酸痛得要命，又不意思開口，他對別人都可以安然自在，唯獨(dú)對著這個像晚晴一樣溫柔的沁姨，不免拘束。
沁姨輕輕幫他轉(zhuǎn)過身，慢慢揉捏著背：“我來給你揉揉，你這孩子，難受也不說，一個人能受得了多少苦，多和人說說，有人分擔(dān)才是福氣啊。”
顧惜朝閉上眼睛，徐徐的關(guān)懷，帶著久違的感覺，他輕輕的笑了，這是他來到這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帶著寒冰也動容的風(fēng)情。
顧惜朝在沁姨的照顧下恢復(fù)得很快。
柳承軒欣欣然來找他，正看見一直白色的獵鷹直飛沖天，已經(jīng)成了一個小點(diǎn)。柳承軒快步走進(jìn)房內(nèi)，果然看見顧惜朝就站在打開的窗前，桌案上還有未干的墨跡。
顧惜朝看見他進(jìn)來，也不見一絲慌張，笑著說：“我以為你不會來的這么早?！?br />“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步。給戚少商鴻雁傳書？惜朝，看來你真的是全好了。”柳承軒額角青筋暴起，想是動了真怒。
顧惜朝不置可否，“你找我有什么事？”
柳承軒邪氣一笑，走過去勾起他消尖的下巴，“沒事就不能來找你，怎么說你也是我的監(jiān)下之囚，人為刀俎這個道理你應(yīng)該懂吧。”
“你……敢！”惜朝怒瞪著他。
“怎么？是我以前對你太好了，讓你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了，就算是你的鷹飛得再快，戚少商也只能有趕回來看戲的份！”說著就動手去撕他的衣服。
此生從此各西東 13
顧惜朝抿著唇，狠狠的瞪著他，雙眼都要冒出火。
柳承軒將他往床上丟去。
這時，一個人影從窗戶箭一般射進(jìn)來，將顧惜朝一把摟在懷里。戚少商舉起逆水寒，直指柳承軒，怒聲說：“再靠近一步，我殺了你?！睋е櫹С氖钟悬c(diǎn)用力，瞥見他痛得皺眉，戚少商心中卻是氣憤，手勁倒是松了不少。就是這一張利嘴，偏要去挑撥別人，活像是嫌自己日子過得太舒坦，也不想想身子受不受得起。
柳承軒看著戚少商進(jìn)來也不驚訝，撇著嘴，笑得甚是邪氣，“幾日不見，戚大俠的輕功是越練越好了。你私闖民宅，亮兇器威脅主人家，可不是大俠所為?！绷熊幉徽f自己幽禁顧惜朝，卻反過來數(shù)落戚少商罪過，竟然面不紅心不跳的。
戚少商感到一陣頭痛，這些看起來斯斯文文書生似的人，一個個的牙尖嘴利，沒理也辯得出三分。偏偏自己懷里這個能說會道的這時卻不開口，眼神晶亮的看著他，標(biāo)準(zhǔn)的算計(jì)人的神色。
“對付小人，自然有對付小人的方法，我現(xiàn)在便拿了你去柳家換經(jīng)書。柳承霄就算不在乎你這個弟弟，也得感激我?guī)退谱∧氵@個叛徒?！逼萆偕淌菦Q定不再忍下去了，他闖蕩江湖這么多年，都是一刀一劍拼過來的，沒使過什么小來小去的心思伎倆，照樣大模大樣的招搖。再由著顧惜朝這么和他磨蹭下去，只怕他就要籌備在柳承軒的莊子里面給兒子擺滿月酒了。
柳承軒看著戚少商身上的氣勢，也是心中一驚，沒和九現(xiàn)神龍真正交過手的人，永遠(yuǎn)不知道這個拿劍的男人有多可怕?？上?，他是柳承軒，他們柳家的武功傳自苗疆，自然有自己的獨(dú)到之處。
一個勝在劍術(shù)精妙，氣勢驚人；一個勝在身法詭異，奇招不斷，這兩個人在斗室之中動起手來，一時間打得不可開交。
終是戚少商比較吃虧，一來屋內(nèi)地方有限，限制他大開大合的劍招，二來他還要顧及護(hù)著身后的顧惜朝。正在他尋思脫身之法，忽覺身后一麻，身上大穴已經(jīng)被人點(diǎn)住了。
戚少商心一沉。
還有誰能一次一次背叛戚少商，可是還會被他護(hù)在身后，還有誰能讓戚少商失了防備，還有誰能一招就點(diǎn)了戚少商的穴。
“顧惜朝！”戚少商是咬牙切齒的叫出這三個字。這一個本該春風(fēng)細(xì)雨一般溫柔的名字，卻被他念得有點(diǎn)讓人心驚。
柳承軒哈哈大笑道：“惜朝，你果然沒讓我失望。少了這只神龍?jiān)谇懊鎿踔?，可謂咱們事半功倍了?！?br />戚少商臉色陡變。顧惜朝神色復(fù)雜的看著他，臉色有點(diǎn)慘白說：“別動他，你要藥人，我自有辦法?！?br />柳承軒戲謔的看著他：“哦？我真的是想不到，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還能有什么辦法。”
顧惜朝輕哼，嗤笑一聲，揚(yáng)起劍眉得意的說：“你說，殺人魔頭顧惜朝這個名號能吸引多少江湖豪杰來殺?！鳖櫹Сm然只能算是半個江湖人，但是他能殺得戚少商千里逃亡，對那些急于成名的江湖新銳們卻是不小的誘惑，殺了一個這樣的魔頭，卻是比挑戰(zhàn)什么大俠更能名動天下。
