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讓開大路，占領兩廂”提法的來歷
舒云探訪九一三事件http://blog.sina.com.cn/sy2222196
作者：金沖及
載《近代史研究》2006年第4期
在東北解放戰(zhàn)爭的最初階段，國共雙方進入這個原本比較陌生的地區(qū)后，都面對許多復雜的未知數(shù)和變數(shù)，因而多次變更原有的決策和工作部署。共產黨領導的軍隊先入東北，但處境仍十分艱難。國民黨軍隊在進攻初期擁有顯然優(yōu)勢。經過九個多月的反復較量和檢驗，共產黨實行“讓開大路，占領兩廂”的方針，把工作重心放在放手發(fā)動群眾、建立鞏固的東北根據地上，終于站穩(wěn)了腳跟，為下一階段扭轉整個東北局勢奠定了基礎。
東北解放戰(zhàn)爭的最初階段，是指1945年9月東北局成立至1946年6月國共雙方暫時停戰(zhàn)。在東北解放戰(zhàn)爭全過程中，這個階段的情況特別復雜：矛盾涉及國際國內方方面面；事態(tài)發(fā)展充滿變數(shù)和未知數(shù)，而且急劇地變化著，常會發(fā)生出人意料的事情，雙方都在摸索著前進，多次變更原定的決策和部署；國民黨軍隊在進攻初期擁有顯然優(yōu)勢，咄咄逼人地向前推進，共產黨軍隊雖已先入東北，但環(huán)境陌生，立足未穩(wěn)，又受到種種限制，處境十分艱難。經過九個月的較量，力量對比逐步發(fā)生變化，中國共產黨終于渡過最困難的時期，形成雙方相互對峙、此長彼消的格局，為下一階段扭轉整個東北戰(zhàn)局奠定了基礎。
由于這個階段情況極端復雜，許多問題無論當時或以后，包括一些親身經歷這段歷史的人中間，都常存在爭議。這些爭論的發(fā)生，往往是因為只看到事情的一個方面而沒有看到其他方面，或者沒有足夠估計當時東北環(huán)境的異常復雜和迅速變動帶來的影響。本文試圖粗略地考察和探討這個階段東北局勢是怎樣在如此復雜的環(huán)境中一步一步發(fā)展過來的。
一、抗戰(zhàn)勝利前夜國共雙方對東北問題的設想
中國有句老話：“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笔虑榈某蓴。谙喈敵潭壬先Q于事先能不能有正確的預見和準備。
日本那樣快宣布投降，對國共兩黨來說多少都有點意外，但總的趨勢在1945年上半年已能感覺到了。那時相繼召開的國共兩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對東北在戰(zhàn)后全局中的地位以及相應對策，兩黨的態(tài)度有相當大的不同。
中國共產黨將東北問題看作戰(zhàn)后全局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把極大的注意力投向這里。毛澤東在中共七大上說：“東北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區(qū)域，將來有可能在我們的領導下，如果東北能在我們領導之下，那對中國革命有什么意義呢？我看可以這樣說：我們的勝利就有了基礎，也就是確定了我們的勝利?，F(xiàn)在我們這樣一點根據地，被敵人分割得相當分散，各個山頭、各個根據地都是不鞏固的，沒有工業(yè)，有滅亡的危險。所以，我們要爭城市，要爭那么一個整塊的地方。如果我們有了一大塊整個的根據地，包括東北在內，就全國范圍來說，中國革命的勝利就有了基礎，有了堅固的基礎。”（1）10天后他在大會上的講話，分量說得更重：“從我們黨，從中國革命的最近將來的前途看，東北是特別重要。如果我們把現(xiàn)有的一切根據地都丟了，只要我們有了東北，那末中國革命就有了鞏固的基礎。當然，其他根據地沒有丟，我們又有了東北，中國革命的基礎就更鞏固了?！保?）這是一個戰(zhàn)略大思路。以后，中共中央提出“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的戰(zhàn)略方針，甚至一度設想要爭取“獨占東北”，就是循著這條思路而來的。
國民黨和蔣介石對戰(zhàn)后的設想，著力點首先放在關內的上海、南京、北平、天津、武漢、廣州等大城市上，這是中國最富庶的地區(qū)，是戰(zhàn)前國民黨統(tǒng)治的心臟地帶，被他們視為命根所系。在國民黨六大上，蔣介石有六次講話，沒有一次談到東北問題。（3）這多少也可以看出蔣介石的關注重點在關內，尤其是江浙地區(qū)，還不在東北。
當然，東北不會完全置于國民黨視野之外。對東北問題，國民黨怎樣打算？這就得說到美、英、蘇三國在1945年2月簽訂的雅爾塔協(xié)定。它規(guī)定蘇聯(lián)在歐洲戰(zhàn)事結束后三個月內對日作戰(zhàn)，條件包括蘇聯(lián)取得在大連、旅順、中東鐵路及南滿鐵路的特權，并提出“中國保留在東北主權之完整”。這個協(xié)定，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當時都毫不知曉。6月15日，美國總統(tǒng)杜魯門才通知赫爾利大使將協(xié)定條款正式告知蔣介石。根據雅爾塔協(xié)定的要求，8月14日，國民黨政府同蘇聯(lián)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在換文和所附各項協(xié)定中，除確認雅爾塔協(xié)定規(guī)定的蘇聯(lián)在華各項特權外，并在《關于中蘇此次共同對日作戰(zhàn)蘇聯(lián)軍隊進入中國東三省后蘇聯(lián)軍總司令與中國行政當局關系之協(xié)定》中寫道：“一俟收復區(qū)域任何地方停止為直接軍事行動之地帶時，中華民國政府即擔負管理公務之全權?！保?）也就是說，蘇聯(lián)在進軍中國東北時控制的地區(qū)只能夠交給國民黨政府接管，不能交給別人。據杜聿明回憶：蔣介石那時“幻想在蘇軍完全消滅日本關東軍后，從蘇軍手中毫不費力地把東北接收過來”（5）。這以前不久，蔣介石對將要回國述職的美國大使赫爾利說：“俄國對中國與中共之政策與行動所表現(xiàn)之事實，證明只要美國對華政策堅定，則其決不敢對中國甘冒不韙，承認中國共產黨政權或接濟武器?！保?）
