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冬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劉叔叔走了，醫(yī)生說，他多撐了半年?；ㄆ坷锏幕ㄒ矟u漸枯萎，我想，很多東西都熬不過冬天，死亡、凋零，進(jìn)入下一個輪回。可是往往，再堅(jiān)持一下，就可以看見春日的陽光。

那天，悅瑩哭成了淚人，我認(rèn)識她這么久，從沒見她哭得這樣慘，連我都嚇到了。路心成抱住她，牽著她的手，在劉叔叔的床前說：“叔叔，不，爸，你放心去吧！悅瑩有我照顧，我會娶她、愛她，對她不離不棄。這一生，我要是辜負(fù)她，我就遭天譴、下地獄！您看著，看著我給她幸福！”

劉叔叔眼睛里的光漸漸熄滅，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欣慰的知足。我捂住嘴，在莫紹謙的懷里泣不成聲——時光最終會將我們每個人都帶走，可是，逝者留下的記憶，卻是對生者最痛的折磨。這點(diǎn)，我和莫紹謙都深有體會。

葬禮那天，我看到了蕭山，看到了慕振飛，看到了趙高興。我們所有的人，居然因?yàn)檫@個原因聚到了一起。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在墓園里走動，這讓我們看上去像是一只只的幽靈。天空陰霾，有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我扶著悅瑩，這個在我人生最困難的時光里罵過我、挺過我的女孩，我曾以為一切都失去的時候，只有她不離不棄地在我身邊。我們早已超越了友誼，變成了家人。從此往后，我們這兩個失去雙親的孤兒必須苦苦扶持，才能度過幽幽歲月。我看到忙著主持大局的路心成，看到接洽葬禮事宜的莫紹謙——好在，我們還有他們！

春天慘慘淡淡地來了，我卻無心欣賞那盎然的綠意——網(wǎng)絡(luò)上的一篇報道讓我焦頭爛額，時光仿佛倒流，我又變成那個萬夫所指的可恨的女人。劉叔叔葬禮后沒幾天，網(wǎng)絡(luò)上就迅速竄出一篇報道，標(biāo)題是《慕莫分家真相——是灰姑娘還是“小三”？》。報道中羅列了那年我在大學(xué)時被拍到的從邁巴赫上下來的照片，還有年終酒會時我和莫紹謙共舞的照片，以及莫紹謙和我參加葬禮時的照片，最可恨的是，連慕振飛和慕詠飛被誤認(rèn)為是情侶的那張照片也被放上來。底下長長的文字報道里清晰講述了我和慕詠飛之間的恩怨，并且指出照片中長相陌生的女人實(shí)際上正是慕詠飛，她是因?yàn)槲耶?dāng)年慫恿高中好友潑她硫酸才導(dǎo)致的毀容。更可惡的是，報道披露莫紹謙和慕詠飛離婚正是因?yàn)槲疫@么個“小三”介入，并且強(qiáng)烈指責(zé)莫紹謙在事后將我送出國避難以蒙蔽眾人法眼的行為。語言犀利、尖銳，思路清晰、條理，若不是當(dāng)年親身參與這件事的人，根本無法知道得這么透徹。

我渾身發(fā)抖——慕詠飛，她來了！她開始復(fù)仇了！我就知道她不會這么輕易放過我！她愛莫紹謙愛了十年！十年！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華，她不會甘心的！

莫紹謙看著報道，沉默了會，然后掏出手機(jī)來打了個電話，他說：“盡快幫我查清這個叫‘臧小玄’的記者的真實(shí)身份，還有，把網(wǎng)絡(luò)上的事情處理掉，不要有任何殘留?！?/p>

我咬牙切齒地說：“是她！她回來報仇了是不是？是不是？”

莫紹謙安撫地拍著我的肩：“冷靜點(diǎn)，我叫人去查了，很快就有結(jié)果。而且，我相信不是她做的?！?/p>

我很冷，并不是因?yàn)檫@料峭的寒意，而是打心底冷——我和莫紹謙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我不想就這么被毀滅。莫紹謙說他相信她，我卻沒有辦法給予回應(yīng)，林姿嫻的事橫亙在我的心里，我只要一想到她當(dāng)初轉(zhuǎn)身的那個笑容，我就會不安——潛意識里，我已經(jīng)把慕詠飛當(dāng)做我和林姿嫻共同的敵人。

