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這一年除夕夜，漫天飛雪，寧德帝與皇后于廣極殿設(shè)下盛宴款待眾臣并各官眷命婦。酒酣耳熱之際，廊間檐下有數(shù)盞八角明瑯燈亮晃晃流光如雪，天際綻出赤橙黃綠各色煙花，快照亮半邊天空。燈火通明如晝，火樹銀花繚亂。更有屋內(nèi)滿眼衣香鬢影，金冠銀飾。珍珠鳳釵橫斜，翡翠玉帶琳瑯，連指尖涂抹的朱紅蔻丹也隱隱泛著華光?！　幍碌塾酌糜腊补髋c駙馬方是新婚燕爾，大庭廣眾之下也情不自禁眉目勾纏你儂我儂。一派小兒女綺旎情態(tài)落入眾人眼中，引來滿堂打趣調(diào)笑，紛紛涌到駙馬跟前敬酒?！　∵@個說：“駙馬爺好福氣，同公主是天生的一對，地作的一雙。小的先飲一杯，恭祝二位早生貴子，兒孫滿堂?！薄　∧莻€說：“當(dāng)年你我同窗共讀又同年高中，賢兄你今時不同往日，愚弟今后怕再不敢與你并肩同行。你若還念及當(dāng)年那些許稚子情份，就喝下臣下這三大杯薄酒，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薄　∵€有的說：“看在這同僚的情份上，也喝我一杯吧?！薄　”闶沁B駙馬的老師，黃恩泰，黃閣老也來湊一份，舉著杯滿臉堆笑地來看門生的笑話：“同窗酒、同僚酒、同年酒，你都喝了，若不喝我這杯，可就說不過去了吧？”　　直把那喝得滿臉通紅的駙馬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老師面前，連聲道：“不敢，不敢！恩師休要如此，學(xué)生羞愧。”　　眾臣便又笑開了，忙去攙他：“起來吧，等等公主心疼了，咱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　　殿前還設(shè)了戲臺，紅衣帛靴的小生執(zhí)著花旦的手咿咿呀呀地唱著，四目相對，歡喜中偏還帶著羞怯。演的正是洞房花燭夜的情景。　　笑聲，唱聲，談話聲，鑼鼓聲，一聲蓋過一聲，都隨著風(fēng)，穿過宮墻一直傳進(jìn)京城的大街小巷里?！　《首訉幬鯚钆c太子寧熙仲同桌，仰著小臉?biāo)贫嵌乜粗⒙犞g或偏過頭，瞪大了眼睛想一陣，終是沒想明白。扯著熙仲的袖子問：“皇兄，洞房是什么屋子？娶媳婦又是什么？”　　寧熙仲就笑著告訴他：“笨蛋！這都不知道。洞房就是和新娘子睡一個枕頭。娶媳婦就是你喜歡她，她喜歡你，你一輩子對她好，她一輩子對你好，兩個人一輩子在一起?！薄　幬鯚罨腥淮笪虻攸c(diǎn)點(diǎn)頭，跑到對面陸明持丞相家的席前怔怔地出神?！　　岸首佑泻畏愿?？”素有“賢相”之稱的丞相笑吟吟地對他道。　　熙燁卻抿著唇不理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只盯著陸丞相家的大公子瞧?！　　拔蚁矚g你，我要討你做媳婦！我們睡一個枕頭！”　　猛地拉起陸家公子的手，寧熙燁大聲說道。白皙的臉上比永安駙馬還要來得通紅?！　∨e座寂靜，眾人看著滿臉認(rèn)真的二皇子，不知該作何表情，只得僵著動作靜靜地看著?！　　肮庇系膶幍碌蹞嵴拼笮Γ盁顑喊　薄　　昂呛恰北姵歼@才回過神，一陣哄笑，“現(xiàn)在的小孩兒……呵呵……”　　便都放過了駙馬，饒有興味地往這邊看。　　只有那陸家的大公子陸恒修默不作聲，低垂著頭，把一張白嫩的臉漲得快滴出血來。好半天他才抬起了頭，睜大了眼睛無措地看向父親，卻只看到了一張張意義不明的笑臉，這回，連眼眶都紅了。　　“喂！說話！”二皇子等得不耐煩，用力拉拉了他的手，“吶，我喜歡你。所以，你也要喜歡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你也一輩子對我好。好不好？說‘好’！”　　“……”陸恒修紅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頭戴黃金冠盛氣凌人卻又滿臉通紅的皇子，交握的手也是濕的，死命地攢著自己的，攢得這么緊卻還輕輕發(fā)抖，偏那個表情那個口氣卻不可一世得跟個霸王一樣?！　≈宦犓枥锱纠驳卣f了一通，聲音挺大的，卻都沒聽進(jìn)去，就猛然聽到了一聲“說好！”就下意識地應(yīng)了：“好……”　　“嗯！就這么說定了！”一直緊緊繃著的臉笑開了，寧熙燁回過身來沖寧熙仲嚷道，“皇兄，皇兄，我有媳婦了！以后不許說我笨！”　　軟軟的童音，卻用著一本正經(jīng)的語調(diào)?！　”姵嫉男β暱煜品宋蓓?，寧德帝笑著走下階來對陸賢相道：“愛卿，你我結(jié)親了呢?！薄　∵@一夜，廣極殿里的笑聲直到旭日東升仍未停歇。　　彼時，大寧王朝的太子寧熙仲七歲，二皇子寧熙燁與陸家大公子陸恒修皆是四歲。　　寧德帝昌慶三十二年，一代賢相陸明持積勞成疾，于這一年早春逝世。被大寧王朝太祖皇帝贊許為“忠順賢善，萬世為相”的陸氏一族再次以其為臣之忠，輔政之賢，為萬民稱頌。寧德帝驟失左膀右臂，撫棺長嘆，改年號懷明。　　寧德帝懷明三年，太子寧熙仲失蹤，去向成謎。一時眾說紛紜。改立二皇子寧熙燁為太子?！　幍碌蹜衙魑迥?，被后世譽(yù)為“明主”的寧德帝駕崩。太子寧熙燁繼位，年號奉先。史稱寧宣帝。依太祖皇帝遺訓(xùn)“陸氏萬世為相”，立陸明持之子，陸家長公子陸恒修為相?！　〈髮幫醭瘹v經(jīng)兩百年跌宕起伏，有過圣君明主，也曾出過昏君暴帝，今后又將走向何方？　　侍奉過兩代帝王的三朝元老黃恩泰黃閣老回家后對夫人說：“看不出有什么好，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看樣子，陸家的那個丞相又得累死在朝堂上。作孽呀……”　　已經(jīng)滿臉菊花褶子的一品誥命夫人在被窩里狠狠踢了他一腳：“大半夜的你嘟嘟囔囔什么？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終于掙扎著從考試的深淵里爬出來了～～抹淚～～　　太不是人過的日子了……于是這個人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diǎn)，從早到晚嘴就沒停過……然后，回家后真想把那臺秤扔出去TAT　　明天開始正文，于是這點(diǎn)楔子就當(dāng)給大人們?nèi)麄€牙縫～　　應(yīng)該是溫情的故事，對官制啊～篡位啊～什么的實(shí)在是一知半解，所以也不會有什么宮廷斗爭之類的場景，汗，就是笨笨的皇帝和笨笨的臣子～　　天冷了，大家一起抱抱～蹭～～　　 　　第一章　　在京城的大街上隨便攔個人問：“晚上有什么好去處？”　　不論是胡子一把的老漢還是虎背熊腰的后生，十有八九都會說：“春風(fēng)得意樓?！薄　〈猴L(fēng)得意樓，京城生意最火的窯子?！　∫坏搅送黹g，小廝們就麻利地爬上階梯點(diǎn)起一盞盞茜紗宮燈。遠(yuǎn)遠(yuǎn)看去，點(diǎn)點(diǎn)紅光一跳一跳，仿佛在心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撓，腳步也跟著虛了起來?！　〉搅讼锟冢粋€個玲瓏的女子正倚坐在樓頭攬客：　　“這位公子，奴家今夜好寂寞……”　　“大爺，進(jìn)來，進(jìn)來，讓奴家陪您喝兩盅……”　　嬌柔的嗓音，婉轉(zhuǎn)得能掐出水來。人還沒進(jìn)門，骨頭就先酥了一半，鬼使神差地就往里挪步子。　　進(jìn)了樓，入眼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桃紅的紗簾，飄飄揚(yáng)揚(yáng)地飛起來，樂聲、脂粉、酒香，都是一片曖昧的蒙蒙朧朧，絲絲縷縷地繞過來，一點(diǎn)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百煉鋼轉(zhuǎn)眼就作了繞指柔。　　“這位公子是頭一回來吧？喲，瞧瞧瞧瞧，還沒說話呢，臉就紅了。哎喲！更紅了，哈哈哈哈……羞什么羞什么呀？都到了這兒了，還有什么可羞的？”　　春風(fēng)得意樓春風(fēng)得意的春風(fēng)嬤嬤著一條束腰袒胸的鮮綠襦裙外披一件鮮紅薄紗的大袖衫，搖著美人扇扭過來招呼：“您喜歡什么樣的？想找姑娘來我春風(fēng)得意樓就對了！春風(fēng)嬤嬤保管讓您找到可心的！”　　足足刷了三寸厚白粉的臉湊過來，一張涂得血紅的嘴一開一合，不由分手就把人往里頭拉：“看看，這是翠翠，這臉蛋這身段……這是香香，這胸，這腿，這腰……再看看我們家紅紅，唱曲兒，彈琴，她都會，最拿手的是吹簫……哎喲喂，瞧我瞧我，哈哈哈哈，公子您不明白？進(jìn)了房就明白了。紅紅，快！還不好好伺侯著……公子您要什么就盡管吩咐著！哈哈哈哈……”　　笑得用扇子半掩住臉，倚著朱紅雕欄往下看，一派紫醉金迷，歌舞升平?！　￡懞阈拚驹诖猴L(fēng)得意樓前，里頭的淫聲浪語傳進(jìn)耳朵里，不由皺起了眉頭，一張原本就顯得肅穆的臉好似掛了霜一般?！　∫粍硬粍拥卣玖税肷?，才下定了決心般深吸一口氣，舉步走了進(jìn)去。　　石青色的衣擺掀開重重桃色紗簾，兩邊的調(diào)情浪態(tài)一概皺著眉視而不見，倒是有幾位來尋歡的官員一見了當(dāng)朝丞相，趕緊推開了腿上的女子用袖子擋住臉?biāo)奶幎汩W。