此外，蔣介石曾要中央設計局秘書長熊式輝主持草擬一個《東北復員計劃綱要》。這個《綱要》只是簡單地規(guī)定方方面面的接收辦法，其實無異一紙空文。（7）1945年春，“中央黨部臨時成立一個對外不公開的東北黨務高級干部會議，由吳鐵城(引者注：當時任國民黨中央秘書長⑧)和陳立夫(組織部長)召集?！眰€把月吃飯一次，“事實上也沒有什么事情好談”。（8）
比較一下，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戰(zhàn)后東北的地位，在國共兩黨心目中相差懸殊。在共產黨方面，已富有遠見地把建立東北根據地看作戰(zhàn)略重點，將它視為中國革命勝利的鞏固基礎，全力爭取，甚至認為即令為此“把現(xiàn)有的一切根據地都丟了”也在所不惜；在國民黨方面，不是完全沒有認識東北的重要性，但相對而言，他們的注意力首先集中在關內，而且以為有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把東北接收過來”，（9）對東北工作并沒有認真的研究和部署。這兩種不同態(tài)度，在相當程度上可以看出戰(zhàn)后國共兩黨在東北的較量會怎樣發(fā)展。
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首先進入東北
1945年8月8日，蘇聯(lián)宣布對日作戰(zhàn)。150萬蘇聯(lián)紅軍大舉跨過邊境進入東北，迅速控制東北各大城市和主要交通線。10日，日本表示接受波茨坦公告。15日，日本天皇裕仁向公眾宣布無條件投降。從19日到月底，日本在東北的關東軍已全部解除武裝。
面對短時間內如此迅猛的急轉直下的巨變，誰能夠當機立斷，毫不延誤地爭取先著，誰就能在事態(tài)的下一步發(fā)展中取得主動地位。
中國共產黨絲毫沒有錯失時機，幾乎立刻采取了相應的有力行動。盡管情況還沒有完全明朗，8月10日、11日，朱德總司令就接連發(fā)出七道命令，命令各解放區(qū)抗日部隊對日軍展開全面反攻并受降。其中，第二號命令要求原東北軍呂正操、張學思、萬毅部和現(xiàn)駐冀熱遼邊境的李運昌部立刻向東北和內蒙地區(qū)進發(fā)，以“配合蘇聯(lián)紅軍進入中國境內作戰(zhàn)，并準受日‘滿’敵偽軍投降”。（10）可以注意到：延安總部要求首先向東北進發(fā)的部隊，一部分是東北民眾熟悉并感到親近的原東北軍，一部分是離東北地區(qū)最近的冀熱遼部隊。這種選擇是十分恰當?shù)摹?/p>
最先行動的是冀熱遼部隊。他們做到了雷厲風行、聞風而動。盡管蔣介石要解放區(qū)抗日軍隊“應就原地駐防待命”，但據李運昌回憶，“冀熱遼區(qū)黨委、軍區(qū)接到(總部)命令后，于8月13日在(冀東)豐潤縣大王莊召開了緊急會議，決定全力以赴堅決執(zhí)行黨中央交給的光榮任務，抽調八個團、一個營、兩個支隊，一萬三千余人和四個軍分區(qū)司令員、四個地委書記兼政委及二千五百名地方干部挺進東北，并由我負責組成‘東進工作委員會’?！奔綗徇|的東進部隊分為三路，其中東路的第十六軍分區(qū)部隊由曾克林、唐凱率領，繞開山海關，經九門口跨越長城，先用10天時間掃清山海關外圍，將日偽軍3000多人圍在山海關城內。30日，在蘇軍炮火配合下，曾克林部攻克了戰(zhàn)略重鎮(zhèn)山海關。9月4日，曾克林部乘火車北上，進入并接管錦州。第二天，曾克林、唐凱又率部乘火車繼續(xù)前進，直抵沈陽。沈陽是蘇聯(lián)紅軍在8月21日解放的。他們事前沒有得知有關八路軍的任何消息，對曾部的到來感到十分突然，立刻調部隊將火車站包圍起來，不準曾部下車。曾克林前往蘇軍司令部交涉。三次沒有結果，曾克林只能以大家都是共產黨人來打動對方。這時，部隊在車上已停留一天了。蘇軍沈陽衛(wèi)戍司令卡夫通少將最后同意部隊下車，到離沈陽30公里外的蘇家屯去。這是東北民眾在淪陷14年后第一次見到中國軍隊。部隊行進途中，民眾情緒十分熱烈?？ǚ蛲ㄓ指淖冎饕猓獠筷牳鸟v沈陽故宮東面的小河沿。9月7日，蘇聯(lián)駐沈部隊近衛(wèi)軍第六集團軍司令員克拉夫琴科上將等會見曾克林、唐凱。商談時，蘇軍提出：“從現(xiàn)實看，由于受中蘇條約的限制，國民黨接管東北似乎是合法的，共產黨接管東北似乎是非法的。因此，建議你們對外最好不叫八路軍，把八路軍改成東北人民自治軍?！薄拔覀兛梢栽跂|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外交上也可以爭取主動?！碧K軍遠東司令部又下達命令，凡佩戴東北人民自治軍符號的部隊，可以在東北各地活動。蘇軍還一度把日本關東軍最大的蘇家屯倉庫交給曾克林部看守，但不久又收回了。(11)
