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馬勒的《第二交響曲》，C小調(diào)，作于1894年，因為末樂章使用德國詩人克洛普施托克的詩作《復(fù)活》，而命名為《復(fù)活交響曲》。這部作品，1895年3月4日由理查·斯特勞斯指揮柏林愛樂樂團首演了前3樂章，1895年12月3日由馬勒自己指揮柏林愛樂樂團首演全曲。全曲包括5個樂章。
莊嚴(yán)肅穆的快板
⒈莊嚴(yán)肅穆的快板，C小調(diào)，指示“專心認真，而且要有莊嚴(yán)的表現(xiàn)”。第一樂章的題名為“葬禮”，馬勒曾這樣解說：“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所送葬的是我的《第一交響曲》的主角，我能從一個更高的角度看到他的整個一生仿佛在潔凈無瑕的鏡面中反映出來。司時它又提出至關(guān)重要的問題：你生存的目的何在?你受苦是為了什么? 這是否全都只是一個可怖而巨大的惡作劇呢?我們?nèi)急仨氁阅撤N方式來回答這些問題。而我的答復(fù)就在最后樂章中?！边@一樂章用布魯克納的開始方法，在弦樂襯托下，斷斷續(xù)續(xù)奏出第一主題，越來越強烈后小提琴奏E大調(diào)柔和的第二主題。第一主題再度出現(xiàn)時，全部管樂奏圣詠風(fēng)格旋律。呈示部小結(jié)尾前，圓號與木管奏葬禮進行曲。發(fā)展部可看作3部分，第一段小提琴以C大調(diào)優(yōu)美地奏第二主題開始，低音弦樂奏第一主題動機，鼓蕩加強后又趨平靜。長笛奏第二主題，開始抒情的第二段。第三段又以第一主題動機加強而出現(xiàn)高潮，最高潮達圣詠風(fēng)格的旋律，回到C小調(diào)而進入再現(xiàn)部。再現(xiàn)部比呈示部的對位更為精彩，結(jié)尾部變成葬禮進行曲，最后以下行半音階風(fēng)格結(jié)束。
中庸的快板
?、仓杏沟目彀澹礎(chǔ)大調(diào)，指示“極為輕松地，絕不可急躁”。馬勒把第二與第三樂章當(dāng)作跟在葬禮后的間奏，回憶和幻想。他說：“你一定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參加了一個你所親近的人的葬禮，然后，也許在歸途中，你的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一幅很久以前的歡樂時刻的畫面，就像一線明媚的陽光，沒有任何云遮霧障，于是你可能把剛才發(fā)生的事幾乎忘掉，這就是第二樂章。”這一樂章如舒伯特的蘭德勒舞曲般明朗，用了兩次中段。第一個中段，圓號與小提琴對應(yīng)細微的動態(tài)，升G小調(diào)。回到降A(chǔ)大調(diào)后，輕快的主題再現(xiàn)，第二中段更活潑而富色彩。然后主題以第三次弦樂撥奏再現(xiàn)，木管接替。
G小調(diào)
?、矴小調(diào)，緩緩流動的動態(tài)，三段體的諧謔曲。這個樂章運用了馬勒的歌曲集《少年的魔角》中的《圣安東尼向魚兒說教》的旋律。此歌曲描寫帕圖亞的圣安東尼在湖岸上長時間耐心地向魚兒布道，勸說它們改變貪饞的本性。魚兒愉快地聆聽布道，但過后重又各自追逐自己的獵物果腹。這個樂章是幽默中帶有譏諷。馬勒這樣解說：“當(dāng)你從懷念的白日夢中醒來而必須回到渾渾噩噩的現(xiàn)實生活中時，那無窮無盡的運動，無休無止的日?；顒?，沒有意義的喧囂奔忙，可能會使你感到不寒而栗，仿佛你在注視著燈火通明的舞廳中旋風(fēng)般起舞的人群——而且是在外面的黑暗中看著他們，離開那么遠，因此聽不到那里的音樂。這時，人生似乎是沒有意義的，只是一個可怖的鬼域世界，對它，你將發(fā)出一聲憎惡的喊聲而退避三舍！”在這個樂章中，小提琴像流水一樣奏出主題，這個樂章以各種樂器加入來進行層次刻劃。中段由低音弦樂以斷奏的動態(tài)開始，表現(xiàn)出明朗的旋律。兩種旋律以發(fā)展風(fēng)格作立體性進行，經(jīng)對比后，自由地再現(xiàn)第一段，以片斷性再現(xiàn)主題而結(jié)束。
降D大調(diào)
?、唇礑大調(diào)，指示“極為莊嚴(yán)，但是簡樸地”。這個樂章記有“原光”的標(biāo)題，馬勒說明：“傳來了單純信仰的歌，我變得像神一樣，也許我將回到神的身邊：”這個樂章是末樂章的引子，由女低音獨唱，歌詞大意是：“啊，紅艷艷的玫瑰含苞待放，人類多少貧困，人類多么悲傷，我多么希望走向天堂，我來到寬廣潔凈的大道上，有個天使，他想把我前進的道路阻擋。不，我不聽他的話，我決不回頭。我從上帝那兒來，我回上帝那兒去，親愛的主將賜我一絲微光，他將照亮我的路，永恒的幸福日久天長?！?/p>
解說