陸恒修也不理會，熟門熟路地就往樓上走?！　　皢眩懮傧嗄伤銇砹?，都想死姑娘們了?！贝猴L(fēng)嬤嬤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擋在面前。　　陸恒修便停住了腳步，臉色卻不見緩和，沉聲問道：“人呢？”　　“老規(guī)矩，天字一號房。”一張熱面孔卻被潑了一頭冷水，春風(fēng)嬤嬤嘟嘟嘴，沒好氣地說道?！　　班??！标懞阈撄c(diǎn)點(diǎn)頭，徑自繞了過去。　　“呵……”濃妝艷抹的女子看著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長?！　≡诜客饩吐牭揭魂嚇仿?，唱曲的女子有一把圓潤悅耳的嗓子，合著琵琶的曲調(diào)幽幽地唱：“春日游，杏花插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　　陸恒修在房前站定，伸出手來叩門。　　“誰？”里邊有人問，是個男聲，隱隱帶著低低的笑意，說不上是一種怎樣的動聽?！　　俺缄懞阈??！狈壳暗娜舜鸬?，跟神情一樣肅穆嚴(yán)謹(jǐn)?shù)恼Z調(diào)，還帶著點(diǎn)隱忍的怒氣?！　±镞叺母杪暳r就止了，房門“哐——”地一下被打開?！　￠T后站了個身著鵝黃色錦衣的男子，黑發(fā)如墨，一雙鳳目在尾梢處略略上挑，減了一分端肅，添了幾分邪妄。水紅色的唇角微微抿起，便是不作聲時，也是笑笑的樣子。紫金冠飾，翠玉腰配，眼前貴氣滿身的男子正是大寧王朝登基三年卻一事無成，被群臣暗中諷為“庸君”的寧熙燁?！　∫灰婈懞阈?，寧熙燁臉上的笑就泛開了：“朕就知道你一定會找來?！薄　￡懞阈蘧o鎖著的眉頭也跟著放開了，看著他的笑臉問道：“陛下知臣會來？”　　“嗯。”寧熙燁點(diǎn)頭，笑容里加進(jìn)幾分得色，“每回朕來這里，愛卿不都立馬趕到么？”　　“這樣……”陸恒修依舊靜靜看著他，嘴角一點(diǎn)一點(diǎn)緩緩勾起來，并不如何漂亮的臉因著一分笑竟生動起來，眉眼還是那眉眼，卻褪去了端莊露出一些清雅的韻味來，直叫寧宣帝看直了眼，“那么陛下也該知道，接下來該怎么做了吧？”　　說罷，不等寧宣帝回神，就回過身向樓下走去：“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訓(xùn)誡后世子孫。煩請陛下御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冊，以共同領(lǐng)悟太祖皇帝教誨。幾位閣老，并六部官員、翰林院大小學(xué)士、太醫(yī)院各院判及京城中各處部、院、寺、臺、府官員，皆誠心誠懇，望陛下切勿遺漏?！薄　⌒θ荼阍谀樕辖┳×耍讲胚€笑得開懷的皇帝忙跟在他身后哀聲祈求：“小修，小修……朕、朕逗你玩兒呢……小修……朕打小就喜歡你呢，朕說過要一輩子喜歡你呢，朕怎么會背著你那個什么呢……是吧？?。啃⌒蕖薄　o奈，丞相大人是鐵了心，一聽這皇帝這么沒羞沒躁地嚷嚷，只把拳頭捏得更緊，臉色青得都快跟身上的衣裳一個顏色了。腳步也愈發(fā)走得快了，踩得那樓梯“咚咚”地響?！　∠聵菚r，春風(fēng)嬤嬤又扭了過來：“二位是哪位結(jié)帳呀？”　　掏出只純金的小算盤撥得“啪啪”響：“酒水、唱曲兒、小吃、三個姑娘、天字一號房、對了，咱家秀秀是陪夜的……”　　不等她報完賬，陸少相就氣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三日后，請陛下御筆親書《帝策》，十九州地方官自太守起至縣衙師爺，人手一冊，萬望圣上切勿遺漏！”　　“小修……”急得滿頭大汗的黃衫公子還想跟上去，卻叫春風(fēng)嬤嬤死死堵住了去路?！　　翱凸?，逛窯子得給錢吶。咱這兒可是公道了，不論貧賤，都是一個價?！睆?fù)又湊過來在熙燁耳邊低聲笑道，“這也是與民同樂不是？啊？哈哈哈哈……”　　“你……”咬牙切齒地看著面前半老徐娘卻穿紅抹綠的女子，寧宣帝狠狠地掏出銀兩砸進(jìn)她手里。待急急出了門，卻哪里還有陸恒修的影子？　　“真是……還真自己掏銀子。沒見這么多當(dāng)官的都在這兒呢么？隨便找一個結(jié)帳不就完了？”拿起銀子放在嘴邊哈口氣，光亮的銀子上就映出一張血紅的唇，“那么實(shí)在，一點(diǎn)花巧都不會。難怪都說是個庸君?！薄　』氐礁飼r，廳堂里的燈還亮著。陸恒修忙抬腳跨了進(jìn)去：“母親還沒睡？”　　“嗯?！碧蒙蠞M頭華發(fā)的女子溫柔地看著陸恒修，“夜里也要忙？”　　“是?！标懞阈尥说揭贿叄故执鸬馈！　　昂谩Ｎ沂莻€女人家，不懂什么家國大事?！标懤戏蛉四靠粗懞阈薜难?，緩聲道，“只是，有一件我還是知道的。就是無論如何，我陸家歷代先祖辛苦積下的這份名聲絕不許有半點(diǎn)損傷。陸家自太祖皇帝揭竿起義起，就一直隨侍君側(cè)。嘔心瀝血，鞠躬盡瘁，累死于朝堂之上者有之，直言進(jìn)諫被杖斃于午門之外者有之，更有如你父親那般積勞成疾英年早逝的。陸家能有今日之威望，君恩皇寵是一條，持身為正更是一條。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為佞為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決不輕饒。這些你都還記得吧？”　　“兒子記得?！焙阈薮鸬??！　　昂?，記得就好。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在婢女的攙扶下，陸老夫人緩緩起身，“圣上如何，那是圣上的事。朝政上的事，你要不勤奮著點(diǎn)兒，可就說不通了。也別什么都自己拿主意，多和閣老們商議商議，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吏部的顧庭筠大人都是你的前輩，凡事都聽著點(diǎn)兒?！薄　　笆恰！标懞阈薰泶鸬馈！　∑鹕頃r看到堂上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御匾，那是太祖皇帝手書的，陸氏一族無上的榮耀。黑底金字，一派意氣風(fēng)范?！　⊙銎痤^來看，沉沉的燭火，沉沉的匾額，壓得心頭又往下沉了幾分，艱難得連呼吸都困難?！　∠乱庾R地往腰間摸，腰帶上懸了個碧綠的平安結(jié)，捏在掌中磨挲，是絲線平滑的觸感，一遍又一遍來回地?fù)徇^，好似在撫平自己的心。　　睡意是一點(diǎn)都沒有了，干脆又出了門?！　〈┻^了白石街往左轉(zhuǎn)，東巷原本就是條清靜的小巷，白天人也不多，一到了晚上這個時候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丝蹋锟趨s暈了一片昏黃，是個小小的點(diǎn)心攤，用破油布支起一角，掛一盞光線黯淡的油燈。在夜里，這一點(diǎn)點(diǎn)微弱的光亮總是分外暖心。　　正在爐前忙碌的老夫妻探過頭來招呼：“喲，陸大人您又來照顧生意了。要點(diǎn)兒什么？還是一碗餛飩面么？”　　“嗯?！标懞阈迣ち藦埌宓试诎男∧咀狼白?，手里還捏著那個平安結(jié)?！　∽酪伟宓室彩巧狭四昙o(jì)的，“咯吱咯吱”地作響，混合著翻鍋下面的聲響和柴火噼啪的響聲?！　≌轮鏃l的老伯一邊看著鍋?zhàn)右贿吅完懞阈拚f話：“陸大人是忙到現(xiàn)在吧？真是的，這會兒都幾更了？好官吶……府上都是好官呢……”　　“沒什么。”陸恒修看著巷子里高矮不一的屋子的影子，淡淡地說，“應(yīng)該的。”　　“這些天忙壞了吧？小的也聽說了，南邊又發(fā)水了，北邊的蠻子又來找咱皇上要城，哼，說得好聽，該是又要打起來了吧？唉……這年頭啊，事兒怎么這么多呢？”　　“是啊……”長嘆一口氣，一件又一件憂心的事就跟周遭黑漆漆的影子一樣步步緊逼過來?！　∪涨敖拥募眻螅戏接职l(fā)洪水了，每年開春時節(jié)都是如此，原是沒什么的，這回卻是十多年來最大的一次，多少人淹死，多少人流離失所，又有多少多少房屋被沖毀，當(dāng)?shù)氐募Z倉已經(jīng)見底了……奏章一封又一封跟雪片似地飛過來。北邊的蠻族又趁機(jī)在邊界集結(jié)，一戰(zhàn)是在所難免了。聽探子來報，西邊的月氏族也不安分，暗里也正蠢蠢欲動，是戰(zhàn)是和，都需要早做準(zhǔn)備。還有這一年官員的提拔謫貶，鹽道上的缺，幾個州太守的調(diào)任……芝麻大的一點(diǎn)事兒放到了朝堂上也能沾上好幾層利害關(guān)系，哪邊都不能得罪，都得一碗水端平。要是是個勤政為民，或多少有點(diǎn)進(jìn)取心的主兒也就罷了，偏偏，偏偏現(xiàn)在的當(dāng)今……真是不提也罷。登基三年，還真跟黃閣老說的似的，一點(diǎn)兒也說不上好，也一點(diǎn)兒也說不上不好。沒犯下什么潑天的大錯，也沒立下什么能名垂青史的豐功偉業(yè)。倒像是民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似的，有一日過一日，得過且過?！　　澳酿Q飩面好了，慢用?！