除了可以首先行動的冀熱遼部隊以外，中共中央接著調動的是在山東的原東北軍萬毅部。萬毅是遼寧金縣人，滿族，18歲投入東北軍，做過張學良的臨時副官，西安事變時是東北軍中最年輕的團長，1938年秘密參加中國共產黨，1942年帶領原東北軍第一一一師進入山東濱?？谷崭鶕?，后任濱海軍區(qū)副司令員兼濱海支隊支隊長。日本準備投降的消息傳出的當天，中共中央立刻考慮到需要運用這支原東北軍的部隊，致電山東負責人：“萬毅部東北軍人數(shù)、戰(zhàn)斗力與干部配備狀況請查明即告，并待命調動。”(12)但沒有向他們言明要調動到哪里去。兩天后，又致電山東，這次就講明白了：“萬毅東北軍速即完成出發(fā)準備，待命開往東北。”(13)8月20日，中央軍委致電山東分局等，作進一步指示：“紅軍占領東北，國民黨力圖爭奪東北，我方除李運昌率三個大團深入遼寧，冀東、冀察兩區(qū)各有一部深入熱河之外，中央決定從山東調兩個團(萬毅支隊在內)，冀魯豫調一個團，冀中調一個團，共四個團，歸萬毅率領開赴東三省?！薄氨仨毰鋫浔匾胤焦ぷ鞲刹俊Ｈ幩兄畺|北干部亦望交萬毅帶去?！彪娢挠终劦秸{一批干部去東北的事：“另由陜甘寧邊區(qū)配備一個團，晉綏軍區(qū)配備三個團，中央配備一個干部團，共五個團，由呂正操、林楓率領開東三省。以上告知萬毅，但勿在報上發(fā)表。”(14)呂正操是遼寧海城人，林楓是黑龍江望奎人，可見中共中央十分重視第一批進入東北的部隊和干部要盡可能多一些東北民眾容易親近的東北籍人士。萬毅部原定由陸路經河北到熱河邊境集結待命。29日，中央又來電：“山東干部與部隊如能由海道進入東三省活動，則越快越好?！绷_榮桓找萬毅談話時說：“你們?yōu)I海支隊的底子是東北軍，比較熟悉東北的民情風俗，到東北去扎根比較方便。但是，現(xiàn)在部隊里絕大部分是山東人了，東北人只有百把人了吧！你們還可以把原在東北軍一一一師工作的干部集合起來，帶到東北去發(fā)揮作用。”(15)
正當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緊鑼密鼓地向東北開進的時候，我們再來看看國民黨在這段時間內做了哪些事。那完全是另一番情景。
抗日戰(zhàn)爭勝利時，國民黨在東北沒有一兵一卒。它的精銳主力已退到中國西南地區(qū)，短時間內難以抵達。蔣介石一時也沒有準備把精銳主力調到東北。杜聿明回憶道，蔣介石的方針是：“集中全力，先劫收關內，再劫收關外?！?16)美軍又指明南京、上海、廣州、天津、北平等大都市必須由美械裝備的部隊前往受降和接收。因此，國民黨軍隊遲遲沒有進入東北，打算在稍后從蘇軍手中現(xiàn)成地把東北整個接收過來。
9月1日，國民黨發(fā)表熊式輝為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東北行營主任。翻開熊式輝日記可以看到，他在這前后花時間最多的是東北黨政軍的人事安排。在忙碌地會見的眾多來訪者中，有自薦要求去東北擔任某職的，有來介紹某人可任某職的，有應熊邀前來征詢可否擔任某職的。熊式輝還在一些人的名字下標注自己對這個人的印象。他在9月18日的日記中寫道：“以余之不才，擔負收復東北重任。兩旬以來寢饋難安，蓋平素固不曾考慮及此，因之于事須從頭研究，于人須從新物色，此受命后百務叢脞，旦夕不遑也?！?17)
在人事安排中，爭奪職位異常激烈。杜聿明講得很坦率：“東北是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工業(yè)建設又比較內地發(fā)達的一個區(qū)域，許多嘍羅們都想在蘇聯(lián)軍隊擊退日寇侵略者之后，分到一碗現(xiàn)成飯。于是僧多粥少，爭食者眾，各方奔走活動幾乎無法應付?！?18)這又涉及派系利益。熊式輝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溫晉城來，因邀其赴東北政委會為秘書主任。伊答俟與(陳)果夫、(程)天放等一商，并慨言人事上力量對消之害，隱隱指黨內同志不能互相協(xié)力。”“(蔣)經國又告日來各方對東北人事頗多議論，詢予曾聞今日(中)常會爭論否，謂其內容頗不簡單?！薄绊n主席(引者注：韓俊杰，當時宣布為黑龍江省政府主席)來家相告，今日東北同鄉(xiāng)會紀念會演說，有三五人從中責難，謂你(引者注：指韓)何以不準我們回鄉(xiāng)，‘顯有人指使’云云。”(19)這些，使熊式輝感到焦頭爛額，得把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放在對付這些事上。
在人事糾紛中，最大的問題是東北軍事長官人選由于高層內部矛盾重重，遲遲無法確定下來。蔣介石原來考慮的對象是張治中。8月14日，熊式輝隨宋子文在蘇聯(lián)談判時，日記中就說：“黃昏時，子文告東北行政長官事，已奉電復由余任之，軍事代表文白(引者注：張治中字)任之，伊未到以前由余兼?！毙軐埵植粷M，不愿同他合作，在23日的日記中說：“如文白往東北，余愿任西北。囑達銓(引者注：指吳鼎昌，時任國民政府文官長)代陳?！碑斖恚钟浀溃骸爸裎邕_(銓)所轉陳事，已蒙總裁決定，余等任東北，文白任西北(即新疆)事，數(shù)日來飄搖未定之局乃告一結束。西北之意，為余昨夜久思未寐而得之結果?！?20)確定張治中不去東北后由何人接替，這個問題又延擱了半個月。到10月8日，才發(fā)表關麟征為東北保安司令長官。但熊式輝“對關的自高自大、目中無人的態(tài)度極表不滿”(21)。關麟征也還沒有上任。恰好當時蔣介石要擔任昆明防守總司令的杜聿明用武力逼迫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下臺，龍云十分不滿。為了安撫龍云，蔣介石在16日發(fā)表命令，將杜聿明撤職查辦，調關麟征為云南警備總司令。隔了幾天，宣布杜聿明為東北保安司令長官，國民黨在東北的軍事長官之爭才算告一段落，開始著手軍事工作的具體部署。這時離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已經兩個多月了。
