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陸貞傳奇：女相》 -5 cctv5在線直播
第27章：醋壇 于是，這一場轟轟烈烈的六司查賬工作，在婁尚侍不在宮中的時候展開了，新一輪斗爭在開春之前正式拉開了帷幕。 司計司查出了一萬多兩黃金的虧空，司膳司等其他各司都有虧空——宮中的事，人人都心知肚明，賬面上的事總會有一些手腳，方便下面的人私吞。王尚儀本來打好了如意算盤，卻沒想到司寶司什么漏子都沒有，反而在查過司寶司三遍賬以后，連戶部的老戶官都開始夸贊起陸貞管理的司寶司賬目分明，極其難得。 婁尚侍回宮后才知道這一切，氣得火冒三丈?？墒鞘虑槎及l(fā)生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王尚儀砍自己的手足，幸好陸貞給她撐了臉面，她為陸貞求賞的折子趕緊遞到了皇上的手里，只盼著皇上下旨夸獎陸貞，自己就算是功過相抵。王尚儀再怎么折騰，也傷不了自己宮里的根基。 果然，過了一日，孝昭帝龍心大悅，將陸貞召來昭陽殿。偌大的宮殿里回蕩著元福宣讀旨意的聲音，“掌珍陸貞，行事明敏，特賜寶帶兩條，黃金五十兩。以示褒獎。欽此?！?陸貞跪倒在地，“謝皇上恩典?！?孝昭帝連忙出聲道：“快起來吧。沒想到陸貞你不僅是制瓷高手，管起事來也是像模像樣！” 陸貞站起身，低著頭說：“皇上過獎了，陸貞不過是在做自己分內(nèi)的事情?！?孝昭帝這才笑著說到正題上，“好了好了，不用謙虛了，咱們說正事。上次你燒的那只白瓷凈瓶，朕已經(jīng)送給母后了，母后看了特別高興，還說要重重賞你！可朕還想要幾件別的東西，你能幫朕做出來嗎？” 陸貞嚴(yán)肅地回答：“陛下盡管吩咐。” 孝昭帝又說：“我倒是想跟你好好說一說，只是現(xiàn)在工部的人還在外面等著跟朕回話。這樣吧，你跟著元福到偏殿去，待會兒有人會把朕想要的東西告訴你?！彼辛苏惺?，元福上前帶著陸貞往偏殿走去。一路送進(jìn)了門，元福方正禮說道：“您請在這兒稍坐，那位大人馬上就來?！?陸貞連忙回禮，“有勞元福公公?！贝Ｒ宦纷哌h(yuǎn)，陸貞這才發(fā)現(xiàn)，偏殿雖然不大，但奇怪的是一個宮女和內(nèi)監(jiān)都沒有，她警覺地回轉(zhuǎn)身，站在自己身后那人，竟然是高展。這實在難以預(yù)想，她不禁脫口而出，“啊，怎么是你？” 高展上前一步解釋道：“不是我，唉，不是我故意安排的。你一定得相信我，我也是剛剛才被別人叫過來……” 陸貞淡淡地說：“嗯，我相信你?！备哒箾]想到她這么平靜，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盯著她。陸貞看他只是看自己，心跳頓時又加快了，只是回想往日，實在難平，只有把頭轉(zhuǎn)到了一邊，當(dāng)作沒有看到他。 半天，高展才說：“你，最近還好嗎？” 陸貞尷尬地回答：“挺好的，你呢？” 高展又說：“我也還行，宮里宮外的事都挺忙。” 陸貞言不由衷地接著說：“那就好?！睅拙鋵υ捪聛?，和陌生人無異，再沒客氣話多講，兩人又沉默片刻。 陸貞方開口說：“我現(xiàn)在是司寶司的掌珍了?！?高展說：“恭喜你，邸報上有你晉升的消息，我看過了?！标懾懞萘撕菪模约哼€是應(yīng)該早點離開這里，便開口公事公辦地問他：“那，皇上到底想要什么白瓷？” 高展答道：“一套水洗，再加一套茶具就好了。”陸貞眼睛看向了一旁，“嗯，我記下來了，我回去就安排?！笨諝饫镉质且魂噳阂值某聊?高展這才開口，“對了，你做的白瓷，很漂亮。” 陸貞客氣地說：“謝謝?！?高展又說：“上次你還說要教我燒瓷，沒想到你真的在宮里成功了，還是前所未有的白瓷?！?陸貞愣了愣，想起從前說過的話，心頭一酸，軟了心腸說：“你喜歡的話，這次我也幫你做幾個。” 高展又說：“不會太麻煩你吧？”陸貞看他這么客氣，心里更為酸楚，說道：“不會的，也就是順手的事，你喜歡什么？花瓶、杯盞還是水洗？” 高展溫柔地看著她，“都好。其實你最早燒的那只凈瓶就挺好看，可惜，這全天下頭一件白瓷，卻被太后拿走了?！标懾懙哪抗夂退麑ι?，臉上一紅，想都沒想就說：“那只凈瓶，不是第一件！” 她從袖子里取出那只荷包，塞到高展的手里，“這個才是。這東西小，比凈瓶還先燒出來，所以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件白瓷！” 說完了話，她又頓覺自己多情起來，臉上火辣辣的，趕緊抬腳往外走。高展連忙去追她，剛走出殿外，就看到一隊宮女經(jīng)過，也不知為何，他躲到了一邊，直到宮女們都走遠(yuǎn)了，才出來。但陸貞早就不知所蹤了，他只能回了昭陽殿，打開了那只荷包，手掌中一只小小的白虎栩栩如生，靈性十足。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自己曾經(jīng)告訴陸貞長姐叫自己白虎兒，耳邊仿佛也傳來了陸貞溫柔地叫著自己，“阿展，阿展……” 他不禁潸然淚下，將冰涼的嘴唇湊在了白虎上。 陸貞一路回了司寶司，才進(jìn)了正殿，只見大宮女們都站成了一排，顯然是在等她，看她進(jìn)了門，一排人都跪在了地上，“謝大人恩德！” 陸貞趕緊拉她們起身，“快起來，怎么突然給我行這么大的禮？” 玲瓏連忙說道：“剛才已經(jīng)有內(nèi)監(jiān)大人過來宣過旨，我們司寶司上下，每人都加餉三成！” 陸貞恍然大悟，“哦，難怪元壽公公剛才說還會有恩旨。大家不用謝我，這是皇上對大家的獎賞。” 玲瓏的神情漸漸嚴(yán)肅起來，“如果不是大人您有先見之明，提前逼著我們把賬目查清，只怕我們也會跟司計司那邊的大宮女一樣，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關(guān)起來！”回想今天一早那一幕，真是慘不忍睹，玲瓏再也說不下去。 琳瑯又說：“大人，您的救命之恩，奴婢們記在心里，從今往后，水里火里，我們都跟定您了！” 陸貞一早就去了昭陽殿，并不清楚，現(xiàn)在聽說死了人，吃驚地問：“怎么還會死人？” 玲瓏心有戚戚然地說：“查出的虧空太多，貴妃娘娘大怒，下令要嚴(yán)懲，司膳司的那幾個宮女都跳了水，司計司的齊掌簿昨晚也偷偷上了吊。” 陸貞呆住了，“上吊了？上次晉升儀式我還見過她……”只覺得后背一陣寒風(fēng)吹過，冷入骨髓，生與死只在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高展的臉，自己還和他鬧什么呢！如果自己明天就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他，自己會不會后悔？其實自己一直都在后悔吧，后悔沒有和他多說幾句話，她是多么想把自己身上發(fā)生的事告訴他??！ 她來回思慮，匆匆回了青鏡殿，丹娘看她走進(jìn)來，上前迎道：“姐姐你回來了？那邊的事忙嗎？哎呀，你臉色怎么這么白呀？” 陸貞強笑了一下，“沒什么，就是吹了點風(fēng)?！彼挚戳丝吹つ铮t疑了一下開口道，“丹娘，你能幫我跟元祿傳個話嗎？就說我想見見他?！?丹娘喜出望外，“沒問題，我這就去！”她看丹娘走遠(yuǎn)，這才去了內(nèi)侍局找朱少監(jiān)去燒皇上要的東西。 入了夜，高展悄手悄腳地從青鏡殿的一方墻上一躍而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站在庭院里披著披風(fēng)的陸貞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忠叔剛才才找到我……” 陸貞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沒關(guān)系，我也沒等多久?！?高展看她一臉灰敗，關(guān)切地上前一步問她：“你怎么了？這么沒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陸貞又搖了搖頭，“我沒病，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要問你?！?高展一愣，站在她身邊說：“你說?！?陸貞想了想，問道：“如果那天，在太液池邊，沒有別的人，你會不會收下我的腰帶？”她之前一直認(rèn)定高展是在找借口，但今日之事，讓她再次領(lǐng)教了宮規(guī)之嚴(yán)，宮女若是和侍衛(wèi)相交被發(fā)現(xiàn)，將是死路一條，心里早就為高展說過話——他其實是為了保護我呀。 現(xiàn)在她忐忑不安地等著高展的回答，他卻什么話都沒說，解開了自己的外袍——那根綁在他腰間的腰帶，赫然是自己親手所繡，后來又扔進(jìn)池里的那條！她的眼淚立刻就流了出來，心里一個聲音喜悅地大聲嚷嚷著：他沒騙我，他沒騙我，我真傻…… 高展抬頭溫柔地看向她，“這就是答案。” 眼淚越流越多，她吸了吸鼻子說：“那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 這句話聽在高展耳中，比千萬句情話還要動聽，他伸手將陸貞摟在懷里，“傻姑娘，那天本來就是我不對。”又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住了她，一時間庭院里春意盎然，處處暖意。 不遠(yuǎn)處的假山后，丹娘和元祿興奮地互相看著，丹娘伸手說道：“我說他們今晚有戲吧！快點快點，愿賭服輸，拿錢出來！” 元祿只能一臉痛苦地摸出了錢袋，“哎喲喂，你還當(dāng)真了啊？”很快錢袋就被丹娘一把搶走了。 元祿著急地嚷嚷：“哎，你怎么能全搶走??？” 丹娘卻滿不在乎地說：“忠叔說了，你這個人手里一有閑錢就愛賭，與其輸給別人，還不如都給我呢。乖啊，等姐姐我明兒心情好了，也給你買幾只果子吃！”說完大搖大擺地走遠(yuǎn)了，元祿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 陸貞和高展回了房間，兩人溫存了許久，高展低頭問懷里的陸貞：“怎么突然就不生我氣了？” 陸貞害怕地說：“今天我知道了一些事，突然覺得這宮里好大，好冷。自從當(dāng)了女官，好多人都過來討好我、效忠我、奉承我，可除了楊姑姑和你，我誰也不敢相信?！?高展看她說得怪可憐的，緊緊地?fù)ё×怂?陸貞又說：“原本我也很生你的氣，可后來我想通了，咱們一起經(jīng)歷過那么多事兒，你根本就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那天晚上你那么說話，肯定是因為有其他的顧忌，你一直都對我那么好，我不該因為一時氣昏了頭，就對你那樣……” 高展連忙伸手去掩住她的嘴，“別說了，我也是個傻子，如果我知道你送我腰帶是那個意思，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肯定會接過來的?！?陸貞臉紅紅地說：“你不許嫌我繡得不好?！眱扇撕秃萌绯?，高展又忍不住逗她，“我是不嫌，可忠叔那天說了，這是哪家姑娘的女紅啊，差得都沒邊了，以后肯定嫁不出去?！?陸貞又氣又羞，伸手去拉他腰上的腰帶，賭氣說道：“那你解下來還給我。” 高展一邊阻止她，一邊調(diào)侃她，“這月黑風(fēng)高孤男寡女的，你這么著急要解我衣裳，到底想做什么??？” 陸貞這下徹底急了，“你，你又胡說?！彼麕拙漭p薄話一說，自己的臉燒得更厲害了。 高展繼續(xù)笑著說：“你放心，我對忠叔說了，這樣的姑娘，要嫁給別人，肯定是個禍害，所以我也只有勉為其難，把她給收下了。” 陸貞一愣，“啊，你真這么說了？” 高展將她兩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正色看著她，“阿貞，自打我把玉佩給你的那一天起，就沒把你當(dāng)外人。我原來是不太懂腰帶的事，可你也該知道，我們北齊男人的玉佩，也不是隨隨便便送人的。” 