薄　∮锰m邊大碗盛著的餛飩面端上桌，升起騰騰的熱氣，所有的煩心事就仿佛跟隨著熱氣一同消散在了夜空里，只留下手中平安結(jié)的清晰觸感?！　「糁硽璧撵F氣看出去，仿佛能看到許久之前?！　∧鞘嵌嗑弥埃渴亲约浩邭q那年吧？作為太子侍讀入宮陪太子與二皇子讀書。　　身體一向冉弱的太子連唇色也是蒼白的，更映得一雙眼黑石子一般幽靜。已經(jīng)十歲的太子拉著他手親切地說：“這是熙燁，你們認(rèn)識的?！薄　∨c他同年的二皇子不由分說拽開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掌中，微微上挑的鳳目里華光閃爍：“小修、小修，還記得我嗎？你答應(yīng)我要做我媳婦的！不許說忘記了?！薄　〗晃盏氖譂駶竦模恢钦l的手心冒出的汗。只是那手卻不抖了，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記得嗎？我喜歡你吶……”　　呼吸可聞，心快跳出了胸膛?！　〉诙隆　幮垭m平庸，還好早朝還是日日上的?！　〉紫抡f，發(fā)往南邊的賑災(zāi)款還未送到，那邊的幾州太守又來了急報催。另外，原先的銀子怕還不夠，能不能再加些？　　龍座上的寧宣帝便點(diǎn)頭：“就按李大人的意思辦?！薄　∧沁呌钟腥苏境鰜碚f，北邊的蠻族不能再姑息，請求即刻出征平亂?！　幮塾贮c(diǎn)頭：“那就辛苦秦元帥。”　　復(fù)又議到西邊的月氏族，是戰(zhàn)還是和？有的說，還是和吧，咱兩邊作戰(zhàn)終是太過疲乏。有的卻說，一定要戰(zhàn)，不然如何彰顯我大寧王朝四海臣服的威望？　　齊刷刷分作了兩派，你一言我一語的，誰都不肯相讓。最后都齊齊跪下了要“恭請圣上圣裁”。　　寧熙燁眨眨眼：“那就等等眾卿家們議出個結(jié)果后再來議吧?！薄　‰S后又是各州官員的調(diào)任，吵得比先前還厲害。有的是自己的門生，有的是自己的親兒子，還有的是自己的小舅子，再混帳也得腆著臉說“念其年幼，不如再過兩年看看?！笨傊前朦c(diǎn)都不許折損到他家的面子?！　∵€都卯足了勁兩眼盯著那幾個肥缺。揚(yáng)州還缺個太守，本就是個沒災(zāi)沒難能滋養(yǎng)人的地方，兼之運(yùn)河上來往的大小船只、鹽道上明里暗里的稅收、朝廷每年修葺行宮的撥款……等等等等各項(xiàng)賬目，只要不是個心肝都是石頭做的，一年到頭銀子就跟運(yùn)河水似的“嘩嘩”往錢袋里流，比做個京官還自在?！　↑S閣老說：“原瓊州的太守張大人為官清廉，于民間素有威名，不妨讓其調(diào)任揚(yáng)州?！薄　∈烽w老抖了抖胡子，冷哼一聲：“黃閣老門下的得意門生自是不錯的。臣倒以為，青州府的閔大人年輕有為，可擔(dān)重任?！薄　　笆烽w老的乘龍快婿自然比別人強(qiáng)些。”黃閣老這邊也不甘示弱，斜著眼睛轉(zhuǎn)過身來，眼珠子直往屋頂上看?！　　氨姵脊ひ恍臑楣晕页琊橹兀S閣老休要公私不分啊……”　　“老臣公私不分，那史閣老叫什么？假公濟(jì)私么？”　　“……”　　門生、故交、同僚，朝堂上誰不和誰有些枝節(jié)關(guān)系？以兩位閣老為首，立時又分作了兩邊，吵吵嚷嚷的，你說我護(hù)短徇私，我說你是非不分，多少年前的舊賬也能翻出來一并算，還越算越糾纏不清，眼看就能打起來。　　陸恒修皺著眉站在一邊看，連著幾夜批公文累得連合眼的時間都沒有，一早過來時腦中就隱隱有些脹痛，這時又聽他們吵鬧，都爭了這么多年，還是這么個緣由，還是這么番說辭，方安定了一會兒的痛又開始作怪起來?！　∑惭劭戳艘谎塾耠A上的寧宣帝，一掃方才的沒精打采，正懶懶斜靠著龍椅，勾起嘴角看得起勁。真想拿手里的白玉笏板砸上他那張臉，《帝策》他是抄到狗肚子里去了。　　“嗯哼——”陸丞相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　∪撼歼€未有所反應(yīng)，寧熙燁卻聽見了，趕緊收起笑意，坐直了身子沉聲道：“嗯……眾卿家，還有別的事要奏么？”　　言罷再轉(zhuǎn)過頭來，對著陸恒修露齒一笑。陸恒修垂下眼，只當(dāng)不曾看見。　　下了朝剛要走，寧宣帝身邊的靈公公就帶著他那張好似隨時都能冒出油花來的笑臉走過來請：“陸相留步，皇上正在書房里等著呢?！薄　『阈奕嗳嗝碱^，跟著他往書房走，一路上還得聽著他念叨：“雖說沒有先帝那會兒那么勤政，咱皇上其實(shí)也挺用功的，這不，昨晚就看書看到了三更才睡下。”　　他看的是街邊小畫坊里私印的春宮圖吧？陸恒修在心里暗暗問。　　從前就有一回，興沖沖把他召來一起說是有好東西看。攤開薄薄的冊子一瞧，赤條條抱作一堆的兩個人，再往后看，四個五個一起的也有，床上、椅子上、小河邊……要多羞人有多羞人，偏寧熙燁還樂呵呵盯著他的臉看：“咱也試試好不好？”　　當(dāng)場就著蠟燭燒了書甩手走人：“《帝策》，全國上下人手一冊?！薄　∫贿呄胫贿吘偷搅藭靠?，守在門邊的小太監(jiān)忙垂著手通報：“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正在里頭說事兒呢，陛下說，陸大人要是來了就請往偏殿里坐會兒，喝杯茶?！薄　￡懞阈拚f不必了，就站在了門邊等?！　　皢?，陸相在這兒呢?！背酵鯛斦h(yuǎn)遠(yuǎn)地往這邊來，腋下還夾著把油布傘?！　　俺家娺^王爺?！标懞阈薰笆中卸Y?！　〕酵鯛斖鹊凼翘眯值埽鹊勰且惠呑酉⒉欢啵诉@位辰王爺另幾位或是長年臥病在床，或是犯了事被流放，也就跟前這個王爺因無心政事才過得逍遙，但也有些逍遙過了頭，都過了三十的人了，王妃也不娶，成天游手好閑東游西逛，論起不務(wù)正業(yè)的本事來，比他那個皇帝侄子還高一籌?！　　瓣懴嗦犝f了么？忠靖伯侯府又添了個小孫子，這都是他們家第四個了?！背酵鯛斒莻€能用“漂亮”來形容的男人，加上保養(yǎng)得好，唇角一挑，眉尖一動，比二十多歲的青年還能惹動少女情思，“你是不知道，可把我的太后嫂子羨慕得……聽說正張羅著要給皇上立后呢。”　　陸恒修只覺“嗡嗡”作響的腦中一空，手又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平安結(jié)，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問道：“是么？”　　“可不是……皇上這一輩比咱這一輩還人丁稀少，熙仲又一聲不響地跑了……熙燁再犟也架不住啊……”辰王爺有所感觸地嘆道。還想說些什么，目光一頓，草草對陸恒修拱了拱手，“陸大人，失陪了?！薄　￡懞阈揄樦纳碛翱慈ィ加铋g一股凜然正氣的大理寺卿正從書房里邁出來，辰王爺就夾著傘急急迎了上去，隱約聽到他說：“天陰，看來要下雨，怕你出門時底下人沒帶傘，淋雨著涼了可不好……”　　怔仲間，就聽靈公公捏細(xì)了嗓子來喊：“陸大人，皇上有請。”　　“方大人來說賑災(zāi)款的事兒呢，說什么還沒到，暗地里派了人去查，朕給的兩百萬兩到了那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萬。怪不得說要不夠，怕朕是不會花錢怎么著？要他們來可著勁兒幫著朕花？”　　一腳踏進(jìn)去，連禮都還沒行，書案后的寧宣帝就怒氣沖沖地開了口。　　“發(fā)下去的賑災(zāi)銀被層層盤剝，這都成慣例了。歷代圣上都想過要管，只是之間太過盤根錯節(jié)，要是徹查恐怕幾位朝廷重臣都逃不過干系，太過傷筋動骨。因此，向來是能抓幾個抓幾個，抓到的抄家滅族以儆效尤，抓不到的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标懞阈蘧従彽?，“先帝時在這事兒上用刑尤重，故而情況也相對好些。眼下弄成這樣……”　　恒修閉口不言，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寧熙燁?！　幮郾凰豢?，便泄了一半氣勢，背靠著椅子道：“朕已經(jīng)命了方大人主掌此事，說是已經(jīng)揪出了幾個，正在繼續(xù)往里查，再過幾天就能查出個眉目來。朕倒要看看，是誰這么急著管朕要銀子花?！薄　　班拧标懞阈撄c(diǎn)頭，既已被他起了個頭，就不免繼續(xù)思考起來。方載道是眼里揉不進(jìn)一粒沙子的人，他來查定是不揪出幾個大頭不甘心的。這一來，一番大的人員調(diào)動是免不了了，今天為個地方太守就能鬧到打起來，下回為了幾個京官的缺還不得吵翻了天?！　〈剡^神時，卻見寧宣帝已經(jīng)從書案后走到了他跟前，一雙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看：“陛下……”　　想說什么，寧熙燁卻傾身擁住了他，身軀相貼，一時，張口結(jié)舌?！　　昂阈薨　倍厒鱽韺幮鄣妮p嘆，“太后催著朕立后呢?！薄　〖缟蠑R著他的下巴，連他說話時吐出的氣息都聽得一清二楚：“朕喜歡你呢。朕原本想著，你不喜歡朕也沒關(guān)系，朕等著。一年、兩年、三年……總能等到你開口的那一天。呵呵，一晃都快二十年了，你說朕怎么就等不膩呢？嗯？……可現(xiàn)在該怎么辦？朕要是立了后，到死你也不肯說了吧？朕這二十年不是就白等了？嗯？朕怎么就沒想到立后這一層呢？你看辰皇叔不還沒娶呢么？……恒修啊……讓你說出口怎么就這么難呢？