?、雕R勒對這個樂章的解說是：“在荒野中傳來如下聲音：人類的末日已經(jīng)到來，最后的審判日已經(jīng)臨近。大地震動，巨石裂開，僵尸挺立，人世間偉大的與渺小的，帝王與乞丐，正直之士與不法之人都一齊走來。偉大的聲音傳來，啟示的小號在呼喚。于是在可怕的靜寂中，塵世生活顯示出最后顫栗的姿態(tài)。夜鶯之聲遠遠傳來，圣人與神合唱‘復(fù)活吧，復(fù)活吧，你可能被寬容?！缓蟪霈F(xiàn)神的榮光，奇異而柔和的光慢慢滲透我們內(nèi)心。所有的一切歸于沉默而幸福。在那里沒有任何審判，也沒有罪人，沒有正直的人；沒有強權(quán)，也沒有卑賤，沒有懲罰也沒有報應(yīng)。愛的萬能的感情，凈化了我們走向幸福的極致?！边@個樂章共3段.第一段指示為諧謔曲速度，標(biāo)題為“在荒野中呼叫的人”，相當(dāng)于呈示部，以強烈的音響開始，以長號表現(xiàn)第一主題，圓號輕輕地以C大調(diào)進行曲風(fēng)格奏出第二主題，木管奏第三主題與第四主題，其中長號透示出關(guān)于復(fù)活的動機。第二段相當(dāng)于發(fā)展部，又分為兩段。第一段為第一主題與第三主題對位性的多彩發(fā)展，通過纏繞而表現(xiàn)緊張，緊張平靜地進入第二段。第二段發(fā)展第四主題，結(jié)尾第一主題亦登場掀起高潮。第三段是“偉大的呼聲”，以合唱為中心。先以第二主題開始，以長笛與短笛的纏繞表示夜鶯的叫聲，然后開始克洛普施托克的圣詩《復(fù)活頌》。馬勒在創(chuàng)作這首交響曲達到末樂章高潮時，曾苦于找不到理想的結(jié)尾。著名指揮家彪羅去世，他參加他的葬禮，聽到在管風(fēng)琴旁的合唱團唱起《復(fù)活頌》，他說，當(dāng)時“我所感到的心情，想到的死亡，與我所作的作品精神完全一致。聽到克洛普施托克的復(fù)活合唱，像是受到電擊一樣，我受到了感動?！痹谶@里使用的合唱歌詞是：“我這一把塵土，經(jīng)過短暫的休息后復(fù)活。神召喚了你，他將給你不朽的生命，像種子一樣你將被播下又開花結(jié)果。收獲之神繼續(xù)前進，刈割亡人，如捆禾束。”然后是女低音、女高音和合唱：“請相信，我的心靈，你的追求不會成為泡影。凡是你所渴望的歸你所有，凡是你所愛和所奮斗的，歸你所有。請相信，你的生命并非白白度過，或生存或痛苦，無不有因。凡已生者必死，凡已死者必將再生。不要再顫抖，復(fù)活就在眼前。痛苦無時不在，但我能逃脫痛苦。死亡能征服一切，如今也被我所征服?！弊詈髣t是凱歌式的合唱：“展開我已為自己展開的翅膀，我將高高飛翔，心中感情激蕩，把世人難見的光明尋覓。我將死去，為的是求得復(fù)括。你將復(fù)蘇，我的心靈，復(fù)活只在朝夕。你的奮斗的英雄搏動，將把你帶到上帝身邊！”最后，形成巨大的高潮，圓號以第二主題帶動其它管樂器，在崇高的音響中結(jié)尾。
聽馬勒應(yīng)該止十年了。最早接觸的是瓦爾特和哥倫比亞樂團合作的馬勒第一第二交響曲，CBS的正價雙張，當(dāng)時中國公司唱片門市部賣78元。聽完之后很是喜歡，陸陸續(xù)續(xù)又聽了第五，第四，第九，第八，還有《大地之歌》?！稅蹣贰穭?chuàng)刊之后，記得我寫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馬勒第二，題目叫作《生的渴望與死的超越》。今天回過頭來仔細再聽，發(fā)現(xiàn)很多與作品相關(guān)的事情當(dāng)時并沒有完全搞清楚，包括思想和音樂層面兩方面的問題，因此那篇文章了語焉不詳。只好正本清源，重新來過。
家
卡里希特，靠近莫拉維亞邊界的一個波希米亞的小村。這里是馬勒出生的地方。在德國出品的一個有關(guān)馬勒的紀(jì)錄片里，我第一次見到了這個村莊，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一個半世紀(jì)過去了，不大的村莊還是那個樣子，靜悄悄的：池塘，木屋，柵欄，緩坡的綠地，稀疏的樹木，還有掠過小村上空的風(fēng)……馬勒家的木屋樣子極其普通，屋頂很大，帶閣樓的那種，不止一本傳記上說馬勒家的窗戶上沒有玻璃，可是誰能料到，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的古斯塔夫卻給20世紀(jì)西方音樂的歷史開啟了一扇刺目的窗。