陸貞心里甜蜜，嘴巴卻很硬，“那……那我怎么知道你有多少塊玉佩，說不定你們高家有幾十塊，這個人送一塊，那個人送一塊?！?高展從懷里摸出那只白虎，“你說錯了，它和你送給我的白虎一樣，都是天下無雙的?！?陸貞繼續(xù)撐著說：“這可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啊，我就是隨便那么捏了一塊泥，往窯里一扔，當(dāng)時也不知道能碰巧燒出白瓷來……”她話剛說到這里，就看到高展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連忙繞開話題，“不過，要是沒有你那天突然闖到這兒來，我也不會誤打誤撞地發(fā)現(xiàn)白瓷的奧秘……” 高展得意地說：“哦，那我可是立了大功……那不行，我得收點利息。”他趁陸貞沒回過神，又湊上前去親她。陸貞趕緊推開他，“別胡鬧了！” 高展委屈地說：“這哪叫胡鬧？總歸有一天，你是要做我們高家的媳婦兒的……” 陸貞突然正色說道：“阿展，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說?！?高展看她一下嚴(yán)肅起來，也坐正了身子，說：“好，你說?！?陸貞想起之前楊姑姑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自己雖然沒求過高展，難以保證他會不會瞞著自己出手，官籍的事就是先例，她緩緩開口道：“你和我，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這樣，但是我希望，我在宮里的任何事，都請你不要插手。我家的事情，你已經(jīng)全都知道了吧？我不甘心我爹冤死，更不甘心一輩子背著私生女的名頭生活——只要做到六品女官，我就能請大理寺重審這個案子，洗清我身上的臟水。阿展，我知道你和皇上關(guān)系很好，家里又是名門，說不定只要你稍稍動下手指，我就可以立刻青云直上。之前你好幾次幫我助我，我都看在眼里，可唯獨這件事，我想憑著自己的本事解決?！?高展看她一臉的擔(dān)心，笑著安慰她，“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我也沒有你想的那樣有能耐。我雖然也姓高，但我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小侍衛(wèi)?；噬显敢鈳臀?，也只是看在我是太子貼身侍衛(wèi)的分上。再說，我在宮里都自顧不暇，哪還能有什么余力去幫你呢？”他心中卻大為折服，若不是陸貞這些可貴的品質(zhì)，自己也不會視她為瑰寶。 陸貞嗯了一聲，又開始為他擔(dān)心，“是不是你后娘又想法害你了？” 高展隨口混著說：“嗯，她還是老樣子，前陣子因為我查了家里的賬，她老大不高興，想方設(shè)法地把我的私房銀子拿走了不少。” 陸貞又急了，“那怎么行？你在宮里做事，平常人情交際，手里沒點錢會很難辦的！嗯，要不然這樣，你索性籌點銀子捐個官做外任，這樣就不用老待在宮里，還可以名言正順地和你后娘分家，以后就不用再擔(dān)心她貪圖你銀子了！” 高展看著她，笑著說：“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捐官要好幾百兩黃金，我可沒那個錢！” 陸貞紅著臉堅定地說：“我?guī)湍阋黄饠€！皇上前些天賜了我一些黃金，加上以前我攢下的，也有不少了。嗯，以后你少和別人出去喝酒，那些酒館最花錢了！” 高展哈哈大笑，“你還真是個小管家婆！” 陸貞氣得捶了他一下，又不敢捶得太重怕弄疼了他，嗔怒道：“討厭！”眼里卻滿是情意，哪有半點討厭的意思。 高展想了想又說：“可我現(xiàn)在還不想離開宮里，當(dāng)侍衛(wèi)至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經(jīng)常見到你?！?雖然知道他會這么說，陸貞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低下頭小聲說：“那……也比不上你前程重要啊。要不然，你捐個羽林軍的小官當(dāng)也行，那也能經(jīng)常入宮的?！?兩人一直說話到夜深人靜，陸貞才悄悄地把高展送出了青鏡殿，眼看他要走出去了，她才松了一口氣，“好了，你快走吧。” 高展看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著說：“那么害怕干嗎？” 陸貞一臉的擔(dān)憂，“要被人看到我和你這樣，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就算你認(rèn)識皇上，可還有太后和貴妃呢?！?高展失神地看著她，“有我在，你不用擔(dān)心這些。” 陸貞趕著他，“你就別說大話了，快走吧。”雖然和他有說不完的話，可是怎么都不能不為兩人的將來著想。 高展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幫她把幾縷被風(fēng)吹亂了的發(fā)絲別到了耳后，“你自己小心些?！?陸貞不舍地說：“我知道了，嗯……阿展，還有一件事。” 她看高展疑惑地看向了自己，方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以后，發(fā)生任何事情，都請跟我直說，千萬不要騙我。上次在太液池你那樣說我，雖然明明是假的，可現(xiàn)在我想起來，還是很傷心。” 她抬起頭看向高展，話里帶著酸楚，“就算你一定得說假話，也至少給我一個暗示，要不摸摸眉毛，要不搖搖手指。我這個人很傻，你說什么我一定都會相信，所以，就算你要騙我，也讓我知道，好不好？” 高展心中一酸，知道上次自己傷她甚重，十分心痛，“好的，以后就算我要說假話，也會先摸摸眉毛……阿貞，對不起……以后一定不會再讓你傷心了，其實，我……” 他話還沒說完，兩人就聽到耳邊一陣響聲，不禁心驚，陸貞推了他一把，“你快走吧！” 高展匆匆走了，陸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yuǎn)，不由得都癡了。 第二日一早，朱少監(jiān)就給陸貞送來了燒好的白瓷。陸貞收好了便一路去了昭陽殿，元壽傳了話后，很快就引陸貞去了偏殿。 孝昭帝看陸貞跪倒在了地上，高興地說：“平身平身。朕早就盼著你的白瓷了，快拿出來給我看看?！?她從籃子中取出一件件燒好的白瓷，放在御案上，孝昭帝一件件拿起欣賞，由衷感嘆，“果真是瑩白如玉，舉世無雙！” 他看了一會兒，又如夢初醒般地吩咐元福道：“元福，你先出去，給朕好好看著門，別讓任何人進(jìn)來，朕有重要的事和陸姑娘商量?！?元福應(yīng)了一聲，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門，關(guān)好了門后，又趴在了門上偷聽對話。 隱隱約約地只聽到皇上說：“朕老是搞不懂你們女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貴妃也老愛生朕的氣，可不管朕怎么賠小心，她就是……” 元福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不再偷聽了，一路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看守著。一個內(nèi)監(jiān)走過來，賠著笑說：“大總管，那里頭的，是哪個宮的??？” 元福立刻板起臉來，“少管閑事?！?那內(nèi)監(jiān)仍是笑著沒輕沒重地說：“這哪算閑事？皇上登基這么久了，除了貴妃娘娘，就沒跟哪個妃子說過幾回話，今兒難得這位美人哄得他那么高興……” 元福的臉色一變，沒理他，趕緊上前，“給貴妃娘娘請安！”來人和陸貞有七分相似，只是容貌更為艷麗，讓人移不開眼。此時她一臉的憤怒，氣勢甚為凌人。不知何故蕭貴妃在這時來了昭陽殿，元福心想，只怕是有多嘴的人傳了消息，蕭貴妃已經(jīng)開口，“皇上跟哪位美人在里面談心??？” 元福心里一凜，“沒……沒跟哪位美人，只是內(nèi)侍局的一位女官，給皇上送瓷器過來?！?蕭貴妃不相信地看著他，冷冷地說：“哦？那本宮也想瞧一瞧?！?元福硬著頭皮攔著她，“娘娘請止步，皇上吩咐，不許任何人進(jìn)去。” 蕭貴妃冷著一張臉，直看得元壽再也不敢抬頭，才吐出一個字，“滾！”她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了偏殿，哐當(dāng)一聲重重推開了門。 只見一男一女拿著瓷器湊得極近，那男人，正是孝昭帝！ 孝昭帝大驚失色，眼前之人正是他心愛的蕭觀音，他看觀音一臉怒色，料想她是誤解了自己，鎮(zhèn)定了情緒，笑著對她說：“觀音，你怎么來了？快過來看看，這套新燒的白瓷，你肯定喜歡！” 蕭貴妃卻冷冷地說：“臣妾可沒有皇上那般雅興！”徑自走到陸貞身邊看著她，“你是哪個司的？” 陸貞伏在地上小聲回答：“奴婢司寶司掌珍陸貞，拜見貴妃娘娘！” 蕭貴妃用兩只手指抬起她的臉，果不其然，這人長得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她一怔，繼而勃然大怒，“喲，太后這回居然找了個這么像我的人來，還真讓她費心了！”也沒待陸貞多說兩句，她的另一只手就上前用力扇了陸貞兩個巴掌，“未奉本宮旨意就私闖昭陽殿，你好大的膽子！” 孝昭帝吃驚地說：“觀音，你這是干什么？” 蕭貴妃看他這么維護這女人，更加有氣，冷冷地看著他，“臣妾執(zhí)掌后宮鳳印，現(xiàn)在想要教訓(xùn)手下一個女官，莫非皇上您連這權(quán)也要奪了？” 孝昭帝的身子不禁往后縮了一縮，聲音也小了一些，賠著笑容說：“觀音你誤會了，她不是私闖昭陽殿，朕托她燒了一些白瓷，今天她是給朕送瓷器來的?！?蕭貴妃卻不大信他，拖長聲音說：“只是送瓷器？” 孝昭帝有點不大確定地說：“還順便聊了些鑒賞瓷器的心得?！?這一來蕭貴妃更加不相信他說的話，便說：“既然是在聊天，那為何要緊鎖殿門，還讓元福在外面守著，連臣妾都不許進(jìn)來！皇上，你當(dāng)臣妾是傻子嗎？” 孝昭帝看觀音更加誤會自己，著急辯解，“不是，她是阿……哎，總之，朕真的沒有和她……” 陸貞看這兩人越說越火冒三丈，低著頭解釋道：“貴妃娘娘明鑒，奴婢只是一個小小女官，絕無攀龍附鳳之心……” 她一開口，蕭貴妃更看她不順眼，順手拿起一個瓷器重重扔到她面前，瓷器摔得粉碎，飛起的碎片一下將陸貞的臉劃得鮮血直流。孝昭帝鼓起勇氣查看陸貞傷口，“你沒事吧？”他隨手撈起自己的龍袍一角按在了陸貞的傷口上，氣憤地看著蕭觀音，“觀音，你別胡鬧了！” 陸貞急于為自己洗脫嫌疑，委屈地說：“娘娘，您不能誤會皇上，皇上剛才還跟我說……” 她一句沒有說完，就被蕭貴妃怒不可遏地阻止了話頭，“都你啊我啊的了，你們還在騙人！”她轉(zhuǎn)頭厲聲道：“來人啊，把這個膽敢勾引皇上的賤人給我拉出去，活活打死！”身后跟著的兩個宮女猶豫了一下，始終不敢上前。 孝昭帝看蕭觀音又要隨便處死人了，若是其他的妃子那也罷了，可是陸貞……他急急地說：“觀音！你實在太過分了！我跟陸貞清清白白，可你動不動就出手傷人，哪像個貴妃的樣子？” 蕭貴妃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何況眼前這一幕郎情妾意在自己面前演著呢，哪還有假？她看向了孝昭帝，“我不像貴妃？是我打了她，你傷心了吧？高演，你當(dāng)年口口聲聲對天發(fā)誓，說今生只娶我一人。結(jié)果自從你當(dāng)了皇帝，左一個妃子，右一個美人地抬進(jìn)宮！好，這些我都忍了，可今天你實在太過分了，居然大白天，就拉著女官在昭陽殿白日宣淫！” 陸貞臉都白了——這話要是傳出去，自己還有什么顏面嗎？急急說道：“娘娘！您不能這樣血口噴人！” 