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春天鳥在叫
自行車在叫，生銹的鈴鐺在叫
春天在叫，人類綠色的心臟在叫
枯萎的老牛轉(zhuǎn)動發(fā)呆的腦袋，它彎曲的
牛角在叫，它烏黑的尾巴在叫
洞里的蛇在叫
像嬰兒想念媽媽一樣的叫
兒子在叫，衰老的父親在叫
躺在墓地里的外公在叫，他堅硬的骨頭在叫
石橋在叫
蹲在石橋上的鬼魂在叫
一到夜里滿天的星光在叫
仿佛滿天的鬼魂撲向春天
春天抱著散步的莊子在叫
莊子抱著一捆干柴在叫
陶淵明抱著南山在叫
我經(jīng)過操場
鄒靜之的話劇在叫
操場在叫，學(xué)生奔跑
他們綠色的心臟在叫
整個校園都在叫――
小丑在叫，網(wǎng)絡(luò)在叫
惟有天上的鳥靜止不動
它不叫，但吐出一顆綠寶石的心臟
看??！沉默的人低頭默默經(jīng)過操場
腳后跟在叫
明亮的臉上留下自行車跑過的線條
春天騎在自行車上
一邊跑一邊叫――
呵嗬我要摔下來了呀
春夜靜
春夜靜，我伏在一株竹子上
聽蟲子一點點翻身發(fā)出嬰兒吮吸的聲響
世界靜下來了，春天在長角
竹子在長腦
蟲子斷了觸須，吐出綠色的膽汁
春夜靜，我懷揣一把小刀
從電梯里出來，看高樓的影子一點點翻過
院墻。睡在噴泉里的月亮
吐出春夜的嬰兒，嬰兒蒙著一層夜色
露出小刀的眼睛
春夜靜，我端著一盆水仙
與水仙久久體味靜寂的美與真
沒有人比得過春夜的成長
全是為了美與真的成長
我撫摸我的臉頰，水仙的模樣更加靜寂
春夜靜，我推開寂靜的鐵門
叫出倦怠的貓、狗與其它寵物
向著虛無跪下來，代表我不屈的肉身
也代表寂靜的世界
鐵門鎖住了生活，放出的是春夜的
林蔭道。生長的林蔭道與封閉的寂靜
拉長了我的雙腳，我寂靜的夜的雙腳
春雪
春雪撫琴
我立檐下
一只翠鳥
一條冰河
前天它還是骯臟的
翻滾著野貓的尸體與青菜葉
今天它干凈了
前天它還在升溫
河上的石橋有青草萌動的跡象
我面對一只翠鳥的早春
它有著矛盾的美
它的叫聲從空氣中一劃而過
但留在了我的臉上
我把翠鳥看成春雪的一部分
我把它看成我心靈的一部分
它立檐下
隨時要撲向我的梳妝臺
我抱著一面鏡子
鏡子里的人也蒙著一層春雪
她是我夢中的我
她是我喜歡雪中小河的我
我小心移動步子
我來到小河上
翠鳥也來到小河上
我收緊了春天的翅膀
我晃了晃
春雪撲鏡
那一架琴發(fā)出翠鳥飛撲的聲音
春天的釘子
春天的手掌銅板一樣
我要把這枚釘子
一枚柔軟的釘子
一枚像冬眠的青蛇尖頭的釘子
一枚有氣無力的釘子
一枚口含巨毒的釘子
一枚沉默寡言的釘子
一枚教條主義的釘子
一枚生銹的釘子
一掌拍下去
就只一掌
用勁拍下去
釘子被釘進了春天的肌膚
釘進了青蛇的尖頭
釘進了巨毒的天空
天空藍(lán)得像假的
春風(fēng)吹得像真的
而釘子
柔軟的釘子
突然咬住了我的手掌
咬住了銅板
咬住了教條主義
蘇醒的青蛇
蘇醒的巨毒
此時都成了柔軟的釘子
等待我一掌拍下去
一掌拍在春天的后尾
一掌擊碎春天的骨骼
春天花會開
春天花會開，堂前落薄雪
我起身喜迎汴河來的親戚
親戚呀我的親戚，汴河開凍
水鴨鬧上了天
春天花會開，夜里見寒星
我起床洗臉，手腳冰涼
耳根發(fā)熱，親戚們早已入睡
一雙雙布鞋沾了泥土，像水鴨入睡
春天花會開，早晨有霧氣
鳥兒亂飛，叫聲歡快
我就是那個汴河邊出沒的人
一頭霧水，臉上結(jié)的冰迎著朝陽
春天花會開，白天聞嘻笑
新人成雙結(jié)對，老人恩愛
小孩與水鳥在汴河上滑動
春天花會開，我要動身去省親
春暖花開
春一暖花就開
毒蛇出洞，枯樹發(fā)新芽
萬物找出路
鄉(xiāng)村找牛馬
牛馬隱藏很深
需要有心人從黑夜分辨
這是牛頭
那是馬尾
惟有新日子散發(fā)青草味
而過去的時光一身牛毛
奔跑在通往郊區(qū)的路上
我清晨起來看見一條牛站在
通往郊區(qū)的路上
它目光如花，閃爍波光
它四蹄如春，仿若枯樹
一條牛
一條失而復(fù)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將回來
凡是春天的必將奔向遠(yuǎn)方
春一暖花就開
你是頭上長角的牛魔王
此刻也面帶微笑
你是毒蛇嘴里的金牙
此刻也金光閃閃
春天改變了一個人的性格
這是失而復(fù)得的定律
凡是春天的必將發(fā)芽
凡是春天的必將妥協(xié)
在通往山村小學(xué)的路上
走著幼小的善良
在通往長安街的地鐵里
擠著疲憊的白領(lǐng)
春天一視同仁
天上飛的鳥練習(xí)新的舞蹈
地上忙碌的人有了更多的心計
大多是欣欣向榮的
小部分是謀財害命的
春天一視同仁
春天挽起衣袖
拎起落水者，他在善良與邪惡中間
掙扎了一夜
現(xiàn)在天一亮
他就有救了
春天的門在歌唱
春天的門在歌唱，轉(zhuǎn)動午夜的脖子
喝燕京啤酒的長發(fā)男子抱頭哭泣
什么也不要說，春天需要你
穿夾克的老頭罵他那個在小區(qū)跳舞的小媳婦
春天的門在歌唱，洗掉臉上的油彩
唱戲班的小分隊從郊區(qū)進駐傳媒大學(xué)
他們的子女紛紛報考播音系
唧唧喳喳，一群口音雜亂的小鳥
春天的門在歌唱，小鳥飛起
外地人活蹦亂跳，本地人在門口張望
你是誰呀？門縫里唱頌歌
長發(fā)男子擦拭熱淚，他是個春天的告密者
春天的門在歌唱，我今天來過
我明天還要來，門上貼了播音系的合影
好像馬戲班的子女，臉上的油彩凝固
吵吵鬧鬧的生活在畢業(yè)后開始
春天的門在歌唱，鏡頭放大了你的憂愁
你好憂愁！你好門縫里的歌唱者
彈吉它的小貓照鏡子是一只老虎成親
吵吵鬧鬧的生活阻止了青春的衰老，門不得其入
春雨下在傍晚
春雨下在傍晚，死去的情人水淋淋復(fù)活。
街道水淋淋，
難以為繼，好像老人失戀。
前世的情事在雨中浮現(xiàn)，
閃電蒙羞，躲避行人。
春雨追著一群戀人，
他們像送雨的人，久久不愿撐起花布雨傘。
春天的狂想曲
為什么風(fēng)沙里你的白臉揚起來
一對夫妻與他們的情人，為什么
冒似另一對，另兩對
春天的狂想曲
緊緊跟著你，一陣風(fēng)沙揚起明媚的
臉
我看過的電影吱嘎吱嘎如枯枝
一到春天它們都要復(fù)活
發(fā)黃的鏡頭變綠，哭泣都倒過來
重新哭一遍，導(dǎo)演的罵聲倒過來
變成了觀眾的笑聲
為什么風(fēng)沙里你的白臉揚起來
原來你是個盜春者，抱著一捆柳枝
就像偷情者抱著新歡，身上長滿了新芽
嘴里呼出一股濃烈的青氣
主角喜新不厭舊，配角心猿意馬
他們一身春裝，其實他們冷極了
因為他們活在春天的狂想曲里
快樂一時，痛苦一世
春日小睡
難得的寧靜止息于北京的午后
我的呼息挽救了疲憊的奔波
哦，停下來朋友，放松你對生活的警惕
我隱隱感到春天的手撫摸了紙筆
寫下來朋友，對生活的怠慢
寫下來就成了一對冤家飲茶對視
彼此原諒了無知、恥辱和利益之爭
小睡的還有春天的蚊蟲
她們擠在一天天發(fā)綠的矮樹林中
好像詩人北島回到北京，見到香山、十三陵一帶
開始發(fā)綠了，而蚊蟲怠慢
小睡一日勝過春天勤奮的綠樹
他們枯萎的容顏，拍打我所目睹的這個世界
油輪廠的春天
（我在冬天寫一首春天的詩，以此獻給友人）
生活的電鋸割掉凍壞的想象
我輕手輕腳，坐在冬天的電腦前
想象油輪廠的春天，轟鳴作響的電鋸
像大鳥高飛，掀起的火焰直沖向春天
鐵屑飛舞的春天，狂歡的油輪
你發(fā)表即興演說：同志們辛苦了
同志們戴著安全帽，錘打成噸的波浪
把波浪打造成春天的油輪