戚少商身子不能動，卻氣得渾身直顫。怒喝：“顧惜朝，你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便是老天爺不長眼了，我也不會饒你?！?br />顧惜朝被他喝得渾身一震，臉上泛起苦笑，伸手摸上戚少商的臉：“那么，你就陪我一起死，我們生不同時，就死在一起吧。到了地府，我再和你糾纏?！?br />柳承軒沒想到自己一番心思要?dú)馄萆偕虆s聽來這一通告白。心中惱了，大笑三聲，盯著顧惜朝說：“你還真是隨時都能給我驚喜?！甭哌^來拉過顧惜朝，“那就讓戚大俠在這里好生休息吧，我們這去就準(zhǔn)備準(zhǔn)備?！闭f著，拉著顧惜朝走出屋子。
剛走出庭院，就見顧惜朝的臉色竟比剛剛更慘白了三分，一只手捂著胸口，臉上冷汗涔涔，下唇已經(jīng)咬出點(diǎn)點(diǎn)血痕。
柳承軒嘿嘿冷笑一聲，松開手，只見顧惜朝細(xì)瘦蒼白的手腕上赫然印著青紫的手印。顧惜朝惡毒的瞪著他，忽然肚子傳來一陣抽痛，整個人閃了一下，急忙扶住一旁的欄桿才沒倒下。柳承軒心中一緊，伸手要去扶，卻被他揮手拒絕了。
顧惜朝痛得皺起眉，惡狠狠的說：“你早知道少商在外面，你做勢要撕我的衣服不過是要逼他現(xiàn)身?！彼那榧樱杏X肚子里面越發(fā)折騰著的痛。
柳承軒冷哼一聲：“你不也是看到了外面埋伏的影子殺手，怕他們對戚少商下蠱毒，才假意制住他的穴道，卻在我面前演戲?！?br />顧惜朝卻心知肚明，戚少商的怒氣不是假的，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壞事，只怕他真的不能再放縱自己了。
“你如此對我，戚少商就算是知道是陷阱也得往下跳。我怎么能不假意點(diǎn)他的穴道騙你，好提防你和那些使蠱的耍什么見不得人的陰險手段。”
看著顧惜朝的神態(tài)，柳承軒眼中笑意正濃：“惜朝，你真的是好不講理。你當(dāng)初用三包葫蘆毒他的時候不算是陰險手段么，現(xiàn)在倒來說我的不是。那我們就看看，他們光明正大的用蠱毒對付戚少商，到底誰輸誰贏？”
柳承軒這句話一出，顧惜朝差點(diǎn)被氣暈過去，什么叫光明正大的用蠱毒？他已經(jīng)夠不講理了，誰知遇到柳承軒才知道，厚顏無恥四個字是該怎么用的。
顧惜朝盯著屋子，神色甚是緊張。那些人，論單打獨(dú)斗，沒一個是戚少商的對手，一起上也只有拿來試逆水寒的份，可是他們的武器是蠱毒，一種傳自苗疆女子的蟲子，一只只經(jīng)過彼此的撕咬拼殺，最后活下來卻寄生在人身體里面不知道什么時候爆發(fā)，不知道怎么解除的蠱。
柳承軒閑閑的扇著扇子，這些影子殺手用來對付圈內(nèi)的人或許不夠，可是對付戚少商這樣對蠱毒沒什么認(rèn)識的江湖人卻是綽綽有余。而且他把顧惜朝弄出屋子，就是讓他著急，他不知道顧惜朝的狀況，就會心浮氣燥，那是所有人都會反的錯誤，何況戚少商和顧惜朝今日的關(guān)系，更不可能不擔(dān)心。
此生從此各西東 14
出來的是誰？影子殺手，還是戚少商？
顧惜朝一直盯著那扇暗紅色的實(shí)木雕花的門，忽然門動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走出來，影子殺手。顧惜朝的心開始往下沉。
柳承軒神情甚是得意的看著顧惜朝，忽然，他開始笑不出來了。那黑衣人只走了五步，尋常的五步，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突然整個人攔腰而斷。
好快的劍法，一劍下去，竟然五步之后方讓人斷腰，能死在這樣的劍法下，作為一個殺手，該是知足了。
柳承軒笑不出來，顧惜朝也笑不出來。戚少商行事一向俠義，若不是把他逼得絕處，他斷不會使出如此狠絕的劍法。這一戰(zhàn)的驚險可想而知。
顧惜朝擰著眉瞪那道門好半餉，也沒見戚少商出來，忽然抓住柳承軒往外走。柳承軒奇道：“你怎么不進(jìn)去看看？不擔(dān)心他？”
顧惜朝看著他柳承軒笑嘻嘻的臉，甚是想一拳打過去，哼了一聲：“我去看有用么？還不是給你一個羞辱我的機(jī)會。我都沒事，他會怎么樣？我和他現(xiàn)在是一條命，他不過是被你那些見不得光的蟲子止住了，死不了，我操什么心。”
柳承軒哈哈一笑，頗為無奈的搖搖頭，“既然如此，那就先委屈戚大俠在這里住留幾天?！崩痤櫹С氖?，笑瞇瞇的看著他：“那你就讓我見識見識殺人魔頭顧惜朝的名頭有多大，如何？”
洛川，帶著洛神的傳說，悠悠流過山林，連空氣中流動的風(fēng)也帶著幾許仙氣。
江湖傳聞中甚是神秘的柳家，就在這一派神仙山水之中，座落的一大片宅邸，如不是有心人，只怕都會以為這只是富貴莊園。
柳承霄長得和柳承軒甚是相似，只是他們的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如果柳承軒是優(yōu)雅卻張揚(yáng)的，那么柳承霄卻是一身的倦意，如老僧入定般對塵世看破的倦怠。
柳承霄，一個嘆，便嘆盡天下寂寞的男子。
他穿著最舒服的棉布衣衫，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喝著最上等的龍井茶，他的眼角眉梢雖然盡是寂寞，只是這種寂寞也是孤傲的，這份寂寞也只有他心中之人方能驅(qū)走。