孝昭帝又氣又怒，“觀音，朕對你如何，你心里清楚！趙麗嬪是怎么死的？徐充媛是怎么瘋的？朕有說過一個字嗎？可陸貞和朕根本就沒有任何茍且之事，你還如此肆意妄為，實在太令朕失望了！” 蕭貴妃看平日里從不逆自己意的孝昭帝今日為了一個陸貞三番四次地和自己爭辯，更欲殺陸貞而后快，“你還有臉說？當(dāng)年明明是你先了騙我！呵，什么鳳印，什么代行皇后之職，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里！高演，我今天就是要殺這個陸貞，你又能怎樣？”她一跺腳，從墻上取下一柄寶劍，就向陸貞刺去。 這一幕讓幾個人都驚呆了，孝昭帝氣急攻心，大聲咳嗽起來，一旁的元福見勢不妙，上前一把抱住蕭貴妃，看著陸貞喊道：“陸大人，你快走，快走！” 陸貞這才反應(yīng)過來，倉皇從昭陽殿里逃離。 豈料她才奔到殿外，蕭貴妃卻已追了出來，大聲吩咐著外面的侍衛(wèi)，“你們給我抓住她！” 侍衛(wèi)們看貴妃吩咐下來，哪敢有誤，沒幾下就抓住了陸貞押到了臺階下跪下，蕭貴妃恨恨地下令，“司寶司掌珍陸貞，品性不良，未奉詔即擅闖昭陽殿，意圖勾引皇上，為正宮規(guī)，立賜杖斃！” 陸貞大聲叫冤，“娘娘，我冤枉！我沒罪??！” 蕭貴妃卻不屑地看著她，“本宮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拖下去！” 侍衛(wèi)們不敢停手，趕緊來拖陸貞，就在這時，孝昭帝也趕了出來，喝止道：“都給朕住手！” 他被元壽一路扶了出來，虛弱地看著蕭觀音，“觀音，不管你信與不信，朕和陸貞，的確清清白白，如果你一定要殺了她，就先把朕給殺了吧?！?蕭貴妃呆住了，愣在原地看著孝昭帝一路走下臺階扶起了陸貞，“對不起，今天讓你受委屈了，你暫時先回去休養(yǎng)，朕以后再給你慢慢賠禮。” 他說完這一番話，已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元福趕緊說：“皇上，您該進(jìn)藥了。”孝昭帝點了點頭，又看著侍衛(wèi)，“元喜，傳肩輿來，替朕送陸貞回去。”他擔(dān)心自己一走，蕭觀音又要殺死陸貞。 他看著陸貞跟著內(nèi)監(jiān)慢慢走遠(yuǎn)，這才放心地在元福的攙扶下回了殿內(nèi)。夕陽西下，照在殿外的蕭貴妃身上，人群已經(jīng)漸漸退去，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殿內(nèi)，兩行清淚從臉頰邊緩緩流下，冷風(fēng)吹來，凍得一張臉冰涼冰涼，只是握緊了拳頭，良久才回了自己的殿里。 沒過多久，陸貞被蕭貴妃嫉妒打破了頭的事情就在宮內(nèi)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貴妃是如何要處死陸貞，皇上又是如何來維護，這在宮里可是一件極大的新鮮事，自打皇上登基以來，但凡稍微得寵幸一點的嬪妃都會被蕭貴妃千方百計地弄死?；噬蠈檺圪F妃眾人皆知，從不會和貴妃置氣，這次卻為了一個女官和貴妃唱起了對臺戲，人人都認(rèn)定了這陸貞遲早有一日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說不定有一天還能分蕭貴妃的寵。一時之間，羨慕的人不少，嫉妒的人更多。 婁尚侍很快就來了司寶司，一路進(jìn)了陸貞的房間，仔細(xì)查看著她的傷口，半天才說：“唉，貴妃娘娘怎么老是這么心狠？”陸貞只是低著頭流淚，婁尚侍又取出隨身攜帶的膏藥幫她涂上，“她以前也這么打過我，還好太后娘娘賜下的雪蟾膏還剩下一點，我順手給你帶過來，比太醫(yī)院配的那些管用。你記著，每天擦三次，唉，女人的臉，就是女人的命呀?！?陸貞感激地看著她，“謝謝尚侍大人?！?婁尚侍又裝作不經(jīng)意地說：“唉，這貴妃娘娘也實在太不能容人了，就算你和她長得有些相似，那也怨不得你啊。早知道，我就不該鼓勵你考這個女官，還不如平平安安待在青鏡殿，也不會遭這個罪。” 陸貞低下頭傷感地說：“大人對我的好，我都記著?！?婁尚侍又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你可千萬別記恨貴妃娘娘，在這宮里，想要活下去，就別跟她作對。過兩天傷好了，你一定得裝著什么事都沒有，該做什么就做什么，這樣大家才不會看輕你?！?陸貞不甘地抬起頭，又低下頭說道：“謝大人教誨?！?婁尚侍看她這番形態(tài)，心里竊喜自己挑撥有功，這才滿意地從司寶司離開。 過了一會兒，丹娘也來了，遞給了陸貞一朵小黃花，陸貞愣愣地看著它，眼圈不知不覺就紅了，啞著嗓子對丹娘說：“你告訴他，我這兒一切都好?！彼⌒牡貙⒒▌e在了自己的發(fā)間，又想用粉掩蓋一下自己青腫的額頭，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她休養(yǎng)了一日，宮里傳得更加夸張，說什么的都有，也有人事后諸葛亮，恍然大悟說難怪陸貞進(jìn)宮不到一年就考取了女官，原來是皇上想暗度陳倉。第二天再去司寶司，還在門外就聽到琳瑯的聲音，“昨天那事，你知道了吧？”玲瓏緊跟著又說：“誰不知道？那么大的動靜，各宮都傳遍了。”琳瑯又說：“想不到她有那么大的本事，居然敢招惹貴妃……” 陸貞聽不下去了，走進(jìn)門里，頓時，滿院子的宮女都看著她不敢再說話了，陸貞淡淡說道：“這兩天我不在，司里的各項事務(wù)進(jìn)行得如何了？” 玲瓏連忙上前答道：“大人放心，新年各宮所需要的賀歲錁子，奴婢已經(jīng)安排人鑄好了。內(nèi)府局新交了一批金器過來，我們也全數(shù)入了庫。對了，上面來人通知，說明日各司女官都要到仁壽殿匯齊，和太后、貴妃一起商議元旦正日祭天的事……” 她一邊小心說著，一邊看著陸貞，陸貞卻一臉平靜，和她邊商議邊走進(jìn)了正殿，只剩下一行宮女目瞪口呆地站在庭院里看著她的背影，琳瑯不禁感慨道：“這樣子都能扛得住，咱們這個陸掌珍，還真不是一般人?！?過了沒多久，元福匆匆又來了，一進(jìn)門就給了陸貞皇上的旨意，“這是皇上賜給你的兩粒明珠，也是貴妃娘娘親自從今年的貢品中挑出來的。那天的事，貴妃娘娘也覺得很抱歉,她也是一時心急……” 陸貞淡淡地笑著看他，“謝皇上和貴妃娘娘賞賜，請元福公公轉(zhuǎn)告皇上，那天的事，陸貞早就已經(jīng)忘記了。”元?？搓懾懽R禮，這才放心地笑道：“陸大人果然是個聰明人?！币宦吩陉懾懙呐阃鲁隽怂緦毸尽?陸貞回了殿里，這才收了笑容，看了看桌上那兩顆明珠，嘴角不禁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隨手拿起就扔進(jìn)了一旁的筆筒里。 過了幾日，就到了仁壽殿商議元旦慶天的事。女官們都站在堂下，陸貞站在了最末端，堂上婁太后和蕭貴妃為了誰主持慶天大典已經(jīng)爭得不可開交，婁太后說不過蕭貴妃，憤憤道：“哼，哀家這就叫禮部尚書過來，問他到底收了你多少黃金？” 蕭貴妃譏諷地看著她，“太后娘娘，這種話，可不能胡說。不過您也說得沒錯，這主祭之人自然是要由后宮最尊貴的女人來擔(dān)當(dāng)。臣妾未嫁之前，是南梁的公主！哦，莫非太后娘娘認(rèn)為，您那位當(dāng)過賤民的祖父才叫做尊貴？”她的人生，已經(jīng)被面前的這個女人給毀了，本來她是要嫁給高湛，卻被婁太后安排嫁給了高演，就因為高演喜歡她，從她入宮起，就一心一意要和面前的這個女人作對。 婁太后果然被她激怒了，拍案而起，“蕭觀音，你太放肆了！”一旁的婁尚侍連忙扶住了她。 蕭貴妃卻心里極快，嘴上淡淡地說：“臣妾絕對沒有那個心思，婁氏一族是我朝重臣，婁家先輩貧賤不能移的高貴品德北齊人人贊頌，誰人不知？”她勝券在握地看著婁太后，也站了起來，緩緩說道：“太后娘娘，我看您年事已高，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還是好好在宮里歇著吧。這祭天的事，臣妾一定會幫您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彼D(zhuǎn)身就從堂上趾高氣揚地往外走去，只是在經(jīng)過陸貞的時候停了一停，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陸貞也倔犟地對她看了回去，兩人正在對峙時，身邊傳來婁尚侍驚恐的叫聲，“太后，您怎么樣了？太醫(yī)！太醫(yī)！快傳太醫(yī)！”
第28章：太子 司寶司很快收到太后傳來的旨意，要取寶庫里一套十二金步搖出席大典，陸貞在玲瓏的帶領(lǐng)下很快就將步搖從珠寶盒里取出查看，只見金碧輝煌，處處奪目。 玲瓏在一旁解釋道：“這可是我們庫里最寶貝的東西了，聽說當(dāng)年開國的趙皇后特地請了十二位宮外的巧匠，用了無數(shù)的黃金和寶石，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才做好！因為實在太貴重，她每年也只是在祭天的時候才舍得戴。郁皇后駕崩之后，這套金步搖就收在庫里，再也沒見過天日?！?陸貞疑惑道：“郁皇后？那現(xiàn)在的太后娘娘呢？” 玲瓏又說：“太后娘娘不是先皇的元配皇后，郁皇后駕崩后她才扶正。這套步搖，聽說是只有元后才能用的?！?陸貞點了點頭，方說：“那太后娘娘這次指名要這套步搖，怕也是想憑著它在祭天大典上壓貴妃一頭吧。” 玲瓏說：“可不是嗎？” 陸貞嘆著氣，“不管她們怎么斗，咱們把這套步搖交上去也就完了?！本驮谶@時，琳瑯跌跌撞撞地跑進(jìn)了屋，一臉的驚慌，“大人，含光殿那邊有人來傳旨。” 一行人趕緊回了正殿，只見阮娘等候在堂上，看到陸貞來了，即刻便宣旨道：“奉貴妃娘娘諭旨，令司寶司將鎮(zhèn)國十二金步搖交我?guī)Щ睾獾睢！?陸貞和玲瓏不由得愣在了當(dāng)場，陸貞趕緊問向阮娘：“敢問阮姑姑，這套步搖，貴妃娘娘是不是想用在元旦的祭天大典上？” 阮娘不耐煩地說：“問那么多做什么？” 玲瓏急道：“可是太后娘娘她已經(jīng)……”她一句話還沒說完，陸貞已經(jīng)看到了阮娘面上流露出一絲嘲笑，她恍然大悟，趕緊喝止玲瓏，“住口！” 陸貞看玲瓏不解地看著自己，但她好歹沒有說下去，這才強笑著看向阮娘，“阮姑姑，玲瓏她不知輕重，她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娘娘要這套十二金步搖，我們司寶司本應(yīng)立即奉上。但這套步搖是黃金所制，畢竟已經(jīng)在庫里已經(jīng)收藏了好幾十年了，光澤肯定不比從前。如果現(xiàn)在就交給您，恐怕娘娘在祭天大典戴出來也不太好看。要不，我馬上讓人翻新一下，過兩天再給你送來。” 阮娘想了想，方說：“好吧，諒你們也玩不出什么花樣來?！?她前腳才走，后面兩人都嚇出了一聲冷汗，玲瓏問陸貞道：“大人，你真的把這套步搖交給含光殿？” 陸貞苦笑著說：“蕭貴妃擺明了就是故意為難我，不交，她會治我罪；交了，太后也肯定不會放過我?！?玲瓏遲疑了下，還是問道：“那當(dāng)時您為什么不直接告訴阮娘，就說太后娘娘已經(jīng)要了這套步搖？” 陸貞搖著頭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就是用一尊大佛去壓另一尊大佛?！?玲瓏又說：“那現(xiàn)在怎么辦？要不，我們還是請皇上……”她一句話才說完，看見陸貞的眼神，自知不妥，就住了口。 陸貞想起一事，又不大確定地問玲瓏：“我記得前些日子我們查賬的時候，庫里還有一頂累金的鳳冠？” 玲瓏說：“有是有，不過那可是北魏時候留下來的東西了。” 得到肯定，陸貞有了打算，立刻吩咐玲瓏，“你馬上拿出來，讓營造部的人趕緊重新修飾一下。另外，趕緊把這步搖埋到土里去，過六個時辰再挖出來給我?！?入夜，陸貞帶著鳳冠和步搖就去了仁壽殿見太后，先是將這兩樣都拿給了太后，只見鳳冠在燈火下仍發(fā)出明亮的光芒，更加將那步搖襯得暗淡無光。 