這個小村不可能給馬勒留下什么印象，他只在這里長到半歲不到。影響他生命和藝術(shù)進程的應(yīng)該是伊格勞，一個布拉格與維也納之間的帶有文藝復(fù)興建筑風(fēng)格的城鎮(zhèn)。由于帝國對猶太人居住管制的放松，他跟隨父母搬到這里，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吧。隨著他的長大，不和諧的家庭生活讓他感受到壓抑，積淀在他的心里，家庭的陰影毫無疑問影響了他后來的創(chuàng)作。馬勒在對一個朋友談到前兩部交響曲的創(chuàng)作時說，它們包括了“我全部的生命內(nèi)核，我把我所經(jīng)歷和忍受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寫進了這兩部作品……要想真正了解這兩部作品，就要透徹地了解我的生活在作品中的流露?！?6口人的家，留給馬勒的大多是痛苦的回憶：粗暴的父親是個勤奮的釀酒商，他所作的唯一的好事就是讓馬勒擁有了一架鋼琴。前后生過14個孩子的病弱的母親，卻一天也沒有得到過愛。父親的固執(zhí)和母親的溫柔是水火不相容，他們之間長期的緊張的精神狀態(tài)造成了馬勒異乎尋常的壓抑，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構(gòu)成了馬勒矛盾的心理結(jié)構(gòu)和音樂風(fēng)格。弗洛伊德記載的那個故事是可靠的：晚年的馬勒給心理分析大師講述了童年的遭遇，每每無法忍耐父母的爭吵奪門而出的時候，碰上的卻是街上手搖風(fēng)琴的滑稽的歌謠。重與輕，嚴(yán)肅與幽默，悲憤與嬉笑，這些天生對立的因素奇異地貫穿了馬勒的全部作品，早期的作品自然了不例外。
家庭成員不斷在減少，死亡的氣息似乎總是在家中盤旋，14個兄弟姐妹前后夭折了7個，（到1896年只剩下4個）這讓馬勒直接面對了死亡的殘酷。弟妹們被運走的小棺材，他們垂死前的境況，無疑都給馬勒以刺痛的感覺，他的一個妹妹甚至在臨死前還做著游戲。馬勒回憶說：“她在床的四周放上蠟燭，隨后躺在床上，把蠟燭點燃，她本人幾乎完全相信，自己就要死了。”另外一個弟弟恩斯特的死對他刺激更大，那是他少年最好的玩伴。馬勒在早期的一部歌劇習(xí)作中表達了弟弟之死的哀傷之痛。不妨想想，自貝多芬以后，有哪個作曲家在早期作品中就把葬禮進行曲作為交響曲的一個樂章？只有馬勒。在第一交響曲中，你可以聽到不可思議的陰郁和帶有諷刺性的歡樂，怪誕而且絕望。用馬勒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受到嚴(yán)重創(chuàng)傷的心靈經(jīng)歷了送葬行列的陰風(fēng)慘慘和愁云密布”。家庭的陰影是顯而易見的。
而在第二交響曲的開始，劈頭就是葬禮進行曲，把他以前所作交響詩《葬禮》幾乎原封不動照搬過來。張力巨大，恰似風(fēng)狂雨驟，撼人心魄。“我把第一樂章稱為《死者的葬禮》，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那就是我的D大調(diào)交響曲（即第一交響曲）的主角，我把他帶到墓地，我從一個更高的立足點出發(fā)，在一面純凈的鏡子里看到他的一生?！保ㄒ婑R勒與他的朋友馬爾夏克的通信）馬勒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已經(jīng)懂得了跳出家庭悲劇對死亡作更高層次的思考，其實馬勒一生都在不斷反躬自問，在音樂中苦苦探求生命的意義。當(dāng)那個時代越來越多的藝術(shù)家都把死亡與生命的意義當(dāng)作頭等問題來思考的時候，馬勒也同樣為這樣的問題所困擾：“你生存的目的何在？你受苦是為了什么？這些是否全都是個可怕的惡作劇呢？我們都要以某種方式來回答這些問題?！保ㄍ弦环庑牛┰诰融H與永生的宗教困惑中，馬勒試圖回答上述問題，而最終在第五樂章里才給出了答案。此是后話。
第二交響曲的葬禮進行曲是一首悲慘世界和哀傷心靈的挽歌，它超越了個人和家庭的不幸而成為世紀(jì)末的悲歌。對于馬勒來說，如果說家在狹義上是個噩夢的話，在廣義上則是生命個體的無所歸依，而且是三重的無所歸依。正如后來他的說的那樣，“奧地利人說我是波希米亞人，德國人說我是奧地利人，其他地方的人說我是猶太人。不管去哪兒都是外人，永遠不受歡迎?！遍L達20分鐘的第一樂章并不是一個直截了當(dāng)?shù)脑岫Y進行曲，一首悲歌，或像貝多芬《英難交響曲》那樣的挽歌，它要更苦難深重些，是對毫無意義、充滿矛盾的人生一個爭辯性的、尋問性的探索。馬勒曾經(jīng)說，演完這個樂章后至少要有五分鐘休息的間隔，用來反思，反省。足見其傷痛之深。
回憶
在缺少家庭歡樂的環(huán)境中長大，在嚴(yán)父的恐懼中心理痙攣，暫時的逃脫是一個男孩兒迫不得已的選擇。在伊格勞的家門外，教堂，街巷，廣場，軍營，每天進入馬勒的視線。猶太人集會就在離他家不遠的教堂，猶太兒童和天主教文化環(huán)境之間似乎還有著莫名的緊張，街巷里，可以聽到捷克女仆的歌聲，上學(xué)路上，在市中心廣場經(jīng)常看到操練的軍隊，聽到他們整齊的腳步，各種號聲和進行曲，而在郊外，林木蔥郁，鳥鳴歡歌，大自然的撫慰成了最好的解脫。于是，猶太圣歌，軍隊進行曲，奧地利民間舞曲，一股腦兒地混雜在他的腦海里，它們相互疊加、覆蓋、融合、甚至變形，走進他的夢境，保存在他的記憶深處。這些片段的旋律在他四五歲時幼稚的兒童口琴里吹響，在外祖父母家閣樓上的那架破舊鋼琴上跳躍，多少年后蔚為大觀，終于形成了他解釋世界的宏大篇章。