我遇到的工人像大海的主人
他們手舉紅旗，工裝酷得如同大海
他們笑起來整個廠區(qū)都有浪濤的回聲
他們正把浪濤壓縮進油輪
油輪廠是一座凝固了的大海
你的任務(wù)是要把河流與大海
按照你的想法鑄造成油輪
然后你又要慷慨地放還河流與大海
鋼鐵按照你的邏輯彎曲成船舷
春天也正按你的意愿如愿到來
師傅們，機器轉(zhuǎn)動如河流奔涌
師傅們，河流奔涌如機器轉(zhuǎn)動
油輪廠的春天熱鬧非凡
我的想象推翻了凝固的大海
魚群翻滾破冰前進
狂歡的工廠再現(xiàn)人間美景良辰
春天里
農(nóng)民工的喉嚨里的春天
他們抓著枯枝在歌唱春天
他們喉嚨里滾著春雪
他們舌頭上奔跑著春天的火焰
一個弟弟坐在春天的喉嚨里
一個弟弟奔跑在春天的枯枝上
他們與我有一道春天的代溝
我聽到他們在歌唱
我還以為是他們在哭泣
弟弟，別再歌唱
別再哭泣
因為你習(xí)慣了在寒風(fēng)中行走
春天里的歌唱怎么都帶著寒意
一陣風(fēng)吹來
吹走了弟弟的悲傷
吹走了弟弟眼角的淚滴
北京的春天
一輛午夜的卡車穿過三環(huán)，一車豬
扭扭捏捏，搖頭晃腦，午夜抓住了它們
一生何其短暫，穿過北京赴向郊外的屠宰場
睡夢里躁動不安的人呀，聞到了豬糞的氣味
他懷疑他前世就是一頭豬，午夜穿過京城
扭扭捏捏，搖頭晃腦，發(fā)出對人世的抱怨
推窗聽市聲，碾碎你的耳朵
靜寂的是白天，它隱在黑暗里
而黑暗被一車白豬照亮，豬是發(fā)亮的
在春天所有的豬都要前往屠宰場
京順大道上笨重的卡車加足馬力
柳樹后退，而從大興方向出現(xiàn)的豬清新的面孔
像睡夢里報怨的人，他失去了善意的生活觀
所以他長了一張清新的面孔。四蹄綁住了
耳朵碾碎，皮膚白里透紅，中產(chǎn)階級的豬
北京的春天拖向郊外，柳樹誘惑了上班族
趕赴屠宰場，卡車?yán)锏娜颂鹎逍碌拿婵?br />他失眠，他失戀，一頭失魂落魄的春天的豬
春風(fēng)中有良知
春風(fēng)中有良知，翻起層層細(xì)浪
我看見池塘深處多年前的淤泥，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
羞愧得如此清澈
春風(fēng)中有良知，翻起枯枝敗葉
我看見樹木的臉上下翻飛，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
心絞痛絞殺了他的羞愧
春風(fēng)中有良知，翻起故鄉(xiāng)的炊煙
我看見人類的故鄉(xiāng)死而復(fù)活，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
堆集在小小的黃土墳上
春風(fēng)中有良知，翻起歷史的舊賬
我看見馬匹掀翻了強盜，像一個人的內(nèi)心
燃起細(xì)浪、炊煙與枯枝敗葉
春風(fēng)閱讀墓碑
我來到墓地，白云扶著我的記憶
我記起媽媽攙扶著外公，離我們而去
那是前后幾年的事
心中的傷痛刻進墓碑
一刀一劃刻著生離死別的血淚
青苔也像一群沒娘的孩子，冰涼的臉
撫摸親人的墓碑
仿佛撫摸媽媽的臉，愛的文字
字字如露珠，記錄生者對死者的哭訴
春風(fēng)閱讀墓碑
連春風(fēng)都彎腰致敬，連春風(fēng)都認(rèn)得我的親人
他們在清明齊聚李家墓地，與亡魂相聚
高樓鎮(zhèn)，春風(fēng)
這條?？赡芸焖懒?，它嘴里吐出
白色的泡沫，眼睛流出紅色的淚，它望著我
好像我是它家里的什么人，可我卻只是一個
高樓鎮(zhèn)的旁觀者。我習(xí)慣于與動物對視
聽動物呼哧呼哧的喘息。但我不愿意面對
春天的死亡，春天的生死壓在一條牛身上
現(xiàn)在我要蒙上眼睛，因為牛的眼睛也蒙上了
我不忍看它是如何被捆住四蹄，一群人把繩索
套在它脖子上，一齊喊著將它拉倒在地
我聽見尖刀呼呼放血的聲響，春風(fēng)吹過刀尖
草木驚得直起身體，枯萎的命獲得了血的喂養(yǎng)
獲得了牛眼里一滴淚的反光，生死混亂，光線明亮
高樓鎮(zhèn)的天空染紅了。我聞到了牛的熱血
在風(fēng)中飄散，一股熱血燃燒的氣味
人類啊，你的尖刀有多快，熱血就有多快
奔跑的四蹄失散在春風(fēng)吹拂中，失散在光線的
明滅中。我目睹了春天的死亡，也回避了春天
的盛宴，河流喧嘩，道路忙碌，但這一切
逃不過春風(fēng)的追趕，逃不過我雙手捂面的驚恐
這是今年我在高樓鎮(zhèn)清涼的春風(fēng)中所遇到的
最熱血撲面的場景，四蹄亂踢，鮮紅的舌頭
咬住了長長的尖刀。這是我所能描繪的春天
萬物復(fù)蘇，而它卻要死去，它要以熱血清洗
空氣中的灰塵，春風(fēng)吹起牛毛，吹起它明亮的
眼睛，我蹲下身撫摸它不再亂踢的四蹄
春風(fēng)的四蹄也被綁住了，我想蒙上春風(fēng)的眼睛
明亮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淚。但是人類啊
我們不能蒙上眼睛，我們無力把內(nèi)心的尖刀刺入
春風(fēng)肉感十足的粗脖頸，那我們只能站在一邊
眼睜睜看著春風(fēng)長驅(qū)直入，纏住高樓鎮(zhèn)的手腳
不是春風(fēng)殺死高樓鎮(zhèn)，就是人類啊要殺死春風(fēng)
高樓鎮(zhèn)，春雪
冬雪曾經(jīng)堆滿我家門前，我不是喜歡掃雪的人
但我喜歡在夢中為生活升溫，我點燃了夢中
所有的木柴。春天來了，我要一一熄滅睡夢中
的火焰。這是一個人穿上春裝，趿著木屐
行走在春雨飄拂的高樓鎮(zhèn)，看天色漸漸暗下來
一場春雪突然襲擊了我夢中微暗的柴火
毛絨絨的雪花像神的手，撫摸木柴的火舌
“你不能熄滅得太快了，你不能連灰燼也要
熄滅。”我的心有了沁涼的感覺，好像春風(fēng)一吹
我的心就會與枯樹一同發(fā)芽，與灰燼一同落下
手腳都沁涼，嘴唇卻溫?zé)帷Ｗ齑缴仙w著一層薄雪
突然而至的贊美說不出口，這是何等難得的一個
早晨？我的木屐踩在春雪身上，如同踩在春天
粉嫩的身上，春天呀，井中的春天聽見我的聲聲
木屐聲結(jié)束了春雪短暫的命運，而我手腳沁涼
夢中遺落的被子也蓋在大地，木柴被春雪壓著
仿佛也獲得了新的一條命。我撿到了貓的九條命
一條送給鎮(zhèn)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其余的全部送給
薄薄的春雪，但我所做的全是白費，因為只是一個
清晨，春雪就全部融化了，九條命逃得飛快
好像如果堅持到陽光普照的中午，薄雪的爪子
就會抓住我圓潤的手臂，要我在雪地上寫下――
“九條命到此一游，春雪是那個羞澀的刺客。”
而我在高樓鎮(zhèn)走走停停，找不到刺客的腳印
我發(fā)現(xiàn)刺客的淚水流了一地，薄雪逃得無影無蹤
高樓鎮(zhèn)，立春
春天光滑的肌膚因為池塘里的冰
的反射，而更加光滑
一只鴨子踮著腳掌
從池塘的冰上走過
她要去更溫暖的對岸
對岸一排楊柳
因為陽光的提前籠罩而變得羞愧
因為她還沒有打扮
她的發(fā)絲枯萎，身材更零亂
零亂的還有河邊的雜草
好像被人剛剛燒過，春風(fēng)吹起了
一股草木燒焦的味道
燒焦的還有高樓鎮(zhèn)居民的臉
一塊青紅，一塊烏黑
在我面前一晃而過
都是春風(fēng)吹又生的氣息
更大的氣息來自牛馬
它們帶著要一拼到底的氣息
興奮地撞向土墻