“大哥，大哥?！绷\兒氣喘吁吁的跑進(jìn)來，“二哥已經(jīng)和顧惜朝開始抓人制藥人了，你……你打算怎么辦??？”她急得直跺腳。兩個哥哥要開戰(zhàn)，她是左勸左勸，一個說柳家之位勢在必得，一個就整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偏偏要急死她。
柳承霄不緊不慢的抿著茶，抬眼看看外面的天，說：“阿錦，天氣寒了，給西面的廂房多準(zhǔn)備些被褥吧?！?br />“大哥……”柳錦兒氣得不知道說什么好，除了跺腳還是跺腳。
柳承霄好笑的看著她，有趣的說：“阿錦，你腳都要跺斷了，腳不痛么？”
柳錦兒瞪了他一眼，大聲喊：“就是跺斷了，只怕也不見你會皺眉頭。是不是除了溫承就沒有讓你找急的人了?！?br />提到溫承柳承霄變色變了變，柳錦兒馬上就后悔了，什么不好說，怎么提到他了。當(dāng)年要不是二哥發(fā)現(xiàn)溫承的爹居然是大哥的娘，只怕她一家人仍然逍遙自在的生活在一起。柳錦兒紅著眼低聲說：“大哥，對不起?！?br />柳承霄嘆了口氣，苦笑一聲：“沒事，你去吧。”溫承，自己喜歡了那么久的一個人，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你喜歡的人是你的哥哥，而且他的父親居然是你的母親。那一瞬間心里是什么滋味，柳承霄早已經(jīng)忘了，有些事如果不忘，只怕人也要被逼瘋了。
一會兒，總管沈冉進(jìn)來說六扇門的無情和冷血到了，柳承霄讓他們進(jìn)來，重新讓人換了一壺茶。
無情坐著輪椅進(jìn)來，身后跟著冷血，一手拿著劍，一手拿著一只籠子，里面裝著一只翅膀怒張的白色獵鷹。
無情向柳承霄抱拳，說道：“我們適逢經(jīng)過此地，正好見到了這只鷹。”
柳承霄看著無情，無情正也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忽然兩個人都會心一笑。
抱天攬?jiān)聵?。不是甚豪華的酒樓，卻起了一個甚是大氣的名字。還好，來這里的大都是江湖人，他們不在乎這樓是不是真的能抱天攬?jiān)?，只在乎在這里能不能大碗的喝酒，痛快的吃肉，能不能聽到足夠多的江湖消息。
正午十分，正是酒家生意最紅火的時候。一輛甚是奢華的紅松雕花的馬車停在客棧門口，掌柜的是識貨人，自然知道馬車中的人非富即貴，上了門的財神爺怎么能怠慢，急忙小跑著出來，要去幫忙掀簾子。手剛伸出去已經(jīng)被一旁一個身材甚是魁梧的黑衣人攔住了，掌柜的嚇了一跳，但是終歸是見過些大世面，圓圓的一張臉堆著笑容，嘿嘿笑著說：“幾位大爺，是住店還是吃飯啊，里面請，里面請?！?br />趕車的長得斯文英俊，頭探盡馬車商量了一下，說：“住店?！?br />“好好，里面請，大爺里面請。”掌柜的又是鞠躬又是哈腰的臉上早就樂開了花。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凈來些江湖人，長得一臉的兇神惡煞，卻又沒幾個像是有錢的樣子，哪像眼前這幾位，光看那馬車就知道一定是有錢人。
掌柜的心里還在合計(jì)，忽然看到從馬車?yán)锩嫔斐鲆恢皇?，一只玉一般的手，干凈修長有力，一只標(biāo)準(zhǔn)的男子的手，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只手，也像是有說不出的魅力，讓人看著心里癢癢。
顧惜朝頭上帶著蒙紗的斗笠，全身上下都像籠在青紗之中，緩步走下馬車。抱天攬?jiān)聵?？有些好笑的看著眼前的掌柜的，圓圓的一張臉，白白凈凈的，堆滿了阿諛的笑容，標(biāo)準(zhǔn)的奸商的模樣，還是看這高雞血那樣的吝嗇得坦蕩蕩的嘴臉順眼些。
不理會掌柜的，扔下一句我要最好的上房，就走進(jìn)去了，品研跟在后面扔下一個金元寶，對掌柜的交代，包下最僻靜的院子，平時日常注意事項(xiàng)等等。
此生從此各西東 15
柳承霄向無情問了些追命的近況，兩個人寒暄了半餉。
無情抬頭看看冷血，“我們走吧?！崩溲p手抱劍，看看他也不說話，點(diǎn)點(diǎn)頭，兩個人就做勢要往外走。
柳承霄一邊喝茶一邊問：“這就走了么？”卻也不見他有留人的意思。
無情回頭，輕輕笑了，他本就很年輕清俊，這一笑有種月夜花開的清雅?！霸搧淼膩磉^了，該做的也做過了。就此別過，柳家主，保重了?！?br />柳承霄一舉手中茶杯，也笑了，他笑得很靜，靜得讓人覺得一時間可以無風(fēng)無影，他只說了十一個字：“無情公子果然是無情公子?！?/p>
抱天攬?jiān)聵堑纳夂芗t火，滿桌的江湖俠客，談?wù)摰亩际且粋€話題，顧惜朝。
“顧惜朝是誰？”
不知是誰問了一句，引來眾人的訕笑。
“顧惜朝你都不知道？那你是白在江湖中混了?！?br />“聽說他曾經(jīng)得到過武林遺失很久的秘笈，叫什么七略的，武功奇高。”
“他一只神哭小斧用得出神入化，鬼泣神驚，當(dāng)年連云寨的九現(xiàn)神龍差點(diǎn)沒被他劈死……”