陸貞看太后皺著眉，大著膽子說：“太后娘娘容稟，陸貞今夜私自求見，就是想冒昧建言——這套鎮(zhèn)國十二步搖，雖然名聲在外，但戴起來，其實效果也相當(dāng)平常?！?陸貞看太后落在步搖上的目光果然是不滿意，繼續(xù)說道：“可這套鳳冠就不一樣了，太后戴上，一定是莊嚴(yán)肅穆，華貴無比?！?婁太后拿起那鳳冠摸了摸，“這金絲編得倒還是不錯，可你忘了，在后宮之中，只有皇后，才有資格戴上鳳冠。” 陸貞看太后有了松動，趕緊說：“太后娘娘您有所不知，這并不是本朝皇后的鳳冠，所以，您就算戴上也是無妨?！眾涮蟊凰捁晃×?，陸貞又繼續(xù)說道：“這頂鳳冠，是北魏馮太后當(dāng)年垂簾聽政時常戴的，北魏是鮮卑族最為強盛的王朝，馮太后臨朝稱制十余年，更是天下人無不敬佩的女英雄。我北齊疆土，約有一半得自北魏，朝中不少老臣，也都是鮮卑舊將……” 這話特別得婁太后的心意，她拿起鳳冠在自己頭上比了比，又說：“如果祭天之時，哀家戴上了這頂鳳冠，那些北魏老臣一定會對哀家心悅誠服！”想到那日必然壓過蕭觀音一截，她越想越是得意。 陸貞恭謹(jǐn)?shù)胤畛械溃骸罢\如太后娘娘所愿?！?婁太后卻想知道陸貞為何要向自己推薦這鳳冠，問她：“這鳳冠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陸貞早已想到她生性多疑，一定會問自己，此時回答得天衣無縫，“奴婢聽說太后娘娘是鮮卑人。” 婁太后果然相信了，心想這陸貞果然聰明，又心細(xì)，難怪我演兒會喜歡她，笑瞇瞇地說：“哦，對對對，哀家想起來了，你還給哀家做過一頂有鮮卑壽字的百壽錦帳，對不對？” 陸貞故作驚喜，“太后娘娘您還記得？”心里卻在這時松了一口氣。 婁太后卻親熱地拉陸貞坐到自己的身邊，“我怎么會不記得，那只白瓷凈瓶，也是你做的吧？來，陪哀家坐一坐，哀家早就想和你聊一聊了……” 兩人細(xì)細(xì)密密說了好半天私話，待陸貞從仁壽殿出去，第二日，又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出去，都說太后喜歡她，陸貞飛黃騰達(dá)，指日可待。 是日，元旦正日。 孝昭帝率領(lǐng)后宮人等，一干大臣，偕同隨駕宮女侍衛(wèi)，浩浩蕩蕩前往天壇祭祀。車如流水馬如龍，沿途百姓均圍著看熱鬧，又因為這是皇帝即位后的第一年，朝中上下都格外重視。 孝昭帝最先上香，“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fēng)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敬拜皇天之祜！” 蕭貴妃緊隨其后，身著一襲金色鳳袍，頭上十二步搖隨著她的步伐緩緩在發(fā)間抖動著，金光閃閃，顧盼生姿，她也上了一炷香，口中道：“薄薄之土，承天之神；興甘風(fēng)雨，庶卉百谷，莫不茂者，既安且寧。敬拜下土之靈！” 隨后，孝昭帝拉住她的手走向臺階下的眾臣，揚聲道：“皇天后土，共祐我北齊蒼生！”他二人服飾華美，加上面容姣好，實在是郎才女貌，堪稱天生一對，又有誰能看出兩人并不同心？眾臣皆口中稱頌，“皇上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 但歡呼聲持續(xù)沒有多久，眾臣的目光都轉(zhuǎn)向了另一處，頓時鴉雀無聲。蕭貴妃不解。卻是婁太后出現(xiàn)在天壇一角，身著太后朝袍，頭頂戴著一頂鳳冠，早有老臣認(rèn)出這鳳冠來，有人上前一步問道：“太后娘娘，這莫不是馮太后的……” 人群中漸漸起議論之聲，婁太后看一切都如自己所料，矜持地點了點頭，一陣巨大的歡呼聲片刻席卷眾臣，鮮卑臣子都跪倒在地，齊聲道：“倍當(dāng)！倍當(dāng)！倍當(dāng)！” 婁太后心滿意足地上前牽住了孝昭帝的手，含笑示意臺階下的臣子，人人皆呼倍當(dāng)，無人再注意蕭貴妃，蕭貴妃含怒看了婁太后一眼，低頭問身邊的王尚儀：“他們到底在叫什么？” 王尚儀的臉色更差，“‘倍當(dāng)’在鮮卑話里，就是‘萬歲’的意思。”蕭貴妃一下明了，恨恨地捏緊了自己鳳袍的衣角，心里暗想，好個陸貞，和我這般作對，以后有的瞧！ 元旦之夜，宮里也是極為熱鬧，到處都是鞭炮之聲。陸貞也和丹娘興奮地站在青鏡殿的走廊外看小太監(jiān)們在庭院里放鞭炮，兩人說起了閑話，陸貞給丹娘講：“我雖然沒去成，但聽別人說，蕭貴妃當(dāng)時面如土色，回宮的路上，也不像原來那樣耀武揚威了……” 丹娘對陸貞佩服得五體投地，咂舌道：“哎呀，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姐姐你真能干！要不，你干脆教教我，我也要跟學(xué)著當(dāng)女官！” 陸貞心情極好，便取笑丹娘道：“咦，去司膳司做事，不是只要有一張嘴就夠了嗎？” 丹娘推了一把陸貞，“你又欺負(fù)人！”眼神落在窗臺上，那上面放了一朵小黃花，丹娘又向陸貞使了個眼色，“啊，那他要來，元祿也肯定會來，我去欺負(fù)元祿去！”她一邊說一邊先走開，將人都先支了出去，陸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發(fā)，一邊整理一邊走進(jìn)了房間，先在窗子上掛上一根黃布條，并點燃了一炷香，暗號都準(zhǔn)備好了以后，這才略帶急切地等著高展。 不一會兒高展就悄悄推門走了進(jìn)來，陸貞快走幾步到他身邊，和他還有幾步時又含羞地站住了，叫了一聲，“阿展?！?她看了他一眼，低著頭問他：“你怎么還在宮里，過年也不回家祭祖？” 高展卻先著急地說：“今天沒人去司寶司找你麻煩？”陸貞不解地?fù)u了搖頭，高展又問，“內(nèi)侍局也沒發(fā)生什么事？” 陸貞疑惑地說：“沒有，出什么事了？” 高展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沒什么事，只是……以后你要小心一點，要是突然有哪個宮的娘娘找你麻煩，你立刻要叫人通知丹娘來找我?！?陸貞順口說：“哪個宮的娘娘？”她一下醒悟過來，“你是說含光殿那邊？” 高展看她反應(yīng)極快，知道今日之事一定是她的主意了，點頭道：“把話說開了也好，祭天大典上鳳冠那件事，是你做的吧？” 陸貞看他話里隱隱有批評自己的意思，一抬頭倔犟地說：“是又如何？她要步搖，我就給了，難道這也有錯？” 高展嘆著氣，搖頭說：“你……唉，阿貞，你一向挺聰明的，這次怎么這樣糊涂？得罪了蕭貴妃，對你有什么好處？” 陸貞看他幫蕭貴妃說話，有點不大高興，又想起自己所受的委屈，更加生氣，“又不是我要故意得罪她，是她老是沒來由就想把我折騰死！昭陽殿是這樣，十二步搖也是這樣！總不能每次她害我時我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吧？” 高展聽她這么說，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你至少可以先跟我商量一下?！?陸貞不明所以，看他對自己喊，不服氣地說：“找你商量又有什么用？你只是個侍衛(wèi)，她是后宮之主！你不用怕，這次的事太后娘娘已經(jīng)說了，她會為我撐腰的！” 高展急了，一把上前抓住她的手，生怕她跑開了似的，“太后！你怎么跟她扯上關(guān)系了？” 他力氣極大，又沒控制，陸貞吃痛，“你，放手！”她掙脫著高展，“我跟太后娘娘非親非故，能有什么關(guān)系？只是她老人家心好，跟我說了，要是蕭貴妃再無緣無故地欺侮我，她一定會幫我做主！” 高展卻不知怎的，氣得不打一處來，“你……你怎么那么傻？太后她，太后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好人！你忘了她原來怎么欺壓周太妃了？” 陸貞一時語塞，想起之前的事，可是又不愿認(rèn)錯，強辯著，“那又怎樣？在宮里，誰的手是完全干凈的？” 高展卻不以為然，教訓(xùn)著她說：“你太糊涂了！觀……蕭貴妃她雖然有些小心眼兒，但絕對不是惡人。太后她裝腔作勢，殺人如麻，你跟著她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陸貞被他最后一句話刺傷了，又見他一點都沒關(guān)心自己的意思，怒火中燒，“什么叫沒有好下場？高展，你怎么能這么說話？你明明知道王尚儀是蕭貴妃的人，她前前后后整過我多少次！我當(dāng)然知道太后也不是活菩薩，但她至少不會像蕭貴妃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就想要我的命！” 高展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陸貞，“你……你不知道婁太后有多心狠手辣，總之，你以后給我離婁太后遠(yuǎn)一些！” 陸貞卻開始反唇相譏，“給你？你是我什么人？你憑什么這么對我說話！”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斗嘴，越吵越烈，吸引了外面的丹娘和元祿都躲在門外聽起來。 高展見陸貞連這種生分的話都說出來了，氣得一把拿起一旁的瓷器摔在了地上。 陸貞怒道：“高大人，你有脾氣，用不著在我這兒發(fā)！”窗外此時卻響起丹娘大聲說話的聲音，“沒什么，是我不小心砸了東西！” 陸貞心里一驚，心想這番大聲一定是驚動了外面的宮女，她趕緊推開了后窗，又低聲說道：“丹娘的提醒你也聽到了，現(xiàn)在你可以走了！你放心，以后無論是太后那邊還是貴妃那邊，我都會敬而遠(yuǎn)之，省得再氣壞了你這位高大人！”她始終不再看高展一眼。 高展這才醒悟過來自己話說重了，他拉不開面子，咳了咳說：“我也是為你好，才跟你這么說。你要是嫌我多嘴，就當(dāng)我沒說過。好了，已經(jīng)很晚了，我得走了。”他也賭氣從窗子里跳了出去，陸貞看他只知道說自己，一點都沒有關(guān)心自己，不禁又氣又惱，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丹娘怯怯地提醒她，“姐姐，他們走了?！?陸貞氣得拍著桌子，哭著說：“走了就走了，最好永遠(yuǎn)也別再來！”她哭得傷心，丹娘也不敢進(jìn)門安慰她。 就這么哭了一夜，陸貞第二日強自打起精神去司寶司，才處理了一會兒事，婁尚侍又帶著一干人等滿面笑容走進(jìn)來，一看到陸貞，就笑嘻嘻地夸獎她，“陸貞，你這次做得很好！這些東西，是太后她老人家賞給您的新年禮?！?身后的人將一堆金銀珠寶都抬了進(jìn)來，放在了案上，陸貞恭敬地回禮道：“謝太后娘娘賞識，下官年紀(jì)小，拿著這些東西也沒用，還是請尚侍大人留著吧。” 婁尚侍笑著說：“快收著吧！在宮里，哪個地方不用錢？”她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走近陸貞幾步，小聲說：“皇上現(xiàn)在雖然對你不錯，可你也要加把油啊，這幾天也沒看他宣你去昭陽殿，是不是……” 陸貞心想，高展說得果然沒錯。她急忙分辯道：“大人，皇上他只是拿我當(dāng)朋友看！” 婁尚侍卻帶著一抹笑容曖昧地說：“好好好，朋友就朋友，你也真是的，在本座面前，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陸貞正色道：“大人，我和皇上真是清清白白。我可以發(fā)誓，過去、現(xiàn)在、以后，都沒有那種關(guān)系！”婁尚侍也就不說了，以為她是姑娘家的臉皮薄，只是笑著，“哎呀，你看你，好好的賭什么咒。對了，長公主再過不久也要回京了，到時候咱們再一起好好聊聊。” 陸貞一驚，幸好婁尚侍只顧自說自話，也沒注意她，“太后娘娘還說了，她很喜歡你，要你沒事的話，就多去仁壽殿給她請安?！?陸貞越想越不安，局促地說：“大人，最近我還是少去那邊露面吧？” 婁尚侍了然于胸地說：“嗯，你的顧慮也不無道理。王尚儀那個賤人，這幾天跟瘋狗一樣到處尋人錯處，你也小心一些?！?