前面說到，中國共產黨在進入東北時特別注意派出東北民眾感到親切的原東北軍和東北籍人士。熊式輝在宣布就任東北行營主任前幾天，曾應邀與原東北軍高級將領和上層人士萬福麟、劉多荃、莫德惠等談東北工作。莫德惠代表在座者提出：“同人希望多用本籍者?！毙苁捷x本來要任原東北軍將領何柱國為東北行營參謀長，何因眼疾未能就職。關麟征在準備就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時，就“言東北軍人之舊派，用之頗有顧慮。意指何君言也?！备档米⒁獾氖?，熊式輝日記中記載蔣介石當面囑咐他：“毋使盡用前漢卿(引者注：張學良字)舊人，免將來指揮不靈?！?22)抗戰(zhàn)期間任國民黨東北黨務辦事處代主任委員的栗直也說：“中央將東北劃分九省，為的是安插中央之大員，排除東北軍之原有勢力?！?23)盡管張學良已被軟禁多年，蔣介石的疑慮依然很深，擔心東北光復后原東北軍勢力重新抬頭，以致“指揮不靈”。這一點，朱德看得很清楚。他對出發(fā)東北工作的干部說：“他又不要東北人如張學良等人回去，只有服從他的人，他才讓去?！?24)
國共兩黨在東北地區(qū)的較量已經開始：一邊是起步早，動作快，行動起來便全力以赴，并且注意發(fā)揮原東北軍和東北籍人士的作用；一邊是行動遲緩，內部矛盾重重，對原東北軍人士更疑心極大。這些，不能不對以后的東北局勢產生重大影響。
三、蘇聯(lián)對東北問題的態(tài)度
抗日戰(zhàn)爭結束時，東北地區(qū)處在蘇聯(lián)紅軍的控制下。蘇聯(lián)的態(tài)度如何，自然對局勢發(fā)展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他們的行動充滿矛盾，往往前后不一，反復多變，步調也不十分統(tǒng)一，有時會做出使中國共產黨或國民黨吃驚的事情來。對這種微妙復雜的現(xiàn)象，不能用簡單的絕對肯定或否定的方法來評判，需要放眼當時整個國際環(huán)境，具體分析。
雅爾塔協(xié)定，實際上是美、蘇、英于戰(zhàn)爭結束前夜共同劃分勢力范圍，初步確定戰(zhàn)后世界政治基本格局的結果。根據這個協(xié)定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規(guī)定，蘇聯(lián)在中國東北地區(qū)取得大連、旅順和中長鐵路的特權，承諾撤軍后將他們控制的地方只移交給國民黨政府接收。這是它必須遵行的國際條約。戰(zhàn)爭結束后，蘇美矛盾很快上升，相互疑忌并提防。它們爭奪的重點更突出地表現(xiàn)在歐洲，包括德國和東歐問題的爭執(zhí)上，對亞洲一時不能有太多力量顧及，都不希望在這個地區(qū)將矛盾激化。蘇聯(lián)在蘇德戰(zhàn)爭中損失巨大，更迫切需要休息和恢復，需要一個和平的環(huán)境，因此，不愿同美國和國民黨政府發(fā)生大的沖突。還要看到，當時蘇聯(lián)對中國共產黨并不完全放心，有時擔心它成為“鐵托第二”。《徐永昌日記》載，中蘇條約簽訂前，據宋子文稱斯大林曾表示：“支持國民黨與蔣先生領導中國，而協(xié)助我新疆及東三省完整，不承認與延安有關，并可助我解決之，對延安提議之聯(lián)合政府尤表示反對，且謂延安非共產主義者?！?25)轉述的話未必準確，但蘇聯(lián)當時對中國共產黨不很信任確是事實。在這種情況下，希望蘇方全力支持中共力量進入東北，是不可能的；他們堅持將蘇軍控制的地區(qū)移交給國民黨政府接收，有時甚至對中共負責人采取十分粗暴的態(tài)度，并不奇怪。
但事情還有另一方面。隨著蘇美矛盾在戰(zhàn)后的急速上升，蘇聯(lián)十分擔心美國勢力隨著國民黨軍隊而滲入東北地區(qū)。國民黨方面又有種種反蘇表現(xiàn)。因此，蘇方在10月5日以“自由商港不能作運兵之用”為理由，斷然拒絕美國軍艦運載國民黨軍隊駛入他們控制下的大連港登陸，有時表示支持中共軍隊用武力扼阻國民黨軍隊進入東北，這些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此種考慮。時任國民黨政府東北行營經濟委員會主任委員的張公權在10月29日日記中寫道：“馬林諾夫斯基一再提及美軍艦駛入大連港，及艦長登陸之事，可見其對于我方借助美國力量，運送軍隊進入東北之不滿。更顯見蘇聯(lián)不愿見美國勢力侵入東北。馬氏懷疑東北黨部有反蘇色彩，且疑及行營?？梢娞K聯(lián)對于我政府，尚未能深信可與蘇聯(lián)親善。因此尚不愿見我方軍隊迅速順利運入東北?！?26)時任外交部駐東北特派員蔣經國在11月6日給蔣介石的信中也說：“蘇方恐我國軍隊進入東三省后，將支持美國在東北利益，甚至在未來戰(zhàn)爭中，我軍有被美國所用之可能，故不愿我國大軍開入東北；但根據條約，蘇方不得不撤兵，同時亦無法禁止我軍開入東北，故決定造成混亂局面，使我中央一時不能順利接收東北，此乃蘇聯(lián)最近一切設施之主要原則?！?27)他們兩人當時都已來到東北，這種近距離的觀察使他們對蘇方的真實態(tài)度看得比較清楚。何況蘇方和中共畢竟都是共產黨，在不明顯違背《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情況下，常對中共軍隊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還給以一定的便利，包括一度把某些軍械倉庫讓冀熱遼部隊看守，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這一點，在蘇聯(lián)紅軍下層官兵中表現(xiàn)得更明顯。雙方語言不通，但一唱起《國際歌》，彼此就親近起來。還有一個情況也不能忽視：蘇軍所控制的其實只是一些較大城市和主要交通線，廣大農村、一些中小城市和次要交通線不是他們控制力量所能及的，也使中共軍隊便于在這些地區(qū)自由展開活動。
