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獨的皮格馬利翁
——蕭伯納的Pygmalion《賣花女》
劇名:Pygmalion(《皮格馬利翁》)
地點:Garrick theatre in WestEnd(倫敦西區(qū)加里克劇院)
時間:2011年8月6日星期六14:30------16:30
編劇:Bernard Shaw
導演:Philip Prowse
演員:kara Tointon, RupertEverett
星評:
奧黛麗赫本主演過大名鼎鼎的好萊塢電影《窈窕淑女》,現(xiàn)在它的原著蕭伯納的戲劇Pygmalion(《賣花女》或者《皮格馬利翁》)在倫敦西區(qū)上演。情節(jié)上大體都是相同的,講一個語言學教授與人打賭把一個粗俗的街頭賣花女伊麗莎變成了儀態(tài)萬方的大家閨秀,而語言學教授卻愛上了自己的作品。不過與電影歡喜結(jié)局不同的是,原著中伊麗莎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這個獨身主義者眼中的賭具,憤然離開,嫁給了自己的追求者。
現(xiàn)場
演出現(xiàn)場,觀眾多半是中老年,加上這出戲氣質(zhì)嚴肅,現(xiàn)場氣氛沉默穩(wěn)重。演出上下半場用厚重啟發(fā)性強的古典音樂開場,演員們在干冰氣體和燈光打造出的暮靄雨霧中翩翩登場。我感到有點寂寞,故事發(fā)生在這個古老帝國最強大、淑女紳士風最盛行的時代,無論是伊麗莎粗俗的舉止和濃重的口音、她在首次出席社交場合說出的古怪話題,還是他父親偽中產(chǎn)階級的可笑舉止,現(xiàn)場的觀眾都陣陣哄笑。一陣一陣的陌生,那些舊時代的俗語見聞禮儀規(guī)范,我無從了解,無法體會。自己好比一個初來乍到、無知少覺的鄉(xiāng)下姑娘,隔一層厚厚的彌漫煙霧,看對岸輪番上演嬉笑怒罵。
舞臺布景并無新鮮之處,可以陳述一下的是它的巨大。舞臺中后部樹立著兩塊對稱的類似中國屏風的巨大景片,可以翻轉(zhuǎn),變換成書房和客廳的模樣。那個樣式一看就是古老的時尚,甚至是時至今日在倫敦很多古老的建筑里仍然能看到的模樣。我似乎又多心似的讀出些維持正統(tǒng)保持風范的味道。演出過程中時不時傳來陣陣轟鳴聲,起初以為是舞臺后部搬移沉重布景,后來漸漸反應(yīng)過來是外面街上重型車輛來往的聲音。(劇院在倫敦市中心,在著名景點旁邊,來往車輛相當多)我所在的位置是地下一層的樓座,聽起來格外清晰,大概是地面比較薄的緣故吧。這座劇院百年古老,它沒有想到過以往過過馬車而已的門庭外,會迎來如此重型的龐然大物吧。
鄉(xiāng)氣難演
話說兩位演員都不合適語言學教授和伊麗莎的演員都不是非常合適。飾演語言學家的一臉大胡子幾乎沒有面部表情變化,本來這樣或許能夠飾演出人物本身古板的獨身主義氣息,但是變化實在太少了,讓觀眾感覺不出人物前后對伊麗莎的態(tài)度變化,只覺得一會發(fā)怒一會沉默的口氣來得很蹊蹺。飾演伊麗莎的女演員是英國當?shù)匾晃槐容^知名的女演員,出演過很多英國電視劇,但是她的問題就如同當年奧黛麗赫本出演伊麗莎受人詬病一樣:難以詮釋出伊麗莎本身難以磨滅的市井氣質(zhì),即使在她經(jīng)過訓練被改造成為一位上流社會的小姐。我想,如果讓鞏俐現(xiàn)在再去演秋菊恐怕也很難演得出來了吧,多年的光鮮生活總會讓人下里巴人不下去的。
關(guān)于皮格馬利翁
小小溯源一下,之所以取名皮格馬利翁,蕭伯納巧妙地借用了同名希臘神話故事的含義。皮格馬利翁是希臘神話中塞浦路斯的國王,用自己出神入化的技藝雕刻出一個美麗的象牙少女雕像,結(jié)果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它。后來他請求美神阿弗洛狄特賜予這座雕像生命,于是皮格馬利翁得償所愿。真是相當理想化的故事!