她又說：“那本座就先回去了?！?陸貞好不容易松了口氣，連忙說：“大人慢走。”但話一說出，她又想起了自己關(guān)心的事，“大人，我初來乍到，還不知道身為女官要做什么樣的成績才可能晉升？” 婁尚侍笑著說她：“那么著急做什么？只要你繼續(xù)忠心耿耿地為太后娘娘辦事，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鞭D(zhuǎn)身帶著手下的人走遠(yuǎn)了。 這兩日司寶司上下煥然一新，應(yīng)足了過年的新景象，宮女們卻是忙做了一團。 琳瑯拿著一盤珠寶匆匆從寶庫里走了出來，“找到了！找到了！” 陸貞臉色稍緩，“阿彌陀佛，昨兒才準(zhǔn)備好的東西，怎么一轉(zhuǎn)眼就沒了？” 玲瓏連忙趕過來說：“天知道今年主子們怎么全喜歡拿珠寶當(dāng)節(jié)禮？咱們按常例準(zhǔn)備的根本不夠！這東西也就是今早給金華殿送節(jié)禮的時候拿岔了，回來換的時候走得急，就沒放回原來的地方?！?陸貞對著單子，說道：“你查過了，確實是一百串盤楠木掛珠沒錯？”琳瑯連連點著頭，陸貞揮了揮手，“快給齊美人送過去吧?！彼粗宅樇奔弊吡耍丝跉猓瑔柫岘嚕骸斑@是最后一個宮了吧？” 玲瓏也累得不行，面露倦意，“是啊，可算是最后一個宮了，每年這個時候命婦一進(jìn)宮，最亂的就是我們司寶司，上百位命婦，幾十個宮的主子，光點數(shù)都能點死人！” 陸貞笑著對她說：“你快喝口水吧，今年應(yīng)該比往年還好些吧？皇上的后宮，到現(xiàn)在也只有五位娘娘?！?玲瓏皺著眉說：“可是今年的雪比往年更大啊……” 她一句話剛說，一個內(nèi)監(jiān)又沖進(jìn)了門，看到陸貞在，連忙說：“陸大人在嗎？皇上口諭，要給今天進(jìn)宮朝賀的幾位郡主加賜節(jié)禮，讓你趕快準(zhǔn)備十枚玉鐲送到玉明殿去！” 陸貞連忙行禮道：“遵旨。” 那內(nèi)監(jiān)又說：“我還要到其他司傳旨，陸大人你緊著點！”轉(zhuǎn)身就走。 另一邊，玲瓏已經(jīng)使喚起了其他宮女，“快快快，趕快去庫里領(lǐng)十枚玉鐲出來！” 不一會兒玉鐲送到了，陸貞檢查了一番，對玲瓏說：“皇上指名要我跑一趟，你就留在這兒看著吧。”她帶著幾名宮女托著盤子就往外走去。 大雪紛飛，果然行路艱難，陸貞一行人等走到玉明殿外，卻被一個面生的女官攔住了，陸貞疑惑問道：“怎么皇上不在這里？” 那女官說道：“皇上臨時去了含光殿，說要在那和貴妃一起召見郡主們，你直接送到那邊去吧。”陸貞也不疑心，帶著宮女們又往含光殿趕去。 站在含光殿門外的女官正是阮娘，陸貞遲疑了下，還是上前施禮道：“陸貞奉皇上之命，送來賜給郡主們的節(jié)禮，請姑姑代為通傳?！?阮娘點了點頭，“你直接拿給我吧。”陸貞見她身后的小宮女都過來接過了盤子，送進(jìn)了殿里，也就放下了心，一路離開了含光殿。 一行人走在宮道上，陸貞身后的小宮女一直竭力把傘舉到她前面，陸貞回頭笑著看她，“你不用老顧著我，自己也遮著點。” 身后傳來了王尚儀的聲音，“前面的可是司寶司陸貞？” 陸貞愕然，停住了腳步，“正是?！币芽吹酵跎袃x帶著大批宮女奔來，卻不知為何，眼中卻已看到宮女盤里托著的玉鐲，王尚儀走近了，冷冰冰地說：“陸貞，你看好了，這里面放的，可是你為郡主們準(zhǔn)備的節(jié)禮？” 陸貞查看一番，確是讓自己送去的玉鐲，也不覺哪里有問題，便答道：“是，有什么不對嗎？” 王尚儀卻一聲大喝，“跪下！” 陸貞一驚，也只能跪下。 王尚儀冷笑著說：“你犯下彌天大罪還不自知！身為司寶司女官，竟敢妄顧宮規(guī)，于元旦三朝惑亂節(jié)令，罪不可赦！” 陸貞聽她這話說得極重，驚得顫著聲音說：“下官愚昧，不知所犯何罪？” 王尚儀哼了一聲，“《宮規(guī)》第二篇第三十七條，你不記得了嗎？” 陸貞努力回憶著，“天時金玉，各有所感，為正節(jié)令，故每臨冬至，宮中諸人，皆改金銀，未至夏至，禁用玉飾……”背到這里，如被雷擊。 王尚儀厲聲呵斥道：“原來你還記得《宮規(guī)》！現(xiàn)在還是隆冬，你卻故意把賜給郡主們的節(jié)禮換成了玉鐲，意圖陷害貴妃娘娘，實在居心險惡至極！” 陸貞著急道：“我沒有！明明是皇上派人來告訴我，說要我們準(zhǔn)備玉鐲當(dāng)節(jié)禮的！” 王尚儀止住她的話，“還敢嘴硬！皇上向來不見女眷，又怎么可能下旨要你準(zhǔn)備玉鐲！貴妃娘娘傳旨時，明明說的是金鐲?！彼砗箝W過剛剛來傳旨的內(nèi)監(jiān)，“陸大人，剛才我明明說得很清楚，娘娘要的是金鐲，你怎么就能聽岔了呢？” 陸貞急道：“你胡說，你當(dāng)時明明說是玉鐲，司寶司的人都可以作證！” 那小內(nèi)監(jiān)卻一臉害怕地說：“陸大人，你犯了大罪，干嗎不誠懇認(rèn)罪呢？娘娘向來恩慈，又不會要你性命。司寶司上下都是你的人，當(dāng)然會幫著你說話，好在我手上還有一份證據(jù)！” 他好像準(zhǔn)備過一般，從懷里摸出一張鳳詔，“這是傳旨時娘娘就寫好的鳳詔，上面寫著各司要補加的節(jié)禮數(shù)，你當(dāng)時不是還看過嗎？” 陸貞氣憤地看著她，“我根本沒有看過，這是假的……” 王尚儀逼前一步盯著她，“陸貞，你膽敢口出狂言，污蔑鳳詔有假？” 陸貞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你們根本早就設(shè)好了陷阱！”高展果然說得沒錯，自己得罪了貴妃，這一切是早就設(shè)好了，等著自己跳進(jìn)去。 王尚儀也不否認(rèn)，“你還是那么聰明，只可惜……”她冷冷地笑了，揮手讓身后的人押著陸貞一路走到內(nèi)宮門外，“司寶司掌珍陸貞，奸滑險惡，欲以玉器擾亂天時，其心可誅！因蒼天有好生之德，故本宮特免其死罪，僅令其長跪于闔閭門外十二時辰，以儆效尤！” 她收到了詔書，又冷冷地放下了話，“你放心，皇上和太后今日都忙著要接見外臣，就連你那位那尚侍姐姐現(xiàn)在也去了宮外。你就安心留在這里欣賞雪景吧。” 陸貞看著她，不說一句話，王尚儀十分得意，大笑著帶著人走遠(yuǎn)。雪花紛紛落在了陸貞的頭上和身上，沒有多久的工夫，她的身上就積了厚厚的一層，這時節(jié)是最冷的時候，不用多久，她的指甲都泛出了青紫色。 陸貞的目光落向了遠(yuǎn)處——不知道丹娘知不知情，能不能找來高展救她，可是高展只是一個小侍衛(wèi)，又怎么能對抗得了貴妃娘娘的旨意呢？ 天色也漸漸暗了，她只覺得透心的寒冷，眼前一黑，心里一陣酸楚，“爹，楊姑姑……阿展，對不起……”她倒在了雪地里，昏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有了一點模糊的意識，只覺得一個溫?zé)岬纳眢w抱住了自己，耳邊卻盡是喧鬧之聲，她喃喃叫了一聲，“阿展?！?那抱著她的人正是高展，他心痛地喊著：“阿貞，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找人來救你！”但陸貞又陷入了昏迷之中，再也聽不到了。 一根銀針扎入了她的手臂，陸貞逐漸有了意識。她努力睜開了雙眼，映入視線的是高展焦急的臉，不禁感動得差點流淚，叫了一聲，“阿展?！钡謴?fù)了意識，她又著急地坐起了身，“是你救了我？不行，不行！” 她一把抓著高展的手，“你快送我回去，別讓貴妃知道，不然她一定會對你……” 一句話剛剛說完，氣急攻心，又昏了過去。 這一覺昏昏睡去，不知時間過了多久，陸貞再次醒來，只看到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宮女，那宮女看到她醒來，趕緊上前，“大人，您先別動，您受了凍傷，又得了風(fēng)寒，還得好好休養(yǎng)。” 陸貞掙扎著坐起來，問她，“你是誰？這又是哪里？” 那宮女卻不回答她，只是幫她蓋好了被子，陸貞回想起自己有意識的幾個瞬間，高展救了自己，她又追問那宮女：“我是怎么來這的？是誰救了我？” 那宮女也不答話，只是說：“大人，您先喝藥吧。”端著藥碗遞到了陸貞嘴邊，陸貞只有把藥喝了。那宮女把藥碗交到身邊的宮女手上，又扶著陸貞躺下，說：“大人，您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以后再說?！?陸貞滿肚子的疑惑，又怕高展有什么不測，著急問道：“不行，你得馬上告訴我，阿……高展，他怎么樣了？我記得是他救的我?！?那宮女眼中劃過一絲訝異，很快又恢復(fù)了不動聲色，“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奉主子命令，好好照顧您。” 陸貞無奈地看著她，知道對方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會告訴自己。她剛才說了不少話，現(xiàn)在只能躺在床上喘著氣。 那宮女幫她又蓋好了被子，這才說：“大人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盡管吩咐?！弊叩揭贿呑聛恚C起花來。 陸貞氣不過，轉(zhuǎn)過了身子，心里有不少的疑問，“難道又是皇上救了我？不對，要是這樣的話，他至少會派我認(rèn)識的人過來照顧。阿展，阿展他到哪兒去了？他會不會因為救我，得罪了蕭貴妃……” 想到這里，只覺得心痛萬分。 就這樣在這陌生的環(huán)境里過了幾日，每日里都是那陌生的宮女照顧自己，陸貞休養(yǎng)幾天后，覺得手足有了力氣，放心不下高展。這一日喝完了藥，她對那宮女說：“這位姐姐，這兩天我老是做夢，有沒有安神香？” 那宮女果然依言取來了安神香，正準(zhǔn)備點上，陸貞卻說：“等等，要不，晚上再點吧?！?她喝完藥后躺下了身，沒多久，就發(fā)出了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是睡著了。 房外傳來敲罄聲，一個小宮女推門進(jìn)來，“玉明姐姐，晚膳的時候到了?！?玉明回答著：“嗯，你還是幫我端到這里來吧?！?小宮女說：“那哪兒行啊。你在這都已經(jīng)守了三天了，一直沒好好吃過飯。她現(xiàn)在不已經(jīng)喝過參湯睡著了嗎？要不，我來看著這兒，你回房好好吃口熱飯。” 玉明似是猶豫了一下，她走到陸貞床前看了一眼，“好吧，你幫我好好看著她?！?小宮女利落地回答著：“放心吧，一切有我呢?！?沒多久，房內(nèi)又是一片安靜。陸貞這才睜開了眼，原來她一直都沒睡著，她輕聲說：“麻煩你幫我把那支香點上?！?小宮女麻利地點完了香，又問：“大人還有什么吩咐？”陸貞擺了擺手，不再說話。香氣開始彌漫上來，陸貞抵擋著自己的睡意，咬著手面不做聲，過了片刻，回頭去看那小宮女，果然已經(jīng)睡著了。她放下心來，小步悄聲走出門去。 她才休息了幾日，走到外面就累得讓她不得不靠在走廊墻壁上喘氣不已。奇怪的是，這個陌生的宮室走廊上，竟然空無一人。她也不多想，扶著墻壁，艱難地往外走去。走到一半，轉(zhuǎn)角處突然傳來女子的談話聲，陸貞生怕自己功虧一簣，眼見旁邊有一個沒有點燈的房間，趕緊推門而入，躲了進(jìn)去。 這個房間看起來是一個男人的房間，墻上還掛著寶劍。陸貞轉(zhuǎn)過身來，驚訝地看到墻角有一整面架子，上面放置著各式各樣的觀音像，有玉的，有瓷的，有青銅的，有金的……每尊都是造型精美，神態(tài)飄逸。 她好奇地走近了看看，喃喃自語，“奇怪，這些觀音像，好像在哪兒見過？” 但也沒時間多想，聽到走廊外宮女們的聲音漸漸消失，她趕緊從屋里走出來，一路走出這座宮殿。直到走出殿外，她才松了一口氣，回過頭，卻詫異地看到殿門口掛著“修文殿”的匾額，大吃一驚，“修文殿，這不是太子的寢宮嗎？” 一陣寒風(fēng)吹過，讓陸貞不禁瑟瑟發(fā)抖，她裹緊了衣服，快步走在宮道上，腦子里還想著：“我怎么會在修文殿？對了，那里也是阿展住的地方，一定是他托人照顧我的。不對，那他怎么今天一天都沒出現(xiàn)過？