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還沒有一個生意這么快地被證明不適合人類經營。
團購2010年進入中國，用1年時間迅速繁殖，用不到1年時間加速死亡。團購網站數(shù)量從最高時超過6000家降至目前不到4000家。而幸存者的余生即將走到盡頭。已經有這一行業(yè)的“前輩”預言，99.9%的團購網站將在今年安息。
動輒上億美元的融資讓這一行業(yè)的眾多進入者忘記了做企業(yè)需要核算成本。他們把一個智力游戲簡化成了體力勞動，創(chuàng)業(yè)過程從超常規(guī)模的融資、招聘、廣告毫無過渡地走向再融資失敗、裁員、倒閉。在集聚了人類杰出智慧的互聯(lián)網上，他們表現(xiàn)得像一群腰裏獸皮的史前狩獵者。
剛剛經歷了死里逃生的團寶網創(chuàng)始人、CEO任春雷不會同意對他所在行業(yè)的這種描述(幸好我們要討論的是另一個題目)。那么，我們陳述事實部分。2012年春節(jié)，團寶網走到了上述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錢已花光，瀕臨倒閉。
團寶網的最大股東已經決定放棄。討薪的員工和要債的商家營造的熱鬧氣氛讓團寶網總部的春節(jié)在假期結束后繼續(xù)。任春雷在傳言中“不知蹤跡”、“轉移資產”。而在任的講述中，這時候，他正在艱苦地尋找愿意舍身飼虎的投資人(對融資渠道半年前已經關閉的團購行業(yè)，這是普遍的看法)。他與每一個可能的救助者談論“責任和理想”。為了續(xù)命，他傾盡積蓄。他抵押房產。
1個月后，這個不屈不撓的創(chuàng)業(yè)者坐在他的辦公室里對我們說：找到了。協(xié)議尚未最后簽訂，團寶網的員工從鼎盛時(幾乎就在昨天)的2300人減至不足200人，但至少，這家公司在最后一環(huán)前面暫時停住了腳步。
所以，這首先是一個關于堅持的故事，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如果不愿意破產，他要克服哪些困難?它可能也關乎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對他的“堅持”所做的判斷：如何才能保證“責任和理想”沒有明珠投暗?
錢
2012年2月23日，距離傳出“任春雷跑路”消息1個月，我們來到團寶網北京總部。
辦公區(qū)的一部分因為電路故障沒有照明，墻上懸掛的“引領者開創(chuàng)者”之類的牌匾顯得沉默。一個遠道而來要賬但還未拿到的商家顯然已經沒有了1個月前的驚慌，正在向接待他的團寶工作人員表達對團寶的信任。接待者拿出香煙：“去年我們砸了那么錢，能說跑就跑了?”一位EMS快遞員來到前臺遞送來自法院的一份快件。一位女員工在前臺反復大聲要求物業(yè)的電工盡快恢復供電，而不顧(她可能并不認識)公司的公關總監(jiān)和記者就坐在旁邊。
任春雷解釋堵車導致他遲到了半個多小時。20天前，他就是在這間辦公室兼會議室里，向近200位追討欠薪和離職補償者請求“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2011年下半年，在拉手、高朋等一線團購網站大幅度裁員后，團寶網曾經宣稱的新一輪融資失敗。任加入了撤站裁員的行列，但他的速度不夠快。2012年1月20日，團寶網的發(fā)薪日，員工們發(fā)現(xiàn)工資卡上的數(shù)字沒有變化。在這個已經變得風聲鶴唳的行業(yè)里，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任的運氣不好。2012年的除夕比去年提前了10天，是1月22日。春節(jié)對于中國人的重要意義加重了工資欠發(fā)引起的恐慌。1月24日，大年初二，微博上傳出“第一個跑路的中國排名前十的團購網站老板已經出現(xiàn)”。
任對1月20日的來臨早就有了恐懼。他的希望在于說服團寶網的原有股東們繼續(xù)注資?！半m然可能性越來越小，”任說，“但我總還是在希望，最后一刻他們能醒悟。我不愿意放棄，因為這里面有我們的心血，有我們兩年的命在里面。股份制，意味著有收益大家一起分享，危難時大家一起搭把手?！惫蓶|們沒有被說服。團寶網最大股東(投資超過1億元)的代表(也是這一投資的牽線者)表示，他看不出3個月后死與現(xiàn)在死的區(qū)別，而現(xiàn)在死還能省下一筆錢。