但健美的后腿踢著了喂養(yǎng)它們的主人
主人在積雪的山坡張望
他不關(guān)心牛馬，牛馬自有牛馬的
情感，但山坡上的春風(fēng)遲遲不肯下來
遲遲不肯撲到主人的懷里
懷里的積雪快融化了
但眼里的還沒有消退的意思
眼里滿是寒意，一群寒鴉
躲在你的眼里遲遲不肯飛出來
高樓鎮(zhèn)，桔子
這只橙色的桔子仿若春天賜與我的雷霆
果實的雷霆，被我捉住的雷霆
五雷灌頂?shù)睦做?br />封住了春天欲言又止的嘴唇
在北京我遇見一只貓一樣的桔子
她夾起尾巴，蹲在我家屋頂
在河北，我所見的桔子填滿了拖拉機
骯臟的生銹了的拖斗，她們燦爛的臉
閃爍河北的光澤，仿若我家屋頂?shù)呢?br />發(fā)出一聲緊似一聲甜蜜的叫喊
天下的桔子都有甜蜜的時辰
而天下的貓都有從屋頂一躍而下的一瞬
桔子靜止
河北生動
拖拉機里的桔子臉蛋圓潤
好像一張張貓臉，在高樓鎮(zhèn)靜止不動
這一拖拉機桔子欲言又止
開拖拉機的人貓一樣蹲在地上
他快忍不住了，桔子填飽了他的想象
他隨時都會一躍而起，撲倒迎面吹來的春風(fēng)
桔子抬起甜蜜的下巴
拖拉機突突冒煙，全是甜蜜的煙霧
誰的嘴唇有桔子這樣甜
誰在高樓鎮(zhèn)的煙霧里就能安享春風(fēng)吹拂
高樓鎮(zhèn)，潰瘍
春風(fēng)吹起嘴角一個水泡
春風(fēng)吹起高樓鎮(zhèn)嘴角的潰瘍
戴口罩的人露出兩只眼睛
這位神秘的天使帶來了潰瘍
是天使的潰瘍啟動了春風(fēng)
你要吹就要吹遍高樓鎮(zhèn)的每一個角落
吹遍高樓鎮(zhèn)的山岡與河流
吹遍高樓鎮(zhèn)的牛馬與孕婦
這小小的潰瘍啟動了河面上的冰渣
冰渣翻起來，高樓鎮(zhèn)的嘴唇痛得發(fā)抖
春天的潰瘍點燃了落葉
大地正在萌動，潰瘍提前占據(jù)了高樓鎮(zhèn)
一片生機勃勃的潰瘍
在高樓鎮(zhèn)的黃昏點燃山岡的嘴唇
點燃牛馬的嘴唇與孕婦腫脹的嘴唇
高樓鎮(zhèn)，梨樹
梨樹開花時，我來到高樓鎮(zhèn)
梨樹結(jié)果時，我離開高樓鎮(zhèn)
梨樹所描繪的春天
正是我所熱愛的春天
梨樹所結(jié)的果實
正是我所喜歡的汁液
誰在梨樹下唱歌
唱的是高樓鎮(zhèn)之歌
歌聲飄香
梨花怒放
唱歌的人滿頭梨花
臉蛋兒粉嫩且潔白
我手持斧子
我是來砍梨樹的人
我舉起斧子
一樹梨花四濺
那是春天的淚花紛飛
梨樹下的驢子
與梨樹下的村長
各懷心事
好像我才是梨樹之外的人
我要奪梨樹的命
正如村長要殺死
每天唱歌的驢子
我從高樓鎮(zhèn)走過
梨樹攔住我的去路
梨花砸向我
驢子歡叫
村長向我發(fā)出陌生的問候
高樓鎮(zhèn)一日
梨樹堅固
梨花已有千年
從果園里沖出來
站在高樓鎮(zhèn)的山岡
我無法繞過的是一樹一樹的
梨花，一樹一樹的
形而上的
細(xì)碎的高樓鎮(zhèn)
高樓鎮(zhèn)，桃花
桃花綻放枝頭的那一年
我從高樓鎮(zhèn)的黃昏回來
天邊涌現(xiàn)的云彩模仿桃花
的姿態(tài)，在一瞬間炸開了
我進入桃林
心中竊喜
我抬頭看見桃花
模仿乳豬的笑臉
小小的鼻孔
像長在豬臉上的花蕊
一群粉色的乳豬
攀爬在高樓鎮(zhèn)的枝頭
桃花開
乳豬笑
高樓鎮(zhèn)姑娘出嫁
花轎里伸出一只腳
像桃花一小朵
我趕著一群桃花
從高樓鎮(zhèn)回來
迎面與新娘相遇
我只見她
臉上滴著桃花淚
高樓鎮(zhèn)，妞妞
妞妞的脖子從地里伸出來
喊疼
我路過高樓鎮(zhèn)聽見喊疼
一地的蒜苗
脖子全都長出了地面
瘦長的蒜苗
仿佛是我年幼的侄女
現(xiàn)在她蓋著薄膜一樣的積雪
妞妞臉色紅潤
泥地里透明的紅蘿卜
根須零亂
身材鮮活
妞妞一樣無知的燕子
斜斜地飛過高樓鎮(zhèn)的上空
她的嘴唇緊閉
小眼卻明亮如雪
冷不丁發(fā)出一兩聲叫聲
仿佛喊疼
不要叫我妞妞
應(yīng)叫我蒜苗
積雪的地里伸出脖子
不要叫我妞妞
應(yīng)叫我紅蘿卜
應(yīng)叫我斜飛而過的燕子
全都沖出了地面
奮不顧身的年齡
一個勁地喊疼
樓鎮(zhèn)，芳容
刀子從風(fēng)中抽掉了多余的鋒芒
春風(fēng)卷起
瘦高的楊樹顯得更瘦
春風(fēng)從冬雪上吹過
吹起了一層層雪白的糧食
高樓鎮(zhèn)的糧食
凍僵的種子閉著眼睛
需要我反復(fù)呼喊――
醒一醒
發(fā)芽的刀鋒
還要等一個月才能睜開雙眼
看一眼我的芳容
春風(fēng)就瘋狂翻身
像掙脫繩索的牛犢
踩住一地的種子
種子里有另一座高樓鎮(zhèn)
春風(fēng)的芳容
與我的芳容都發(fā)芽了
瘦高的身材
只配瘦長的臉
驢馬清秀
喂驢馬的人更清秀
木桶里的芳容
與春風(fēng)中的芳容
完全是兩張雙胞胎的芳容
明媚，明媚
春天吐出殘存的積雪
明媚來到我床前，叫醒我
“起床后就可以寫詩。”
春天吐出殘存的積雪
明媚撫弄我的脖子，脖子酸痛
好像被冬天擊傷
春天吐出殘存的積雪
明媚突然升起，抬起燈盞
照亮我泥濘的青春
春天吐出殘存的積雪
明媚升起五里晴空，奔跑的少女
一臉明媚，青春的泥濘紛紛滾落
天使的孩子
天使的孩子不說話
她面對生活微笑
在黑夜里仰望星空
赤裸的雙腳在鏡頭里奔跑
我面對生活有時哭泣
但現(xiàn)在我學(xué)會了微笑
春天的早晨我看見鏡頭里的淚水
像綠色的雨水打濕了觀眾的臉
我們都是天使的孩子
天使的孩子不說話
生活，生活像空鏡頭打在我們驚恐的臉上
我還沒有學(xué)會微笑之前
我飽嘗了哭泣的侵略
我為什么雙眼明亮
因為我的雙眼經(jīng)過了淚水的洗刷
就像天使的孩子，她是眾多孩子中
惟一不向生活低頭的孩子
在影片賞析課上老師告訴我這部片子的缺點
但我偷偷對自己說
天使的孩子與我一樣
我們有相同的心靈，心靈啊我不曾屈服
我沒有屈服過生活
這是我從電影里帶走的孩子
她與我一同走在北京的街道
看見我從冬天闖入綠色的春天
看見我偷偷擦拭青春的熱淚
看見我在冬夜里從夢里驚醒
眼睜睜等待黎明的門緩緩上升
我與天使的孩子
微笑著一起奔跑在生活的空鏡頭里
春天的音樂轟鳴
我的雙腳加快，嘴里大叫
天使快跑，天使快跑
桃花鬧京城
昨夜落春雨，京城雨披在早晨撐開
一朵兩朵三朵像小時候的蘑菇
這些還不足以讓我心動。我心動的是
前天暖陽高照，我忽然看見
眾多桃花沖出了小區(qū)的鐵柵欄桿
桃花臃腫的身材與鐵柵欄桿擠在一起
像多年前龐德《地鐵車站》里涌出的臉
北京老太太的臉也涂抹了桃花汁液
她們一齊燦爛地笑，天剛蒙蒙亮
打太極的影子浮上來了，幻影老道又新穎
我因為失眠，所以看到了北京老太太
與桃花爭奇斗艷的情形，她們都爭吵著
要攀爬上鐵柵欄，其中有人還帶著退休證
站在一株正在開花的桃樹旁念叨：“桃花桃花，
我年輕時愛你，現(xiàn)在依然愛著你。”
雙榆樹
春天是你的新娘。
雙榆樹上結(jié)婚，購物車?yán)镒鴿M嬰孩
如入無人之境，如80年代的下午
我看見雨水如注，落在蒼茫的原野。
多么羞愧的甲蟲
整夜吊在雙榆樹，一個流氓
一群紳士，在雙榆樹的石板凳邊喝酒：
“殺死春天，殺死鄰居老姐姐吧？”
凡是老了的人都是吊死鬼
晃蕩蕩的身軀是從前世借來的
現(xiàn)在還給雙榆樹，還給春天這個新娘。
“我又不是街頭吹口哨的人，我對此視而不見。”
液體鈣
春天沾滿了液體鈣，白色的軟膠囊
崩潰來自美國健康食品有限公司。
不要把溫水久久含在齒床，鮮嫩的少年
喚起夢境中狂奔的野獸。