嗯？你看，朕從早說到晚，不是挺容易件事兒么？怎么到了你這邊就死不開口呢？啊？”　　“陛下……”溫?zé)岬能|體靠在一起，連神智都跟著迷離起來，陸恒修掙扎著想開口，卻被熙燁制止?！　　皣u……讓朕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二十年，你真當(dāng)我是鐵石做的心腸么？只是……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家中懸著的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沉沉地壓上來，氣都喘不出來?！　　白訉O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為佞為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決不輕饒?！薄　☆^疼得愈加厲害?！　啘嗀爻隽擞鶗?，天色陰陰的，確實(shí)是快下雨的樣子?！　　瓣懘笕?、陸大人……”袖子被拽住，陸恒修轉(zhuǎn)過臉來，瞧見一張笑得純真的臉，左右一邊一個酒窩，咧開的嘴里露出兩顆小虎牙。　　“齊大人。”　　齊嘉，是京城里的富商之子，他父親花了好大一筆錢給他在禮部里捐了個散官。說是個官，其實(shí)既無權(quán)又無勢，天子祭祖敬天時幫著操辦個儀仗什么的，官銜也是眾京官里最低的。他自己也是個沒什么心眼的人，百官都看他不起，他也不在乎，成天咧著嘴對誰都是張笑臉。寧宣帝閑來沒事就逗著他玩兒，“小齊、小齊”地叫著，若被陸恒修逮著什么錯事，就一徑往齊嘉身上推。齊嘉也不委屈，傻乎乎地說：“沒什么、沒什么……真是小臣干的。”叫陸恒修左右為難。　　“那什么……聽說皇上要立后了？”他也不瞧陸恒修的臉色，悄聲問道。　　“……”陸恒修不答話。　　齊嘉卻當(dāng)他不肯告訴，越發(fā)壓低了聲音道：“我、我沒想怎么著。就想著問個準(zhǔn)信兒，要真有，小的們就得早早備起來，鳳袍什么的都得趕著做起來，有些個什么規(guī)矩也得先自個兒熟悉著，免得到什么手忙腳亂的。您也知道，小的笨，到時候要鬧出了笑話，就丟了圣上的臉……”　　說到后來，笑容都沒了，一副真做錯了事的樣子?！　『阈拗坏瞄L嘆一口氣，柔聲對他說：“都還沒個準(zhǔn)信呢，齊大人先別如此驚慌。”　　齊嘉這才又露了笑，忙不迭地點(diǎn)頭：“嗯！”　　只是陸恒修的臉色又恍惚了起來，只把腰間的平安結(jié)攢得更緊?！　〕鰧m門時，連自己的老師顧庭筠大人也沒顧得上招呼就匆匆上了轎?！　　澳鞘穷櫞笕说臅装桑吭趺礇]見過？嘿，別提，還真耐看。”　　轎外有人閑聊，就挑了簾子回頭往外看了一眼。　　確實(shí)是個讓人見了不會輕易忘記的人，尤其是一雙杏核似的眼，正凝神看著面前的顧庭筠。兩個人相對站著說話的情景，落入旁人眼中就說不上是種什么感覺。　　放下了簾子閉目養(yǎng)神，轎子一顛一顛地，一會兒就起了睡意?！　　皢?，陸大人的轎子呢。是剛下了朝吧？喲，真夠苦的，大清早的連偷個懶都不成。瞧瞧瞧瞧，人家陸相爺連朝都上完了，你們這些個懶鬼托世的還不快起來給老娘把地擦干凈了！吃、吃、吃，除了偷懶就是吃，老娘真是白養(yǎng)了你們這群廢物！這兒呢，這兒呢，眼睛瞎了是怎么著，臟成了這樣也不知道拿塊布頭來擦擦！我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喲……”刺耳的女聲喳喳呼呼地傳進(jìn)轎子里，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誰?！　〔坏人焓?，轎簾就被掀了開來。果然，春風(fēng)得意樓的春風(fēng)嬤嬤一手掀著轎簾一手執(zhí)著帕子，頂著張直往下掉粉的臉來問安：“陸相爺您早啊。晚上記得來坐坐呀。對了，替奴家向那位穿黃衫的公子問個安，到底是大人家，出手真是闊喲……呵呵呵呵……以后記得常來啊……呵呵呵呵……”　　 　　第三章　　寧宣帝要大婚的消息似乎一夜之間就傳開了。　　陸家二公子，戶部侍郎陸恒儉皺著眉頭說：“又是一筆大開支啊?！薄　￡懠叶倌棠虛]起團(tuán)扇去拍陸恒儉手里的算盤：“花的又不是咱家的銀子，你心疼什么？”　　又蹭到陸老夫人懷里撒嬌：“娘啊，皇上大婚是大喜事兒。咱一人做身新衣裳吧。料子我都看好了，就錦繡閣里新來的那匹，顏色可喜慶了?！薄　↓R嘉頂著一對熊貓眼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辦？怎么辦？都快大婚了，下官連規(guī)矩都還沒練熟練呢，這可怎么辦？”　　就連餛飩攤上的老伯也試探著問：“聽說要有皇后了？”　　陸恒修只得尷尬地對他笑笑。　　餛飩攤上還三三兩兩地坐了些人，就著朦朧的夜色和蒸騰的熱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陳年的舊事。說是從前從前，那時候都還沒有春風(fēng)得意樓，煙花巷里有個叫玉如煙的花娘，好一副潑辣的脾氣，連大戶人家的少爺來為她贖身都不肯。人老了，那女子是什么樣貌都記不清了。那位少爺?shù)故沁€常見，做了大官了，偏偏名字到了嘴邊卻說不上來?！　∠嗷ス恍?，又扯了些別的?！　￡懞阈薜皖^吃著餛飩面，東西到了嘴里，一點(diǎn)滋味都沒有?！　≈皇堑攘嗽掠?，眾臣們都把月氏族的事商議妥當(dāng)了，黃閣老都跑到西邊去和人家議和了，寧宣帝立后的圣旨卻仍遲遲沒有下來?！　　盎噬险吞笏揽钢兀@些天連請安都沒去?！背酵鯛敔钏撇唤?jīng)意地挨過來對恒修說，“太后都被氣得背過氣去了。前天召了幾位老王妃進(jìn)宮，稀里嘩啦地哭了一通。聽說昨天把史閣老幾個也召去了，當(dāng)著面又哭濕了一條帕子。嘖，咱皇上要在國事能這么頂真，列祖列宗也該瞑目了?！薄　￡懞阈抻X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卻又涌著一股暖流，怔怔地，話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幬鯚顓s依舊若無其事的樣子，無人的時候就拽著恒修的手“小修、小修”地叫著。　　“以后別讓朕抄《帝策》了，朕都能倒著背了?！毙σ庥?，眼角都是向上勾著的?！　√竽沁吘烤谷绾危懞阈薏恢馈！　≈皇牵惶焐钜?，寧宣帝一紙急詔將當(dāng)朝丞相急急召進(jìn)了宮?！　∵€是在御書房召見，跨進(jìn)了門才看見里頭除了宣帝，方載道也在。一張方正的臉嚴(yán)肅得讓旁人也跟著屏息凝神起來?！　　懊舛Y吧。”案后的寧熙燁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雙燦黑的眼在望向恒修時越發(fā)顯得憂郁?！　『阈扌闹幸痪o，知道又有了大事。想起上回聽宣帝說，要方載道查賑災(zāi)銀的事，想來是有眉目了。便將目光移到了方載道臉上?！　》捷d道方要開口，卻被寧宣帝攔阻：“還是讓小……陸大人先看看吧?！薄　∽孕凼种薪舆^折子細(xì)細(xì)瀏覽，越往下看越是心驚，短短一封奏折看完，手抖得連折子都拿不住。　　“這……”想過幾乎所有人，卻沒想到，到最后居然會是這個人?！　☆櫷ン?，太傅顧庭筠?！　【┏墙灾櫦胰商焐暮貌湃A，年紀(jì)小小就讓博學(xué)的大儒另眼相看。那年開科取士，他是所有考生里頭年紀(jì)最小的，卻當(dāng)仁不讓高中了頭名。二十來歲就被先帝委以重任，教授兩位皇子讀書。少年得意的太傅，在外是一代名士，風(fēng)流灑脫；在朝是皇恩尤寵，堪說半個丞相?！　￡懞阈拊缒晔翘影樽x，亦拜在顧庭筠門下。陸賢相身前教子嚴(yán)苛，半點(diǎn)親近不得。倒是顧庭筠柔聲細(xì)語，溫文爾雅更兼博學(xué)廣讀，以身為教，對陸恒修也甚為器重，奉為得意門生。如何為人，如何為官，如何方為君子，均是顧庭筠言傳身教，便是心中的煩惱也總樂于去跟這個老師說。二人之間說是師徒，卻情意深厚，仿若父子。　　“為人臣子，不過求一個對天、對民、對己都問心無愧而已?！毖元q在耳，斯人卻轉(zhuǎn)眼成了另一番面目?！　∧抗饴涞绞稚系墓詈蜁派?，人證、物證均指顧庭筠為所有涉案之人的幕后靠山。陸恒修不禁一陣暈眩?！　　半抟彩乔皟商斓玫男?，那時候只是猜測，就沒告訴你。”宣帝看著陸恒修慘白的臉色，目光甚為擔(dān)憂，“可現(xiàn)在，往來的信件、口供都有了……朕……”　　為難地看看眉宇間正氣凌然的方載道，寧宣帝續(xù)道：“方大人的意思是要朕盡快定奪，朕想想，還是先告訴你一聲。你看這事……”　　證物如山，涉案的地方官大半是顧庭筠保舉的，有些先前吏部考核時就被質(zhì)疑過，也是顧庭筠從中斡旋的?？催@些書信，暗吞賑災(zāi)銀的事他早就知曉，也一直在幫著欺瞞。無論如何，他是脫不了干系?！　￡懞阈弈?，良久，方緩緩掀袍下跪道：“臣以為，一切應(yīng)依律處置。”　　一句話說出口，似抽空了所有力氣，再無力站起來。方載道告退時，他還一動不動地跪在原處。　　熙燁從案后走出來，扶起他輕攬進(jìn)懷中：“朕當(dāng)年不愛聽他的課，逢他來講課就千方百計地想逃跑，算了算還真沒好好聽過他講的東西?