把這兩個方面綜合起來考察，可以說蘇聯(lián)在東北對中共實行的是“有限度的幫助”。它是“有限度”的，特別是不能公開違反《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如果中共對它抱過大的期望，肯定不可能實現(xiàn)。但它確實給了“幫助”，這也很重要，否則，中共大部隊能搶在國民黨前面迅速進入這個地區(qū)，并適當改善了裝備，是難以做到的。這對東北局勢的發(fā)展有著深遠的影響。彭真這樣分析：“蘇聯(lián)在此次反法西斯戰(zhàn)爭中勝利很大，犧牲也很大。為了避免沖突、戰(zhàn)爭，訂立了中蘇條約，要把東北政權交給蔣介石。但是，蘇聯(lián)真的是愿我們勝利的?！薄耙粋€是黨，一個是國家外交，一個是布爾什維克感情，一個是政策?？吹竭@幾個問題，我們就明白了，我們的工作是在矛盾中進行的?！?28)
此外，還有一個因素需要談到，那就是長期在東北各地浴血苦戰(zhàn)的東北抗日聯(lián)軍。他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隊伍，在當?shù)厝罕娭杏兄恍∮绊憽?940年冬，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周保中、李兆麟等率領抗日聯(lián)軍余部進入蘇聯(lián)境內，后來改編為國際第八十八獨立步兵教導旅。1945年7月，為了準備回國作戰(zhàn)，改選了中共東北委員會，由周保中任書記。蘇聯(lián)紅軍進入東北時，由于需要有熟悉東北情況并且語言相通的人一起行動，抗日聯(lián)軍便組成許多工作組，分別隨蘇軍進入57個據點。“周保中等經與蘇軍商定，我們的各個工作組長將以蘇軍的衛(wèi)戍司令部副司令員的公開身份出現(xiàn)”(29)，如周保中、馮仲云、李兆麟分別擔任長春、沈陽、哈爾濱的衛(wèi)戍副司令(司令員是蘇聯(lián)軍官)。他們雖然有責無權，但身穿蘇軍軍裝，有著公開的領導職務，在當?shù)爻醪介_展工作和溝通蘇軍同中共的關系中仍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四、中共中央“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戰(zhàn)略方針的確立
冀熱遼部隊進入沈陽，引起不小震動，特別是消息外傳后受到西方國家指責。曾克林回憶道：“當部隊進入沈陽后，路透社、合眾社、法新社、美聯(lián)社等西方通訊社紛紛發(fā)出消息，指責蘇聯(lián)政府違背波茨坦三國聯(lián)合公告，允許中國共產黨的正規(guī)部隊進入沈陽。沈陽衛(wèi)戍司令部成立后，蘇軍曾一度把軍火倉庫交給我軍看守。我軍借看守倉庫機會，打開倉庫，拿出一批武器，迅速擴大隊伍。美國得到消息，又向蘇聯(lián)提出交涉?！边@些指責，使蘇方感到很有壓力。蘇軍要求曾克林部退出沈陽。曾克林、唐凱斷然拒絕，說：“我們是奉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毛澤東和朱德總司令命令來的，只有中央下令才能撤走，你們命令我們走是不行的。”(30)
這時，蘇聯(lián)駐東北的紅軍還沒有同中共中央取得任何聯(lián)系。前面所說這類問題，不同中共中央取得聯(lián)系是難以處理的。周保中向駐在長春的遠東蘇軍總司令華西列夫斯基建議派飛機去延安，同中共中央聯(lián)系。華西列夫斯基也有這個意思，便派蘇軍總司令部一名懂中文的上校衛(wèi)斯別夫和曾克林在9月14日乘蘇聯(lián)軍用飛機到延安。(31)
盡管曾克林部進入沈陽已近10天，中共中央對東北具體情況仍不清楚。曾部沒有大功率電臺，不但不能同中共中央聯(lián)系，就是同冀熱遼軍區(qū)的李運昌也無法聯(lián)絡?！吨刑K友好同盟條約》的消息傳到延安，中共中央原來完全沒有想到，感到十分為難，但他們沒有放松對東北工作的部署。8月26日，中共中央在一份電報中說：“東北三省為中蘇條約規(guī)定的范圍，行政權在國民黨手里，我黨是否派軍隊進去活動，現(xiàn)在還不能斷定。但是派干部去工作是沒有問題的。中央決定派千余干部由林楓同志率領去東北。萬毅同志所率軍隊仍須進至熱河邊境待命?！?32)28日，毛澤東、周恩來等去重慶談判，中央工作由劉少奇代為主持；首批從延安赴東北工作的干部也在當天出發(fā)。朱德對出發(fā)的干部作了報告，說：“講到東北，昨天條約一看，很多人灰心不愿去了。但是要知道，雖然有此條約，工作還大得很。蘇聯(lián)三個月撤兵，中國歸中國人自己管，那很明顯，誰在就歸誰管，東北歸東北人管，大家都是東北人，可以管?！薄斑@一次去，大有文章可做。東北他(引者注：指國民黨)沒有軍隊在，他怎么去？坐飛機去？就說去十萬人吧，東北十萬人擺不滿?！薄澳銈內?，大有工作可做。”(33)第二天，中共中央對晉察冀分局等發(fā)出指示，要求他們迅速派人進入東北，控制廣大鄉(xiāng)村和中小城市。電文說：“我黨我軍在東三省之各種活動，只要他不直接影響蘇聯(lián)在外交條約上的義務，蘇聯(lián)將會采取放任的態(tài)度并寄予偉大之同情。同時國民黨在東三省與熱、察又無基礎，國民黨派軍隊去尚有困難，現(xiàn)在道路還不通，紅軍將于三個月內全部撤退，這樣我黨還有很好的機會爭取東三省和熱、察。”“晉察冀和山東準備到東三省的干部和部隊，應迅速出發(fā)，部隊可用東北軍及義勇軍等名義，只要紅軍不堅決反對，我們即可非正式的進入東三省。”(34)9月13日，中共中央初步擬議派彭真、康生、程子華去東北，組織東北中央局。但這時他們對東北的具體情況和蘇方態(tài)度仍不清楚，所以主要是抽調干部去東北展開工作，暫時沒有派更多部隊前往。