直到22日，任還在幻想：“股東們打來了錢，說，對不起，晚了。”隨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的結束，任徹底失望?！皠e人也失望了，這個事情就傳開了?！?/p>
任在三亞度過了春節(jié)。這是既定計劃，春節(jié)在海南與親友團聚?？雌饋恚尾]有人們想象得那么驚慌。事實上，任否認在整個過程中曾經慌亂，因為“于事無補”。據(jù)他說，前往三亞的另一重要原因是，一個潛在的投資人在那里，是任中歐商學院的一個同學。任說，這位同學給了他“底氣”。同學表示，如果任所有辦法用盡，他會提供幫助，但只是借錢(似乎可以看出這位“同學”對團購行業(yè)的態(tài)度)，不參股，不要利息。
任繼續(xù)尋找。1月26日，大年初四，一大早，任出現(xiàn)在天使投資人薛蠻子的北京家中。很快，他已看出薛絕無投資意向。當他向薛敘述自己與最大股東的代表意見相左后，薛指出，任與最大股東犯了同一個錯誤，缺乏直接溝通。按照薛的風格，“投了這么多錢，還不每星期跟創(chuàng)業(yè)者洗個澡、每半個月捏個腳?”而通過“翻譯”(指股東代表)交流，“翻譯”的個人意見將左右投資人的判斷。有在座者提出，為什么任不選擇前往老家河南面見其最大股東，薛代為回答：不可能了，虧到這種程度已經不信任他(任)了。
1月29日(初七)春節(jié)假期結束之前，任春雷接觸了五六位投資人，還有兩家有可能并購團寶的“大公司”。任對團寶網的資產價值深信不疑：首先是域名，團寶因為搶注了Groupon.cn以致Groupon進入中國只能取名“高朋”，任為這一域名估值150萬美元。其次，是團寶的“幾百萬付費用戶和幾千萬注冊用戶”。最后，是擁有團購經驗的“我和我的團隊”。
盡管一些知名投資人有不同看法(他們公開表示團寶“并購價值幾乎沒有”，因為替代極易)，但這是任的信心所自，不容置疑。任記起上世紀90年代初在沈陽航空工業(yè)學院(現(xiàn)沈陽航空航天大學)讀書時所寫筆記：危機就是轉機，處理得當就可能變成良機?！斑@些話別人都說過，不過我自己領悟又不一樣。”這些如今已被濫用的勵志格言對一個處于困境的創(chuàng)業(yè)者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不得而知。
事實是，1月29日早上8點20，任比往常提前了兩個小時來到辦公室。他有了“底氣”和部分解決辦法。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自己的悲壯形象：他將是下一個史玉柱，破產后二次創(chuàng)業(yè)，償還所有債務。
在之前一天的微博上，任春雷寫道：“危難是人性的試金石。我不會跑路!這不符合我的性格，96年我在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綱領里就說：不屈服、不妥協(xié)、不喪志、不言敗、不誣陷。說我跑路?世界雖大，往哪里跑?生意有賺有賠，賠了再賺何需要跑?未到蓋棺定論之時，別人舍得跑，我不舍得!馬云說的對：男人的胸懷是被委屈撐大的。不恨、不放棄!”
任對自己將要面對的混亂場面有足夠的估計。他事先報了警，請所在地派出所前來維持秩序。200多位在職和被裁(占了多數(shù))員工陸續(xù)趕來，任春雷的如約出現(xiàn)可能出乎他們的意料，但對于工資和離職補償?shù)目释屗麄兒芸炀秃雎粤诉@個事實具有的意義。
任和他的部下反復向這些員工宣講：任總在堅持，要給他一點兒時間。如果非逼著今天解決所有的問題，把他的堅持逼成崩潰，那么公司只能申請破產。那時候，你們或許能拿到錢，但可能是在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之后。而現(xiàn)在，他只要半個月。
任保證說，“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們這一方，因為我跟你們一樣，也是拿工資的。公司不僅欠你們工資，我的也沒有發(fā)，而且我一定是最后一個發(fā)?！薄澳銈儜撝С治?，只有我才能保護你們的權益。你們反而擠兌唯一能保護你們的權益的人，不理智?！?/p>