，F(xiàn)在回頭想想，其實(shí)講得挺好的，也挺有道理。這個人……連先帝都夸他好，想來應(yīng)該確實(shí)是好的。朕繼位這兩年，沒少出過漏子，也是他幫著在后頭收拾。鞠躬盡瘁說不上，盡心盡力也是有的。怎么看都不會……”　　再講不下去，只是靜靜地抱著恒修僵硬的身軀，纖長的指一下一下地順著他墨黑的發(fā)?！　∷伎歼€是虛虛浮浮的，連帶的，人也軟得只能依靠在他的肩頭。窗外起了風(fēng)，“沙沙”的葉響，樹葉的影子在窗紙上飄落。　　小時候被熙燁拉著一起逃學(xué)，溜出了宮擠進(jìn)集市里湊熱鬧，卻半途下起了大雨。急急忙忙躲進(jìn)一戶人家的屋檐下避雨，單薄的衣衫卻擋不住風(fēng)雨的寒意。也是這般，一個溫暖的胸膛環(huán)上來，抬起臉來看到他上挑的眉梢?！　幬鯚?，總是這樣，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總是他守在他身邊，為他遮風(fēng)擋雨?！　『髞淼囊磺卸际锹犝f，尚不及當(dāng)面去向那位慈父般的老師問個清楚，人卻已經(jīng)削官貶爵下了天牢。想去探望，卻是他不肯相見?！　栕?、抄家、下獄，雷霆萬鈞一般，驚得局外人也能夜半嚇出一身冷汗，亦是方載道一貫理案的風(fēng)格?！　∈烽w老仗著三朝重臣的輩份小心翼翼地開口：“顧大人他……”　　寧宣帝倏然沉下的臉色讓眾臣再不敢當(dāng)面說半個字，只得背地里悄聲議論幾句。陸恒修站在階下心中分明，皇帝哪有這么在意顧庭筠，不過是怕他聽見心里不好受罷了。　　偏偏也有像齊嘉這樣缺心眼的，睜大了一雙烏溜的眸子不怕死地問：“顧大人是圖什么呀？”　　正熱熱鬧鬧陪著皇帝逛花園的人都替他捏把冷汗。陸恒儉忙去扯他的袖子：“不懂就別多問?！薄　　安欢艈柲亍！边€問得越發(fā)起勁，“如果是恒儉大人這樣愛錢，家里又有個那么能花的夫人的，也就好明白了。顧大人又不像是個愛金銀的人，怎么會呢？陸相您說是吧？”　　眾人齊唰唰后退，離他三丈遠(yuǎn)，他還傻傻地笑著等陸恒修回答。　　“小齊，來，過來?！睂幬鯚顓s不惱，沖他招招手?！　　八譀]錯?！标懞阈薜吐晫幬鯚畹??！　　半拗??！蔽鯚钚χ茨切⌒〉娜擞捌嵠嵉刳s過來?！　　盎噬?。”一咧嘴，露出兩顆小虎牙?！　　班??！睂幮凼掌鹦Γ槐菊?jīng)地問道：“《帝策》會背么？”　　“這……”笑容立刻沒了，齊嘉為難，“臣……臣……”　　“不會背也沒事兒?；厝コ瓋杀榫蜁?。記得明天早朝的時候，給每位大人發(fā)一份。數(shù)仔細(xì)了，可別漏了啊。乖，退下吧?！薄　　拔摇矣植蛔龌噬稀饼R嘉哭喪著臉低聲咕噥?！　　白屇銊e多問。哪天被砍了頭也不冤枉你?！标懞銉€擦著算盤數(shù)落他?！　√痤^來，正一眼瞥見不遠(yuǎn)處的前方，帝相二人正結(jié)伴走著?；实鬯坪跻獊砝l的手，他大哥，也就是那個誰，身形一閃，似乎低低說了兩句，那個沒拉到手的就立刻垮了臉。別說，跟小齊的樣子挺像的?！　≌Τ雎?，往四周一看，抬頭望天的望天，垂著眼睛看草的看草。也趕緊忍了笑意，繼續(xù)低頭擦算盤。聽底下的小丫鬟說，家里那位散財童子轉(zhuǎn)世的姑奶奶又看上了哪塊料子。真是，咱家里那些從前買的都還堆著呢，往門口一列，自己都能開間綢緞莊了?！　≡龠^幾天，就要下最后的判決了，牢里的顧庭筠依舊誰都不見。　　陸恒修無奈，只能在天牢外徘徊。真被齊嘉說中了，他也想問清楚顧庭筠究竟是為什么。顧家一直是京城望族，顧庭筠又身居高位，按理說，對錢財是不屑的。更何況，顧庭筠自己也常道“君子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威武不屈”?？捎譃槭裁捶赶逻@樣的錯事？　　想了許久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正回過身來想要離去，卻見一個少年正背著把琴往這邊走來。還是上回見到時穿的那身白衣，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　　他徑自從恒修身邊走過，在靠近天牢的地方站定，盤腿而坐，解下琴，自顧自地彈奏起來。　　是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感覺還帶著點(diǎn)風(fēng)塵味。入耳卻帶了份哀怨，夾著泠泠的曲調(diào)，又轉(zhuǎn)作了纏綿，讓人心生憐惜。　　一曲奏罷，陸恒修還呆立在原地?！　∧巧倌暧致成狭饲?，看來是要回去?！　∽叩疥懞阈奚磉厱r，卻停住了腳步：“他那么個自尊自傲的人，怎么能讓你瞧見他落魄的模樣？”　　一雙杏核眼瞟過來，是輕蔑的神色。　　第一章中說到“吏部的顧庭筠大人”，寫錯了，應(yīng)該是“太傅顧庭筠大人”。汗……　　第四章　　方載道是個嫉惡如仇的個性，辦起事來也是雷厲風(fēng)行，又過了一陣把事情都問清楚了，就上了奏章懇請對所有案犯依律懲處?！　〈髮幊瘹v代君王均對貪臣厭惡至極，因此也就罰得最重，一經(jīng)查證便是抄家滅族，罪無可赦?！　　斑@可是誅九族啊……”有人小聲嘀咕?！　∨赃叺娜寺犃耍加X得背脊上一陣發(fā)涼，謹(jǐn)慎地抬起眼來小心地打量著龍座上的宣帝。　　寧宣帝的一雙眼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階下的陸恒修，那個人臉上瞧不出什么異樣，看他手里捏得都發(fā)顫的笏板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岸颊f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沉吟了一會兒，寧熙燁方緩緩開口道，“顧先生自朕年幼起就開始教導(dǎo)朕，這么些年來亦可謂勞苦功高。為人門生，朕還不曾盡過半點(diǎn)孝道。罪業(yè)是他一人做下的，九族就免了吧，也當(dāng)是朕盡一份做學(xué)生的心意。”　　殿下眾人高呼“吾皇圣明”，他眼中卻只容得下那一張詫異的臉?！　∧欠N性子也不知道是誰教的，死心眼，把律法啊遺訓(xùn)啊什么的看得跟祖宗似的，寧可自己難受也不肯有半點(diǎn)違拗。你既不肯擔(dān)這個“徇私”的名聲，那么就讓朕替你擔(dān)了，省得天天跟著你難受?！　〗鹛描幍钪?，陸恒修抬眼望向那龍座，那人身著明黃色五爪龍袍，頭戴十二垂旒帝冕，珠玉搖蕩間，唇角微翹，眉目如畫，一雙星眸幽深如潭，情深幾許。那個人……總是他最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铝顺圻€拖著他不肯走，拉進(jìn)了書房閑聊天?！　∠仁钦f要給他抄的《帝策》，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仔細(xì)一數(shù)，確實(shí)是朝中眾臣的數(shù)目，隨意翻了幾頁看，字跡也是工工整整的，想來是費(fèi)了不少功夫。自古哪里有臣子讓皇帝抄書的道理？他陸恒修是恨鐵不成鋼，氣急時脫口而出，也是他寧熙燁真真正正寵著他，才肯紆尊降貴連帝王的顏面也不要了，甘心情愿聽他訓(xùn)斥責(zé)罰。　　后來又說到了熙仲，甘心舍棄了帝位出走的太子。平日里看起來中規(guī)中矩再正經(jīng)不過的人，想不到也能這么離經(jīng)叛道，一聲不吭就走了，連先帝也沒料到他能做到這一步?！　∽詈笳f起眾臣的家事。陸家二公子陸恒儉這個名字真是取對了，當(dāng)真克勤克儉，一個銅板掉進(jìn)油鍋里他也能撈出來掰成兩半花。讓他來執(zhí)掌國庫是找對人了，平日里一把算盤不離手，凡事先算了花銷再行事。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卻是出了名的敗家女，只要看上眼的就當(dāng)不要錢似的狠命買，金家?guī)状鷶€下的家業(yè)險些就讓她敗個精光。剛成年，家里就趕緊架了繡樓讓她拋繡球選婿好送走這個敗家精。旁人一聽是金家小姐選婿，拔腿就跑作鳥獸散。恰好陸恒儉經(jīng)過，低頭瞧見地上幾個銅板，就樂呵呵呵地來撿。說時遲那時快，五彩繡球正中腦門，金家敲鑼打鼓就把小姐送了出來。過門才三天，丞相府門外的地皮就翻了三滾翻，各家商鋪哭著喊著來這里開分號，哪天二少奶奶一高興就把店買空了呢？　　“太后讓朕立后，朕就跟她說，萬一立了個陸二少夫人那樣的要怎么辦？太后就不吱聲了?！睂幮坌χf，話鋒一轉(zhuǎn)，笑嘻嘻地把臉貼過來道，“光這事，人家就都夸丞相府重信守諾。那陸相什么時候兌現(xiàn)當(dāng)年對朕的允諾呢？小修當(dāng)年明明就點(diǎn)頭說‘好’了的。”　　“那是被你騙的?！标懞阈藓萋暤?。就因?yàn)檫@事，小時候沒少被別人笑過，總是熙仲領(lǐng)頭，一口一個“熙燁的媳婦”這般叫他。偏向一邊的臉上卻還是紅了。　　“答應(yīng)了就是答應(yīng)了?！睂幬鯚钚σ獠粶p，“朕知道，就算朕不騙你，小修也喜歡著朕。”　　“胡說！”激動之下回過身，一張通紅的臉就完全暴露在了熙燁面前。眼睛再不敢看他臉上的笑?！　幮蹍s不再笑話他，收了笑意，低聲道：“朕當(dāng)年就答應(yīng)的，要一輩子對你好?！