9月14日，曾克林和衛(wèi)斯別夫到達延安。上午，朱德同蘇軍代表會面。衛(wèi)斯別夫轉達馬林諾夫斯基元帥的口頭通知：蘇聯(lián)紅軍退出東北前，國民黨軍隊和八路軍不得進入東北，請朱德命令已進入沈陽、長春、大連等地的八路軍部隊退出蘇聯(lián)紅軍占領的地區(qū)；紅軍不久即行撤退，我們不干涉中國內政，中國內部問題由中國自行解決。
當天下午和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聽取曾克林匯報并討論東北問題。由于對東北情況有了進一步了解，會議下了更大決心，把全國的戰(zhàn)略重點放在東北，把原來準備南下的部隊和干部轉向挺進東北，并決定建立以彭真為書記，陳云、程子華、林楓、伍修權為委員的中共中央東北局，隨前來延安的蘇聯(lián)軍用飛機飛往東北，加強對東北工作的領導。
第二天，中共中央致電各中央局：“目前我黨對東北的任務就是要迅速的堅決的爭取東北，在東北發(fā)展我們黨強大的力量?！薄吧綎|、晉察冀、冀魯豫及太行準備開入東北之部隊，應迅速繼續(xù)前進。但在進入滿洲邊境時，絕不可被紅軍及英、美、國民黨人發(fā)現(xiàn)，決不要經過紅軍駐扎的地方。”“干部集中一批即走一次，不要等齊，各自尋找最迅速到達的路線前進。不帶武器經海道和鐵路走是安全的?！?35)
17日，劉少奇起草電報報告赴重慶談判的毛澤東、周恩來，主張：“我們必須在冀東、熱河控制重點，除現(xiàn)在派去東北部隊外，并須屯集至少五萬軍隊在冀東，以備紅軍撤退時能搶先進入東北。因此，現(xiàn)在必須立即計劃調集十萬至十五萬軍隊到冀東(冀東富足可以屯兵并開辟熱河工作)、熱河一帶。否則將會來不及，對東北與熱河的控制，均將沒有保障。”“為了實現(xiàn)這一計劃，我們全國戰(zhàn)略必須確定向北推進、向南防御的方針。否則我之主力分散，地區(qū)太大，處處陷于被動?！?36)19日，毛澤東、周恩來復電，完全同意以上戰(zhàn)略部署。當天，劉少奇起草發(fā)出一份黨內指示：“全國戰(zhàn)略方針是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只要我能控制東北及熱、察兩省，并有全國各解放區(qū)及全國人民配合斗爭，即能保障中國人民的勝利。”(37)
“向北發(fā)展，向南防御”戰(zhàn)略方針的確定，是一個大動作。隨后，中共軍隊向東北進軍的規(guī)模比原來迅猛擴大，步伐大大加快。各根據地奉令后，都能從全局的利益出發(fā)，不計局部得失，堅決按照中共中央的部署行動。在兩個多月時間里，我們可以看到這樣宏大的場面：由山東軍區(qū)司令員兼政委羅榮桓和政治部主任蕭華率領的山東軍區(qū)部隊5萬多人(包括原東北軍萬毅部)，從9月下旬起到12月中旬，從海陸兩路，陸續(xù)抵達東北。由新四軍第三師師長兼政委黃克誠率領的部隊3.5萬人，9月28日啟程，從蘇北出發(fā)，長途跋涉，于11月下旬抵達錦州附近。陜甘寧晉綏聯(lián)防軍呂正操、黃永勝、文年生、劉轉連等部，冀魯豫軍區(qū)曹里懷部，晉察冀軍區(qū)沙克、周仁杰部等也陸續(xù)到達東北。10月31日，中共中央決定，進入東北的部隊與抗聯(lián)統(tǒng)一組成東北人民自治軍，林彪為總司令，彭真為第一政治委員，羅榮桓為第二政治委員。中共中央還曾考慮過調葉飛、楊得志、陳賡等部去東北，后來因為關內作戰(zhàn)形勢的發(fā)展，沒有實行。
兵貴神速。在十分短促的時間內，下如此大的決心，對部隊進行這樣規(guī)模的大調動，在中國共產黨歷史上還沒有先例，也是國民黨完全沒有料到的。
五、從爭取“掌握全東北”到“讓開大路占領兩廂”
彭真、陳云率東北局在9月18日抵達沈陽。他們最迫切需要的是立刻同蘇方取得溝通，但事情卻遠不像預期那樣順利。到延安的衛(wèi)斯別夫只是一個校級軍官，不能代表蘇方作出任何重大決定和承諾。彭真、陳云一到沈陽，就要求會見蘇軍當時在東北的最高統(tǒng)帥馬林諾夫斯基元帥(駐在長春)面商，但沈陽衛(wèi)戍司令卡夫通少將通知他們：遠方尚未答復，暫時勿去。一些干部本來抱很大希望，以為可以立刻從蘇方得到各方面的幫助，特別是期待能得到比較充分的武器裝備。不料，蘇軍卻嚴令已到沈陽的冀熱遼部隊要在兩天內退到沈陽30公里以外。蘇軍對銀行、工廠、倉庫一律派兵監(jiān)守，運走物資，不準中共方面搬運。中共方面從自己發(fā)現(xiàn)的倉庫內搬運物資時，只要被蘇軍看見，立刻派兵監(jiān)守，不準搬運。通過各種非正規(guī)途徑得到的槍支，只有1萬多枝。9月23日，彭真、陳云致書記處的電報中說：“現(xiàn)尚無把握取得大批武器、槍枝。修理壞槍，收繳民槍，均需時日。在無法取得大批武器前，出動部隊必須攜帶適當?shù)奈淦?，以便發(fā)展?！?38)30日，他們又致電中共中央并轉山東的羅榮桓、黎玉、蕭華：“近幾天來友方對我限制更嚴，我之部隊均將移至沈市以外二三十公里處?！薄盎谝陨锨闆r，由山東來此之部隊，在出發(fā)前、行駛及到達目的地后，都應特別注意隱蔽目標，避免張揚。盡量做到不為美方所發(fā)現(xiàn)，否則對我爭取東北之任務將發(fā)生嚴重影響。”(39)
國民黨政府對中共大規(guī)模抽調軍隊進入東北，發(fā)覺得很遲。9月8日，曾克林部已進入沈陽，蔣介石在日記中還只說到中共軍隊已占領張家口、山海關、秦皇島，“不能不從速籌備，以防萬一”。(40)張公權在9月14日日記中說：中蘇之間“對于我軍如何進入東北，行政人員如何接收政權，及經濟事業(yè)如何移交，并無協(xié)議。良以我政府認為我軍隊一到東北，一切可以迎刃而解。”(41)10月1日，軍令部長徐永昌才在日記中寫道：“中共正抽調大批軍隊開赴東北。下午各部業(yè)務聯(lián)席會議，熊天翼(引者注：熊式輝字)亦至，商討赴東北問題。”(42)