回憶是一條逃遁之路，讓人暫時淡忘了死亡的片斷。那些在生活中淡漠的形象，偶爾閃現(xiàn)的幸福的影子，有時會像思念的歌調(diào)響在作曲家的耳際。馬勒把第二樂章當(dāng)作跟在葬禮后的“間奏”、回憶和幻想。這是瞬間的溫情回顧，沉重的送葬之后的喘息。他說：“你一定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參加了一個你所親近的人的葬禮，然后，也許在歸途中，你的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一幅很久以前歡樂時刻的面面，就像一線明媚的陽光，沒有任何云遮霧障。于是你可能把剛才發(fā)生的事幾乎忘掉，這就是第二樂章?！?/p>
第二樂章是明朗快活的蘭德勒舞曲，這種奧地利的鄉(xiāng)村舞曲，讓人想到自然之美，山水，田園給人類的慰藉。我們知道，這里的自然同他的出生地卡里希特沒有直接聯(lián)系，但與伊格勞郊外他童年的快樂息息相關(guān)。當(dāng)然，馬勒這時已在阿特湖畔的斯坦因巴赫建造了他的第一座夏日“作曲小屋”，眼前更為直觀的湖光山色與往昔的回憶一同激發(fā)了他的創(chuàng)作活力，大自然的美輪美奐任你怎樣想象都不過分，就像馬勒所說的，在我的世界中，整個自然界都發(fā)而為聲。
從承繼關(guān)系上說，這個樂章有些像舒伯特交響樂中的舞曲風(fēng)格，明朗、溫暖而平靜，但并不十分歡快。在這里，人們可以鮮明地感受到馬勒“歌者”的本色。圓號與小提琴細微的對應(yīng)，輕快的木管，弦樂的拔奏，一切都是內(nèi)心的歌唱。馬勒的第一交響曲中所表現(xiàn)的大自然的明朗和清，人與大自然交融一體的狂喜心情，以及他所營造的愛情和幻想的園地，青春和生命的禮贊，在第二交響曲的第二樂章中得到些微的回應(yīng)。
書
和他那個時代的很多作曲家不同，少年馬勒沉迷于書本，這也是為什么他的創(chuàng)作帶有許多哲學(xué)層面的思考。父親簡陋的“家庭圖書館”是小馬勒另一個癡迷的去處，這些書給了他很好的文學(xué)基礎(chǔ)。所以有專家說，馬勒音樂最根本的影響來源有二個，一方面是他所處的童年的生存環(huán)境，另一方面就是年幼時期愛不釋手的書籍。其中深得他心的是一本題為《少年魔角》的德國民歌集，對德國人來說，這本歌集就好比是一本家庭必備的書，其中充滿了大量玄思妙想的超現(xiàn)實主義故事。
歌德曾給予《少年魔角》以高度評價：“這部小書應(yīng)該被放在每一個生氣勃勃的人的家里，在窗旁，在鏡下，或者和歌本、烹飪書放在一處，以便在每個歡樂和苦惱的時候打開它。人們在里面總能找到相通或令人振奮的東西?！逼渲杏袘?zhàn)死的士兵聽到歸營號而魂兮歸來，圣安東尼向魚群布道，毛驢給杜鵑和夜鶯的歌唱比賽作裁判，這些光怪陸離的角色與鏡像對馬勒產(chǎn)生了魔幻般的吸引力。接下來歌德還說，“最好把本書放在音樂藝術(shù)愛好者或者大師的鋼琴上面，他們應(yīng)該把里面的歌用喜聞樂見的流傳下來的旋律進行處理……若是上帝高興的話，那就通過它們引來新的有意義的旋律?！币苍S冥冥之中馬勒得到歌德的引領(lǐng)，或是受到了上帝的眷顧，這本奇異的“百寶書”真的讓馬勒寫出了“新的有意義的旋律”，而且讓他終生受益。
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1892年，馬勒發(fā)表的14首鋼琴伴奏曲中，有9首是根據(jù)《少年魔角》譜寫的，馬勒還把它們寫成了樂隊伴奏版。布魯諾·瓦爾特稱，馬勒在《少年魔角》中找到他的精神故鄉(xiāng)，找到了震撼他靈魂的一切：虔誠、自然、相思、愛情、離別、死亡、幽靈、兒童的嬉戲和粗俗和幽默，所有這些在馬勒身上活了起來，他的歌噴涌而出。可以說，沒有《少年魔角》的浸潤也就沒有今天我們聽到的馬勒。當(dāng)?shù)诙氛履撬查g的美夢被驚醒的時候，幽靈兇神惡煞般地出現(xiàn)在面前。這就是第三樂章。
馬勒再次運用了《少年魔角》中的《圣安東尼向魚兒布道》的大段的旋律。原曲是一首諷刺歌，講的是帕圖亞的圣安東尼因為沒有人上教堂，故而改為向魚群布道。魚兒欣然聚集，然而聽完說教后依然舊習(xí)難改，貪婪的照樣貪婪，淫蕩的照樣淫蕩。就像剛剛參加完禮拜儀式的人類那樣，在塵世放縱的生活中重又追逐自己的欲望。馬勒沒有用原來的歌詞，但原詩的諷刺、戲謔精神在此十分傳神，幽默中帶有辛辣的譏諷。對此，馬勒這樣解釋道：“當(dāng)你從懷念的白日夢中醒來而必須回到渾渾噩噩的現(xiàn)實生活中時，那無窮無盡的運動，無休無止的日常活動，沒有意義的喧囂奔忙，可能會使你感到不寒而粟，仿佛你在注視著燈火通明的舞廳中旋風(fēng)般起舞的人群——而且是在外面的黑暗中看著他們，離的那么遠，因此聽不到那里的音樂。這時，人生似乎是沒有意義的，只是一個可怖的鬼域世界，對它，你將發(fā)出一聲憎惡的喊聲而退避三舍！”