騙人的把戲只能說穿，表演吃藥的人
他最后羞愧得啼哭了一小時，抱著春天的樹枝。
維生素D擊傷了成長的身體，艱難的謀殺
指向春天的教堂。我決定抓緊維生素
晚飯后，談話在甘油中陷入僵局。
嘿碳酸鈣，我今天發(fā)現(xiàn)了液體的錯誤
那是植物的同謀，制造商的計劃陷入了口腔
另一個無底洞。我春天的生活，明膠決斷。
雨下在學(xué)院操場
我沖向雨水中的學(xué)院操場。
臉向南，雙腿倒立，
雨水跟著我倒立，
我奔跑向校門，閃電跟著我奔跑。
失魂落魄的戀人接過了吻，
在初春的第一場細(xì)雨下清洗舌頭，
我懷疑因為緊張，他們的舌頭生滿了青苔。
老師們像木偶濕淋淋地?fù)沃鴤悖?/p>
舊黑白電影里的一個鏡頭擊中了我，
我微微心疼，哦不要憂郁我的朋友！
小雨天亮說再見
一次降雨，帶來一次感冒。
一次偏南氣流，帶來北方的消息：
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人，躲藏蒙羞的人
都在漆黑的雨夜里伸出手腳。
天空中的冰粒，少女臉上的青春痘
《新京報》氣象新聞形同虛設(shè)，我發(fā)現(xiàn)
小雨天亮說再見！
沒有人反對我的發(fā)現(xiàn)，因為感冒導(dǎo)致
臉色粉紅，呼息加快
比小雨還要怕天亮，還要怕懷舊。
春天到來，雨水無常。
單行道
與磚塊，與泥沙
春季熱過路邊的烤紅薯
與小販，與陌生人
夏天馬上握住短裙
我過來后發(fā)現(xiàn)走錯了的人
又退回到另一邊，他們在張望
指點，交頭接耳，樣子是純粹的
單行道，單行道
與老人，與小孩
與世無爭的人生令人向往
與交錯，與平行
令人頭腦發(fā)怵，手心出汗
下了的決心收回
我不反對清晨的歌唱
我不贊同暮晚的吵鬧
單行道，單行道
孤兒蹦跳，鳥兒散步
都是世上最可愛的令人向往
圣女果之歌
調(diào)皮的櫻桃番茄，搖頭擺腦
我的牙咬死你圓鼓鼓的肉身
“放了我――美女！”
贊美與嘆息，一口清水的滋味
她們在超市擁擠，巧妙地保持
水淋淋的表情。春天的小小卵子
遺言一樣，死亡一樣
一言不發(fā)?？奁残⌒〉?br />清明的雨水包圍正在轉(zhuǎn)綠的山尖
圣女果，圣女果
夜里滾動肥胖的腰身
袖子纏滿水果
嘴唇泄露羞澀
春雨瀟瀟，一口吞下一個粉紅色火苗
酸奶之歌
寂寞的下午你要喝酸奶
唱孤獨的歌。鼓掌的人
漸漸停了下來，她發(fā)現(xiàn)
她憎恨她贊美的時光
寂寞的下午你要喝酸奶
翻起毛皮冬衣。似乎
看見了雪花包圍了春天
酸奶泛起雞屎一樣的異味
寂寞的下午你要喝酸奶
打飽嗝。屋外散步的公雞
是一個紳土，而奶牛多情
擠奶工累翻了四條牛腿
熨衣之歌
鉻鐵極端地深入生活
臉上浮現(xiàn)麻疹，尖角糾正皺紋
這一切都冒出熱氣
理性的生活盼望亂糟糟的侵入
淑女、紳士，哼哼哈哈
惟有春天散發(fā)熨衣的氣息
久違的氣息喚醒麻木的四肢
情人顯擺，道德著涼
主婦抬頭，孩子熟睡
霧氣籠罩的電燈叫嚷舊時光
風(fēng)一吹，就全干凈了
流沙結(jié)石
流沙偷偷混進體內(nèi)。
黑暗的骨骼，奔跑的血液
撕裂的空間逃離肉眼。
情愛虛擬，天堂推到門前
春風(fēng)拂面
流沙累積
血管破裂，我看見抓住你的手
高懸。這世界遼闊
折磨我，以及一個女性的詞
尖叫粉碎了喉嚨，慘烈
虛空與失落都還給我
散發(fā)出魔。
斟酌
狂，燃燒的舌尖
身不由己的結(jié)石崩潰。
生活在別處
春天堆滿積雪，愛情推開廚房
生活呀在別處
好像我是二月的局外人
冬眠還不夠，吐出了白色的膽汁
膽汁堆滿廚房，主婦切開鯉魚
生活呀在別處
晚宴在電燈下起舞
愛情還不夠，婚姻才是出路
出路堆滿雜草，兒女遠(yuǎn)走他鄉(xiāng)
生活呀在別處
故鄉(xiāng)飛出燕子
春風(fēng)還不夠，楊柳抽打笑臉
笑臉堆滿鳥屎，少年惡語相向
生活呀在別處
好像我得罪了烏鴉
雪災(zāi)還不夠，春天才是真相
真相堆滿謊言，烏鴉下樹
生活呀在別處
我看不清人性之惡
傷害還不夠，玩笑張開了翅膀
薔薇之戀
分得薔薇種，新妝學(xué)道家。
――清·張仲英《黃薔薇》
花香構(gòu)成致命的倫理
道德，道德香氣撲鼻
薔薇之戀
精神之戀
惟有園丁深知月夜下你的羞澀
而偷車賊一頭撞到小區(qū)的薔薇叢中
哦罪過
道德在自行車與薔薇相撞中驚醒
暖春的新妝，白色的花蕊
我所尊重的倫理，種在我的心里
夜里打坐的人，他含羞
仿如薔薇爬上圍墻，道德升上夜空
做一個女性主義綠色行動者
清明節(jié)后，我因為在內(nèi)心埋葬了歷史上的垃圾
而變得更加接近一棵樹，接近一片沉默的墓碑
我無限熱愛郊外的云朵，浮在西山
多么的干凈，它們與世無爭，高高在上
我不能混在這城市污濁的空氣里
我甚至不能再見到是非與名利之徒
他們骯臟的欲念千百年來形成了這個國家的傳統(tǒng)
我不能與他們?yōu)槲?，我不能與他們走在同一條路上
我看見了男權(quán)社會的虛偽，對！那就是現(xiàn)代文明
涂抹的文化口紅，你們?nèi)巳四ㄍ浚要氉运孛娉?/p>
當(dāng)然我不是你們眼里的英雄，在一個沒有英雄的世俗里
我只想做一個女性主義綠色行動者
吃的很少，我只吃簡單的飯菜
寫的很少，我只寫我內(nèi)心的那棵樹
別跟我談修辭，我討厭糾纏不休的致辭，虛假的場面
別跟我談場面，我的內(nèi)心只能容納森林、木頭與樹
在北京，我聽不到的鳥聲，我要親自在靈魂里叫出來
在北京，我喝不到的清水，我要到安徽的古鎮(zhèn)才能一飲而盡
我要喝最干凈的水，我要做最干凈的人
酒肉是你的，名利也是你的，我只愿獲得簡樸與寧靜
不要以為做一個女性主義綠色行動者，是紙面上的事
事實上我荷鋤的童年，我清心寡欲的青年，我做了我自已的榜樣
虞山雅集
如果不能與魚侃相會，我這次可能會略帶遺憾
因為他曾給我報夢：常熟城里文人雅集
你來了就好。魚侃無米下鍋，仍怡然自得
我尋訪鄉(xiāng)賢祠，報慈里，少女的劍膽琴心蒙上了羞愧
明永樂進士迷戀漕運，疏浚淤淺河道
魚侃，崇禎年間有人為你書寫墓碑，多溫潤的事
“第一清官”有點夸張，但想起你生前的貧苦
虞山的點滴細(xì)雨就溫潤了這里的山水與漕運
一切都安靜下來，連在外地的吵鬧都?xì)w于沉醉
看戲，聽三月三的江南謠曲，我緊張的心松弛下來
與虞山派如此近距離相聚，我與少數(shù)派相談甚歡
聚福塔、破山寺、彩衣堂，這些少數(shù)派相談甚歡
魚侃與虞仲，虞山畫派與虞山琴派，這些統(tǒng)統(tǒng)老了
凡是老了的都是少數(shù)派，與我相談甚歡
在虞山，我認(rèn)定江南的方向
沿著尚湖一直向南，十里虞山像江南秘密的知識
草根、民間與方言的蒙蒙細(xì)雨，在虞山
我緊張的心松弛下來，楊柳與所有的樹冠一齊松弛下來
尚湖雅集
我直奔荷香洲內(nèi)的牡丹園，撲面的江南
我要與你的清香混為一談。先談湖邊垂釣的姜太公
再談虞山派如何浮出水面，像三千年不敗的尚湖
江南溫順，紂王脾氣暴躁，而常熟魚蝦肥美
風(fēng)吹楊柳，加深了我的羞愧
三月三，幼童騎竹馬
羞愧的女子翻琴譜，像燕子剪斷羞愧的楊柳
30萬株樹木倒映尚湖的美
我混入其中，內(nèi)心的斧子磨了磨
在常熟我移植了江南最大的牡丹園
但與3000株牡丹無緣相見，我內(nèi)心的斧子怦怦亂跳
我從北方南下，身材突破了尚湖的堤岸
練書法的手臂撐在常熟的欄桿上，我要想一想
三四天后如果還不下細(xì)雨，我就錯過了