可以想象用談話使激動的人群“理智”下來的可能性。接近凌晨的時候，仍然無法脫身的任拿出事先準備好的30萬元現(xiàn)金，期望讓“死活今天要拿到錢”的員工離開。“我得出去找錢，”任春雷對《創(chuàng)業(yè)家》說，“在這兒解決不了問題?！?/p>
30萬元，據(jù)任說，來自他自己的積蓄，當時公司賬面上已經沒有錢。本來準備了20萬元，由于對人數(shù)估測有誤，又臨時追加了10萬元?！?每個人)500(元)也好，1000也好，是讓大家看到我的態(tài)度?！比蜗Ｍ@一舉動能夠換取人們的理解：你已經這么表示了，那么我們等一等也是可以的?！拔腋吖懒巳藗儗栴}的認識能力?！币恍┠玫藉X的人離開了，那些本來并未打算“魚死網破”的員工受到刺激，意志變得更加堅決。
次日凌晨6點，任送走了最后幾位員工。有兩個拿到部分離職補償?shù)脑艚兄行牡墓媚飳θ握f：“不好意思任總，今天我們倆是嚷得最兇的?！?/p>
全程跟隨的派出所政委表達了對任的贊賞：“任總，我覺得你行。你處理問題的方法和步驟，行?！?/p>
“今天這么多人在鬧，”任回答這位以“做思想工作”為業(yè)的“政委”說，“大家都認為這是很大的危機。我不把它當作一件壞事，我當它是一個鍛煉和證明自己的機會。這種時候過去我也沒有經歷過，所以是鍛煉，同時我也證明自己是在面對，在堅持。”
兩個小時后，任春雷發(fā)微博說：“昨天一天，直面員工;今天深圳，四處籌錢;明天團寶，被迫開放?在路上，太累、太難、太苦!堅守中，不恨、不放棄!”
“核心問題很簡單，”任春雷說，“網絡傳言也好，罵聲也好，都離不開一個東西，錢。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一切都解決了。講道理沒有用，有些人會理解，但多數(shù)人不理解。人家也沒有義務去理解你?！?/p>
30萬元解決不了“核心問題”，團寶網的“假期”不得不延長。支付所有的欠款，需要大約1000萬元。任春雷向股東們建議：大家按同比例出資共度難關。任未得到多數(shù)人響應。
2月初，任以自己在北京的房子作抵押，向在三亞給了他“底氣”的那位同學借得數(shù)百萬元。大多數(shù)股東對任的行動表示沉默。任掩飾不住地憤怒：“你們都是富豪，我是窮光蛋(他們也曾經諷刺過我說你是窮光蛋)，這些年創(chuàng)業(yè)，除了拿工資，什么都沒有。那么，一個窮光蛋都把房子抵了出來，你們還不拿嗎?你們應該拿，不拿，我鄙視你。”
股東們已經失去了信心。在還債問題已經初步得到解決后，任春雷仍然接到最大股東的代表的短信：是你在堅持啊?！八囊馑际牵比握f，“我們都不堅持了。你要是不堅持，不就沒這種煎熬了嗎?”任回短信表示了自己的不理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當然有不繼續(xù)投資的權利，因為他認為公司過3個月死跟現(xiàn)在死沒區(qū)別。問題是，他怎么知道過3個月必死?”
任春雷清楚對方并非故意與自己作對。他想必也明白，同樣的問題對方也可以問：你怎么知道過3個月必不死?
不要錢
2月7日起，任春雷抵押房產得到的錢與部分股東的出資，按照工資和消費者退款優(yōu)先、離職補償和商家稍后的原則，陸續(xù)用于清債。員工數(shù)量已不足200人(任春雷規(guī)定暫時不接受辭職)的團寶網復工。
任并非莽夫，當他決定抵押房產時，他已經看到了再次融資有很大希望。
在談論那個神秘的投資人之前，更準確地說是在這次采訪一開始，任不顧我們的問題，徑自說起自己的失望。他對股東的失望我們已經寫到?！捌渌麆?chuàng)業(yè)者在融資的時候不妨問投資人一句，”任給我們總結說，“如果有一天出現(xiàn)了團寶今天這樣的情況，你會怎么辦?如果他也是說你自己想辦法，你不選他也罷?！?/p>
讓任不能忘懷的還有員工的背叛。第一個發(fā)布“任春雷跑路”消息的人就是團寶網的員工。還有一位，“我比較看重，過去經常在大會小會上表揚他，這次卻跳出來反對我，幾乎是指著鼻子罵我，好像以罵我、讓我名聲掃地為樂趣?！?/p>
任可能還未認識到，對于一個創(chuàng)業(yè)公司，無論投資人還是員工，最初都是為利益聚集到一起，“核心問題是錢”。對創(chuàng)始人及其理想的認同和忠誠，無法在兩年中靠不計成本地花錢建立起來。