很喜歡那個國王對著雕像思考這個情節(jié),明明知道對著的是一個冰冷冷毫無生氣的事物,因為賦予了太多感情和想象,它也好像有了情緒和態(tài)度。這種想象和夢境一樣,寄托了人類奇妙和瑰麗的思想,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精神境界。當這種境界走到了一種極端,它就充滿了孤注一擲的藝術(shù)美感,完美和無懈可擊,仿佛為我們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昭示了一種靜謐的美好。這樣思考著的人類應(yīng)該很孤獨吧,卻又實在非常勇敢。盡管這精神上的狂想,臨近于著魔的臨界點。但它著實反映了許多人類與生俱來不可抗拒的情緒——不可自拔的犧牲、“點石成金”的想象和感動蒼天的執(zhí)著。我猜想這個希臘神話的創(chuàng)作者必定帶著悲憫的心情寫這則故事,因為他了解人類“飛蛾撲火”的熱情和悲情,哀痛我們實在不過是塵土,也給了我們精神上的希望——讓那個孤獨而憂傷的國王見到自己的想象成真。
雕像情結(jié)
驟然細想這個故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我很迷戀它。想起我曾經(jīng)見識過的兩座雕像來。好多年前,讀過金庸的《天龍八部》,很多或英雄或瀟灑的情節(jié)早忘光了,唯有一個情節(jié)長留在心里,是段關(guān)于逍遙派的前史,篇幅不大,與雕像有關(guān):逍遙派的掌門無崖子和師妹李秋水在一起,他把一塊巨大美玉雕成了李秋水的樣子,從此整日對著雕像出神。李秋水十分不解,明明真人就在身邊,為什么他卻癡癡瞧著玉像,后來兩人終于鬧翻。直到很多年物是人非以后,李秋水在臨死之前才洞悉真相,發(fā)現(xiàn)那座雕像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與自己長相相似的同胞妹妹[1]。當時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那樣一個希臘神話故事,只是覺得這個故事怎么那么別扭那么糾結(jié)那么固執(zhí),還蒙上一層煙霧縹緲的東西,有種云山霧罩的美感和凄涼。這段情節(jié),點到為止,故事里的妹妹沒有出現(xiàn)甚至沒有名字。不過,90年代初的香港編劇卻惦記著她,在電影《天龍八部之天山童姥》里面,給了她一個名字,叫做李滄海。我猜,金庸先生或許也是滿意的吧,因為“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現(xiàn)在想來,按照咱們的審美觀點,不出現(xiàn)的“留白”是最具美感的,也更有誘惑力。不過,幾千年前的希臘人,卻不滿足這樣的“霧里看花”,非要親手采摘一回。愛上一座雕像根本就是悲傷絕望的,然而,希臘人的浪漫、善感和不忍心,給冰冷的雕像賦予體溫;而金庸大俠則讓玉像“轉(zhuǎn)世”成了神仙姐姐王語嫣。
后來我又遇到過一座雕像,源于一個名叫方停君的風華絕代的少年,來自我相當喜歡的一位網(wǎng)絡(luò)作者徹夜流香的筆下。在宋元著名的“釣魚城之戰(zhàn)”的時代背景下,那是個才華橫溢、文治武功又孤獨狠絕的俊美貴族少年,背負著保護國家的使命。因為特殊的身份背景和經(jīng)歷聯(lián)系著宋元之際的江湖、廟堂和敵國的各方勢力,在宋朝大廈將傾之際妄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很少有人能了解這個孤獨少年絕高的智商和還未開竅的情商,為了國家大義該愛的人不能愛,該恨的人恨不起來,小說在國仇家恨和愛恨糾纏的追逐中悵然結(jié)束[2]。時隔幾年,在作者的另一部同系列小說中[3],一個古怪瘋癲的虎頭少年偶然掉進山洞習得一身絕世武功,當少年成為老頭,他這段自行學成一身出神入化武功的故事已經(jīng)成為神話的時候,他的一位徒弟因為機緣巧合再次落入洞中的時候,才揭開師傅學會武功的真相,那一切源自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風華絕代、睥睨一笑,那原來是方停君的雕像。百年前他在結(jié)束了戰(zhàn)爭之后,翩然隱居于這個山洞,把畢生武功絕學繪于山洞之中。跟在他身邊的是一位佛家弟子,出于對于方停君的仰慕,他精細地雕刻了方停君的雕像,立于山洞之中。百年以后,前塵往事俱已成煙之后,我們通過后來人偶然進入山洞的情節(jié),再次領(lǐng)略了方停君的風采。我始終愿意把這樣一段“前世今生”理解成是希臘神話的后現(xiàn)代用法,不知道作者把自己還是讀者變成一個皮格馬利翁。不管是否讀過之前的小說,通過這座雕像,仍然使讀者對那樣一個亂世中的翩翩少年傾慕不已。盡管由故事看,少年后來又是行蹤成謎,但不管是讀者還是故事中的人物,都得以思念有形起來。作者“春秋”筆法,我至今想起后世弟子偶然窺得那雕像遺世獨立的情節(jié),仍然覺得浪漫不已。