幾天后，慕振飛約我見面。我們約在大學(xué)附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一進(jìn)門，我就看到他坐在窗口，西裝筆挺，氣質(zhì)出眾。這個陽光的大男孩，這個曾經(jīng)風(fēng)云大學(xué)校園的“校草”，如今，像個真正成熟穩(wěn)重的男人一樣坐在那里，春日的陽光在他的身上灑下淡淡金色，這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撲朔迷離。

“好久不見。”他看到我，笑著打招呼，“上次那個場合不適合敘舊，你不介意我把你請出來吧？”

“哪能呢？被慕大校草邀請，是我的榮幸??！”我也笑著和他插科打諢。無論我和莫紹謙怎么樣，和慕詠飛怎么樣，我和眼前的這個人，都會是最好的朋友。他在我困難的時候幫過我，他從來不因?yàn)槲业纳矸菘摧p我，我們之間是平等的，不摻雜任何的男女私情，無關(guān)風(fēng)月，只為真心。

“在國外過得還不錯吧？”他關(guān)切地問道。

我點(diǎn)點(diǎn)頭：“很平靜，有時候我自己都會覺得過去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你們都不存在，都是夢里的過客。現(xiàn)在回來了，反而有夢醒了的感覺，還是有那么多的紛紛擾擾要去面對……”

慕振飛爽朗地笑了笑：“哈！過客？我可不想成為過客！童雪，別介呀，出國一趟變得這么深沉！”

“倒是你，都少董了，還老沒個正經(jīng)的?！蔽移沉似乘?。

慕振飛的表情忽然黯淡下來，他緩緩地開口：“其實(shí)這一年，我也過得很辛苦。公司的事都要我親力親為，很多的東西都要從頭學(xué)起，有時候?qū)嵲诶鄣檬懿涣?，我就會想起莫紹謙，我想他當(dāng)初一定也是這么過來的。其實(shí)，我一直挺佩服莫紹謙的，他用了十年，可我連一年都受不了……”

“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我鼓勵他。

慕振飛忽然看著我，說：“你相信網(wǎng)上的那些報道是我姐姐做的么？”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我……我不知道……除了她，我想不到還有誰……”

慕振飛幽幽地嘆了口氣：“童雪，你不知道，不會是我姐姐做的……她這一年，過得太苦了，到處輾轉(zhuǎn)，做整容手術(shù)。把樣子整了，連心也一塊跟著整了……她現(xiàn)在……”慕振飛的語氣忽然有些哽咽，“她現(xiàn)在……精神有些恍惚，她有一張新的面孔，于是她潛意識里認(rèn)為自己也是一個新的人。她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她會笑，會撒嬌，會和我搗蛋，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活潑、天真，有時候，我看著她，甚至?xí)X得她其實(shí)是我妹妹……”

我被震撼住了，他口中說的那個人，居然是慕詠飛？我回想起照片上的那張臉，陌生的、年輕的，我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陣同情，也許她潛意識里根本不想做慕詠飛，那些年，她付出的太多了，多到她喪失了自我，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去報復(fù)莫紹謙。現(xiàn)在，她回來了，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但她已不是那個熟悉的慕詠飛——像蝴蝶破蛹，她要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這樣其實(shí)挺好的?！蹦秸耧w笑笑，“她值得被另外一個人去疼愛，她和莫紹謙沒緣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怪她，這件事情，我也會徹查的，一定會揪出幕后黑手?！?/p>

我看著慕振飛，這個善良的男人，這個總是為姐姐著想的男人，雖然時光在他身上留下雕琢的痕跡，但他的心永遠(yuǎn)不會變，永遠(yuǎn)向著他的姐姐，永遠(yuǎn)那么善解人意。我說：“放心好了，我不會怪她，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和莫紹謙剛剛開始，所以在看到那些報道時有些歇斯底里……”