“我聽說他是一個書生樣子的年輕人，是個用劍的高手，一柄無名劍殺得戚少商倉皇而逃。”
幾個大漢說得口沫橫飛，眉飛色舞，好像他們真的見過顧惜朝，還和他大打過三百回合似的。
靠窗子的角落傳出一聲嗤笑，那種很年輕很傲氣的笑聲，很容易讓女孩子臉紅的聲音，而他恰好是一個很容易讓女孩子臉紅的少年人。很英俊也很秀氣的一張臉，穿著甚是華麗，一看就是世家二世主模樣，初入江湖，一身的公子哥兒氣。最顯眼的是他腰口掛著的一柄劍，一柄和他毫不搭調(diào)的劍，劍柄是最普通的木頭，劍身比一般的劍短三寸，劍鞘更是普通而破爛。放在這個少年人身上，倒像是水靈靈的二八大姑娘嫁給了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子。
說話的大漢，蒲扇大的手一拍桌子，站起來，晃晃悠悠的走到年輕人面前，指著他的鼻尖，怒道：“小子，剛剛是你在笑？”
那年輕人看也不看他，低頭徑自喝茶，“問我問題的人，通常要先問問我的劍?！?br />“什么？”大漢只覺脖間一涼，“啊……呃……”塔一樣的身體已經(jīng)倒下了，他到死也沒看清這人是怎么出的劍。
情況陡變，大漢的同伙同時站起來，但是誰也不敢上前。他們知道那是劍，比暗器更快的劍，可是誰也不知道那是怎么樣的劍招，只是這樣才更可怕。幾個大漢盯著他，他卻還是繼續(xù)喝茶。忽然不知誰問了一句：“難道你就是顧惜朝？”
顧惜朝吃著熱騰騰的蒸餃，滿意的嘆了口氣。忽然冷笑一聲，問品研：“你說，這少年人幾招之內(nèi)能把這些人都?xì)⒘?。?br />他聲音不大，就像是閑聊家常，但是卻讓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品研和顧惜朝相處得久了，知道他有時行事很是任性，挑撥人心的本事更是一流，倒是有點(diǎn)擔(dān)心的看著顧惜朝的肚子，這人知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不過他心里也挺佩服這個人的，還沒露面，只是放出風(fēng)聲，這就弄死了一個。
幾個大漢都朝他瞧去，顧惜朝穿得衣服甚是寬松，又帶著斗笠，他們也瞧不出什么異樣。只是這次，再沒有人敢上前去問。江湖中禍從口出的事情多，仗著自己是老江湖就橫行霸道，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少年拋出一顆花生，抬眼看向顧惜朝，一雙閃亮亮的大眼睛，顧惜朝忽然笑了。這雙又圓又大的眼睛讓他想起了戚少商，不知道當(dāng)年那個人送外號小老么的家伙是不是也是這樣一身質(zhì)嫩的銳氣。
他伸出甚是秀氣的手，泛著玉一樣的光，手臂優(yōu)雅的舒展，空中傳來一陣鬼哭神嚎之聲，神哭小斧！
小斧碰到飛來花生方向一轉(zhuǎn)，繞過站立的那幾個大漢，釘在墻上，那幾個大漢瞪大了眼睛，看著跌落在地上的花生，顆粒飽滿，只是去了最外面的硬殼，連外面的紅皮都沒有破。顫抖的聲音從一個人的喉嚨中發(fā)出，“你是……顧，惜，朝！”
那少年人終于站起來，從新打量這個青衣男子，“你就是顧惜朝？”
顧惜朝看著他：“劍柄輕，劍短三寸，便出得更快，劍招快而準(zhǔn)，出手狠辣，看得出你是一個用劍的高手?！?br />少年手握著劍柄不動，雙眼一直盯著他，眼神很虔誠，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夠資格挑戰(zhàn)你么？”
顧惜朝忽然笑了，他從來都不知道有一天，會有一個少年如此鄭重的向他挑戰(zhàn)，他遙遙頭，好笑的說：“找人挑戰(zhàn)，你該去找戚少商，我的劍只用來殺人。”
那少年說：“我的劍也是用來殺人的?！逼萆偕淌谴髠b，他的劍是仁義的劍，卻不是真正殺人的劍。
顧惜朝哈哈大笑：“好，好，好。等你有一天覺得自己夠資格了，再來找我?，F(xiàn)在，”他手中忽然寒光暴起，“滾！”
少年一驚，人向后急退，身后幾聲慘叫，那幾個大漢已經(jīng)倒地，顯是被顧惜朝制主了。他卻冒出一身冷汗，誰都以為這銀針是射向自己的，誰知真的的目標(biāo)會是他身后的那幾個人呢。但是他又很是興奮，只有這樣心思縝密狠辣的人，才配當(dāng)?shù)盟魬?zhàn)的目標(biāo)。
少年一個翻身，竄出酒樓，臨走時說：“我叫路小魚，你記住了?！?br />掌柜的早嚇得躲倒柜臺底下，心里阿彌陀佛的念著，合計(jì)著如何送走這幾個煞星。
品研使人將幾個大漢抬走，問顧惜朝：“為什么要放走那個少年？”
顧惜朝懶懶的起身說：“這個地方我不想住了，把不必要的人收拾了?！逼费悬c(diǎn)點(diǎn)頭，這人千里不留行的手段他聽過，有如此的吩咐他也不奇怪。卻見顧惜朝忽然回頭說：“我喜歡那小子?！?/p>
追命在客棧里面等戚少商，卻一直不見他回來。終于，他決定去山莊找他。柳承軒的山莊雖然守衛(wèi)森嚴(yán)，但是絕對難不倒追命，幾起幾落，護(hù)衛(wèi)只覺得一陣風(fēng)吹過，他已經(jīng)來到了顧惜朝的房間。