尚湖春夢
我江南的游園驚夢到此為止
不是我害怕昆曲奪了我的青春，而是我的行程上
寫著：常熟雅集，了卻少女劍膽琴心
常熟雅集
常熟安靜，彩衣堂里明晚期的光線暗淡
而清道光年間的翁同龢，一個京城來的常熟人
和我今天的心態(tài)相仿
游山玩水是古代的職業(yè)，常熟山水清秀
在三月聚集這個國家最儒雅的詩人
一張張清秀的面容，服飾潔凈，心比天高
我的心態(tài)一是游山玩水的，二是翁同龢的
但歸根結(jié)底是江南的，是彩衣堂的
我翻開常熟線裝的時光，薄荷的氣味
在江南亂竄，民間雅集線裝的氣味亂竄
我記起明洪武二年以后這里隸屬于蘇州府
三月三文人提壺吟詩，騎馬到常熟后就餓了
在尚湖先停下來，孤獨的姜尚呀
我們一起垂釣，正是陽春三月燕子亂竄時
儒雅的人民這樣分工：練習(xí)書法的滿臉墨汁
篆刻風(fēng)流，繪畫的也不見得就不風(fēng)流
只有彈奏古琴的像燕子亂竄，都隸屬于虞山派
我呆立虞山派一邊，見證民間雅集的三千年趣事
其中有人喝醉了，一邊亂彈虞山，一邊喝墨汁
還有人偷琴譜，有人砍儒雅的柳樹，都是千年后的趣事
尚湖花園酒店
尚湖風(fēng)景首先屬于你，這是天意
尚湖花園酒店屬于每一個人，這也是天意
我尚未進住，就已經(jīng)查閱了你的花園洋房
廚房、回廊、廁所與后院，哦全都香氣撲鼻
我的江南一夢定格在臨湖的那一間
最靠近常熟心臟的那一間，我愿意
直接躺到尚湖靜美的水面上，像尚湖的倒影
直接來到客人的夢中，羞澀的面容一晃一晃
我懷抱30萬株樹木投身尚湖，那是江南一夢
我這個年紀(jì)無法逾越的江南一夢，在常熟
在尚湖，萬千垂柳是最著名的，我需要與她們對話
我想與她們討論靈性之美，至于姜尚
他老人家在虛無里喊話：古代的魚與當(dāng)代的詩
虞山派與陳東東，一個在尚湖，一個在上海
距離構(gòu)成差異，美構(gòu)成道德的障礙
虞山派服飾潔凈，當(dāng)代詩人風(fēng)塵仆仆
這些都是要在三月三解決的差異，誰也不要
搶我的話筒，我說過尚湖花園酒店的白鵝
她們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我將帶走她們
高高的垂柳我也將帶走，常熟的美我暫時留下
下次我還會來，還會住到尚湖花園酒店
我跟隨虞山派跑過拱形的木橋，白鵝的叫聲
是常熟的靈性之美，那垂柳的靜默就是虞山派
應(yīng)有的風(fēng)度，對待這些，我的風(fēng)度就是等待
早晨我在樹林里所見到的真相
春風(fēng)拂面的早晨我去樹林看日出
看見老人們比我先到，一個個緩慢地移動
像一尊尊泥菩薩，干枯的表情像某類型詩人
節(jié)制、內(nèi)斂，一招一勢扮演得相當(dāng)?shù)驼{(diào)
他們在早晨日出前昏暗的光線里移動
樣子還有點嚇人，我呆立一邊
等待他們突然爆發(fā)，雙掌推向一棵棵細(xì)小的樹
像一個個大師，把這座干枯的樹林一齊推倒
我被他們動物似的步伐所吸引
一抬一伸，然后邁出去，好像他們一生都是
那樣小心，就像某類型詩人
腳尖在落葉上像小女孩一樣劃動
手，我不得不說到手，他們的手
完全伸展出去了，從身體上脫離出去了
他們穿著白色衣袍的身影逐漸清晰
真實的面目一點點暴露，先是更清晰的臉
臉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難道他們在早晨日出前會流淚？會痛苦？
一招一勢是掙扎？低調(diào)是因為害怕？
隨后我看清了他們彎曲的身體
仙風(fēng)道骨的喘氣，好像在拼命呼吸早晨的空氣
我來到了早晨的樹林，我看見日出的一瞬間
光線照亮了一只只擊打枯樹的手掌，手掌伸出去
帶著呼呼的風(fēng)聲，我不知道是成功還是失敗
他們在心中暗下決心：“我不要被人看見，
我不要被人看見！”但日出的光線猛地?fù)溥^來
他們在一瞬間就從昏暗中顯出了全部的真相
青春。恩恩
春天來了我叫恩恩，青春的早晨我在詩生活網(wǎng)站上跑步
遇到重慶子衣，她大叫恩恩。我跑的是細(xì)碎的舞步
重慶子衣跑的是流星步，我叫她子衣美姐像叫青春的舞步
青春的舞步，恩恩頭暈，身子左一搖動，再往右轉(zhuǎn)過來
“語言活潑，有動感，這優(yōu)點可繼續(xù)保持，問好恩恩?！?br />重慶子衣美姐如此說。我們一起跳青春的舞步
都長了翼，女性詩歌的翅膀，像翟永明、周瓚、安歌
版主好聽的名字，閃著金色的翼，左一搖動，再往右轉(zhuǎn)過來
春天來了我叫恩恩，青春的早晨我在詩生活網(wǎng)站上跑步
當(dāng)然我在春節(jié)期間，偶爾會騎著青花瓷，在兄弟論壇上
拜年或拱手作揖，祈愿各路神仙慈悲為懷，詩歌大道敞開
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木橋，當(dāng)然我也走陽關(guān)道
恩恩飛過來，又撲過去，金色的翼，女性詩歌的舞步
滑行在青春的早晨，昏睡的還在昏睡，但我相信枯木
也會發(fā)新芽。恩恩彈奏的是青春的舞步，恩恩有新聲
一步一個印痕，一步一個藍(lán)青花，我騎過的瓷器都飛起來
青花瓷。鬼谷子
滴噠滴噠的細(xì)雨下了快一個月了
雨打芭蕉，綠色的小舌頭舔著山坡
草木彎腰，又彈起來，細(xì)雨的舌頭撫過草木
大地復(fù)蘇，一只元代青花瓷，鬼谷子下山圖罐
赤裸裸放在李家祠堂檐下，細(xì)雨滴噠滴噠滴進她的嘴里
她得了饑渴癥，夜夜喊救命，夜夜喊饑渴
鬼谷子坐虎豹車，穿蓑衣，仙風(fēng)道骨就活起來了
細(xì)雨滋潤你干枯的喉嚨，仙風(fēng)道骨的青花瓷
仙風(fēng)道骨的大地，綠色的小舌頭舔著青花瓷
粉嫩的脖頸與粗壯的腰身，瘋狂的火舌頭
在李家祠堂檐下，鬼谷子抱著青花瓷笑談戰(zhàn)國亂相
雨打芭蕉，兵荒馬亂，燕國的柳樹垂釣云煙
齊國的梧桐戴鳳翅盔，著戰(zhàn)袍，在雨中奔跑
鬼谷子的禿頂閃著火光，仙風(fēng)道骨也得了饑渴癥
青花瓷也在撕殺中喊救命，鬼谷子呀你這個饑渴的舌頭
青春。青牛
青春騎上了青牛，盧照鄰唱的是《長安古意》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一路上踩著節(jié)奏，四蹄擊在青春的鼓點上
我騎上了青牛，我唱的是《隋書·禮儀志》
立春前五日，造青牛兩頭，耕夫犁具
立春，迎春東郊，豎青幡在青牛之旁
盧照鄰顯得比我興奮，他的才華勝過了我
我迎著青牛走去，青幡是我的青春之旗護我
盧照鄰與我都有意實現(xiàn)當(dāng)牛倌的理想
我沒有青牛白馬七香車，我只豎青幡在青牛之旁
我不是契丹人，無緣騎白馬浮上汴河
我只刷青牛，立春一早就出關(guān)，我只跟著一人
他叫老子，青春跟隨老子降服見人吃人
見物吃物的兇牛，盧照鄰回了長安
我留在青春的鄉(xiāng)村，造青牛兩頭
耕種十里汴河，犁具在浪里翻滾
舊單車
它躺在墻角，像一條老牛
躺在墻角好像已經(jīng)死了
但它其實還活著，活在歷史的陰影里
活在我突然的跑動里
舊單車，一個時代的大腿在瘋狂猛踩
骨骼閃爍，喀喀作響
仿佛要把一個時代的激情全部用完
我曾經(jīng)青春年少
騎在笨重的單車上橫穿城南玉米地
九十年代的春風(fēng)，吹起我的發(fā)絲
我嘴里哼著童年的歌
而雙腳漸漸生銹了
一直到現(xiàn)在，生銹的單車終于倒在墻角