音樂里散發(fā)著譏誚的幽默，仿佛是狂亂的女巫之舞，這是馬勒怪誕而邪惡的諧謔曲的經(jīng)典篇章：每日的生活在偏狹、忌妒和瑣碎中延續(xù)，旋轉(zhuǎn)，無休止地旋轉(zhuǎn)。這首諧謔曲還有更多馬勒式的“世俗”風(fēng)格特色，那是街巷、酒館式的音調(diào)，粗野、魯莽、俚俗?！耙环N粗野的幽默和劇烈的閃光照亮了它那邪惡陰沉的表面，然后出現(xiàn)在一聲哀怨的荒野的呼喚之中”，瓦爾特這樣評說道。
詼諧與粗魯?shù)谋砻嫜谏w不了心理暗流的涌動，痛苦也痛苦了，回憶也回憶了，笑鬧也笑鬧了，但生與死的困惑并沒有消失。音樂的節(jié)奏也同心理一樣，三個樂章一動，一靜，又一動，等待解決。
呼告
塵世間如此多的困頓，讓作曲家不得不仰望天空。女低音唱出純凈動人的《原光》，歌詞還是來自《少年魔角》中的一首詩，旋律是馬勒創(chuàng)作中最優(yōu)美的。這是馬勒交響曲中第一個有人聲歌唱的樂章，也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以來第一次有人在交響樂作品中引入人聲。就像譜子上標(biāo)明的那樣，曲調(diào)“極為莊嚴(yán)”，但同時又是那樣的“簡樸”。
馬勒這樣說道：“傳來了單純信仰的歌，我變得像神一樣，也許我將回到神的身邊?！薄对狻罚ㄒ沧g“原始之光”），多么耐人尋味的字眼。走投無路的馬勒在轉(zhuǎn)向上帝之后，終于見到了希望之光，再生之光：
人類多么貧困，
人類多么悲傷，
我多么希望去天堂，
我來到寬廣潔凈的大道上，
有個天使，他想把我前進的道路阻擋。
不，我不聽他的話，我決不回頭。
我從上帝那兒來，我回到上帝那兒去，
親愛的主將賜我一絲微光，
他將照亮我的路，
永恒的幸福日久天長。
簡明的呼告，堅定的信靠，一個女聲從悲傷沉痛、壓抑低沉中慢慢升起，變得明朗寬廣，意志堅決。這是末樂章的引子，在末日審判之前，心靈暫時得以片刻的安息。
解脫
把最后的樂章寫成合唱，這是馬勒心儀已久的事。他急于找到能夠充分表達“永生救贖的輝煌境界”的合唱歌詞，就像貝多芬在第九交響曲的終曲以席勒的《歡樂頌》來傳達“四海皆兄弟”的理想境界那樣。但翻遍了世界文學(xué)名著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歌詞，包括到《圣經(jīng)》原文中去搜尋。深層的原因是擔(dān)心別人會指責(zé)他模仿貝多芬，他在心理上翻越不過這座精神的高山，所以猶豫再三，踟躕不前。第二交響曲在這里停下來，馬勒陷入了“長考”。就在這個時候發(fā)生了一個轉(zhuǎn)折性的事件。指揮家彪羅在1894年去世了，馬勒參加了在漢堡舉行的葬禮。當(dāng)管風(fēng)琴旁邊的合唱團唱起克洛普斯托克的圣詠《復(fù)活》時，馬勒剛聽到第一句歌詞“復(fù)活，是的，你將復(fù)活”，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我的靈臺霎時間一片澄明，一切都迎刃而解?！瘪R勒在音樂中表達了他的希望和信仰，用雄偉的音樂第一次解開了縈繞在他心頭的憂傷、悲憫和疑慮。
末樂章是一個狂暴的開始，倏然而出，令人恐怖。畢竟要面臨末日的審判，一系列精神形象和音樂進程之間顯現(xiàn)出不安和矛盾。馬勒精力設(shè)計了所謂“遠程樂隊”，四支小號從相反的方向吹響，聲音不僅從音樂廳的舞臺上傳達到觀眾那里，而是從四下里傳來，形成一個無所不包的空間音響。于是，人們聽到了末日審判的立體聲響，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聆聽感受。至此，馬勒把空間的構(gòu)成和宗教思想的構(gòu)成高度凝結(jié)在一起，讓音樂廳與教堂的功能合二為一，讓肉體的復(fù)活提升為精神的復(fù)活。這不能不說是個創(chuàng)舉。
遠處再次傳來最后的號角，在此之上，獨奏長笛（象征一只夜鶯）猶如天籟之聲。在一片寂靜之中，無伴奏合唱輕緩地進入，唱響了復(fù)活的圣詠。馬勒自己寫了一段歌詞來代替圣詠的最后部分，用來回答第一樂章中所提出的問題?！罢归_我自己的翅膀，我將高高飛翔……我將死去，為的是獲得重生?！豹毘铣簱P澎湃，銅管高奏，鐘聲大作。痛苦被掙脫了，死亡被征服了，死亡境界提升為生命的不朽，鑄成生命的永恒。馬勒確信自己找到了神，“一股大愛照澈了我們的生命，我們知道，與道為一?！?/p>