此生從此各西東 16
追命小心翼翼的打開門，探進(jìn)去一個腦袋。
戚少商百無聊賴的坐在床上，抬頭看看追命，嘆了口氣，“追命，你怎么才來。”
“??？”追命一愣，“顧惜朝呢？你怎么一個人在這?。堪l(fā)生了什么事情？”只有戚大哥一個人在這里，又不像受了傷的樣子，難道有什么埋伏？他左右看看，怕有什么機(jī)關(guān)消息。
戚少商難得看到追命小心翼翼的樣子，有點(diǎn)想笑，可是聲音到了嘴邊卻化成一聲嘆息，“沒有埋伏，柳承軒這個時候大概已經(jīng)帶著惜朝走了，你過來，給我解了這個什么玩意兒弄得我動不了的蠱吧?！?br />“哦?！弊访哌^去，心里還是有點(diǎn)迷糊。蠱毒很好解，割破手腕，放了點(diǎn)血給戚少商喝，蠱毒便解了。追命從前在柳家住過一段時間，所以，柳家一般的蠱毒都對他沒有效果。
戚少商下床活動活動筋骨，在這里坐了兩天，再不動一動身子都要生銹了。
追命晃過來繼續(xù)問，“戚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戚少商不禁苦笑，露出兩個酒窩，一深一淺。
那一日，柳承軒拉著顧惜朝離開屋子。
外面有埋伏，你小心。顧惜朝已經(jīng)用眼神清清楚楚的告訴了自己這一點(diǎn)。所以，當(dāng)那些影子殺手出現(xiàn)的時候，戚少商的逆水寒同時出鞘。柳家善用蠱毒，他根本不給那些殺手出手的機(jī)會，也不能給他們出手的機(jī)會，一旦他們施出蠱毒，那么自己根本沒有勝算。
他們也許不是戚少商見過的最厲害的對手，但是卻是最讓他心驚膽戰(zhàn)的一次廝殺，因?yàn)槊砍鲆徽卸际窍乱庾R的反映，因?yàn)橐欢ㄒ?，快過他們出招之前將他們一一擊斃。
快，準(zhǔn)，狠，一劍斃命。最后一個殺手在開門的瞬間，被戚少商攔腰砍斷，逆水寒過出，只帶出一陣寒光，甚至沒有一滴鮮血。
施出最后一招，戚少商終于出了口氣。就在這時，長年的警覺性讓他渾身汗毛豎立，戚少商回手一劍，劍鋒在看到來人時，堪堪頓住。沁姨的幾捋頭發(fā)已經(jīng)被劍氣割斷，就只是這一頓，一陣黑煙撲面，戚少商晃了晃倒在地上。
果然，不能小看女人，越美的女人越是不能小看，紅淚如此，溫柔如沁姨也是如此。
戚少商跌坐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震怒到無奈的訕笑，“沁姨，真的沒想到會是你?！币粡垐A圓的娃娃臉，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一對一深一淺的酒窩，加上一身的英雄氣概，戚少商向來很討女人喜歡。
沁姨卻是很喜歡這個小伙子，她悠悠的笑開，就像是早春綻開的第一朵花瓣，帶來整個春天，使她整個人年輕了好多，看起來竟然像是少女一般。
“你這個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兒太好了，對人沒防備，要是換做顧惜朝，估計(jì)我已經(jīng)死在他的劍下了?！?br />戚少商暗暗運(yùn)功，發(fā)覺除了不能動外，其他都沒有受影響，只是這樣他心里更急。惜朝，惜朝他在外面啊，他剛剛臉色慘白，不知道是不是傷到哪里了，他假意給自己點(diǎn)穴的手段只怕已經(jīng)被柳承軒識破了，戚少商運(yùn)功全身，卻一點(diǎn)作用都沒有反倒是自己一陣氣血翻騰。
“沒用的，你中的是蠱毒，運(yùn)功是沒有用的。”沁姨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只是戚少商卻聽得有些心驚膽戰(zhàn)。
“沁姨……為什么要這么做？”他不信那個特別熬粥給他喝，細(xì)心照顧惜朝，總是一臉慈愛的看著惜朝的女人，會作出拆散他們的事情。
沁姨又笑了，這次卻像是女孩子一樣天真的笑了，一種本不是她這種年紀(jì)的女人該有的笑容，展露在那溫柔的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拔蚁矚g這么做啊?！鼻咭掏嶂^，甚至帶點(diǎn)天真的說。
戚少商的心開始往下沉，因?yàn)樗?，那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神態(tài)?！扒咭獭彼娴挠行┗帕?。
沁姨慢慢走過來了，將戚少商擺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手支著下巴，笑瞇瞇的說：“你乖乖的不動，我給你講個故事聽?！?br />“放了我……”戚少商動不了，只能無力的喊，面對這樣一個神智顯然不清的女人，他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含著笑意的眼神忽然一變，“讓你乖乖的聽故事，你為什么不好好的聽話？你喊什么？你想讓顧惜朝聽見然后進(jìn)來救你么？你認(rèn)為他救得了你？你想讓他進(jìn)來看到你這個樣子？”每一句詰問都帶著怒氣，卻不知是為了什么。