廢棄了，就像我的青春年少
我只有在夢中騎上舊單車
穿過汴河石板橋，我聽見喀喀作響的故鄉(xiāng)
在身后像一條老牛
追趕著春風(fēng)中一路瘋狂猛踩的笨重的單車
玉蘭
瓷一樣的小臉蛋能掀起什么名堂
無非是一群露出一排白色牙齒的中學(xué)生
站在春天的門口，扮演天使下到了人間
我說：小孩兒豎起你們的花衣領(lǐng)
不要凍僵了你們玉蘭的脖子
回到玉蘭中間去吧，你們沒有覺察到
身上的奶氣需要玉蘭香氣混淆
玉蘭花開，滿地生香
我心歡喜，春天的脖子凍僵了
但我愿意欣賞此時此刻，玉蘭所解放的脖子
那是花蕾里的骨頭，那是嚼在嘴里的一小塊白玉
我吐掉的舌頭開花了，一切都是香的
一座山嚼在我嘴里，在我嘴里都是一小塊白玉
無非是中學(xué)生一樣站成一排，我來點名
其中叫小花的太有才了，她居然滿身香氣
還羞澀地低頭，用腳尖碾碎了一座小山
東倒西歪的青春與東倒西歪的玉蘭
亂成一團，亂成了中學(xué)生放學(xué)后的追打
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不關(guān)我的事
我細(xì)細(xì)嚼玉蘭的骨頭，吐掉春天的香氣
放掉囚籠里的中學(xué)生，讓她們滿山追打
放掉幼稚的臉蛋，讓她們的奶氣混入泥土
與白玉蘭的香氣中，一口一口吐出乳牙
直到可以對世界惡狠狠地說：我愛死了
這個春天，愛死了這個教我踮起腳尖
把脖子伸出一里遠(yuǎn)的女俠客
菠蘿
嬰兒肥大的臉，毛發(fā)稀少
氣味甜膩。我吹響春天第一聲唿哨
一把小刀細(xì)細(xì)雕刻嬰兒肥大的臉
菠蘿，夜里在廚房發(fā)出嚶嚶的哭聲
或者笑聲。我驚醒后撫摸天使
甜膩膩的臉。天使頭上長出了菠蘿刺
身材矮小，說話一小片一小片
卷著舌尖叫我姐姐
姐姐是醒著的，我雖然困了
但我等著春天甜膩膩的夢境
把我像菠蘿一樣浸泡在水里
我要釋放我體內(nèi)多余的夢境
我會變成果肉，會變成纖維
我等待早晨迎向光芒的那一刻
黑暗消失，夢境退回廚柜
尖刀更加發(fā)亮
一盆清水呈現(xiàn)菠蘿的甜蜜
而我手持小刀削天使的臉
敞開早春的大門
我接受光明的天使
她長著菠蘿臉，站在一盆清水中
因為菠蘿
我接受了陌生的天使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這樣的真理引導(dǎo)了更多的天使
把她們心愛的臉打扮得像菠蘿
與鳥叫聲混淆在一起
與睡眠混淆在一起
我猛地醒來了
手持小刀削春天粗糙的皮膚
削這個世界多余的偽裝
削鳥甜膩膩的嗓子
玉帶河
春風(fēng)從河底翻滾上來，一股陳年的味道
美女走過玉帶河
天上人間妖婆數(shù)十人，個個臉上涂了油彩
枯樹倒映白云，個個是醉鬼
個個異常純潔，個個神色慌張
魚從河底翻身，露出它鮮嫩的身體
春天來了，一切都有了泥土味
春天來了，翻身的翻身
跳躍的跳得更歡，魚沒有四蹄
魚的心臟在白色的水泡里發(fā)光
我喜歡它汁液一樣飄蕩的胡須
我喜歡它尖尖的細(xì)牙咬住春風(fēng)
在玉帶河拖行好幾里
我喜歡它翹起尾巴，要做人魚
站立在三月的碼頭，迎接春風(fēng)
我蹲下來，撫摸魚的胡須
撫摸魚的寬嘴唇，撫摸春風(fēng)低低
飛過玉帶河時，光滑的脊背
玉帶河倒掛在春風(fēng)里
魚腥味倒掛在腮邊
膽汁破了，無頭無尾的春風(fēng)
也把單薄的身子倒掛在玉帶河上
木棉
憤怒的美，咬住鐵一樣的枯枝
枯枝依然冰冷。像極了一個死人的肢體
它死了么？死了一百天
春天這場維新變法殺了七顆頭
流了一地血，割了七根烏黑之辮
看吧，滿眼的木棉開花
寂靜的山坡擺開了鮮花的道場
小鳥模仿飛機從天上俯沖下來
嘴里念經(jīng)，細(xì)碎的念經(jīng)聲多么不協(xié)調(diào)
我是說與憤怒的美，這強大的殺頭的英雄之花
形成了寂靜山坡的另類道場
春天里，人心復(fù)蘇是常見之事
春天里，木棉變法是奇異之景
我把它們稱為無頭無辮的英雄
遠(yuǎn)離了混亂的朝代，在一個寂靜的山坡
擺開了內(nèi)心糾結(jié)的道場
如此說來，那一棵棵鐵一樣的木棉
都是穿烏黑布衣的道士
頭上舉著春天之劍，仰起神秘的臉膛
一朵朵怒放的木棉，開了一兩天
好像就要爛掉了。我從樹下經(jīng)過
打破了小山坡冰涼的寂靜，我一路跑下山
一山的木棉追著我，叫我女俠客女俠客
你去割了春天的辮子，這瘋狂的百日維新
枯草的脖子，石頭的舌頭，都瘋長出來了
比枯樹上的憤怒都要憤怒，但春天的道場
沒有憤怒的念經(jīng)就沒有一群無所事事的小鳥
它們催生了鮮血的木棉，丟棄了無辮無頭的英雄
在寂靜的山坡集合，等待更加熱烈的腐敗
挖薺菜
春風(fēng)略有寒意，鳥聲暖暖的
趁春困還沒有襲來
我去挖薺菜。孤山營的山坡綠了
空氣中有淡淡泥土的氣味
樹木矮矮的，好像害羞的村姑
她們蹲在彎曲的道路兩旁
陽光也害羞，照得人心零亂
我提竹籃，捏著一柄小鏟子
這松軟的泥土踩下去發(fā)出薺菜的
叫聲――細(xì)碎的花朵與鮮嫩的根莖
一齊叫起來，好像我的小鏟子
鏟斷了她的根須，其實根須好好的
連著潮濕的泥土。更叫我喜歡的是
翠綠的葉上滴著水，沁涼的感覺
多少年沒有過了。我坐在孤山營的
山坡，內(nèi)心平和清理一籃子野薺菜
我聞到了童年的氣味，我聞到了生命
轉(zhuǎn)綠，大地復(fù)蘇的氣味
我聞到了野薺菜青氣撲鼻的氣味
我打了一盆清水，清洗野薺菜
在三月三前后，我記起與媽媽一起過寒食節(jié)
野薺菜就像沒娘的孩子，散發(fā)童年的氣味
我想吃雞蛋，野薺菜炒雞蛋的香味
讓我眼里有了細(xì)小的淚花
等明天太陽出來時，我挎著竹籃
還要去挖野薺菜。我希望碰見鄰居的孩子
他們一大群散落在故鄉(xiāng)的汴河邊
野薺菜開出白色的小花，像他們的臉
在陽光下閃爍出故鄉(xiāng)的清純與歡喜
玉樹
玉樹搖晃，大地開裂
春天的肉體里涌現(xiàn)出人類的恐懼與死亡
恐懼之蛇
死亡之春
在地震中復(fù)蘇，人類啊痛苦的廢墟
高高堆起
瓦礫、尸體、哭泣與鮮嫩的臉
全埋在一起
玉樹搖晃，肉體毀滅
歡樂的垃圾與歡樂的享受
此刻消失，我把此刻的歡樂
稱為垃圾，此刻的享受亦為罪過
我看見灰塵滿面的僧侶從玉樹站起來
他們與玉樹一起搖晃
他們與凡人一起在呼喊救命
他們絳色的衣袍點燃了廢墟
點燃了廢墟下的哭聲
到處都是悲憫的臉
到處都是春風(fēng)吹動玉樹
瓦礫拱起，伸出一只呼喊救命的手
玉樹臨風(fēng)
風(fēng)啊向玉樹吹，吹起壓扁的頭顱
吹起廢墟上灰塵糾結(jié)的秀發(fā)
這顆頭顱已死，但秀發(fā)還活著
這是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春天
夜晚我仰望星空，看見受苦人的臉
在流淚，在夜空凝固成苦難的星辰
風(fēng)啊向玉樹吹，吹起青海湖的波浪
吹起花兒沙啞的喉嚨，喉嚨里全是沙塵
喉嚨已死，但花兒的歌聲還活著
這是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春天
山坡上的野花有的開了，有的正在等待開放
我的手伸不到玉樹，我撫摸不到玉樹的花兒
風(fēng)啊向玉樹吹，吹起僵硬的雙腳
雙腳已死，再不能在玉樹奔跑
伸在面包車后面的雙腳像樹木一樣被捆住了