熊式輝和張公權、蔣經國等在10月12日一起飛抵長春，比彭真、陳云等到達沈陽遲了將近一個月。第二天，他們就同馬林諾夫斯基會談。熊式輝提出的問題主要是：詢問蘇軍撤兵計劃；要求國民黨接防部隊在大連、營口、葫蘆島等地登陸；恢復交通；行政交接事宜；希望蘇方借給船舶、飛機，以便向后方接運接防部隊。熊式輝在日記中寫道：“會談殊未得完滿結果。”那時，國民黨在東北仍無一兵一卒?！靶袪I人員外出，必有蘇軍保護始得安全?！毙苁捷x原來把希望寄托在收編偽軍上，但“在沈陽北大營之偽滿部隊金鈍所率領者三團中，被蘇軍繳械者二團，金鈍等被拘，聞之殊為懊惱?！币虼?，他要求國民黨當局注意的第一件事就是“接防部隊之及時來到”。(43)
蔣介石準備運往大連登陸的，也不是國民黨軍隊的精銳主力。由于無法在大連和營口登陸，10月20日，蔣介石決定將已由美機空運天津的軍隊開入東北。他致電陸軍總司令何應欽：“我空運天津之一軍，應集中天津暫駐，不必接美軍之防務，并將此軍準備于本月杪由鐵路經山海關，先入東北接防地?！?44)31日，國民黨第十三軍由美艦海運，在冀東秦皇島登陸。
11月13日、14日，蔣介石連續(xù)兩天召開會議討論東北問題。第一天有何應欽、熊式輝、程潛、白崇禧、陳誠、徐永昌、劉斐參加，第二天又增加了張群、王世杰。這是一次重要的決策會議。會上，蔣介石決定將無所作為的東北行營從長春撤出，轉移至山海關內，并由外交部通知蘇方。這是對蘇方施加一定的外交壓力。同時，先用兩個軍的兵力，開始對東北采取軍事行動。14日晚，杜聿明下令已從九龍和越南先后運抵秦皇島的第十三軍和第五十二軍全力向駐守山海關的冀熱遼部隊發(fā)起猛烈進攻。這是在中共中央預料之內的。國民黨軍隊無法在大連、營口登陸后，毛澤東早就判斷：“蔣軍從秦皇島登陸，向山海關、錦州攻擊前進，是必然的?！?45)
怎樣應對國民黨將要向東北發(fā)動的大規(guī)模進攻？中共中央在決策上前后有過幾次變化，有過一個“之”字形的曲折過程。這個曲折，以后曾引起許多爭論。
本來，中共中央要求東北部隊采取分散發(fā)展的方針，而且要求“高度分散發(fā)展”。分散，才便于發(fā)動群眾和擴充軍隊。10月2日，它在給東北局的電報中曾要求他們：“不是首先將主力部署在滿洲門口，抵住蔣介石，而是首先將主力部署在背靠蘇、蒙、朝鮮邊境，以便立穩(wěn)腳跟之后，再爭取大城要道。”(46)9日，在另一電報中更明確地指出：“部隊必須迅速擺開分散，每縣一連一排，迅速發(fā)展擴大?！薄爸挥性谀壳案叨确稚l(fā)展之后，下一時期才有大量部隊集中作戰(zhàn)。將來作戰(zhàn)即使采取抵住蔣軍進入東北方針，山海關至錦州一線以及沿海地帶亦完全可能被蔣軍占領，我不能在沿海到處抵住蔣軍。我只有吸引蔣軍深入內地一二百里之后，才能進行主力決戰(zhàn)殲滅之，不可作到處防御的想法?！?47)以上主張是以往中共在開辟新根據地時的通常做法，是符合當時東北實際情況的。
這個分散發(fā)展的方針在一星期后卻改變了。10月16日，劉少奇起草的中共中央致東北局彭、陳、程、伍電中說：“蔣軍在東北登陸，及從任何方面進入東北之蔣軍，須堅決全部消滅之。凡我到東北之曾克林、萬毅、蕭華等部，須迅速集中，加以補整，全力消滅蔣軍。除早已分散者外，不要再分散。此刻我軍須集中作戰(zhàn)，暫時不能分散。如能消滅蔣軍前頭部隊，即可使蔣軍后續(xù)部隊有所畏懼，方可爭取時間。”(48)19日，毛澤東在中央關于集中主力拒止蔣軍登陸給東北局的指示中，又加寫了一段話：“我黨方針是集中主力于錦州、營口、沈陽之線，次要力量于莊河、安東之線，堅決拒止蔣軍登陸及殲滅其一切可能的進攻，首先保衛(wèi)遼寧、安東，然后掌握全東北，改變過去分散的方針?！?49)23日，中共中央在接到東北局對工作部署的電報后復電：“本月底、下月初，你們可收到大批軍隊及干部，請按遼熱兩省及安東省為第一位，北滿、東滿為第二位之次序，部署力量。”“二十一日電所提方針甚好?？傊?，竭盡全力，霸占全東北，萬一不成，亦造成對抗力量，以利將來談判。”(50)這就是以后所說的爭取“獨占東北”。
為什么中共中央在這時改變了原來的分散發(fā)展的方針而提出這樣的方針呢？他們大體上有這樣幾點想法：
第一，當時國共之間正在進行和談，重慶談判的雙十協(xié)定剛剛簽訂。從東北來說，東北人民自治軍到10月底已經有3萬軍隊、6000干部到達這個地區(qū)，11月更將增加到6萬軍隊、2萬干部，而國民黨軍隊一直沒有進入這個地區(qū)，更談不上有效的控制。在他們看來，如果能把國民黨進攻部隊阻擋在山海關、錦州一線，就有可能在和談中處于較有利地位，對爭取“掌握全東北”有極大幫助。11月4日，中共中央軍委在一份電報中說：“沒有更大的勝利，特別是東北的勝利，武裝斗爭是不易停止的。十一月至十二月中旬將是蔣與我武裝爭奪東北的另一次高峰，戰(zhàn)場是在遼寧南部、錦州、熱河、冀東地區(qū)。我必須集中可能的力量，爭取這戰(zhàn)略性質的決戰(zhàn)勝利，奠定我鞏固的大根據地。”(51)
第二，蔣介石這時注意力的重點仍在關內，能用于進攻東北的兵力有限。11月16日，他在重慶軍事委員會的講演中提出“安定關內，再圖關外”的方針，說：“我決定將東北行營移駐山海關，而以原來準備開入東北的五個軍，加入華北方面，首先來肅清華北方面的土匪，先安關內，再圖關外。這種由近及遠的政策，我想一定不會錯誤的。否則，如果我們舍近而圖遠，不先除腹心之患，以求華北之安定，而孤軍深入東北，則東北名存而實亡，同時華北方面土匪的力量，必將一天天的膨脹，清剿的時間就更須延長了。”蔣介石還曾寄希望在東北境內還有10多萬日軍和10多萬偽軍。他自己這樣講：“這二十余萬部隊，皆已向中央投誠，只等我們國軍去繳械?，F(xiàn)在國軍不能入境，他們自然要保持武器，為他們自身的生存而奮斗。所以共匪縱令受外面力量的培植，在東北發(fā)展，但它一二年之內，決不能消滅這二十余萬武裝的部隊，將東北平安占領下去?！?52)由于國民黨的軍隊主要用于關內，能夠用以進攻東北的只有第十三軍和第五十二軍。前者在11月3日剛全部從香港運抵秦皇島，“當初換美械時，只領到訓練用彈藥三個月”，“登陸之后，在秦皇島附近等待彈藥及運輸工具補充”。(53)后者有兩個師在發(fā)動攻擊令前后剛集中到那里，還有一個師約兩天后才能到達。在中共中央看來，他們“孤軍深入，軍民不和，彈藥不繼”，如果用全力堅決打擊，是有可能把它打敗以至殲滅的。(54)這以前不久，晉冀魯豫軍區(qū)在9月10日至10月12日的上黨戰(zhàn)役中殲滅國民黨軍3.5萬余人；這時又正在邯鄲戰(zhàn)役中阻擊沿平漢鐵路北上的國民黨3個軍，勝利在望。這些，更增強了中共中央的樂觀估計。