戚少商忽然感到渾身冷汗?jié)i漣，四肢都是冰冷的。是了，他怎么能喊，如果惜朝聽到了一定一定會沖進(jìn)來救自己，他一定會什么都不顧了，惜朝一定會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的來救自己。他不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么，他從來，從他們敵對的時候起，也從來沒有真的希望過要?dú)⑺雷约?，而且，他為了救自己，為了給自己解蠱毒，可以，居然可以，心甘情愿的懷上自己的孩子，還讓他自己身處險境。惜朝，他就是這樣一個只要認(rèn)定了，就死心眼到可以什么都不顧，什么都不想的人啊。所以，如果讓他知道了的話，他一定會拋開什么心計(jì)，什么手段，什么天性涼薄，一心一意的要救自己?？墒牵约河衷趺慈ケＷo(hù)他啊。戚少商啊，你總是在連累他，你總是不能保護(hù)他，卻一直在連累他。
戚少商閉上了嘴，閉上了眼，不喊不看。你想說便說吧，我除了如此還能怎樣？
沁姨滿意的看著他的反映，然后咯咯的笑起來，“你現(xiàn)在閉著眼睛，一會兒啊，我保證你會瞪大了眼睛聽的。那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嗯……到底是哪一年呢？”她真的認(rèn)真的想了很久，但是還是放棄了，“總之是那一年，那時我們還在苗疆，姐姐剛剛和姐夫成親，少年夫妻，恩愛纏綿，他們真的是國士無雙配得絕代佳人，是整個族里面最般配的一對。有一天，姐夫認(rèn)識了一個中原人，書生一樣男子，真的是比姐夫還要好看，我看他們經(jīng)常一起彈琴喝酒，一待就是一整天?！?br />戚少商忽然睜開眼睛，他隱約聽追命提過這段恩怨，當(dāng)年滇西圈內(nèi)分為柳氏，梅氏，楊氏三家，都是使蠱的世家，一直為滇西蠱王的稱號爭斗不休。后來柳展琴娶了梅家的女兒，兩家合并實(shí)力大增，楊氏為了能過奪回勢力曾用蠱害過柳展琴，當(dāng)年救他的正是溫家的小字號溫庭藍(lán)?，F(xiàn)在聽她講這一段，隱隱感覺有那個地方不對勁。
沁姨看著他噗哧一笑，“那時啊，我看著他們就忽然想到，國士無雙其實(shí)很可憐，無雙無對的，如果像他們一生就這么一直喝酒彈琴，誰要去當(dāng)什么無雙國士，誰還要什么絕代佳人?！?br />是啊，他的惜朝，既是他的國士，也是他的佳人，如有來生，我便還是要找到你，還是要和你一起，被你騙也好，被你出賣也好，被你殺也好，就是不要讓你無雙無對的生活，惜朝，我怎么忍心讓你一個人無雙無對的生活，你在月下彈琴，你喝酒喝得滿頭煙霞烈火，都要我來和你分享。
戚少商聽沁姨繼續(xù)講：“我雖然知道他們這樣不對，可是卻不忍心將他們的事情對外人講，即使我姐姐，我也沒有對她說過。可惜，他們的事情終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楊家的為了挑撥柳梅兩家的關(guān)系，給姐夫下了并蒂蠱，然后……然后……”
“然后，溫庭藍(lán)救了他是么，就像是惜朝救我那樣？”戚少商忽然接口，又忽然笑了，原來，原來世間的情事都是如此，情到深時，又誰能放棄得了誰。
“是啊……”沁姨的聲音拉得很長，“我原以為這世間便只有溫大哥如此愛姐夫，卻沒想到還會有一個顧惜朝如此的愛戚少商啊?？上В麄儧]有你們幸運(yùn)，姐夫成了親，溫大哥甚至已經(jīng)有了一個兒子，姐姐知道了這件事情，自然傷心欲死，可是后來她慢慢也接受了，畢竟溫大哥也是為了救姐夫才如此，所以姐姐要姐夫也給她一個孩子。你能想象么，戚少商，你拋開一起，自尊家庭甚至生命去愛的那個人，卻每個晚上必須和別的女人糾纏。”沁姨忽然問，“你又能不能想象，你知道你愛的人為了你拋開的一起，自尊家庭甚至生命，而你卻不能陪在他身邊，你必須和另一個女人夜夜纏綿?！?br />戚少商默默的搖搖頭，不能想象，他也不敢去想象，如果，如果當(dāng)年他娶了紅淚呢，如果他娶了紅淚之后，遇到了顧惜朝，那么他會怎么辦？戚少商忽然很悲哀的發(fā)現(xiàn)，即使，即使他已經(jīng)娶了紅淚，他仍然要去愛顧惜朝，他整顆心，整個人都那么強(qiáng)烈的想要愛當(dāng)年的那個在茫茫大漠像變戲法一樣端著杜鵑醉魚出現(xiàn)在夕陽之下的青衣書生，原來，有些事情，此生終不能幸免的。
“后來，”沁姨忽然笑了，笑得要流下淚，“姐夫舉家遷到了洛陽，溫大哥產(chǎn)下一子，就是阿霄，姐姐也跟著生下了阿軒。你知道么，姐姐一直在研究一種蠱毒，一種可以讓姐夫忘了溫大哥的蠱毒，奈何，用情越深就忘得越是一干二凈啊。那蠱毒就是奈何，”她拿出一個瓷瓶，遞到戚少商面前，“這就是奈何，無論愛得多深，愛得多濃，奈何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什么愛恨都要一筆勾銷。姐姐給姐夫下了這個藥，在并蒂蠱解開的時候發(fā)作，解了一個蠱毒，就會中了另一個，姐夫就這么把溫大哥給忘了，紅塵兩分，見面也不相識，你說這毒是不是厲害？”