薄　　拔抑??！币蝗灰膊粫M(fèi)盡心思引他說話，逗他開心，怕他受不住恩師不日就將身首異處的打擊?！　』馗穆飞弦?jīng)過春風(fēng)得意樓。還沒到樓前就看見春風(fēng)嬤嬤穿了一身火紅在路中間站著。一見恒修走來，春風(fēng)嬤嬤就趕緊一溜小跑趕到他面前來打招呼：“陸相您好啊?！薄　　巴袐邒叩母??！标懞阈迣λ肮笆?，想要繼續(xù)往前走袖子卻被她拖住了，“嬤嬤這是……”　　“那個……陸相爺，咱借一步說話?！贝猴L(fēng)嬤嬤不由分說把他拉進(jìn)了角落里?！　√筋^瞅了瞅四下無人，濃妝艷抹的臉上才顯出了心事重重的樣子，說話也沒了平時爽利潑辣的氣勢：“陸相爺，奴家、奴家就是想問問，庭筠……不、不是，是顧太傅，他……他是怎么回事？我、我也是沒什么人能問了，才來問問您……”　　陸恒修沒想到她會這么問，一時不知該怎么答她，只得慢慢說道：“案子是方大人理的，人證物證俱在……老師他也招了……犯案的幾個官員供認(rèn)，平日里確實(shí)是老師在后頭護(hù)著他們，他們這么放肆也是仗著有老師在，可賑災(zāi)的銀子老師沒要?！薄　　八麤]要？”女子喃喃低語道，神色復(fù)雜。　　“嗯?！标懞阈薜恼Z調(diào)也跟著低了下去，“按我朝律法，包庇縱容與之同罪。”　　聽說抄家緝拿那天，太傅大人端坐于正堂之上凝神聽琴，神色從容，無一絲不安之色。身旁的撫琴少年也是鎮(zhèn)靜安然，一曲奏罷才慢慢抬起臉來，杏核似的一雙眼，眼角邊掛一絲淡淡的笑。　　陸恒修思緒紛雜，沒有再往下說。等再回過神，角落里就剩了他一人。　　走出了角落立在春風(fēng)得意樓前往里看，里面一個火紅的人影正揮著扇子上上下下地咋呼著：“什么？沒錢？沒錢還敢來逛窯子！你當(dāng)我春風(fēng)嬤嬤是開舍粥店的是怎么著？來啊，還不給我扒光了衣服扔出去！切，就這身破衣裳看著還能換幾個銅板，他那個破包袱呢？看看里頭有好東西沒有，一并送到當(dāng)鋪曲去。我就說，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個大富大貴的主。還有你們幾個不長眼睛的東西，這樣的人也給我放進(jìn)來。老娘是白養(yǎng)了你們了！還想找我們家飄飄唱曲兒，切！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價碼都在上頭標(biāo)著呢！下輩子你也掙不了那么多……”　　回身見陸恒修還站在門邊，忙又笑道：“哎喲喲，讓陸大人您看笑話了，見笑，見笑！”　　絲絹團(tuán)扇半遮住一雙杏核似的眼睛，眼角掛著笑?！　∏滞藤c災(zāi)銀的官員相繼都斬了，再過兩天就是太傅顧庭筠行刑的日子。顧太傅平日里在朝中人緣頗好，眾人提起他不免唏噓：　　“挺好的一個人，怎么說毀就毀了……”　　“是啊。也沒什么架子，學(xué)問又好?！薄　讉€跟顧太傅年紀(jì)相仿的回憶起從前來，更是有些恍如昨日的感覺：　　“當(dāng)年那個時候，誰不知道大才子顧庭筠啊。人也長得好，多少姑娘家心心念念著他?！薄　　拔壹夷莻€妹子一聽我跟他同年，楞是纏著我去跟他提親，說是當(dāng)丫鬟也愿意。你愿意人家不愿意啊。”　　“陸大人您那會兒年紀(jì)小，是沒見著。他中狀元那會兒，呵，全城沒嫁人的姑娘都涌上街了。擠啊，笑啊，哭啊……比戲里還熱鬧。那時候，一提風(fēng)流才子，張口就是顧庭筠。他上煙花巷，人家姑娘都不管他要錢。他要給哪家的小姐寫首詩，全城姑娘的眼睛都跟兔子似的……您說是吧，方大人？您跟他也是同年呢，那時候他是狀元，您是榜眼啊……”　　方載道沒有開口，話頭卻讓辰王爺接了去：“可不是？他沒得狀元時就大名鼎鼎了。本王聽說，那時候，您沒中進(jìn)士前，周大人您還在鄉(xiāng)下饑一頓飽一頓地喝野菜粥呢?！薄　”娙斯^，便散了?！　　拔夷菚r候是在路邊擺個攤，給人寫字畫畫，畫的最好的就是他的畫像，因?yàn)橘I的人多……”陸恒修聽方載道對辰王爺嘆道，口氣悠悠的，“我也沒想到，最后會是他?！薄　　斑@也是個人的氣數(shù)，別想了，從那時起就想到現(xiàn)在，再想頭發(fā)都要白了。都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怎么還什么事都放不下。”辰王爺安慰他道?！　扇耸前ぶ鴫Ωf話，太陽斜斜地照進(jìn)來，地上的兩個影子就迭在了一起?！　∥鯚钜哺阈拚f：“那天你就別去了吧，朕代你去送他也是一樣的?！薄　￡懞阈迵u搖頭：“我沒事，總是要親自去送的?！薄　〉叫行踢@一日，連著幾天都是陰天，風(fēng)“颼颼”地刮著，不像是初春，反而蕭瑟得像是晚秋。刑場上里里外外圍滿了人，有惋惜的，有痛恨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百官到了不少，也個個神色各異。陸恒修看著黑壓壓的人群，想找那個彈琴的少年。后來他又去過天牢幾次，每次那個少年都會來，彈了一曲就走，再沒對陸恒修看過一眼，陸恒修對他的身份卻有些好奇。今天這樣的日子，他應(yīng)該也會來的。卻四下看了幾遍也沒看到那襲白衣。　　寧宣帝當(dāng)他是在找齊嘉：“前兩次斬其它人的時候，小齊說沒見過砍頭，朕就讓他來看看。結(jié)果把小齊嚇壞了，今天告了假，怎么也不肯來了?！薄　　芭丁薄　☆櫶狄呀?jīng)被押到了刑臺上，雖穿著囚服，儀容卻還干凈，神色也不見慌張。陸恒修看了，心里的悲切更添了一層，眼眶也有些澀澀的，從前他教導(dǎo)自己的景象一幕幕浮現(xiàn)在眼前，溫文和雅，如師如父?？s在袖中的手不禁蜷握起來，卻觸到一個溫?zé)岬氖挛?，手就被緊緊地包住了?！　≌巧砼缘膶幬鯚钜娝裆?，就趁眾人都看著顧庭筠時，偷偷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悄聲道：“早跟你說別來了，偏不聽?！薄　￡懞阈拚氪鹪挘紫碌娜巳褐衅鹆蓑}動，有人一身斬衰喪服，手執(zhí)一只白瓷酒壺緩步行到了刑臺之下。　　抬起臉來，來人有一雙杏核似的眼睛：“想不到，終究要我來送你一程。”　　三分眼淚，三分笑，還有四分感慨化作了滄桑?！　〉谖逭隆　　疤澋卯?dāng)年沒有答應(yīng)跟你，要不然今天我也得跪在這里?！蹦樕习朦c(diǎn)粉黛不施，頭上簡單地挽一根木簪，要不是嗓子里不變的一絲柔媚風(fēng)情，誰都想不到眼前這個面容素凈的女子會是春風(fēng)得意樓里那個勢利風(fēng)騷的老鴇?！　　叭鐭煛痹S久之前的稱呼，而今喚出口，彼此都已變換了容顏?！　⊙壑泻臏I和笑意混在了一起，一片晶亮的水光：“難為你還記得我……我還當(dāng)你眼里只有小塵呢……”　　話音未落，似是觸到了傷心處，兩人的臉上俱是黯然的神色?！　　笆俏覍Σ黄鹚?。”仰天長嘆一聲，抄家斬首都面不改色的太傅，此刻眼角處卻是濕了，“當(dāng)年，我如果再果斷一些……小塵，小塵也不會……”　　那時節(jié)，春光正好，滿城柳絮飄飛，顧家三郎行過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繡榻上輾轉(zhuǎn)難眠。那邊樓頭上傳來一陣琴聲，搖著扇子轉(zhuǎn)過眼去看，紅衣的女子鬂邊斜插一朵珠花，一雙杏眼勾魂攝魄。琴聲泠泠，斷斷續(xù)續(xù)，曲不成調(diào)，撫琴的白衣少年輕蹙眉頭，貝齒咬上粉唇，指下更顯浮躁?！板P——”的一聲響，弦斷，抬眼，四目相對?！　∈樟松茸右还恚骸霸谙骂櫷ン??！薄　】此樕仙鰞啥浼t云，下巴尖尖，一雙杏核似的眼睛，唇角一彎就閃身進(jìn)了房?！　　芭矣袢鐭??！睒巧系呐計陕曅卸Y，媚眼如絲，嫣紅的唇盈盈地笑開，“舍弟不才，污了公子的耳朵?！薄　　安桓?，敢問令弟名諱？”　　“如塵，玉如塵?！薄　》績?nèi)的人又小心探出小半個臉來，眉眼彎彎，不由自主就看癡了。至此，萬劫不復(fù)?！　　皼]什么對得起，對不起的。他本來身子就不好。”現(xiàn)在再想從前的事，久遠(yuǎn)得仿佛是前世?！　∮绣X的公子哥玩小倌是常有的事，也有干脆包一個常來往的?？烧嬉?jīng)經(jīng)地說喜歡，說要帶回家，要當(dāng)做媳婦娶進(jìn)門，未免就有些過了。何況是顧家這樣的大人家。顧家老爺又是打又是罵，顧家夫人哭哭啼啼地鬧著要上吊，一番折騰下來，顧庭筠終是服軟了。那邊吹吹打打地新媳婦過了門，這邊玉如塵悲傷難抑，撒手人寰。等到顧庭筠趕到時，早已陰陽相隔，只留下一把斷了弦的瑤琴猶沾著淚痕?！　　邦櫷ン?，都說你是不世的才子，再聰明不過了。可怎么干的盡是些糊涂事呢？”眼里的笑意慢慢地被淚水湮滅了，唇卻還是勾著，伸出手想去撫他的臉，伸到了一半?yún)s還是放下了，“小塵都不在了，你還做出這副癡情人的樣子給誰看？人都沒了，你還找這些個影子干什么？別人給你送個影子，你就什么都不管不顧了。嗯？呵，別說你干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都是因?yàn)樾m，咱姐弟不過是下九流的娼妓，擔(dān)不起這么重的名頭！”　　