第三，最初估計蘇聯(lián)紅軍將在11月全部撤出東北。10月初，蘇方忽然向中共東北局負責人表示，支持中國共產黨爭取東北，甚至贊揚“你們氣魄很大”，說：“你把南邊、特別是山海關方向抓住，北面自然是你們的。”(55)到10月下旬，仍向東北局表示：下月15日前，如國民黨軍進攻，蘇聯(lián)紅軍可協(xié)同打擊。(56)他們的這一表態(tài)也相當重要，也使中共中央容易產生過于樂觀的估計。
但中國共產黨這次對東北局勢的估計并不完全符合實際，戰(zhàn)局的發(fā)展并沒有如預期那樣順利?！皬臒岷臃矫骈_進東北的中共部隊，僅持有少數(shù)武器，而從煙臺渡海的中共部隊，那都是徒手過去的?！?57)新擴充的部隊成分復雜，缺乏訓練，戰(zhàn)斗力差。防守山海關正面的冀熱遼部隊和山東第七師，共六個團萬余人，由于兵力少，武器裝備差，戰(zhàn)線長，防御幾乎沒有縱深，同當面國民黨軍約8萬人相比，雙方實力懸殊?！包S(永勝)、梁(興初)兩部四萬二千遠道新到，官兵疲勞，地形不熟，目前開至義院口、駐操營，必無好仗可打，即使殲敵一部，不過戰(zhàn)術勝利而兵力暴露，不得休整，勢將處于被動。”(58)而前來進攻的第十三軍是湯恩伯的起家部隊，全部美械裝備，經補充后火力強大，還由美軍撥給卡車數(shù)十輛，機動性強；第五十二軍是關麟征的起家部隊，半美械裝備，火力中等。他們的補給依靠秦皇島和北寧鐵路，秦皇島有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駐守，運輸便利。11月16日拂曉，國民黨軍隊向山海關發(fā)起總攻擊。山海關守軍雖然頑強抵抗，因裝備簡陋，寡不敵眾，陣地被突破，只得在當晚放棄山海關。
山海關失陷后，國民黨兩個軍繼續(xù)向錦州推進，但冀熱遼部隊的實力并沒有受很大損傷。國民黨方面編寫的戰(zhàn)史寫道：“該兩軍只是沿交通線正面交互躍進，將匪驅逐而已，未見有將匪壓迫于海岸，或包圍于戰(zhàn)場而擊滅之構想。有之，亦因部署不當，而未能獲致決定性戰(zhàn)果。”(59)
11月19日，林彪率領東北人民自治軍總部趕到錦州附近指揮?！按藭r，東北人民自治軍在遼西兵力分散，參戰(zhàn)部隊均極疲憊，新兵甚多，缺乏訓練，戰(zhàn)斗力甚弱；出關主力雖正陸續(xù)到達，但遠途初到，武器彈藥不足，棉衣單薄，衣鞋缺乏，極需休整；特別是群眾沒有發(fā)動，土匪甚多，地理、敵情不易了解?！币罁陨锨闆r，林彪于11月21日向東北局和中央軍委建議：“目前我軍應避免被敵各個擊破，應避免倉惶應戰(zhàn)，應準備放棄錦州以及以北二三百里，讓敵拉長分散后，再選弱點突擊?！?60)中央軍委和東北局同意這個建議。26日，錦州被國民黨占領。
這時，蘇方態(tài)度又發(fā)生很大變化，不僅原來所說的并未兌現(xiàn)，而且斬釘截鐵地采取了相反態(tài)度。他們對自己態(tài)度的變化并沒有作出說明，其實，這又同蘇美關系有關。伍修權曾說：“他們所以出爾反爾，其主要原因是蘇聯(lián)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打得很苦，害怕因支援我軍再引起戰(zhàn)爭，結果造成了我們的被動局面?！?61)彭真在11月間為東北局起草的一份批示中講到：“美、蔣于本月中旬，對蘇聯(lián)發(fā)動外交攻勢，東北問題已引起中、蘇嚴重的外交糾紛。蘇聯(lián)為條約所限制，將把長春路沿線各大城市交給蔣介石。在蘇軍駐防之地，我軍不僅不能與蔣軍作戰(zhàn)，且必須退出?！?62)國民黨軍隊已攻下山海關，正向錦州推進，國民黨政府并宣布將東北行營撤出長春，這對蘇方態(tài)度的變化也起著影響。在外交壓力下，蘇方突然以十分粗暴的態(tài)度對待中共東北局負責人。20日，東北局電告中共中央：蘇方在19日要求他們必須全部退出長春鐵路沿線和各大城市，并表示“必要時不惜武力將我驅散”(63)。蘇軍駐沈陽衛(wèi)戍司令會見彭真和伍修權時甚至無禮地說：“如果你們不走，我就用坦克來趕你們走?！?64)這又是中共中央和東北局原來沒有想到的。
情況既然有了這樣大的變化，原有的部署不能不作出相應的改變。11月22日，中共中央給中共駐重慶代表團的電報中說：“彭(真)林(彪)電，戌皓(引者注：即11月19日)友方通知他們，長春各沿線及城市全部交蔣，有紅軍之處不準我與頑作戰(zhàn)，要我們退出鐵路線若干里以外，以便蔣軍能接收，他們能回國。彭、林未答應。我們已去電要他們服從彼方決定，速從城市及鐵路沿線退出，讓開大路，占領兩廂?！?65)這就是“讓開大路，占領兩廂”提法的來歷。
從提出“改變過去分散的方針”、“掌握全東北”，到要求“讓開大路，占領兩廂”，時間不長，中間共一個月零六天。這個不大的曲折和反復，反映出當時東北的情況是何等復雜，變化是何等劇烈。無論是中共中央還是剛到東北不久的東北局，對他們相當陌生的東北地區(qū)情況最初很難全面弄清，只能逐步了解。一個正確的方針，在如此復雜的環(huán)境中，需要經過在實踐中反復摸索，才能弄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