戚少商瞪著那瓶藥，脊背像是有蛇在爬動，心中狂跳。
“這樣過了十多年，姐夫和姐姐過上了恩愛日子，可憐了溫大哥啊，一直半死不活的昏迷著。你說愛到底是什么？他們愛得驚天動地，可是一瓶小小的藥就段了這份情，滅了這段愛。姐姐她其實(shí)很不甘心啊，她怎么能輸給這樣一份愛上了？一直到有一天溫大哥終于醒了，姐姐告訴了姐夫他們的關(guān)系，他們的愛，然后姐姐就在阿軒，她自己的兒子面前自殺了，死了，死前詛咒這個家，整個柳家的人都不得好日子，都要瘋?！?br />還有什么愛能深過母愛，也還有什么恨能蓋過母親的詛咒。所以，柳承軒也許一直要的并不是柳家的家主之位，他只是恨，他只是要發(fā)泄，他最后只能是毀滅，他要把自己毀了，他是不是要把惜朝也毀了。想到這里，戚少商驚得四肢百骸都在痛，“瘋子，你們都是瘋子，你們?yōu)槭裁匆疑衔覀?？為什么？?br />沁姨咯咯的笑了，“就是瘋了呀，有什么不好。喝了奈何，我想看看，你和顧惜朝會有什么結(jié)果?！笔种械乃幰稽c(diǎn)一點(diǎn)逼近。戚少商雙目巨瞠，“不要喝，我不要喝……”奈何，奈何，此生我不要奈何，不但此生，而且就是來世。我不過奈何橋，不喝孟婆湯，我也不要忘了惜朝……
“戚大哥？”追命清澈的眼睛閃過來，戚少商看得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了神。他拿起逆水寒振臂一喝，然后笑著說，“我們走吧，去找惜朝?！毕С?，我不會忘了你的，永遠(yuǎn)也不會，無論今生或者來世，都不會，我會一直一直記著你，記在心里，記在骨子里，我會記得你的臉，你的眼睛，你的身體，你的笑，你拿劍的樣子，你挑眉的樣子，你睡覺的樣子，你走路的樣子，你的一切一切，我都不會忘記的。我們會一直一直愛著的，是么……
此生從此各西東 17
戚追二人剛出了柳承軒的山莊便遇到了尋來的鐵手。
“二師兄，你怎么來了？”追命一陣風(fēng)一般迎過去。
鐵手朝笑瞇瞇的追命點(diǎn)點(diǎn)頭，“大師兄知道你們來了洞庭，讓我過來看看，有個照應(yīng)。”
“無情？”戚少商皺著眉，無情還真的是神通廣大，什么事情他都知道。鐵手看向戚少商，眼神很詭異，甚至帶點(diǎn)怨怠。
追命有趣的看著這兩個人。戚大哥是從他今天見到他開始就一臉的戚戚的樣子，怎么二師兄也是一臉的幽怨？這樣的表情出現(xiàn)在二師兄那種正義凜然的臉上，還真的是說不出的詭異啊。
戚少商低看到鐵手的眼神，不禁問，“鐵手，你怎么了？”
鐵手仍然是用那種詭異到讓人發(fā)寒的眼神看著他，甚是哀怨的說：“我遇到顧惜朝了?！?br />遇到顧惜朝又怎么了？追命還在納悶，戚少商卻知道顧惜朝去干什么。柳承軒放出風(fēng)聲，殺人魔頭顧惜朝重出江湖，一定有許多人聞風(fēng)而至，以惜朝那個性子，一定又是一陣的血雨腥風(fēng)。鐵手那剛正不阿的脾氣，對上惜朝那死不悔改的性子，他們……
戚少商一把捏住鐵手的衣領(lǐng)，“你們打起來了？你傷了他？鐵手，你說，你是不是傷了他，惜朝，惜朝他身上有傷，而且他現(xiàn)在……”戚少商整個人都亂了?，F(xiàn)在，什么想法，什么樣惡劣的情況都在他腦子里閃現(xiàn)，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知道怎么做才能過上平平靜靜的日子。為什么，為什么他們不過是愛上了彼此，不過是戚少商愛上了顧惜朝，顧惜朝也愛上了戚少商，但是他們又有什么錯，為什么一個兩個都要來招惹他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人，還有沒有道理可講啊。
戚少商的反應(yīng)把鐵手和追命都嚇了一跳，追命連忙過來拉開戚少商，“戚大哥，你冷靜一下啊。二師兄他有分寸，不會傷到顧惜朝的。如果二師兄傷了顧惜朝，他就不會是這種表情了，戚大哥，你先聽二師兄說完嘛……”
戚少商終于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大眼睛一直盯著鐵手?？吹描F手有種他隨時隨地都會撲上來咬自己的錯覺。鐵手微微皺著眉，戚少商他怎么了？“戚少商，我沒和他動手，”說到這里，鐵手很是詭異的看著自己的這雙維護(hù)天下公義的鐵手。雖然當(dāng)初是他保的顧惜朝，但是，他也明明白白的對所有人說過，如果顧惜朝再興風(fēng)作浪，第一個懲治他的就是自己?？墒?，當(dāng)他面對四處抓江湖俠客來制藥人的顧惜朝時，自己卻下不去手?！八笾鴤€肚子，這個……”鐵手忽然笑了，絕對是無奈到極致又詭異到極致的苦笑。