整首交響曲可以看作是一個青年人的悲劇人生，經(jīng)歷了青春的埋葬，美好的回憶，自我解嘲的戲謔，進而超越死亡獲得永生。在第二交響曲中，馬勒不僅表現(xiàn)出對救贖的信念與希望、對神秘激情的探索，更展示了人類精神生活的困頓、混亂、歡娛、荒謬、怪誕等多個層面，展示了從懷疑、絕望到對信念的渴望與恢復(fù)，精神的再生這樣一個復(fù)雜混沌的心路歷程。馬勒想要建構(gòu)貝多芬式的交響建筑，只是規(guī)模更龐大，意志更執(zhí)著，態(tài)勢更逼人。他的創(chuàng)作模寫了一個正在逝去的時代，在歇斯底里的表達中時時感到力不從力。梅紐因說他是“沖著迅速彌漫的黑暗大聲喊中，試圖挽救已經(jīng)迷失的生活方式，同時努力抑制著對不可抗拒的變化的恐懼?！边@一點看的是很準(zhǔn)確的。
美國音樂學(xué)家列奧納多則認為，“在創(chuàng)作第二交響曲時，馬勒就打算譜寫由普羅米修斯式的奮斗，啟示錄式的幻想，史詩般的葬禮進行曲和世界最后的復(fù)活構(gòu)成的音樂系列，以此來超越貝多芬第九。”可惜生不逢時，浪漫主義的最后一個波浪無論如何也無法超越鼎盛時期的高峰。作為終結(jié)者也是挽歌者，馬勒的一生大部分被持久的悲哀所糾纏，對世界的悲觀籠罩了他和他的音樂：圣歌式的贊美，貝多芬式的沖突，英雄式的辯解，遙遠號角的召喚，最后審判的號聲，黑暗而陰郁的感傷，偶爾穿插著歡樂的民歌和舞曲，軍隊進行曲，寧靜的自然……把一堆如此復(fù)雜的素材有機地組合在一起，對于前輩大師尚且不易，到了馬勒手里自然也就難以為繼了。
古斯塔夫·馬勒是當(dāng)今最迷人的作曲家之一。他的作品不僅吸引了今天幾乎每一個指揮家去指揮，而且也讓眾多的聽眾們?yōu)橹浴Ｔ隈R勒的作品里，他將自己帶入到種種假設(shè)的情境中，并通過自己的種種感悟來闡釋人生的意義。因而，馬勒追求的交響樂要涵蓋整個宇宙萬物，要描繪世上一切事物的精神也吸引了今天的很多人。因為極少有作曲家的作品如馬勒那樣，曲如其人。馬勒擅長樹立一個英雄形象，并將自己帶入這個英雄形象中。而且，這個英雄形象不僅貫徹了他的某一部作品，而且也貫徹了他的每一部作品。這種手法從他的第一交響曲就已經(jīng)確立。在他的第一交響曲里，作品的開頭部分的那種萬物初創(chuàng)，由混沌走向有序，并且欣欣向榮的氣息就預(yù)示了馬勒的時代的來臨。確實，馬勒第一交響曲里開創(chuàng)的世界成了他之后的所有作品的大背景，以至于我們無論再聽他的什么作品，都能找到這個英雄的影子。然而，他的第一交響曲的首演并不成功，甚或說是遭遇了當(dāng)時觀眾的巨大的排斥。所以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馬勒在他的第二交響曲的一開始就安排了一個葬禮進行曲。
馬勒是一個非常擅長寫葬禮進行曲的人。他在第一交響曲里，就用了一種諧謔的手法描譜寫這種死亡的音樂，以至于那段音樂聽起來既荒誕又詭異，甚至帶有著一絲邪氣。而馬勒的第四交響曲里，這種邪氣就表現(xiàn)的更加淋漓盡致：在第二樂章里，代表著魔鬼撒旦的小提琴引誘著孩童走向那未知的黑暗；然而倘若在不知道這個背景的前提下去聽這個樂章，則又是一個非常優(yōu)美歡快的樂章。而在他的第五交響曲里，我們又看到了與第二交響曲相仿的開篇就是葬禮進行曲的結(jié)構(gòu)。如果說，第五交響曲開篇的葬禮進行曲是預(yù)示著第六交響曲最終的幻滅的話，那么第二交響曲開篇的葬禮進行曲則顯得單純得多。
第二交響曲開篇的葬禮進行曲多少帶有一些埋葬第一交響曲首演的失敗帶來的陰霾的意思。這點不難理解，在初出茅廬的第一交響曲遭遇失敗之后，馬勒那種敏感脆弱的心理必然會影響他之后的交響曲的創(chuàng)作。而實際上，第二交響曲的第一樂章也并不是馬勒在那個時候?qū)懗傻模侵暗囊徊坎惶昝赖淖髌贰端乐赖臁?。因而，選擇這部作品作為第二交響曲的開篇其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當(dāng)然，馬勒不會單純地為了用葬禮進行曲開篇而這么寫。實際上，馬勒的第二交響曲與第一交響曲有著共同的英雄形象。在第一交響曲的末樂章，當(dāng)那一聲镲過后，隨之而來的管弦樂一片歡騰便將英雄從地獄拉到了天堂。那么在第二交響曲里，馬勒延續(xù)了英雄的死亡，將這種死亡進行了進一步地深化和升華，并將英雄的這個形象大而化之。這有點像我們小時候?qū)懙淖魑?，從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出發(fā)，最后一定會用某個道理或者哲理作為總結(jié)。馬勒的第二交響曲也是如此。而且，最后的這個哲理帶有著強烈的宗教意味，而馬勒的宗教情結(jié)也在這部作品里暴露無遺。