慕振飛的臉上有了然的笑意，他真誠地說：“祝福你們，永遠(yuǎn)幸福！”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也是，早日找到幸福。還有你的姐姐，希望她也能夠幸福。”

薄薄的陽光溫柔地落在桌子上，在這樣一個明媚的春日里，我遇見了一個故人，我們微笑著祝福彼此幸福，可是，幸福，她又離我們有多遠(yuǎn)呢？

回到別墅的時候，莫紹謙正準(zhǔn)備出門，他看到我，直接將我拖進(jìn)了車子里，表情嚴(yán)肅地說：“找到臧小玄了。”

我的心一跳：“誰？”

“你一定想不到?！蹦B謙的臉上忽然風(fēng)云變幻。

等我看到臧小玄，我才知道莫紹謙的意思，我的確是想不到，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件事是熟悉內(nèi)幕的人做的，可眼前的這個人，居然是……眼鏡姑娘！

她看著我，再也不像酒會那晚那么楚楚可憐，她的臉上是一種近乎鄙視的冷漠。

我說：“我自問自己與你無冤無仇，我們甚至談不上認(rèn)識，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她的眼睛在鏡片后閃過一絲恨意，她說：“我上次說我是慕振飛的學(xué)妹，其實(shí)，我也是蕭山的大學(xué)同學(xué)?！彼従彽匕杨^偏向窗外，用一種特別滄桑的口吻說，“我喜歡蕭山，可是我知道自己相貌普通，他的身邊有林姿嫻，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很般配，所以，我也沒有多想什么，只想好好當(dāng)他的朋友。”

蕭山！我目瞪口呆，當(dāng)我以為自己和這個少年已經(jīng)毫無瓜葛的時候，突然跳出一個臧小玄來，她像從一堆亂糟糟的毛線中理出了兩根頭來，那是我和蕭山的命運(yùn)之線，她將我們又連接了起來！

“如果他能就這么和林姿嫻好下去，我也無怨無悔，可是，為什么還有個你？”臧小玄忽然狠狠地瞪著我，“姿嫻待我不錯，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你這樣的一個女人，憑什么得到蕭山的愛？你走之后，蕭山每天晚上都要去你的窗下站一會，有時候，我就跟在他的后面，看著他一臉癡迷的樣子我就感到心酸，憑什么呢？你人都不在這里他憑什么還對你念念不忘的？”

臧小玄忽然流下眼淚，她控制了一下情緒，接著說：“童雪，你不配得到那么多人的愛！蕭山愛你，慕振飛護(hù)著你，你的朋友都挺你，最后，連莫紹謙都愛上了你！你這個賤女人……”

莫紹謙打斷她的咒罵：“臧小姐，我的律師在外面，你可以向他訴說你的不平?！?/p>

我拉住莫紹謙，平靜地說：“你讓她說……”

臧小姐輕蔑地笑了一下：“你看，所有人都護(hù)著你！可是，我就是要罵你，你不要臉！你愛上自己的仇人！既然這樣，你當(dāng)初又何苦去找蕭山？你就是貪心，你就是想讓所有人都同情你！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可條件是讓我做莫紹謙的專訪。為了得到這份工作，我準(zhǔn)備去求他，可就在那晚，我看到了你！你光鮮地站在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你！我忽然覺得很苦澀，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兩個愛你的男人就可以得到一切！而我呢，我必須低三下四地去求你，還要搖尾乞憐地扮無辜，多么可笑！我最后得到這份工作居然還是因?yàn)槟?！童雪，我討厭你！我看不慣你過得這么有滋有味，而蕭山卻不快樂！你為什么要回來？為什么？”她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恍恍惚惚地聽著，心里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叫囂：“為什么？為什么？”是啊，為什么我一個人的幸福卻需要那么多人為我陪葬？慕詠飛，蕭山，林姿嫻，臧小玄，他們都沒有錯！錯在我！是我強(qiáng)行介入了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如果，沒有我，或許所有人都會幸?！?/p>

我默默地轉(zhuǎn)身走掉，經(jīng)過莫紹謙的身邊時，我低低說了句：“不要為難她……”

今天的更新結(jié)束了~~大家明天再來吧！很快就大結(jié)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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