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難重省，歸夢繞秦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頭。
還記得《萍蹤俠影》里那闕傷心的《眼兒媚》么？
前段時間，在“春風(fēng)如笑”的推薦下我看了米蘭的小說《眼兒媚》，直到現(xiàn)在我一想起這個故事，似乎還沒緩過來，心痛的感覺隱約存在。
小說寫的就是那闕詞《眼兒媚》的作者王雱凄婉動人的故事。
非常奇怪，那個故事是03年完成的，寫得很美很美，但似乎一直籍籍無名。
《眼兒媚》鏈接http://culture.163.com/editor/030305/030305_71068.html
小說有著詩詞般清麗溫潤的語言，細膩優(yōu)雅宛如白瓷的肌理；平淡之中頗見深意的對白，讀起來一樣撥動心弦。雖然某些文字描寫稍帶舞臺腔，但一點都沒妨礙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的驚魂動魄和人物賦予的濃重的凄美。
我反復(fù)重讀，總覺意猶未盡，書中主人翁王雱自編自導(dǎo)了一出戲，卻深陷了自己，最后的結(jié)局在我看來每一個人都是悲劇。前段時間我甚至一想起結(jié)尾處王雱對龐荻說的話，總禁不住淚流滿面，從沒有一本書讓我如此傷心得不能自拔，即便是當(dāng)初看的《云?！?、《白發(fā)》那也是震撼多于感傷。別笑俺煽情，去看看天涯上的那些留言吧，讀到最后幾章，男女老幼無不滄然而泣下！
王雱于我，仿佛早已是熟悉的一個故人。某次重讀萍蹤時，讀到青龍峽分手那一幕，張丹楓唱著那闕《眼兒媚》黯然而去，梁公在文中說“這是宋人王雱懷念改嫁了的妻子的一首小詞，而今由張丹楓唱出，卻別有傷心之處?！?/p>
詞雖不算最出色，但婉媚細膩，別具清新。當(dāng)時我就在想，這王雱到底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寫詞給改嫁的妻子？寫出這樣的詞的男人，其內(nèi)心也一定是敏感而纖細的吧。于是我去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王雱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拗相公”王安石的獨子，且“自幼敏悟”“學(xué)養(yǎng)深厚”，是個天才，20歲前已著書數(shù)萬言。于是俺這個萍迷“愛屋及烏”對王雱發(fā)生了興趣，需要探究一番。
王雱著作甚多，如《老子訓(xùn)傳》及《佛書義解》、《南華真經(jīng)新傳》等，大多散失。協(xié)助其父王安石訓(xùn)釋《書》、《詩》和《周禮》，完成《三經(jīng)新義》。很厲害，博學(xué)多才，是個大大的才子。
與婉約含蓄的小詞風(fēng)格迥異的是，王雱的性格極為豪縱驕傲，睥睨一世。《宋史》稱“雱氣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彼谡紊暇o追其父，積極支持父親改革，很多變法的綱要、文件都是由王雱起草撰寫。也就是說王安石變法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父唱子隨，兒子是父親變法最堅定的助手，作用不可低估。
王雱對政敵的態(tài)度也相當(dāng)強硬，是個鐵血人物。但官場上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使表面桀驁驕倔、實在脆弱敏感的王雱受盡非議、折磨，逐生“心疾”，不能上朝，不得不病休在家。
史書中對王雱評價并不高，《宋史》的評價是：“為人慓悍陰刻，無所顧忌”。而宋人筆記中，也多認(rèn)為“元澤性險惡，凡荊公所為不近人情事，皆雱所教”。然縱觀王雱的短短33年，他的所作所為，這樣的惡評加身，實在冤枉。
王雱身居高位，從未以權(quán)謀私，也沒有作甚陰毒惡劣之事，雖然大言要誅殺反對變法的人，但也就說說而已。他做過唯一的壞事，就是企圖以陰謀對陰謀，報復(fù)奸人呂惠卿，但最終導(dǎo)致身敗名裂，還連累了父親，抱恨而逝。《宋史》明確記載：“安石之再相也，屢謝病求去，及子雱死，尤悲傷不堪，力請解幾務(wù)。上益厭之，罷為鎮(zhèn)南軍節(jié)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王雱的卒年，也是王安石罷相的熙寧九年。這些在小說中均有呈現(xiàn)。
野史中對王雱記載頗多，《古今詞話》：“王荊公子多病，因令其妻樓居而獨處，荊公別嫁之。雱念之，為作秋波媚詞云云?！保ê盟颇壳坝钟姓f法《眼兒媚》詞非王雱所作，我不信！去看看王雱另一首詞《倦尋芳》，與《眼兒媚》一樣的風(fēng)格。）野史中是說王雱身有隱疾，作者是參考了很多正史野史的基礎(chǔ)上寫就此書，絕非一般穿越、架空之類的小說胡說八道得毫無根據(jù)。