“對不起……”顧庭筠被她說到痛處，再止不住淚水滑落，“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見他哀慟，玉如煙低嘆道：“死了的，還活著的，你對得起誰？”　　顧庭筠聞言默然：“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能去見小塵。只是現(xiàn)在這樣，小塵是再不會見我了?！薄　?zhí)起酒壺為他滿滿斟了一杯，女子笑中含淚：“走好?！薄　∨泻灡粩S于地，已是正午時分，天仍是陰的，暗沉如地上的血色?！　￡懞阈拗挥X握著自己的手一緊，轉(zhuǎn)過頭去看，寧熙燁正憂心地看著自己，就彎起指去回握他的：“沒事。”　　“嗯?！睂幬鯚铧c(diǎn)點(diǎn)頭，忽然道，“朕絕不立后。”　　陸恒修一怔，想要開口說什么，寧熙燁卻把臉轉(zhuǎn)開了，只是交握的手握得更緊，掌心里濕乎乎的?！　』馗畷r，天色都黑了，路上寥寥幾個行人。陸恒修正獨(dú)自走著，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正是那個今天沒出現(xiàn)在刑場上的少年?！　　巴炅?？”少年依舊是冷淡的表情?！　￡懞阈尴肓艘粫翰琶靼走^來，他是在問顧庭筠，便點(diǎn)點(diǎn)頭?！　∩倌甏瓜铝祟^，好一會兒才又抬起來，臉上兩行淚痕：“他叫我小塵，他眼里看的從來都不是我。”　　說罷便走了，身后還背著那把琴：“為什么不滅他全族呢？這樣，到死我也能陪著他?！薄　　斑@孩子我見過，在街上，連我都嚇了一跳。太像了……”于如煙從身后走了上來，轉(zhuǎn)臉對陸恒修道，“陸大人，讓奴家陪您喝幾杯？”　　春風(fēng)得意樓今夜不做生意，茜紗的宮燈沒有點(diǎn)起，一對白燭兀自幽幽地?zé)?，連里頭大片大片的桃紅紗簾都換成了素白色?！　≌f是陪陸恒修喝酒，其實(shí)是春風(fēng)嬤嬤一個人邊喝邊自言自語著：“那時候我也愛在樓上彈琴，天天彈，偏偏那一天換成了小塵。你說巧不巧？”　　“我知道他心里有小塵，娶了妻他心里也還只有小塵?？蛇@種事啊，光放在肚子里不說出來，沒用?！薄　　八髞碛忠o我贖身，說是叫我做他的二夫人。哈哈哈哈……都是這骯臟地方出來的人，小倌不行，娼妓就行了？哈哈哈哈……你說這是什么道理？誰甘心給人當(dāng)個影子看？哈哈哈哈……”　　外面?zhèn)鱽硪魂嚽俾暎鲢鲎黜懀犞滞舛?，卻沒了幽怨只有撲面的風(fēng)塵味?！　　斑@叫《相思調(diào)》，吃咱這碗飯的都會。小塵那天彈的就是這個，那時候他才剛學(xué)，彈得不好。”春風(fēng)嬤嬤道?！　『鹊胶髞恚B眼里都露出了醉意，卻還執(zhí)意拉著陸恒修喋喋不休：“陸大人……嬤嬤今天跟你說句真心話……人活這一世啊，說穿了不過就百來年，到了時辰，管你多大的官多少的錢，好人壞人，不就剩下墳頭上那把草么？所以呀……最重要就是活得開心！呃……什么名啊利啊，那都是虛的！你說說……嗯？你堂堂的丞相活得有我自在？我春風(fēng)嬤嬤敢拍著胸脯滿大街喊我愛金子，你敢么？他顧庭筠當(dāng)年要不是顧著面子名聲猶猶豫豫的，能到今天這個下場？呵……喜歡，?隼矗率裁矗渴 旰笏辜塹媚?？?#57626;?　　“悔不當(dāng)初……悔不當(dāng)初……人啊，最苦的就是悔不當(dāng)初。當(dāng)初我要是……要是……”　　當(dāng)初，天天精心描了眉點(diǎn)了唇著了羅裙，登上摟頭纏綿著心思彈一曲《相思調(diào)》，你道我看的是誰，思的又是誰？顧家三郎行過之處，漾起多少閨怨春思，繡榻上輾轉(zhuǎn)難眠。我也是豆蔻的年紀(jì)，正好的芳華，繡枕下暗藏一張伊人的畫像。煙花地里打滾的潑辣女，到了他跟前，還不是一樣揣一顆急跳的心，半晌也定不了神。好容易，他終于回過頭來往這里看一眼，眼中看的卻不是她……　　“人這一世，最奢求就是身邊有個喜歡你的人，你也喜歡著他……”酒醉時喃喃自語，卻讓身側(cè)的丞相一震，許久才舉起手中的細(xì)瓷酒盅?！　S里寂靜無聲，桌上放著折子，心思卻不知到了哪里，似乎還在春風(fēng)得意樓里頭聽著春風(fēng)嬤嬤醉語，又似乎回到了現(xiàn)在，堂上那塊“忠順賢善”的匾正沉沉懸在頭頂?！　⌒豁懫鹨魂嚬贩吐?，間或又傳來一些人聲。恒儉匆匆跑到門外喊：“哥，你快去后頭看看吧?！庇执掖彝笈芰??！　∑鹕碲s到相府的后門邊，幾個家丁一手打著燈籠一手牽著正狂吠不止的狗。陸恒儉搓著手滿臉尷尬，一見恒修來了立刻松了口氣，往恒修手里塞了個燈籠說了句：“哥，找你的?！本挖s緊和家丁們牽著狗走了?！　￡懞阈捱@時才看見墻根處還有個人，走上前用燈籠去照，凌亂的發(fā)絲，襤褸的衣衫，地上還有什么東西暗暗散著瑩光，正是一支碎了的玉簪?！　　澳恪薄　　靶⌒蕖泵忌疫€是上挑的，嘴角卻往下彎著。一聲“小修”喚得千回百轉(zhuǎn)，憤怒、無奈、高興、委屈揉在一處還隱隱透出一點(diǎn)撒嬌?！　艋\險些掉了地，陸恒修瞠目結(jié)舌：“你……”　　幸虧陸老夫人去了城郊的寧安寺祈福，今夜不回來，家丁丫鬟們有些都跟了去，不至于驚動了太多人。不然陸府上下見到這副模樣的皇帝非瞪掉了眼珠子不可?！　　岸际悄莻€恒儉！朕讓他給朕留個門的，居然在那兒放了狗！這么大，這么高，一進(jìn)來就呼啦啦都圍了上來！看朕怎么罰他的俸祿……”進(jìn)了恒修的書齋，寧熙燁也不害臊，一邊狠聲咒著陸恒儉一邊把事情說了?！　￡懞阈弈贸鎏鬃约旱囊律澜o他換了，又幫著他整理發(fā)髻：“恒儉大概是不知道吧。陛下出宮是為了……”　　“除了你還有誰？”寧熙燁就抓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自下往上看著他，“你當(dāng)你說聲沒事朕就能信了？你把太傅看得跟自己爹似的，小時候他說一句‘君臣有別’，你足足一個月沒讓朕近身。現(xiàn)在他這樣了，你能沒事才怪。來，讓朕看看，哭過沒有？”　　說罷，竟真的要湊近了來看。陸恒修忙說：“沒有?！币贿呄胪笸耍瑓s被他抓著手腕掙不脫。燭火下，寧熙燁只見陸恒修面如白玉，黛眉似斂非斂，有種說不出的情致，本來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忍不住傾上去想吻他那半開的唇?！　￡懞阈扪垡姷盟娇吭浇B急促的呼吸都能聽見，想要掙扎，卻在看進(jìn)他那雙漆黑的眸時愣了神。這些年，任憑自己不理不睬也好，裝糊涂也好，一口回絕也好，這個人，總是這般看著他，寵溺、包容、情深，一直不變。心中情潮涌動，他對自己如此，自己又豈會真的沒感觸？　　雙唇相貼，舌尖掃過他顫動的唇伸進(jìn)他口中，濕熱軟滑。勾起他的舌來含著吮弄，懷里的身軀立刻輕顫起來，讓他的胸膛緊緊貼著自己的，恨不得揉進(jìn)骨子里。用舌卷了他的舌在彼此口中嬉戲，又倏地放開，退回來只在他的唇畔留連。許是被他挑逗得不耐，他主動伸出了舌來邀，立刻纏住不放，只吻得他臉色潮紅透不過氣?！　　靶⌒尴矚g朕的吧？”笑著松開他，回味似地舔著自己的唇?！　裳勖噪x的人聞言一震，轉(zhuǎn)過臉去不愿回答?！　　鞍Α眹@了一口氣，又箍緊了他，在他耳邊咬牙道，“總有一天朕要燒了你家那塊匾，然后下旨，陸氏萬世為后！”　　第六章　　“陸卿家，家里的狗養(yǎng)得不錯啊，又是令夫人從哪兒給你牽回來的？呼啦啦這么多條，都說令夫人買東西喜好一屋子一屋子地買，原來連買狗都愛一群一群地買啊……”殿前的花都開了，！紫嫣紅映出滿園春色。就在廊下擺一套桌椅矮幾，上頭再放些點(diǎn)心鮮果，寧熙燁懶懶地靠在椅上，手里掌一只紫砂壺，臉上掛一抹閑閑的笑。　　恒儉忙跪下了賠著笑臉道：“微臣不敢，讓陛下見笑了?！薄　　澳膬耗馨。俊睂幬鯚钊钥粗胺綋u曳的花，臉上笑意不減，“是朕讓你見笑了吧？”　　“臣惶恐?！焙銉€使勁地朝他大哥遞著眼色，卻被寧熙燁看似不經(jīng)意地拿眼一橫，只得垂下頭偷偷擦汗，“那……那都是齊大人訓(xùn)好了送來的?！薄　　笆敲矗俊睂幬鯚羁偹戕D(zhuǎn)過了頭，笑著對齊嘉道，“小齊，是你送的？”　　齊嘉正高興地瞧著宣帝教訓(xùn)恒儉，一聽熙燁問他忙脆聲答道：“回陛下，沒錯。微臣剛好有親戚去南邊做生意，帶回了幾條，聽說這狗既兇猛又忠心，那邊都愛養(yǎng)幾條來看家。臣就送了幾條給陸大人。要是陛下您希罕，下回微臣就再給宮里送幾條，一定選最忠心，最兇的。”　　說完了，習(xí)慣性地咧開嘴笑。身邊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笑他這個沒心眼的又莫明其妙地把自己賣了?！　　安挥昧?，太兇了。”寧熙燁別過眼對陸恒修低語道，陸恒修看他微白的臉色，再一想夜里他站在墻根下的狼狽模樣，不由得臉上也露了笑容?！　　八偷?？你倒還真大方啊……”話是對著齊嘉說的，寧熙燁的眼睛卻別有用心地瞧著陸恒儉，直把陸恒儉看得額上又出了層汗?！　　皼]事兒。呵呵……”齊嘉的臉上喜滋滋地露出兩個小酒窩。　　“陸卿家，小齊說送你就爽快地收了？來，周卿家，你來幫朕算算，這么些狗得值多少銀子，看看是不是違了律法了。”就著手里的茶壺啜一口，云淡風(fēng)輕地看著院中群芳爭艷，彩蝶翩躚。　　地上跪著的小齊和恒儉卻嚇了一身冷汗，忙齊聲說沒有?！　　笆敲?？”