通過朋友介紹，任春雷見到了有意投資團寶網的人。他們在北京國貿附近吃飯，席間，這位據(jù)任春雷說比自己小兩歲(任今年39歲)、在深圳、上海、北京皆有公司的做傳統(tǒng)行業(yè)的企業(yè)家詢問，團寶需要多少錢。任回答說幾千萬。之后，此人兩次問起“幾千萬”可以占多少股份，任“沒有回答”，因為他需要與股東商量。
第二天，任春雷打電話告訴該企業(yè)家商量的結果，“這個時候肯定是最便宜的”。對方表示同意，提出在入股前與團寶網原有股東見個面，“如果彼此不能配合，股份再多也不會投”。
股東們對這位拯救者的興趣似乎并不太大。任春雷說，他們在一些協(xié)議條款上斤斤計較，以致任難以理解：為了一點利益，寧肯讓已經投了近2億元的公司破產。那位最大股東的代表竟然經常直言不諱：破產就破產。盡管任有時也會客觀地看待投資人的止損行為，但更多時候，他認為他們的做法“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放棄的機會上講都不對”。
任為自己的“堅持”付出了代價。失眠。血壓居高不下。最近在上海，因為血壓過高，打了一次急救電話。任現(xiàn)在很擔心自己會由于高血壓而“血管爆裂”。
投資協(xié)議目前還沒有簽訂。一個問題是，即使拿到了那個“幾千萬”，以團購行業(yè)的花錢風格，它能支持幾個月?半年前，任春雷曾對媒體說，他可以容忍每月虧損“不超過2000萬元”。
任的回答是，重新開業(yè)的團寶網已經不需要那么多錢了。
1月29日早晨，在前往總部證明團寶網沒有倒閉、任春雷沒有消失之前的幾個小時，任突然“想通了”。春節(jié)期間，有人在網上給任春雷留言：你看看節(jié)后還有沒有一個人再跟著你?任答復說，我從來不奢望在這種狀態(tài)下任何一個人還跟著我，但如果有人愿意，我也不拒絕，即使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會扛著。那天早晨，任開始認真地想這個問題：如果今天真的一個人也沒有了，我怎么辦?
那意味著團購的項目將降為零。那么，如何在沒有銷售人員的情況下吸引商家參加團購?“我當時想，每個商家只收1塊錢，但后來想1塊錢都是門檻，是障礙。我實際上連收1塊錢的資格都沒有了?！?/p>
于是，銷售和客服不需要了，商家會主動上門;財務結算人員不需要了，團寶網此類員工最高時多達“200多人”;團購項目的網頁編輯和設計人員不需要了，商家可以自己設計上傳，也可以購買團寶網提供的設計師(他們可領到基本工資)的服務，而設計師的收入如果超過一定限度，團寶網將與他分成。
隨之，商家服務態(tài)度不好會因為消費者現(xiàn)場付費而改善，消費者無須預付也就不再存在退款問題，商家不用再向網站追討尾款，他們繞過團購網站截留消費者的“潛規(guī)則”將徹底消失?！伴_放和分享是互聯(lián)網的根本價值，”任春雷說，“團寶將是一個免費通過的橋梁，商家怎么會不歡迎呢?”
因為“不要錢”，團寶網將脫離“成本太高、毛利太低”的惡性競爭，成為“交易額最大的團購網站?！?/p>
盡管任春雷認為團購網站目前的商業(yè)模式“短期內看不到希望”，但如果有人指責團寶網曾經燒錢、管理混亂，他并不同意?！拔也徽J為是混亂，但我認為存在一定的問題。沒有一家企業(yè)包括世界500強的管理不存在問題。我也不覺得是燒錢，而是花錢。作為一家互聯(lián)網企業(yè)，我們其實也沒花多少錢，兩三千萬美元對一個互聯(lián)網企業(yè)算多嗎?而且比起我們的同行，我們做成這個規(guī)模才花了這么點兒錢?；ヂ?lián)網就是這樣，你只有花錢才有可能繼續(xù)融資。”
無論如何，現(xiàn)在，團寶網將完全免費?！靶∫?guī)模的團購網站不敢這么做，因為它的影響力沒我大。大規(guī)模的都奔著上市去，也不敢做?！?/p>
于是，“我們有望做成團購行業(yè)里的‘淘寶’?！?/p>
看上去很美。但是，團寶網將成為一個公益網站嗎?它靠什么賺錢呢?
任春雷說，他已經有了具體的步驟，但現(xiàn)在還不能透露?！叭绻行夷艹傻脑挘皇俏叶嗦斆?，是被迫的?！?/p>
任春雷能不能成，也許幾個月后我們就能看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