作者巧妙地將王雱、王安石的詩詞嵌入故事，為小說增色不少。比如王安石的《千秋歲引》以前讀起來沒啥大的感覺，但書中寫夜深人靜時，雱妻龐荻路過王雱房間時聽到他以筷箸擊節(jié)桌上杯盞，清聲吟唱一闋《千秋歲引》，這一幕描寫成為我最喜歡的場景。半是因為這闕詞的運用，與小說的配合用張丹楓的話來說真是“妙到毫巔”！另外一半緣于作者語言文字的神奇運用，超級喜歡這種帶些古言的雋永文風(fēng)。
小說中很多故事是據(jù)典故演繹而來，就連起初龐荻對王雱的評語也是有出處的，只不過是把野史上蘇小妹對王雱的評語易了人而已。
《今古奇觀·蘇小妹三難新郎》曾寫過王雱與蘇小妹的故事，荊公（王安石）聞小妹（蘇東坡之妹）之名，特命堂候官，呈送王雱的詩集文章與小妹，只說京中一位才子所作。小妹閱過而言曰：“俊逸清新，高華典麗。但是，意味深嚴(yán)、筆端溪刻，才裹藏鋒，美中不足?！蹦伺木溆诤笤唬盒缕嬖妍悵M佳編，峻語危機透筆尖。能取科名如拾芥，恐妨刻削礙天年。”如果知道這個典故的原出處再去看小說也是比較有趣的。
小說以眾多史料為基礎(chǔ)構(gòu)成，穿插王安石變法、宋神宗時期的政治斗爭，虛構(gòu)（也不一定完全是虛構(gòu)）了一段動人心魄的愛情故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亦真亦幻，教人難以分辨?？吹贸鰜碜髡吆芟矚g宋史，并頗有研究。
她的另一本已出版的書《柔福帝姬》也是講宋朝的那些事，在正史的基礎(chǔ)上作者純熟運用稗史軼聞，以康王趙構(gòu)和帝姬柔福的一段不倫之戀為線索，向我們展示了靖康之恥中被金人擄去的弱女子如何進行慘烈激昂的反抗，為懦弱的宋朝注入一絲剛毅，小說最后以主人翁柔福的理想幻滅悲劇收場。
這本書幾乎可以屬于“歷史小說”范疇，人物紛繁浩淼，場面宏大悲滄，語言依然很精雅溫婉，卻寫出了不一般的沉郁哀艷，讓人從與以往小說不一樣的角度去深刻了解靖康恥。讀罷這本小說，同樣很郁悶，翻來覆去地重讀，內(nèi)心長久惻惻然。也總算理解了岳飛為什么要“笑談渴飲匈奴血，壯志饑餐胡虜肉”這樣咬牙切齒了。
作者在這本書里弱化了趙構(gòu)害死岳飛的卑劣無能，并被扣上美化趙構(gòu)的帽子被天涯眾多網(wǎng)友詬病，但并不妨礙我對這本書的喜愛。我在書里可沒有看出趙構(gòu)是個好人，反而和主人翁柔福一樣對九哥失望之極。我想說表達愛憎并不是僅用激烈的語言一種套路，哀大莫過于心死，這是對《柔福帝姬》一言蔽之的讀后感?！度岣！凡还軓哪姆矫嬷v都比《眼兒媚》更成熟。
該作者還有一本小說《孤城閉》，寫的是宋仁宗的女兒?？倒鞯墓适拢首跁r期是有宋一朝的昌盛階段，故事依然是悲劇。作者淡定自若，用她無與倫比的優(yōu)美語言娓娓道來，歐陽修、崔白、馮京、東坡、小山……宋朝名士悉數(shù)登場，宋朝風(fēng)物一一呈現(xiàn)，宛若一幅緩緩展開的清明上河圖，讓我們窺見北宋朝的那些人、那些事。
從03年至今，作者只出版了《柔福帝姬》《孤城閉》兩本小說，頗有十年磨一劍的意味。不過相比之下，我還是最喜歡那本可能沒有出版的《眼兒媚》，有種明快青澀的美，特別特別唯美。讀米蘭的文字，心馳神往，是一種美好享受。
相較之我的中意此書，辦公室小姑娘花半小時瀏覽此書，并呲之以鼻稱為不能再狗血的文，不由得讓我在一剎那羞愧異常。等我回神過來跟她耐心解釋此書并非一般狗血文，作者古典文學(xué)、史學(xué)功底頗為深厚，語言也驚人地優(yōu)美，雖然作品有些故事借鑒的是稗官野史，到底也是有點依據(jù)的，非普通網(wǎng)絡(luò)作品可比擬……。說服不了她！因此我想放到這里，讓有興趣的萍迷看一看，不知君意何如？
文中有一些作者自創(chuàng)的詩詞，現(xiàn)在的人能寫出這樣的詞，非常不簡單。例如這闕《蝶戀花》，我非常喜歡，結(jié)合小說上下文讀來更是有著動人的魅力：
惻惻深寒盈碧袖，懶顧流年，煙逝黃昏后。曼挽暗香人病酒，三春不解新來瘦?！?/p>
曾賦離思三五首，欲語還休，引悵終緘口。前事可堪重省否，宮梅來歲還依舊。
天涯上的評論也很有水平，隨便摘錄幾條——
“我穿越金錢欲望的沙塵暴，來到一汪“眼兒媚”的泉邊痛飲，聽到素心人們漫聲談著宋詞與容若。每晚雖只一杯茶的功夫，卻可抵十年的塵夢……”
“一直以來，在雱的陰影下，我不怎么欣賞顥。他為自己強烈追求過什么嗎？可他總是有所獲得。老天太眷顧于他。說什么他才適合菀姬，為什么偏偏要讓另一對良人為此痛苦一生？說什么荻顥兩人才是老天注定的拾帽之緣，為什么顥不懂珍惜輕輕地舍去了那頂帷帽，到最后卻偏偏要雱來還君明珠？”
“為親人故去，美人遲暮；
綠裳素巾，蟬羽絲衣，一切好像回到了當(dāng)初，生離死別不過是黃粱噩夢。
為世事循環(huán)，生生不息；
白衣輕紗，淡淡桃花，莘荑將重品這套喜怒哀樂，無法跳脫，不想跳脫?！?/p>
小說結(jié)尾處，龐荻問她和顥的女兒：“郊外景色如何？定是花滿歸途罷？我透過莘荑的眼睛全都看見了……”
雱若有知，可曾看見莘荑帷帽上的杜鵑花瓣？
最后我查了一下“雱”的字義：雱，雨雪下得很大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