馬勒是一個很喜歡連得勒舞曲的人。這大概跟他的身世有關(guān)。而且馬勒在他的許多作品里都用到了連得勒舞曲。比如第一交響曲的第二樂章，第二交響曲的第二樂章……乃至第九交響曲的第二樂章。不得不說，連得勒這種奧地利鄉(xiāng)村舞曲在馬勒的筆下煥發(fā)出了非常多樣化的色彩。馬勒的第二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正如馬勒所言，當(dāng)你參加完一個朋友的葬禮后，你難道不會回憶一下有關(guān)這個人生前的許多美好的事情嗎？那么這個第二樂章也是這樣。
沒有過分的悲痛，也沒有馬勒一貫對死亡的妖異的描寫手法，這是一個非常質(zhì)樸的樂章，優(yōu)美得令人心碎。主題三次變奏，第二次以大提琴醇厚優(yōu)美的音色呈線性流暢的演奏，而第三次則是弦樂的撥弦，以點蓋面地將主題呈現(xiàn)。年輕時的馬勒并不像他后期的作品里看起來的那樣神經(jīng)質(zhì)。相反，在他的早期的作品里無處不流露出濃濃的田園風(fēng)情。而正是在這種田園風(fēng)情里，馬勒完成了對英雄形象生前的美好的回憶。
第三樂章是馬勒創(chuàng)作的最為絕妙的樂章之一。它有著非常富有流動感的旋律，處處流露出靈性，并且極為神似意識流。這個樂章的旋律就像托卡塔一樣地流動著，歡快，狡黠。后來，這個樂章的主題也大量出現(xiàn)在貝里奧的交響曲（Sinfonia）里，并被貝里奧理解為這個樂章可以看成是“一種近乎意識流和夢的解釋。因為那種流動性，是馬勒詼諧曲最直接的表征。它像是一條河流，載著我們途經(jīng)各種景色，而最終消失在周圍大量的音樂現(xiàn)象中?！?br />
而馬勒在這個樂章里所要描述的，也是一個非常狡黠的故事：帕多瓦的圣安東尼向魚類布道。他苦口婆心地勸導(dǎo)森林里的動物們該如何體面地生活，要互相友愛，要有高尚的精神追求；而森林里的動物們在此刻也極為認真地聆聽著。然而當(dāng)布道結(jié)束后，動物們馬上又四散開來，過著與之前并無二致的生活。
其實，馬勒在這個樂章里提出了一個極為深刻的哲學(xué)命題。他在用這則寓言影射當(dāng)今在世的人們：人類雖然擁有著高科技，可以環(huán)游整個地球，甚至踏上了月球，但人類的情商，或者說人類的心智卻仍然停留在非常原始的階段。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人類就如同生物實驗室里的草履蟲一樣，依然有著非常明顯的趨利避害的行為。馬勒以他的形式在這里挖苦人類，因為人類不肯追求更高的道德束縛，不肯從過往的錯誤中汲取經(jīng)驗，更為了世俗的財物而放棄道德的約束。所以，這個第三樂章雖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諧謔曲，但其內(nèi)涵卻是極為深刻的，其哲學(xué)命題之尖銳和深刻也是古典樂作品里少有的。
緊接著，當(dāng)一聲吊镲的嘆息聲過后，便是短小卻又深邃的第四樂章。第四樂章“初光”是一段非常寧靜而又深刻的與靈魂和上帝對話的音樂。從歌詞中，我們不難窺見馬勒對于人生世俗的生活以及人死后該何去何從的思考。他像一個孩子一般地渴望上帝的一點點亮光，希望被這點亮光指引過上幸福永生。
馬勒是一個相信來世的人，所以他對復(fù)活的理解也依附于他向往的來世。而這種復(fù)活其實并不是我們所理解的復(fù)活。這在第二交響曲的末樂章里將會有一個非常深刻的闡釋。
在馬勒的第二交響曲初稿里，作品本該到此結(jié)束，因為馬勒實在找不出足夠匹配的素材來引導(dǎo)出這部作品更為深刻的內(nèi)涵。直到他參加了漢斯·馮·彪羅的葬禮，并在克羅普斯托克為之所寫的贊美詩“復(fù)活”中獲得靈感，以此完成了恢弘的末樂章。
第二交響曲的末樂章是一段效果驚人的幻想音樂。在這個樂章里，馬勒以天馬行空的筆法描繪了一個異常玄幻的場景。從這個場景里，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馬勒追求音樂涵蓋宇宙萬物的精神。我們可以窺見天地初開，太初有道的那一刻，也可以窺見萬物復(fù)興，欣欣向榮的一刻，更能通過合唱團唱出的贊美詩窺見馬勒對上帝的贊美。的確，能駕馭如此復(fù)雜的線索，充分地調(diào)動每一樣樂器以及龐大的合唱團來完成這個樂章，也只有馬勒能完成這個任務(wù)。在這個樂章里，合唱團之難度也是顯而易見的。馬勒以他極強的戲劇性張力和豐富的音色表現(xiàn)力所構(gòu)建的這個樂章，也是其對來世所譜寫的一個序奏。當(dāng)場外的銅管樂響起的時候，我們不難聯(lián)想到《圣經(jīng)·啟示錄》里有關(guān)天使的七個號角的傳說。只不過，在《圣經(jīng)》里，天使每吹響一個號角，地球便被毀滅一部分；而在馬勒的這部作品里，號角只是一盞燈塔，指引人們走向美好的來世，過上幸福永生的生活。
那么，這是怎樣的一種來世？它是怎樣到來的？