難道……還有蕭貴妃，她一心想要除掉我，這次又怎么肯放過我？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去哪兒？是去青鏡殿，還是去司寶司？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頂轎子出現(xiàn)在她的后方，“閑人回避”的聲音響起，但她心慌意亂之下，完全沒有注意。 就在她還在擔(dān)憂著高展的時候，身后突然有人將她大力推倒在地上，一個宮女的聲音很快響起，“讓開！” 陸貞重重摔在了地上，還沒抬起頭耳邊就聽到那宮女又說：“哪兒跑來的野丫頭，連尚儀大人的車駕都不知道回避！” 她心里一驚，掙扎著爬起身，果然聽到王尚儀在發(fā)話，“等等，停轎?！?王尚儀從轎子里緩緩走出來，語帶譏誚，“呦，這不是我們的陸貞陸大人嗎？” 冤家路窄，陸貞只能又跪在了地上，“罪官陸貞，參見尚儀大人?！?王尚儀卻上前用兩只手指輕佻地托起陸貞的臉，“你倒是好得快，兩三天工夫就能跑能跳了。怎么，不留在修文殿里好好享福，大冷天的晚上到處亂走，也不怕貴人們心痛？” 陸貞也顧不上她話里的諷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大人，陸貞知罪，陸貞那晚已經(jīng)昏倒，實在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跪完了十二個時辰……” 王尚儀冷笑著說：“跪不跪完有什么關(guān)系？現(xiàn)在這當(dāng)口，全宮上下，只怕連皇上和太后，都不敢說您一個重字……哦，您看我怎么忘了，竟然還讓您跪在這兒，要是讓太子殿下知道了，這是多大的罪過啊，你們還不趕快扶陸大人起來！” 陸貞被宮女們大力地拉起了身，踉蹌了一下，疑惑地說：“大人，您在說些什么?。课腋韭牪欢?王尚儀看這副模樣，心中更是恨，這狐媚子，這么會做戲，自己以前竟然沒發(fā)覺出來。那日太子為了她，都沖去找貴妃娘娘興師問罪，白白讓貴妃娘娘傷心了許久，她竟然好意思裝自己不知道。王尚儀拿腔作勢地說：“您就不用再裝了，太子殿下都親手把您抱回修文殿去了，難道我們娘娘還敢再治您罪不成？陸大人，你大人有大量，本座之前有得罪您的地方，還請恕罪啊?！?陸貞迷惑地說：“太子殿下救了我？不對，我明明記得，是高展救了我啊？” 王尚儀臉一沉，“大膽！竟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諱！”她轉(zhuǎn)念一想，出言譏諷，“哦，聽你叫得那么順口，想必你也正得殿下歡心，隨便什么都敢亂叫吧！” 陸貞這下呆住了，“太子？不不不，高展只是修文殿的一個小侍衛(wèi)……” 王尚儀看她這么驚訝，倒真不像做戲，突然想了明白，哈哈大笑，“連你也不知道？哈哈哈，我們太子殿下不愧是風(fēng)流名士，居然還會照著戲本子玩什么游龍戲鳳的段子……” 她邊笑邊回了轎子，又揭開了簾子看向了陸貞，“恭喜你，只怕不久，我就得稱一聲側(cè)妃娘娘了?！?眼看王尚儀的轎子越走越遠(yuǎn)，陸貞整個人還處在震驚中，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阿展他不是什么太子，他不會是太子！”她發(fā)足在宮道上狂奔起來，滿心只想：他怎么會成了太子？是了，難怪他不讓自己和太后走得太近，難怪長公主都會幫自己說話，難怪他說自己叫高展，高展高湛，不是一個音嗎？自己真傻，竟被他騙了這么久！他，把自己當(dāng)什么了？
第29章：前塵 凌厲的風(fēng)從身邊呼呼經(jīng)過，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眼淚模糊了視線，放眼望去，只覺得遍地瓊瑤，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凈。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陸貞看到遠(yuǎn)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朝著自己跑來，她下意識地往他身邊跟去，那人著急地一把沖上前抱住了她，欣喜叫著：“阿貞。” 陸貞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阿展！” 高湛又上下?lián)鷳n地看著她，“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句話將陸貞又拉回了現(xiàn)實之中，她思緒萬千，一把推開了高展，問他：“等一等，我有話要問你?！边t疑了片刻，她看著他說：“阿展，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救了我？” 高湛并不知陸貞之前的遭遇，只是點了點頭，陸貞頓覺一陣心涼，閉上了眼睛，艱難說出，“那……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湛看她神色不大對勁，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阿貞，你聽我解釋，這件事情，說來話長……”他話音未落，身后大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宮女高興地跑到他前面跪了下來，“參見太子！” 她又趕緊看向了門內(nèi)喊道：“還不開門，殿下回來了！”陸貞緩緩轉(zhuǎn)過頭去，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跑回了修文殿的殿門前。 她呆呆地看著一群人涌了出來，跪在了高湛的面前，“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這聲音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回想，提醒著她自己和他之間有多么的遠(yuǎn)。 她睜大了眼睛看向了高湛，高湛急急地說：“你別生氣，你先聽我解釋……”卻見陸貞一張臉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兩滴眼淚掙扎著從眼角里掉落下來。 陸貞慢慢地從他的手里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也隨即跪倒在了地上，冷冰冰地說：“司寶司陸貞，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高湛不可置信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陸貞，她始終低著頭不再看他，一時之間，就好像被人全部抽走了自己的力氣。他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吧?！北娙穗m然都不明所以，但太子有命，沒人敢不從。 他看眾人都走遠(yuǎn)了，連忙從地上拉起了陸貞，“阿貞，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生氣，我知道你說過，你最恨別人騙你?？墒牵隳茏屛液煤媒忉屢幌聠?？” 陸貞麻木地任由他拉著，高湛又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他拉著陸貞一路往太液池走去，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了兩人的身上，倒像極了兩個白頭人。 陸貞只是愣著，無謂地聽著高湛說著話，高湛說了許久，最后說道：“后來的情況，你也都知道了，婁太后對我嚴(yán)加防范，我也是為了不拖累你，才一直隱瞞了我的真實身份。阿貞，對不起?！?他本以為自己將一切都全部托盤告知，陸貞應(yīng)該不會和自己再計較，可是卻等不到陸貞的半句回話，他趕緊推了下陸貞，“阿貞？” 陸貞回過神，木木地看向了高湛，“奴婢拜謝太子殿下關(guān)懷之情，如此深情厚誼，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難以回報?！?高湛看她這般，一陣難過，長嘆了一口氣，“我的確不應(yīng)該騙你，早知如此，我第一次在宮里見到你的時候，就應(yīng)當(dāng)告訴你實話?！?陸貞卻怎么也不相信他，只是說道：“太子殿下深謀遠(yuǎn)慮，若有什么不愿意告訴奴婢的，那也是因為奴婢愚笨，不配上聞天機。” 高湛無力地跌坐到雪地上，“阿貞，你要是生我的氣，盡管罵我好了，只求你別再這樣陰陽怪氣地跟我說話了。” 陸貞淡淡一笑，“奴婢不敢，殿下不僅是奴婢的救命恩人，還是一言九鼎的太子，奴婢哪敢冒犯您？”這笑比哭還難看。 高湛一臉的痛苦，“阿貞！你不高興，你難過，我都可以理解，只是請你回想一下我們當(dāng)初在宮外的日子。那會兒，我們只是素昧平生，可也互相信任。而且在破廟里的時候，你不是也曾說過我們最好不要追問各自的秘密嗎？” 陸貞終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顫抖著身體說：“你還敢說從前？你忘了上一次我們和好的時候，你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我什么？你說以后絕不再騙我，你說就算不得已要說謊，都會摸摸眉毛，給我一個暗示……呵呵，我怎么這么傻，居然一直相信你只是個普通的侍衛(wèi)？我怎么就沒想到，一個侍衛(wèi)，怎么能有長公主的玉佩，怎么能隨隨便便就讓皇上給他當(dāng)信使！”腦海里回想著從前的一幕幕，是啊，那么多的細(xì)節(jié)，他怎么可能會是個普通的侍衛(wèi)？只有自己相信，他說什么，自己就相信了。 高湛看她動怒，急忙道：“阿貞，我雖然在這件事情上騙了你，可我對你的一顆心絕對是真的！”他走到陸貞的身邊，解開了自己的外袍，拉著她的手摸在自己的腰帶上，“你看，你送給我的腰帶，我一直都貼身系著?！?陸貞苦笑了一下，抽動著臉，“殿下，請您把那條腰帶還給我，那是我送給高展的，實在配不上殿下您的千金貴體?！?高湛低聲說：“阿貞，我的真名叫高湛，江水湛然的湛?！?陸貞想起皇上也經(jīng)常當(dāng)著她的面叫阿展，原來皇上也早知情，這世上，只不過自己一人被瞞著而已。她吸了一口氣，“難怪皇上老是阿湛阿湛的叫你，你想得可真周到，連假名字都取得那么的天衣無縫。太子殿下，這大半年來，你一直像貓戲老鼠那樣，看著我在宮里宮外不停地折騰，是不是覺得特別有趣？” 高湛無奈地說：“阿貞，我可以對天發(fā)誓，我絕對沒有任何看你笑話的意思……” 陸貞低著頭，“請別再那樣叫我了，我陸貞雖然只是個商人之女，但總歸知道什么叫做自知之明。我的身份，無論如何也當(dāng)不起太子殿下這么親熱的稱呼?！?高湛看她這么固執(zhí)，只能尷尬地說：“好，你要不喜歡，我以后不那么叫就是?！?陸貞卻在這時抬起了頭，“沒有以后了?！?高湛沒想到她突然出此言，微感不妙，問道：“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陸貞決絕地說：“殿下，我之前曾經(jīng)送給過高展一根腰帶，那是因為，我以為他雖然是大戶公子，但畢竟只是宮里一個普通的侍衛(wèi)。無論我是商人陸賈之女陸貞，還是防御使陸襄之女陸貞，都還可以與之匹配?？墒乾F(xiàn)在，你我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別。我不僅配不上你，更不愿意和一個處心積慮欺騙了我大半年的人在一起。”她目光空洞，視線就好像直接忽略了高湛，看向了遠(yuǎn)處。 