這是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春天
我在清晨遇見園子里一只突然撲倒的鳥
我撫摸她零亂的羽毛，體息尚存，尖嘴張開
風(fēng)啊向玉樹吹，吹起我的淚水
淚水比青海湖咸，比星光黯淡
我的淚水收藏了人類的咸與淡
這是一個玉樹臨風(fēng)的春天
我的手與腳都還在，我的頭顱卻在灰塵里
與玉樹一起臨風(fēng)疼痛，嘎嘎作響
給媽媽
春風(fēng)抬起媽媽
我幼小的悲傷里，汴河抬起故鄉(xiāng)的清明
晴空萬里，牛馬緩緩在悲傷里移動
在我幼小的悲傷里，清明燃燒墓地
母愛在墓碑上緩緩移動
死亡的尊嚴(yán)守護半畝草地
媽媽呀春風(fēng)抬起我幼小的悲傷
就像死亡的尊嚴(yán)守護半畝草地
清明
今天的雨水澆在汴河的墓地。墓地里
迎春花開了，像墓碑上那個溫?zé)岬拿?br />灼得我淚水長流，淚水呀迎著春天
澆在汴河的墓地。嘩嘩的聲響
驚動了轉(zhuǎn)綠的草木，驚動了呆頭呆腦的動物
動物們的眼里也有淚光，清澈的淚光
在故鄉(xiāng)的墓地，注視著我彎腰、下跪
點燃紙錢，像點燃我哆嗦的嘴唇
同時也點燃了我顫抖的雙膝
媽媽在天上看我
外公在天上看我
看我像迎春花在風(fēng)中開放
在故鄉(xiāng)的天空下，我燦爛的臉
我燦爛的青春迎向天上的媽媽
迎向天上的外公
我說：親人呀看我開放
看我在清明上河園低頭行走
寒食節(jié)熄了灶里的明火
想念親人時，摸摸煮熟的雞蛋
像小時候一樣，媽媽在時我坐在灶火里
讀書，讀出的聲音里有今天雨水落下的
微小的回聲。媽媽呀，灶里的明火熄滅了
我再也不想點燃，在清明我守著寒食
只點燃了我哭泣的嘴唇
只點燃了我打顫的雙膝
木屐
木屐踩在雨水里，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夢見媽媽牽著外公的手回來看我
他們穿著木屐，踩在清亮的雨水里
我睡夢里也細(xì)雨紛飛，潮濕的面頰
微微發(fā)燙，我也穿著木屐，打紙傘
在清明的風(fēng)中半夢半醒，上了汴河
走一程哭一程，親人啊怎么舍棄我
我像只迷途的夜鳥，在故鄉(xiāng)的天空
我尋找寒星閃爍中最最亮的那一顆
哦那是媽媽的靈魂，悄悄陪伴著我
我折柳為媽媽梳頭，柳枝剛吐新芽
但飽含人世的雨水，我撫摸著柳枝
就像撫摸媽媽的秀發(fā)，哦柳枝復(fù)活
媽媽呀你怎么還不與春天一起復(fù)活
夜里我聽見屋外有木屐敲打的聲響
那是媽媽牽著外公的手回家來看我
他們神態(tài)喜悅，嘴里喊著我的名字
睡夢里我答應(yīng)了，天上的寒星劃過
屋外的柳枝彈起，夜鳥發(fā)出驚叫聲
媽媽呀外公，你們手牽著手回家來
一聲聲木屐敲打雨水的回聲驚醒我
陽光穿透白雪
陽光穿透白雪
我看見世界晶瑩剔透
嬰兒的湖泊，少年的樹林
湖泊在我心里融化
樹林在少年身上生長
把白雪還給陽光
把我還給世界
我在塵世之外太久
我在春天回來了
我穿透了白雪
我穿透了枯枝
我穿透茫茫塵世
回到早春的山崗
白雪肥厚如人世的財富
而我將舍棄
白雪干凈如大地的眼睛
而我蒙著眼睛
鳥的殘骸點燃了白雪
而陽光只是匆匆的過客
我蒙著眼睛回到了春天
鳥語花香的時代
在鋼筋水泥的城市我邁開鳥語花香的雙腳
飛鳥在奔跑，她逃跑的速度比我快
她的羽毛在風(fēng)中呼呼響，可能要燃燒了
在春天連枯樹都燃燒了，綠色的火焰
直撲向樓頂，撲向鋤草工人
撲向寂靜的幼兒園，撲向奔馳的城鐵
這城市里忙碌的鋼鐵烏龜，累得心臟
在軌道上擦出綠色的火花。少女一夜清醒了
她要打扮成剛剛冒芽的花蕾，還沒來得及
她就被城鐵帶向了職場，帶向了喧嘩的會議室
她快招架不住了，好像她得罪了某某領(lǐng)導(dǎo)
領(lǐng)導(dǎo)講話她打哈欠，她望向城市空闊的廣場
風(fēng)箏仿佛得了偏頭痛，在城市廣場左右搖晃
它隨時有可能要一頭栽向祼體的噴泉――
喔嗬領(lǐng)導(dǎo)的頭快支撐不住了，這是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
大堂里聚積了三千戶搬遷到郊外的市民，他們怎么
又鬧回來了？領(lǐng)導(dǎo)跑向洗手間，洗手間有一個億的
資金要洗一洗才能平息怒怒不平的市民階層
他們聽到鳥叫了，他們被城市抬到了另一個位置
現(xiàn)在，鳥語花香的時代展開在美好的春天
現(xiàn)在，讓瘋狂的炒房客與購房者擠向領(lǐng)導(dǎo)的桌邊
別洗錢了，洗洗他們發(fā)瘋的腦袋吧，洗洗你細(xì)長的
手指，自以為抓住了時代的要領(lǐng)，其實人人自危
人人如可愛的小白兔，時代的大灰狼啊坐在廣場上
尖尖的紀(jì)念碑如一枝新芽，鳥語花香的時代
處處是花園，處處是奇葩，處處竄出綠色的火苗
喜鵲
你以為你是誰？
你是一只成年喜鵲。
頭頂一小撮白。
我叫你孝順，
嬸嬸呀站在棗樹下，
數(shù)喜鵲。
天空浮起鄉(xiāng)村的寧靜，
孝順之人褲子肥大，
臉色紅潤，身材呀
像一棵棗樹。
我睡得淺，
我的睡眠像是錯誤的睡眠。
我夢見喜鵲呀在我體內(nèi)
又是哭又是笑，
她們發(fā)現(xiàn)了我體內(nèi)的宮殿。
我體內(nèi)的宮殿
一座花園加一座假山。
花園里有一灣湖水
正迎向四月。
假山后坐著一個神仙
神仙是一只打盹的鴨子。
我猛然驚呼――
醒醒吧，我的假山
醒醒吧，我的湖水
鴨子飛過湖水，
湖水濺到我的臉上，
沒有了寒意。
我脫掉了冬衣，
在宮殿里散步。
我?guī)椭鷺淠舅山墸?br />都從自我里解放出來，
沒有什么可怕的，
你看烏黑的圍墻上都長出了嫩芽，
你看結(jié)冰的石像都被湖水染綠了。
喜鵲集合，
歡度春日。
掃地的掃地，
擦桌子的擦桌子。
在明媚的上午收拾宮殿，
等于在上半生準(zhǔn)備一生。
到了中午，
我們都坐在飯廳，
長條木凳子上坐了三個孩子，
小舌頭鮮紅。
木桌子油了新漆，
白米飯盛在木碗里，
像媽媽的愛盛在清水里，
我們都圍坐在一起，
聽庭院里的喜鵲尖聲喊人――
小妹妹回家吃飯。
但小妹妹在哪里？
她仿佛迷失。
她長大成人，
但還是太小。
提著供果與香火的竹籃，
我們?nèi)ド蠅灒?br />這個清明沒有細(xì)雨，
但陽光細(xì)碎，
散落我們心田。
喜鵲成群結(jié)隊，
在故鄉(xiāng)的山坡靜靜等待歸人，
我是歸人，不是過客。
傷悲是過客，
寧靜是歸人。
路邊的枯草呀我踩在你身上，
好像踩在媽媽身上，
是那么柔軟，
是那么溫順。
擦身而過的老枯樹呀，
我被你的殘枝拉住，
像外公每次拉住我，
他的手全是骨頭，拉得我生痛。
清明，
喜鵲在故鄉(xiāng)山坡像守望歸人的孝子，
人比喜鵲遲到，人比喜鵲心腸硬。
喜鵲叫聲短促，但方言純正，
她不哭，但緊緊跟在我身后。
喜鵲看著我下跪――
媽媽呀清明不孤單，
春天催生萬物，
我的心也生出了喜悅。
我靜坐故鄉(xiāng)的山坡，
看喜鵲從墳頭飛過。
時光不饒人，
我也迎接了多少個清明。
喜鵲換了一群又一群，
晉文公還領(lǐng)著眾臣登山，
尋找那棵柳樹。
柳樹不是樹，
它是古人介子推。
靠在柳樹下的人，
就是我們每年要祭奠的人。
他睡著了，
春風(fēng)吹著他的須發(fā)，
柳樹發(fā)新芽，
而他的肉身枯萎了。
唐太宗是后來人，
他給大臣柳圈，
以示賜福驅(qū)疫。
我用汴河水洗掉臉上的淚痕，
收起水中媽媽的面容。