想要解答這個問題，光從作品的角度出發(fā)是不夠的。馬勒有著非常強烈的宗教情結(jié)，這種宗教情結(jié)不亞于布魯克納。所以，要想理解這個問題，我們必須了解圣經(jīng)中對于“復(fù)活”和“來世”的記載。想要理解這段記載，我們可以從“哈米吉多頓大戰(zhàn)”開始。
所謂“哈米吉多頓大戰(zhàn)”，實際上就是上帝與魔鬼撒旦進行的最后一場戰(zhàn)爭，也是上帝最終打敗撒旦的一場戰(zhàn)爭。在這場戰(zhàn)爭中，撒旦糾結(jié)了地球上各地的王，在哈米吉多頓聯(lián)合起來與上帝對抗。聯(lián)合起來與上帝對抗的地球上的諸王象征著地上的世界的墮落，因而，上帝就會毀滅這個世界，并創(chuàng)造出“新天新地”，也就是之后的“地上的樂園”。
那么，人類該何去何從？圣經(jīng)記載，當(dāng)“哈米吉多頓大戰(zhàn)”結(jié)束之后，凡是在地球上生活過的人都會被復(fù)活，并且接受上帝的審判。而這種審判具體的實施者是耶穌基督，上帝是作為最終的審判者以及實施者存在的。在某些教派里，凡是被上帝審判為有罪的人，都必將在地獄里囚禁，被審判為無罪的，都將在天堂過幸福的永生生活；而在有些教派里則認為，凡是被審判為有罪的，都將獲得一個重新認識上帝并接受上帝統(tǒng)治的機會，并同那些被審判為無罪的人一同在今后地球上的“新天新地”，也就是地上的樂園里過幸福的永生生活，而只有14萬4千人才能升到天上，與上帝和耶穌基督共同統(tǒng)治地球。
但是不管怎么樣，這種審判在圣經(jīng)里是具體的記載著的，而這種審判的前提就是“復(fù)活”！所以我們就不難理解馬勒的復(fù)活意味著什么，也就不難理解馬勒對上帝的依賴，也就不難理解馬勒對來世的向往，也就不難理解馬勒對死亡的描寫。
但是，“復(fù)活”這個線索在馬勒第二交響曲里的走向，在作品的結(jié)尾的合唱里卻峰回路轉(zhuǎn)了。從合唱的歌詞里，我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審判”這個字眼，甚至我們沒有看到審判的實施者“耶穌基督”的字眼。也就是說，沒有審判。審判沒有了，所有人都平等了，人人就好像嬰兒的誕生，自然而然地從一個世界過渡到了另一個世界。于是，眾人唱出了虔誠的贊美歌，贊美來世的幸福生活，贊美上帝的仁慈，因為沒有了審判。
至于馬勒為什么有意略掉了審判，這恐怕是一個非常非常復(fù)雜的問題，甚至可能會跟弗洛伊德對馬勒的研究扯上關(guān)系，所以在這里就不具體研究了。而且，我認為這也是一個仁者見仁的問題。馬勒是一個非常多元化的人物，任何人對馬勒都有自己的獨特的見解。而在一定的宗教背景下來看馬勒，恐怕其深邃復(fù)雜、敏感脆弱的心理又會有著更新的解釋。
但無論如何，馬勒的第二交響曲已然成了他的除了第八交響曲之外最受歡迎的交響曲之一，也是內(nèi)涵極為深刻的交響曲之一。這部交響曲闡述了馬勒對于人類最終去向的看法，并且試圖探求終極的答案。然而，正如他沒有描寫審判一樣，所謂終極的答案恐怕也是不存在的。所以，馬勒才有了之后的更多的作品，也從更多的角度和深度來詮釋他對于人生的看法。也許，最終馬勒發(fā)現(xiàn)了，終極的答案可能真的并不存在，任何精神都將會像第九交響曲那樣，化為了一縷青煙，然后一切皆不復(fù)存在。
第四樂章 原光
啊，紅玫瑰！
（女低音）
啊，紅玫瑰！
人間的災(zāi)難深重之極！
人們的痛苦深沉之極！
我希望生活在天國里！
我來到寬廣的道路上；
一位天使來臨，要我返回。
不！我不回去！
我來自上帝，我要回歸上帝！
親愛的上帝會賜予我光，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
第五樂章 復(fù)活
（合唱隊與女高音）
復(fù)活吧，我的身體，
經(jīng)過短暫休憩，你將復(fù)活！
主召喚你，
將賜予你永恒的生命。
你將再次得到播種、開花！
我們死去后，
主收留我們，
如同收獲麥捆！
（女低音）
請相信，我的心靈：
你的一切都未失去！
你曾渴望并為你所有的，
你曾熱愛并為之奮斗的，都未失去！
（女高音）
請相信，你的生命并非徒然，
你的生活和苦難并非徒然！
（合唱隊與女低音）
凡已生者必死，
凡已死者必復(fù)活！
停止顫栗！
準(zhǔn)備再生！
（女高音與女低音）
啊，無處不在的痛苦，
我已將你解脫！
啊，征服一切的死亡，
如今你被征服！
我將展開獲得的雙翼，
在愛的熱烈追求中
高高飛翔，
飛向肉眼看不到的光芒！
（合唱隊）
我將展開獲得的雙翼，
高高飛翔！
我將死去，因此而永生！
復(fù)活吧，你將復(fù)活，
我的心靈將在頃刻間復(fù)活！
你曾為之奮斗的
將引導(dǎo)你前往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