不過,說起來,希臘神話和這兩個中國故事起點有所不同:那個國王皮格馬利翁多少有點上帝造人的意思,而中國故事是“以人為本”。不去想多么深刻的哲學內(nèi)涵和審美意義,只要想到它們曾經(jīng)帶來的“殊途同歸”的震撼和美感,我想就足夠了。
路沿石上的生活——“打砸搶”由來已久
如果粗略的看這部戲劇作品的情節(jié),以現(xiàn)代人八卦和潮流的情結(jié)來看,它有點麻雀變鳳凰、小燕子變還珠格格式的灰姑娘色彩。那也是我們現(xiàn)在人的眼光和角度,無論如何,它實實在在誕生于差不多一百年前[4]。
《賣花女》發(fā)表在一個“伊麗莎”們命運轉(zhuǎn)折的關(guān)鍵年代,一百年前的倫敦作為歐洲少有的大城市,有著相當大規(guī)模的街頭生意。很多年輕女孩子正像劇中的伊麗莎一樣:沒有受過教育、舉止粗俗、沿街做些小買賣。有數(shù)據(jù)統(tǒng)計在20世紀初的時候,有人數(shù)在12000到20000之間的小孩子在街頭討生活。到了1911年,由于機動車的出現(xiàn)和變寬的馬路加大了路邊生意的危險,議會出臺了禁止孩子年輕人在路邊做生意的議案。于是,像伊麗莎那樣的年輕女孩的生活開始了轉(zhuǎn)變。與此同時,勞工市場也開始了變化。年輕的女孩子們成了很有吸引力的勞工資源,她們可以在零售商店、文書部門或者一些工業(yè)部門找到工作,工資有時候甚至比男孩子還高。對比風餐露宿、毫無保障的街頭生意,這樣的工作實在非常的舒服。
同時,年輕的“伊麗莎”們可能還見證另一番社會變革。工黨的崛起給英國兩個傳統(tǒng)的政黨保守黨和自由黨(Conservative andLiberal)帶來了沖擊,他們贏得了越來越多的激進的工人階層選民的支持。與此同時,政治的爭斗與工業(yè)的雇傭關(guān)系上的沖突,遙相呼應(yīng)。這樣的情況在某種程度上給了年輕的女孩子們靈感,她們開始通過聯(lián)合罷工的手段與管理階層對抗,使自己的要求得到滿足,逐步建立起她們自己的工會。這樣的運動,帶有很多女權(quán)主義色彩。于是,有人描述,這是新工會主義掀起社會變革的開始,激烈的政治派別斗爭對于年輕女孩子的意義要大于在工會里的男性。
不僅如此,“伊麗莎們”還可能見識到日漸增長的女性政治性對抗活動。1908年以后,這種沖突對商業(yè)和私人宅地的襲擊愈演愈烈。1912年,倫敦最著名的幾條街道Piccadilly, Regent Street和OxfordStreet遭受了很多次嚴重的打擊。許多女性突然從她們的包里拿出錘子等武器,襲擊很多著名的商店,進行砸玻璃等毀壞活動。還有人襲擊了唐寧街10號,把一柄小短斧扔進了當時首相的馬車里,在都柏林皇家劇院埋設(shè)小型炸彈。這樣的活動使她們獲得了更多的社會關(guān)注。聯(lián)系到倫敦最近的打砸搶事件,看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者民意,這種破壞性的示威活動似乎是一種傳統(tǒng)了。
像伊麗莎那樣獨立的女孩子們觸摸感受到那個年代相當犀利的變革情緒。她們的志向抱負和觀點在接下來的很多年里都是相當超前的。但重要的是,這沒有使她們的生活變得多曼蒂克。盡管有大量的女孩子生活貧困,選擇有限,掙扎在社會邊緣。但越來越少的人不用再在街上沿街討生活了,這無論如何都是一種進步。
另外,蕭伯納的這出戲劇還有一個要點,就是通過語言學家對賣花女語言的訓練突出自己對英語語言的關(guān)注。當然這是個相當長的話題,以后有機會還是應(yīng)該寫寫滴!
[1]說起這段情節(jié)來,真是費了點心思呢。話說真是很多年前看過的小說、電影還有電視劇了,這段情節(jié)出自哪一種體裁,實在有點想不起來了。而我印象中,偶爾有些電影和電視劇對原著的改變也是很有道理的(比如老的臺灣版《倚天屠龍記》),所以就重新找來電影和電視劇看,幾番之下,根本無跡可尋。失望之后,才想起來應(yīng)該翻翻原著,于是把逍遙派長輩的糾葛情節(jié)前前后后看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覺得對金庸大師是要頂禮膜拜的!
[2]這部小說的名字叫做《有風鳴廊》。
[3]《灰衣奴》。
[4]劇本發(fā)表于1912-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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