高湛不甘心地說：“阿貞，我的確不是故意要想騙你的，我說過了，當(dāng)時我只是……” 陸貞跪倒在了地上，“無論如何，欺騙就是欺騙，不會因為它看起來漂亮就不會帶來傷害。太子殿下，陸貞之前幾次蒙你出手相助，既為我做了官籍，又救了我性命。但我之前也畢竟曾經(jīng)幫助過你。所以這些往事，可不可以就從此算是扯平？從今往后，奴婢只想在司寶司安安靜靜地做個普通女官，求您高抬貴手，就當(dāng)作從來都沒認(rèn)識過我吧?！彼f完這一番話，只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高湛跪在了她面前，緊緊抓著她，“你不要這樣說，阿貞，不，陸姑娘，你不能這樣……” 陸貞卻再也不看他了，只是緩慢而堅定地一下一下分開他抓住自己手的手指，就好像在和他們的過去告別，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站起身說：“那條腰帶，麻煩您回頭扔了?！?陸貞蹣跚地走遠(yuǎn)了。只剩下高湛仍跪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看她漸漸走遠(yuǎn)，這雪，越下越大了，卻敵不過兩人心中下起的大雪，將心漸漸凍冷。 陸貞一步又一步僵硬地往青鏡殿走去，那時候他坐在小溪邊一邊捕魚一邊看自己洗著衣裳，回來的時候還不忘記給自己摘一點小黃花別在發(fā)間，卻沒想到那時候起，他就想好了騙自己的吧？ 可是，在懸崖上，他為什么緊緊拉著自己的手不放呢？他的血就這么一滴一滴流在了自己的手上，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上面隱約還有高湛的熱度在。 他把那塊玉佩給自己，說：“阿貞，以后你都是我高家的人了?！?可是，他竟然是個騙子！他一直都在騙自己，自己一個商人之女，又怎么可能嫁給太子！既然早知沒有未來，為何又一直空許自己一個美好的未來？ 她愣愣地走回自己的房間，任由眼淚一直在流，不知過了多久，才輕吸一口氣，“進(jìn)來吧，丹娘，我知道你在外邊?！?丹娘怯怯地推開門走了進(jìn)來，看著陸貞一臉的絕望，不敢說一句話，陸貞從懷里摸出那塊玉佩遞給了她，“這個幫我還給元祿?！?丹娘遲疑著，“這個……” 陸貞堅定地說：“直接拿給他，不許去見太子?！币膊蝗タ此?，將身子背了過去，這才又默默哭了出來——從此以后，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關(guān)門聲在她身邊輕輕響起。 高湛愣愣地站在窗戶前，看著外面大雪飄蕩，壓得一棵大樹的枝椏低著晃了幾晃，雪嘩啦啦地從樹枝上掉落在了地上，一會兒，丹娘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樹的另一端，只是漸漸走遠(yuǎn)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陸貞，她還是把自己的玉佩還了回來，為了和自己徹底斷絕關(guān)系，連丹娘都不讓見自己了。自己留在這皇宮里，也沒什么意思，還不如出去。 出去……去男人應(yīng)該去的地方。 他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宿，第二日一清早就去昭陽殿見了孝昭帝，果然孝昭帝驚訝地問道：“好端端的，為什么要離開京城？” 高湛冷靜地說：“不瞞皇兄，前些日子，我和皇姐駙馬的堂弟在宮外見了一面，聽他說西魏的軍隊新近招募了一批新羅兵，個個驍勇善戰(zhàn)，而且善用短弩。我擔(dān)心西魏近日又會對我北齊邊境有所圖謀，所以才想去豫州親自查看一下，順便也可以接皇姐回來?！?孝昭帝點了點頭，又擔(dān)憂道：“也是，京城徐府還有一大堆事情，皇姐是一家主母，在那邊待了好幾個月，也早該回來主持中饋了。可是，你現(xiàn)在突然離開，那陸姑娘那邊怎么辦？我聽說她已經(jīng)好些了？” 高湛頓聞此話，心痛萬分，沒有回答他，只是愣愣地說：“那天是我莽撞了，看到她生死未卜，一時沖動就去含光殿說了些胡話，還請皇兄見諒?！?孝昭帝也沒在意，“你我至親兄弟，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么？何況人命關(guān)天，你也只是一時心急而已?！?高湛又說：“我離宮之后，還請皇兄暗中多幫我照顧她一下，感謝的話，臣弟就不想多說了?！?孝昭帝有一些疑惑，“你們之間……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高湛不想讓他擔(dān)心自己，輕描淡寫地說：“沒什么，只是她突然之間知道了我的身份，一時有些接受不了?！?孝昭帝也怔住了，“原來是這樣……朕早就說過，你不該瞞她那么久?！彼麚u著頭，為高湛感到惋惜。 高湛嘆息道：“我原本是想主動告訴她實情的，沒想到她卻提前從別的地方知道了?！?孝昭帝卻極了解自己這個兄弟的性格，“她不高興？” 高湛這才苦笑道：“豈止是不高興，她現(xiàn)在是想要和我一刀兩斷。” 孝昭帝有點驚訝了，“胡鬧！當(dāng)時你也是情非得已，這才編了一個假身份，現(xiàn)在兩下說清也就算了，她怎么能夠沒完沒了地耍小脾氣呢？再說，阿湛你身為太子，又是咱們北齊最英俊的兒郎，她不過是一個八品女官，有什么資格那么高傲？” 高湛心里更加酸楚，差點流出了眼淚，“她不是高傲，只怕在她心里，我這個當(dāng)朝太子根本比不過修文殿的小侍衛(wèi)高展。” 孝昭帝也沉默了良久，想起自己和陸貞交談過的經(jīng)歷，不無傷感地說：“或許吧。那次在昭陽殿，她還告訴我，自己在使勁攢錢，想要幫你盡快捐個官，這樣，你就不用天天再那么辛苦地跟著太子跑來跑去了?！?高湛不知此事，乍然聽見，更加動容，“她真的那么說？” 孝昭帝嘆了口氣，“嗯，還真是個傻姑娘。” 高展沉吟了一會兒，想起自己擔(dān)心之事，又說：“總之，這件事情不怪她，全都是我的責(zé)任。她這段時間不想見我，我也就正好出宮散散心……皇兄，那天的話，我說得太直了，貴妃那邊，還請你幫我遮掩一二，就說我是因為救命之恩才暗戀上了陸貞，但阿貞自己根本不知情。這樣貴妃就算生氣，也不會那么針對阿貞了吧？” 孝昭帝看他這般用心，目光深深看向了他，“那陸貞何德何能，值得你為她這樣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高湛卻只是嘆了一口氣，“皇兄，你對貴妃又何嘗不是如此？”孝昭帝也呆了一呆，腦海里浮現(xiàn)出蕭觀音的臉，不禁也苦笑了起來，自己深愛觀音，可是觀音，卻只愛面前這人。這人，卻是自己的親兄弟，造化弄人，讓有情人這么受折磨。 他想起九年前初次見到觀音，那時候她剛剛從南梁來，自己和高湛躲在大樹上偷看她。她長得那么好看，可是卻發(fā)現(xiàn)了他，他嚇得從樹下掉了下來，要不是阿湛，他就要摔個不輕。 他側(cè)目看了高湛一眼，心想，誰知道咱們?nèi)齻€人從那時起就注定要綁在了一起？ 他又陷入了回憶：之后母后狠狠責(zé)備了自己，可是自己卻和她說上了話，她說她叫觀音，她名字好聽，人又美，連聲音也是那么好聽?？墒悄菚r候，她就喜歡跟在阿湛的身后，像個小跟屁蟲似的，一直叫著他，白虎兒，白虎兒。 想到這里，他頓覺心里微微一痛，不禁自嘲地想，這些年來，自己還是沒放下，可不如當(dāng)年——當(dāng)年自己只是默默喜歡她，看著她和高湛在一起，卻從來沒有別的念頭，所以母妃……不，是母后，母后才會一直罵自己沒用。 可是母后卻竟然毒害了郁皇后，讓南梁的人把觀音改嫁給了自己，自己本以為觀音是心甘情愿地嫁給了自己，沒想到新婚那夜，觀音拿著刀逼著自己，告訴他是母后毒殺了皇后。 他想起那晚自己不可置信地?fù)u著頭看向觀音，“不可能，我母妃不可能這么做！” 觀音冷笑了一聲，“你要不相信，大可以現(xiàn)在出門去問問阮相，他是送親使，現(xiàn)在肯定還在堂上喝酒呢！” 他知道母后一直有手段，不禁相信了半成，喟然坐下，“為什么？母妃她為什么要這樣做？” 觀音冷冷地說：“還不是為了讓你當(dāng)上太子！高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也用不著說謊話騙你——你看你的風(fēng)度，你的武功，你的才學(xué)，哪一點比得上阿湛？你干嗎要跟他搶？” 一句話讓他深受打擊，卻情難自已，“我是處處都比不上他，我也沒想和他搶，只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觀音卻完全不看他，“那又怎么樣？你的好母妃為了你，這么惡毒的事都做得出來，你居然還癡心妄想我會跟你好？高演，我告訴你，你今晚必須跟我一起出城，阿湛馬上就要離京了，我們得趕緊截住他，給他解釋清楚，要不然他一定會傷心死的！” 他本來還在猶豫，觀音卻又向他晃了晃匕首，“怎么，你還不想去？小心我殺了你！” 他咬牙說：“我去！但是觀音，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做一個光明磊落的男人！”可是，就在那時，皇后果然駕崩了。 也是在那時，阿湛告訴了觀音他和她以后再無瓜葛。他回想當(dāng)時大雨磅礴，觀音哭得更加大聲，自己本準(zhǔn)備找阿湛算賬，阿湛卻告訴自己，“大哥，我不是無情無義的混蛋，觀音受的苦、受的傷，我都懂。沒錯，我是還喜歡她，可我們倆丟下一切走了之后，北齊會怎么樣，南梁又會怎么樣？父皇想要你們的兒子繼承南梁，可要是你的王妃跟我私奔了，別說南梁了，我們倆從此都沒臉再做這個皇子！那父皇百年之后，北齊又該交給何人？” 他心里苦笑，也就是那天，觀音開始恨自己了吧?？墒?，自己只是想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傷害了。 那之后許多大事連續(xù)不斷地發(fā)生，北齊贈送給南梁的西郡四城，也沒有幫助南梁國主成功中興。相反，侯景在察覺到他的舉動后，揮兵入宮，格殺帝后宗室，立國五十余年的南梁，從此滅國。但不久之后，侯景亦死于將軍陳霸先手中，陳霸先自立為陳王，代南梁而治之，史稱南陳。南梁就這么亡國了。在北齊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后，母后多次想給他另立新妃，他都一一駁回。為了生存，觀音才成為了真正的常山王妃，才成了今天的蕭貴妃。 他惆悵地想，她，大概永遠(yuǎn)都不會原諒他了。 入夜時分。 青鏡殿一角傳來激烈的敲門聲，但始終沒有人開門，丹娘開口說：“姐姐，是我。” 半晌之后，她看始終沒人回應(yīng)，便端著銅盤，輕手輕腳地自己推門走了進(jìn)去。 丹娘麻利地放好銅盤，又絞好毛巾，這才走到陸貞身邊輕聲地說：“都睡了整整十個時辰了，姐姐你就算不舒服，也不能老躺著呀，不然待會兒該吃不下東西了。” 她走過去，看陸貞一直側(cè)身睡向了里面，便拉了拉她，“起來擦把臉吧?！?不想陸貞被她一拉，竟然順著她的勁兒就勢平躺了過來，丹娘一見她的臉色，不禁大驚失色，只見陸貞一張臉燒得通紅，滿頭都是冷汗，顯然是病得不輕。 她連忙伸出手摸上陸貞的額頭，立刻被燙得縮了回來，她趕緊焦急地向門外跑去，張口就喊：“不得了了，快叫太醫(yī)，姐姐她不好了！” 太醫(yī)們很快就匆忙趕到，過了些許時辰，連楊姑姑都得了消息趕來了青鏡殿。陸貞整個人燒得神志不清，任由太醫(yī)給她扎針。楊姑姑和丹娘在一旁擔(dān)心地照看著她，過了許久，她才逐漸睜開了眼睛。兩人欣喜望外，扶著她喂她喝了藥，又守了一夜，看她燒退了一些，這才放心去休息。 她這一病，足足養(yǎng)了半個月。 這一日楊姑姑一早去探望她，卻看到陸貞已經(jīng)下床，正伏在案前，不知道在寫著什么，整個人雖然清瘦了一大圈，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楊姑姑笑著走進(jìn)門，“看樣子，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陸貞抬頭看見她，十分驚喜，但鎮(zhèn)定地放下了手里的筆，這才開口，“姑姑，您怎么來了？” 