聽到這里，追命終于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二師兄終于遇到克星了，哈哈?！苯^對想象得出二師兄當(dāng)時的表情，詭詐如顧惜朝是不可能不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的。他拍拍戚少商仍然緊繃的肩膀，“我說沒事吧，你冷靜一下，顧惜朝厲害得很哪，全天下人都翹辮子了，最后一個活下來的也會是他！”
“追命！”鐵手瞪了他一眼。
追命聳聳肩，摸摸鼻子，一撇嘴，晃悠著先到了最前面。
鐵手盯著仍然斂眉垂目的戚少商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戚少商苦笑一聲，“沒事，剛剛是我激動了，抱歉?！闭f完，幾步趕上前面的追命。
鐵手凝神看著他，一定出來事，才會讓戚少商居然也失了分寸，“我們先找到顧惜朝再說吧。”
顧惜朝在沐浴。
晚秋凄涼，紅楓也成了殘景。冷月照著窗欞，夜晚冷得入了心。
顧惜朝身上有舊傷，氣血不行，本來就畏冷。更何況現(xiàn)在，他肚子里的孩子已有六個月大，身體更有些吃不消，經(jīng)常手足冰冷。現(xiàn)在，他舒舒服服的泡著熱水澡，只怕要舒服得睡在木桶里，白皙得近似透明的皮膚被熱氣熏得泛著粉嫩的紅。整個人在云蒸水霧中，美得近似媚態(tài)。
顧惜朝輕輕有手撫上自己的肚子，手心感覺到孩子的小小動靜，很是奇怪的看著自己的身體。現(xiàn)在的身體，對于顧惜朝來說只能是習(xí)慣的，但是卻仍然感覺那么奇怪。
還記得當(dāng)初的某一天，當(dāng)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突起的肚子，自己拉著戚少商看了很久，然后嘗試著說服自己那是日子過得舒坦，發(fā)福的前兆?？墒呛髞?，漸漸不一樣了，當(dāng)他可以從肚子里面聽到一些些微的動靜，感受到那里有一個孩子在手舞足蹈的表達(dá)自己的喜怒的時候，顧惜朝在感覺到無比的奇妙的同時，升起了一種深深的嫌惡感。那不在一個正常的男人能夠理解的范圍之內(nèi)，即使他顧惜朝，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通人和。即使他再怎么驚才絕艷，他仍在不能理解，也無法理解。顧惜朝甚至開始漸漸的覺得自己是陌生的，但是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說不出口，也說不明白。
不過，現(xiàn)在好了，一切都快要塵埃落定了。他輕輕的笑了，肩頭和眉毛同時抬起，嘴角展開甚是溫柔的弧度。顧惜朝盡力放松自己的身體，合著眼靠在木桶上。少商，打完這一仗，我想我要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了，你會陪在我身邊的，是不是……
“你看夠了？”顧惜朝忽然開口，鷹眼一睜，鬼神夜哭，神哭小斧伴著水花激出。誰會想到他連洗澡的時候也帶著武器。
陸小魚卻顯然早有防備，只見他雙腳一蹬，人已經(jīng)竄出五丈有余，連顧惜朝都在心中暗贊，好輕功?？上?，他的對手是顧惜朝。當(dāng)他再次騰空閃過回旋回來的小斧，甫一落地，一柄無名劍已經(jīng)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顧惜朝歪著頭，笑得甚是天真，“上一個被我用劍架在脖子上的是當(dāng)今皇帝，”右眉一挑，“你該知足了?！?br />陸小魚心中一驚，顧惜朝果然是顧惜朝，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看這個男人。陸小魚一邊盤算這脫身之法，一邊卻不由自主的想起剛剛看到的春光，忽然，他臉色一變，剛剛看到的是……
顧惜朝看著他的表情，可惜的皺著眉，抿起嘴角，“看來被你發(fā)現(xiàn)了?！?br />陸小魚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顧惜朝，你的肚子……”
顧惜朝眼神陡變，寒光一閃，殺氣破體而出。忽然，他卻又展開蹙起的眉頭，潔白的牙齒咬住殷紅的唇，笑著說：“你知道了你不該知道的事情。”劍尖輕輕點(diǎn)起，“陸小魚？我可以不殺你。但是，你必須為我辦三件事?！?br />陸小魚背后的衣衫已經(jīng)濕透了，大大的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他知道，剛剛他已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澳阏f?！边@人碰不得，路小魚暗暗心驚，他厲害的不是手中的劍，而是身上那股子毒，媚到骨子里的毒，碰了就會付了骨，噬了心。
顧惜朝一挑眉毛。
“我答應(yīng)你，無論如何，你說的這三件事情我一定辦到?！睙o名劍撤了下來，陸小魚咬著嘴唇，很大聲的說：“就算你不威脅我，我也會為你辦這三件事情的?！?br />看著他紅得要滴血的臉，顧惜朝忽然很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