我要從清明里返回了，
喜鵲一路跟著我，
一直跟到安徽省的邊境。
我折下汴河的新柳，
祖師神農(nóng)氏呀――
我耕種的心在春風(fēng)中
正一點點彈起新綠。
我遇見一座雪山
我遇見一座雪山，他是一座雪山。
在春天他依然是一座雪山，
我聽見雪在春天的夜晚降臨，
他在夢中說出神的蹤跡。
神的敘述，鷹的飛行。
我全看見了，神的額頭閃著金光，
而鷹的爪子滴著血，他的敘述閃著
雪的光茫。
苦難在山里，幸福要通過神的話語傳達(dá)。
我收到了幸福的消息――
你要像雪山融化后的河水流淌，
你更要活得像鷹的眼睛，擦亮了
天空與道路。
天空浮起白云，那正是我熱愛的白云，
我跟著奔跑的白云，它是那么高遠(yuǎn)，
掛在另一個遠(yuǎn)離塵世的天邊。
大地隆起雪山，那正是我仰望的雪山，
我陌生的雪山，來自人生的偶遇，
突然攔住了我：你是神的孩子？
是的我是神的孩子，我赤著雙腳，
背著經(jīng)書，在星光下闖入神的領(lǐng)地。
雪山啊你照耀了我的前生與來世，
一個不知如何下跪的人，雪山啊
請教我下跪，請教我把虔誠的心
從痛苦的行囊里放下來，我要道出
半生的苦悶，以及我看不清的未來。
未來原來就在你的眼前，在神的面前
我點燃了燈盞，酥油燈里我淚流滿面。
業(yè)障與浮世在酥油燈之外，我坐下來
念石頭上的經(jīng)文，野花在我懷里
一朵朵開放，我的嘴打開了鷹的話語。
我跟著鷹找到了神的家，
在春天我找到了一座雪山。
鷹從家里起身迎向我：歡迎你虔誠的人呀
你在黑暗中的呼喊我都聽見了！
歡迎你坐下來與我談?wù)摽嚯y與真理――
你赤祼的雙腳就是苦難，
你堅強的嘴唇就是真理。
神披著高高的雪峰：歡迎你我的美人呀
你前世今生的愿望我都清楚了！
你要做個離群索居的人，孤獨會賜給你幸福，
你要做個內(nèi)心孤傲的人，高貴會點燃你的骨頭。
我遇見一座雪山，我在春天念經(jīng)，
我在春天懷抱一堆石頭，我想那正是我前世的
骨頭，我命中的一座雪山。
所有通向雪山的路我都走過了，
所有通向神的問候我都念過了。
浮世的財富我都舍棄在半路，
我只收獲了鷹的話語，我只收獲了神的恩惠。
與群山對話
這是春天的午夜，我的心臟
靜靜潛伏，夜色安寧
道路清晰如血脈，野草都睡了
我回到群山懷抱
回到亂石的家中
一棵樹與一輪明月
一個人與另一個人
靜靜潛伏
深如天庭
我如孤寂的星光向大地投下影子
群山如幕，牲口臥倒
我靜靜呼喊明亮的嘛呢石
嘛呢石呀我的淚水打濕了靜夜
雪花的飄落清掃了人間的黑
迷失在路上的人呀神在救你
經(jīng)幡在夜里引導(dǎo)我上升
我看清了群山里的道路
我一步一步走向菩提樹
我一步一步走向嘛呢堆
群山在我腳下睡著了
我卻醒著，我向群山訴說――
你為何遺世獨立而又高高在上？
你為何連成一片而又歡迎神仙？
我說出內(nèi)心的業(yè)障等于說出了人世的不平
我說出群山的俊美等于說出了丘陵的落魄
將心比心，我比你要年輕，但我更容易
落入平原，因為我出生時就在汴河流域
我出生時項羽殺了虞姬，而我還相信
他們還活著，愛情還在故鄉(xiāng)的墳堆里不死
我的心今晚在群山之上的一片雪花中
紛紛揚揚的雨水終將化成異域的光芒
群山沉默，加速了雪的凝固
群山后退，更加快了春雪的腳步
山下的帳篷里有人失眠
山下的工地上有人在嘆息
疲憊的牛馬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我們所熱愛的塵世
夜色如水，雪落無聲
在中國大地上群山靜美
在中國大地上失眠是多么高尚的事
在午夜我才看清楚了群山的骨骼
在午夜我才與群山對話――
一棵菩提樹養(yǎng)育了來世
一堆嘛呢石引導(dǎo)了迷途
我像牛馬睜大了夜的眼睛
我要把鷹的家看清――
神仙端坐，清水起波紋
絳色的衣袍上落滿了天國的雪花
我的痛苦結(jié)了霜，點點滴滴在白晝
在經(jīng)幡的吹拂下，都化成了野花
清風(fēng)明月頌
穿過清風(fēng)明月，遇見提燈的我
你問我：露水打濕了你的眼睛？
我摸了摸眼睛
眼睛經(jīng)過又一個新夢，更加明亮
新綠潛入夜，那是夜的修辭學(xué)
鳥叫聲如一滴墨，滴在屋檐下詩的小碗里
我只為清明準(zhǔn)備了一只詩的小碗
只盛了半碗清水，盛了我干凈的半灣面容
真的清晨，善的嘴唇，美的耳朵
在我半灣面容上擁擠，像鳥鳴聚集又張開
在春天，我奉獻出了半灣面容
穿過清風(fēng)明月，遇見我守候在真善美的胡同口
我踩在新泥上
黎明，在春風(fēng)里洗了洗雙腳
我把腳從室內(nèi)伸向戶外
我踩在新泥上，內(nèi)心充滿了期待
軟乎乎的感覺是一個冬天所忘記了的
我突然記起曾在大地上奔跑
我的心呀像一片晃動的樹葉
清明，這清朗的日子又要來了
我該到清水里沐浴
我要換上微雨一樣的便裝
我踩到新的蟲子，這天地萬物的靈魂
在清明突破了泥土，來到我懷里
夢的瓷器
如果你曾有夢，你應(yīng)該來我詩里看瓷器
我的瓷器，擺在書架上，與《四書五經(jīng)》在一起
她們是一群處女，干凈的手指翻動書頁
坐在我家客廳，我剛從夢里把她們請出來
朗讀第一頁：中國夢
口唇張開，如同孔子留下的教誨
我挽起袖子，一個個擦她們少女的臉蛋
不能讓孔子的弟子臉上長痘，雖然好看
但我更喜歡把瓷器養(yǎng)育在夢里
她們光滑的表情集中了古典的愛
而我把美看得高于一切
如果你曾有夢，那何不來看瓷器
何不來看枯山水一夜綠遍了郊區(qū)
何不打馬香山，看我的夢噠噠奔跑起來
這樣的情景不是在夢里
這馬蹄聲正是我的瓷器長大成人
飲春茶
正因為我與鄉(xiāng)下的關(guān)系親密
我才常懷春茶洗凈肉身之心
正因為我的嘴唇屬于滿園的茶樹
正因為我不屑于與污濁的人為伍，我才飲春茶
我一邊飲春茶，一邊罵不良的習(xí)氣
那些東西在體內(nèi)不能淤積，一日不清除一日失眠
呵呵我的好友，你坐下
我給你倒茶，我給你談我對真善美的體悟
還是在去年的黃山腳下的茶園，我遇見一個茶農(nóng)
他剛送走他的孫女，便把我當(dāng)作親人，知道了吧――
所謂真善美，都在我的春茶里
微雨的喜悅
春雪之后迎來微雨，這是清明前的喜悅
我煮野菜充饑，春日的饑餓太美了
我喜歡這饑餓像小蟲子，好久才光顧一次
我家門前的枯樹也餓了，她像我一樣，漸漸體會到了愛
微雨飄散，我的喜悅也在小區(qū)里散步
我沐浴微雨收獲對春的饑渴，我還順便松土
我在樹下埋下半日春困
醒來時微雨中的北京更綠了，我臉上的細(xì)雨分明寫著
――愛你熟睡的模樣
――愛你夢中的牙齒輕咬下嘴唇說：擁抱我微雨
我來北京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我來北京多少年了
這春雪下得我心生感激，好像是專為我下的
我推開窗戶，一群鳥兒正展翅穿過春雪
她們撲向春雪的樣子正是我多年前來京的樣子
那時我臉紅心跳，那時我背著故鄉(xiāng)就來了
北京的胡同記得我的青春年少
一次在雪地我摔了一跤，我的腳踝疼了半月
這記憶有隱隱的疼痛
有春雪下在我腳踝，飛鳥躍過林中路的記憶
今日，我想了想我來北京有多少年了
一切仿如一場春雪，父在，我心比天高
母逝，我把春雪比作佛堂
我懷念一切逝去的美好
今日，京城美如斯
春雪，她明日就要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