楊姑姑走到她身邊，“你還沒醒那會兒，我就來守過好幾夜了，丹娘平時還成，可一遇到大事就沒了主意，一聽太醫(yī)說你高燒不退，就只知道哭了?！?陸貞連忙倒了杯水遞給她，“那我這些天肯定沒少麻煩您?！?楊姑姑一邊接過，口里一邊又說：“得了吧，你都叫我姑姑了，我還能不心疼你這個侄女兒？”她頓了頓，看著陸貞的臉色，緩緩道：“那天丹娘著了慌，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給我招了，你現(xiàn)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陸貞也并不吃驚，只是淡淡地說：“沒怎么想，說實話，我進(jìn)宮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我爹報仇。這回我病了這么久，司寶司的事兒全賴玲瓏她們撐著，現(xiàn)在我這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趕快把這些文書補齊，別的都一邊先放著吧?！?楊姑姑看她這樣，十分心痛，長嘆道：“你呀，何必這樣較真？”她又嘗試著說，“就算他就是太子殿下，你們還是可以……” 陸貞打斷她說：“姑姑，我和他已經(jīng)沒有可能了。” 楊姑姑卻為她著想，又說：“你們倆都同生共死了，不能因為一時的不開心，就把好好的姻緣給斷了?。≡僬f，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他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啊?！?陸貞這才把心里的顧慮說了出來，“沒有那么簡單，姑姑，你知道我不是小心眼的人，我雖然生氣他對我隱瞞自己的身份，但這氣過幾天，也早就散了。只是，他怎么可以是太子呢？他以前跟我講過，他的親娘是被繼母給害死的；還說，他其實是死去父親內(nèi)定的繼承人，只是因為繼母的陰謀才不得不把家業(yè)讓給了大哥……” 楊姑姑也驚呆了，后退了兩步，方慘白著一張臉說：“他當(dāng)真這么說？” 陸貞看著她，“姑姑，你明白我在害怕什么了吧？如果他只是一個小侍衛(wèi)，這些事不算什么，可是……”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低低哭了起來，“沒錯，他是太子，要是我跟了他，我爹的冤案，說不定他只消動動手指就能全部解決?？墒窃谒磉叧藰s華富貴，還有數(shù)不清的明槍暗箭、腥風(fēng)血雨……姑姑，進(jìn)宮以來，我被打過，也被罵過，還被關(guān)進(jìn)過靜心院。那些苦我都能忍，可這一次，當(dāng)我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蕭貴妃她是鐵了心地要殺我，姑姑，我真的害怕，我不想死……” 楊姑姑上前輕拍著她，“別哭了。原來我也奇怪，蕭貴妃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毒手來對付你，原來，竟然是因為這樣……”心想，原來蕭貴妃是吃她的醋了。 陸貞抽泣著問道：“因為什么？” 楊姑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掩飾著說：“沒什么，蕭貴妃和太子殿下一向交好，她肯定是把你當(dāng)成了婁太后那邊的人才會恨你入骨。好孩子，聽我的，趕快趁太子不在宮里，跟內(nèi)侍局把這官辭了，好好回家過日子！千萬別被宮里這些臟污事再纏上了！” 但陸貞卻搖了搖頭，“沒當(dāng)上六品女官之前，我絕不出宮?！?楊姑姑著急地說：“現(xiàn)在你就別想著為父報仇的事了，先保住你的小命要緊！” 陸貞回頭去安慰她，“不用擔(dān)心，前幾天皇上身旁的元福悄悄地來過一次，要我安心待在宮里，說以后貴妃那邊不會再對我怎么樣……再說這些天我也都是好好的，蕭貴妃要殺我的話早就應(yīng)當(dāng)動手了。” 楊姑姑疑惑道：“皇上怎么會知道你們的事？啊，難怪太子救你的事動靜雖然挺大，但宮里面根本沒什么消息?！?陸貞想了想，又說：“嗯，肯定是他下旨的緣故吧?，F(xiàn)在想起來，我不過是個八品女官，居然也能獨居一宮，也是受了他的特別照顧。放心吧，姑姑，皇上并沒有喜歡上我，他只是把我當(dāng)一個朋友。不過，他既然都這么說了，我還有什么好怕的？”病中的這些日子，她也覺得自己想清楚了。她起身走到了窗前，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這里這么美，卻處處充滿了殺機，但無論如何，是自己拼命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絕對不能功虧一簣。她淡淡地說：“這些天我也想通了，就算我是撞了大運才進(jìn)了宮，但能考上女官，卻是全靠我自己。所以，我會當(dāng)之無愧地留在宮里，不靠皇上，不靠太子，也不靠太后或是婁尚侍，而要憑著自己的真本事，堂堂正正地升官，堂堂正正地替我爹報仇！” 楊姑姑看她心意已決，也不震驚，說了幾句話，看陸貞準(zhǔn)備去司寶司了，就先告辭了。丹娘又進(jìn)來幫陸貞換好了衣服，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姐姐，這幾天，宮里老有人議論你被罰跪的事，你要聽到了，千萬別往心里去……” 陸貞聽在耳里，只是略微一愣，很快就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說道：“怕什么？我受了那么重的罰，居然還能活得好好的，這本身就已經(jīng)說明這一次贏的是我，而不是蕭貴妃?！?她昂起頭，大步走出了門，吩咐道：“走，多帶兩個人，跟我一起去司寶司?！?她這次專門沒有坐轎，一身華服，帶著青鏡殿的宮女一路緩緩?fù)緦毸咀呷?，她就是讓所有人看到，她陸貞還活著，并且還要繼續(xù)在這宮里活下去！ 沿途果然有宮女見到她，都湊到一邊小聲地議論起來，陸貞完全不在意，一徑走到了司寶司的門口，剛好這時有宮女從門里走出來，看到她來了，竟然是愣住了。 陸貞揚起了眉，“怎么，不認(rèn)識我了？” 她說了這一句話，庭院里的人已經(jīng)聽見，玲瓏和琳瑯連忙帶著眾宮女迎出門來，“恭迎掌珍大人！” 陸貞故意讓她們跪在地上良久，又回頭冷冷看向了自己身后那些議論自己的人，那些人看她目光寒冷，嚇得趕緊住了口，陸貞這才說道：“我病了這么多天，司里的事沒有落下什么吧？” 玲瓏抬頭答道：“請大人放心，奴婢們盡忠職守，絕無半點懈怠。” 陸貞看著她，微微一笑，話里帶話地說：“那就好。你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在這內(nèi)宮里面，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少說話、多做事！”這話分明是說給身后的人聽的了，那些人自覺沒趣，訕訕地都走遠(yuǎn)了。 陸貞這才一揮手，整個司寶司的人都膽戰(zhàn)心驚地跟在她的身后走進(jìn)了門，陸貞捏著身邊丹娘的手，輕輕地說：“丹娘，你看，只要挺起胸膛，就沒人敢笑我們！” 她許久未回，一來就去巡查了庫房，走了一個來回，想起一個疑問，問向了一旁的玲瓏，“前些天我去營造部，發(fā)現(xiàn)那里有既有管金器的人，也管玉器和管漆器的人，可怎么就沒看到專管瓷器的？” 玲瓏連忙回答：“大人你有所不知，宮里的瓷器都是由內(nèi)府局管著的。京城里的劉家和陸家，以前都是在戶部掛了號的皇商，專供著宮里的瓷器。只是打從去年年底開始，陸家的瓷窯出了事，內(nèi)府局的人嫌咱們北齊的瓷器不好，就全從南陳的幾個名窯里買貨了。” 陸貞聽到“陸家”二字，目光一黯，又鎮(zhèn)定自若地說：“哦，原來如此。按你這么說，宮里上好的瓷器都收在內(nèi)府局呢？” 玲瓏回答道：“是呀，大人您不是認(rèn)識內(nèi)府局的朱少監(jiān)嗎？最好的瓷器，都收在他那邊的庫里。上次給先皇挑陪送進(jìn)皇陵的東西，我就親眼看到一尊雞首的三足香氯，那雕花鏤空，簡直是絕了?！?這話聽得新鮮，陸貞好奇地問，“鏤空雕花的瓷器？還是雞首的？” 玲瓏看她在意，趕緊說：“嗯，最后挑中的東西里就只有那一件瓷器，我記得可清楚了?！?陸貞一下就陷入了沉思，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其他宮女看她在想著什么，也不敢多說話，陪著她站在了原地。許久，她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雕花瓷不是在東漢以后，就已經(jīng)失傳了嗎？” 但就在這時，琳瑯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施禮道：“大人，婁尚侍請你去一趟她那里?！?陸貞面色一滯，穩(wěn)穩(wěn)答道：“好，我馬上就過去?！毙睦飬s是七上八下，俗話說，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自己這回的事鬧得如此大，保不住宮里到處是婁家的耳線，讓婁尚侍知道也不意外。蕭貴妃也還好，若是讓婁尚侍懷疑自己和高湛來往密切，照太后那心狠手辣的手段，自己絕對要死無葬身之地。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想一個萬全之策來遮掩，不然，別說為父親報仇，這以后自己在宮中的生存都難，就更加別想升到六品女官這一天。她走在去往婁尚侍住處的路上，心里一直在周密盤算著，又忍不住一陣心酸——我陸貞終有一天，也走上這樣用盡心計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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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戰(zhàn)警：逆轉(zhuǎn)未來》需要了解的八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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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環(huán)王3：王者歸來》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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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部可以拍什么－《X戰(zhàn)警：未來昔日》之后
嗯，這部片本身就不說什么了，一個字－贊。連媳婦兒這種基本已經(jīng)忘了前面幾部在說什么的人，都看的很入迷，可見影片在講故事方面的成功。而且，由于時間線的重啟，很多在我上一篇文章中留下的問題，都可以完滿解答，或者說無需再解答。?？怂褂昧舜?/p>
凡爾納科幻小說的現(xiàn)代版電影－－《地心歷險記2：神秘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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