眉梢一挑，臉上笑得越發(fā)得意，“朕信了也沒用，難堵悠悠之口啊……要不，就讓陸卿家買下吧。嗯？也不用太多，就陸卿家一年的俸祿吧。陸二夫人上回街花的就不只這個數(shù)呢……”　　“哥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罰了他一年俸祿比割他的肉還心疼，恒儉垮著臉跟恒修解釋，“我哪兒知道后門邊也放狗啊……”　　過一會兒，熙燁說累了，眾人就紛紛告退。最后廊下只剩下陸恒修被他拉住了袖子不能走?！　　岸嫉腔鶠榈哿?，怎么還這么同臣子計較？”陸恒修道。　　寧熙燁卻耍賴似地笑笑，站起來和陸恒修一起并肩站在院前賞花：“陸賢相取名字還真有學(xué)問，恒儉恒儉，還真是從小就勤儉有加。那你呢？恒修恒修，修的是同誰的緣分呢？”　　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直把陸恒修看得手足無措，吶吶地不出聲。寧熙燁就“噗哧”一聲笑了：“朕的小修還是這么容易害羞，小時候也是這樣，一不會說話就不敢看人?！薄　￡懞阈奁^了臉不去看他嬉皮笑臉，他就“小修小修”地叫著，說是討?zhàn)?，卻是越發(fā)逗弄著他。恒修被他逗得又氣又急，勉強(qiáng)定了神轉(zhuǎn)過臉來要罰他抄《帝策》，他卻先開了口：“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訓(xùn)誡后世子孫。煩請陛下御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冊，以共同領(lǐng)悟太祖皇帝教誨……”　　臉上也是跟陸恒修如出一轍的正經(jīng)神色，見陸恒修被堵得說不出來，又“嘻嘻”一笑，恢復(fù)了頑劣：“朕都會說了?！薄　　澳恪毕肷鷼?，卻看著他的笑臉怎么也生不起來?！　∷麉s趕緊回了身從盤里捻起塊酥糖棗泥糕送到陸恒修嘴邊：“你愛吃的，今早特意吩咐下面做的?！薄　∫婈懞阈拚橹砗蟮目毡P子，寧熙燁不好意思道：“剛才坐著沒事，就吃了幾塊。還好還剩了一塊?！薄　『眯Φ乜戳怂谎?，怎么做了皇帝還跟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想要伸出手去拿，他卻不肯，只能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絲絲縷縷的棗香，絲絲縷縷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看到他的眉快飛上了天。院內(nèi)春光明媚，一雙彩蝶舞得正歡。　　吃完了棗糕，他又回身從桌上拿起了滿滿一大盆金絲蜜餞塞進(jìn)陸恒修手里，嘴都咧到了耳根：“小修，朕愛吃這蜜餞。朕知道你害羞，不要用嘴，用手喂就好?！薄　§`公公正倚著柱子打瞌睡，就聽那邊廊下傳來當(dāng)朝太傅的一聲怒喝：“《帝策》，明早群臣一人一冊！”　　一個機(jī)靈，頭重重地撞在了柱子上?！　〗裢砼庞植荒芩?，唉……靈公公郁悶地揉著額頭?！　〈虼螋[鬧的，就忘了先前心里的憂愁。隨著一天燦過一天的陽光，心緒也暢了許多。　　這時候，辰王爺卻又挨了過來，東拉西扯地說了些：“我那個皇帝侄兒真不懂得體量啊，怎么方大人才剛忙完就又派他去了外邊巡視？朝里這么多人，怎么老指著方大人??？”之類的?！　￡懞阈弈椭乃悸犞?，心里卻說，那是方大人自己上了折子要去的?！　〕酵鯛斁驼f：“陸大人，你怎么笑得跟我那個皇帝侄兒一個樣子？”　　陸恒修臉一紅，忙敷衍道：“哪里……”　　辰王爺也不追究，忽然放低了聲道：“您知道么？我那個太后嫂子還沒死心呢。這不，讓人畫了好些各府千金的畫像給陛下看。說是明年開春一定要把事兒給辦了。這兩天正拉著幾位老王妃往各家串門找媳婦呢……”　　“這……”陸恒修想張口說些什么。　　辰王爺卻對他眨眨眼，往一邊招呼別人去了：“年輕好啊，要干什么事兒就趕緊干了，別往后挪，等老了就知道了，一人一個被窩那個叫冷。是吧，陳大人？聽說貴夫人回娘家去了，晚上凍得睡不著了吧？”　　那邊小齊正抱著一摞畫卷急急往御書房走，腳下沒留神絆到了門檻，畫卷就散開了。陸恒修腳邊也掉了一幅?！　￡懞阈薜皖^一看，畫上是一個依著綠竹的女子，！云托腮，膚如凝脂，柳葉細(xì)眉，櫻桃小口，楊柳細(xì)腰上系一根粉紫色的絲絳。氣質(zhì)端莊，面容嫻雅，足以母儀天下。　　便看著畫卷出了神，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跟吃了顆沒長好的梅子似的，又酸又澀，偏又說不出口?！　　斑@是荊州太守王大人家的小姐?！毙↓R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其實(shí)長得沒這么好看。我見過的，臉可大了?！薄　⊥嶂^想了想，憨憨地笑道：“見過的都說，跟個蔥油餅似的?！薄　∮檬种噶酥府嬌系闹褡拥溃骸皠e看這里畫這么好。畫畫像那天，小喜子也在，他告訴我，等畫完了，這竹子都被王小姐壓斷了，那小姐一屁股坐在下面的筍尖上，痛得直叫喚?！薄　÷犓@么一說，再看他小小的人快淹沒在畫堆里，陸恒修不由也笑了：“是么？”　　看著他一路小跑抱著畫像進(jìn)了御書房，臉上的笑容卻僵了。　　路過春風(fēng)得意樓，那邊的茜紗宮燈又亮了，春風(fēng)嬤嬤今天穿了件艷紅色帶金線珠片的衫子，扇著長得能托住燒火棍的睫毛，笑得全京城都能聽見：“哎喲喲，陸大人，幾天沒見了。您好啊！什么，守喪？哎喲，陸大人呀，您看看您看看，我這上上下下百來口人呢，真要給他守個三年孝，咱也得餓死了下去給他作伴去。守個十天，夠了！不是都說心誠就行么？夠了夠了！再不開張，這些個火山孝子也熬不住啊，是吧？沈大爺？我們家香香正在房里想著您呢。快，把沈大爺領(lǐng)上去，好酒好菜地招呼著。香香學(xué)了個新花樣，讓她好好伺侯您啊……呵呵呵呵……喂，那桌，再給那桌送幾壇酒上去，用那個最貴的，讓翠翠都給他灌下去……”　　又笑著湊近了低聲問：“那位穿黃衫的公子還好吧？不是嬤嬤我多嘴，咱這里人來人往的我什么樣的人沒見過呀？你說說，叫了一屋子姑娘進(jìn)去就光叫著唱曲兒，一個時辰什么都沒干，唱得我們家秀秀嗓子都冒煙了都。還回回都這樣。你說這是為什么呀？心里有人了唄！不但有了人，還著急了……嬤嬤還是這兩句話，凡事都得抓緊，別人說什么讓他們說去，咱自己能少塊肉怎么的？你看看嬤嬤這一樓的人，哪怕就這一個時辰的兩情相悅，那心里也舒坦啊。別什么事都憋著，碰上個喜歡的就趕緊拽住了別讓他跑了，不然，落到我們家小塵和那個誰那個地步，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不是？”　　陸恒修看著她滿臉濃妝艷抹，眼里話里卻赤誠一片，不由任她拉著聽她絮絮地說。良久才低聲說了聲：“謝謝?！薄　〈猴L(fēng)嬤嬤揮揮扇子：“哪兒啊，哪兒啊？見外了不是？”　　走出了一段再回過頭去看，燈火通明處，她還站在燈下舉著扇子叮嚀：“抓緊了??！別人說什么就讓他們說去……”　　借著街邊人家透出的光亮攤開了一直緊握著的手掌，掌中臥了一只翠綠的平安結(jié)，橫橫豎豎交在一起，滿滿都是心意?！　　瓣懘笕?，來吃碗餛飩面吧……”擺小吃攤的老伯遠(yuǎn)遠(yuǎn)就見到了他，揚(yáng)聲招呼?！　”阕哌^去坐了下來，老伯一邊生著火一邊和他閑話家常：“我家閨女今天回娘家來了，老婆子就沒出來。要成家那會兒，都嫌棄那小子窮，還是個外鄉(xiāng)人，鄰里街坊沒少議論。我和老婆子也不樂意?？稍坶|女認(rèn)定了他呀，就只能由著她去了?，F(xiàn)在也過得挺好，小外孫今年六歲了，都會背三字經(jīng)了……呵呵……”　　陸恒修靜靜地聽著他說，煙霧蒙蒙里，看什么都不真切，想什么都是空茫。　　辰王爺說：“年輕好啊，想干什么都趕緊干吧?！薄　〈猴L(fēng)嬤嬤說：“別人說什么就讓他們說去?！薄　幬鯚钫f：“小修，我喜歡你呢?！薄　〖依锬菈K沉沉的匾仿佛就在眼前，又漸漸地淡了，消失在煙霧里?！　槿顺?，忠、孝、節(jié)、義。無愧于天，無愧于地、無愧于民?！　∪缓竽兀苛藚s君王天下事之后呢？　　陸氏一族為大寧朝嘔心瀝血，為相者大多英年早逝，鮮有長壽者。人前一門忠良，人后是一夜又一夜，梧桐滴漏，一點(diǎn)燭燈長伴到天明?！　√婊实壅f：“陸氏萬世為相。”　　宣德帝說：“陸相忠順賢德，朕要他伴朕左右，陪朕千秋萬世。”　　寧熙燁說：“小修，我喜歡你呢?！薄　偝鲥伒酿Q飩面端上了桌，他倏然握緊了掌中的平安結(jié)?！　γ嬗腥艘簧睐Z黃錦衣大大咧咧地坐下，隔著氤氳熱氣看到他上挑的眉目，笑容可掬?！　〉谄哒隆　阶匀∵^筷子挑起面條往嘴里送，爽滑細(xì)致，勁道十足。純素的餛飩做得也極是地道，皮薄餡多，芥菜的鮮香味勾人食欲?！　　昂贸浴！边叧赃吙滟?，笑瞇起了眼睛看他驚訝的表情。　　看著他吃得不亦樂乎的樣子，陸恒修脫口問道：“你怎么來了？”　　“餓了唄?！狈畔铝送肟?，寧熙燁理所當(dāng)然地答道：“小齊抱來的那些畫像，一個比一個難看，看得連飯都吃不下了。這還是畫像呢，要換成了活人，半夜醒來看見了還不得嚇?biāo)?？”　　好笑地看著他撇嘴瞪眼的苦惱模樣，又想起小齊說王家小姐有一張蔥油餅似的臉，陸恒修臉上的表情便放柔了下來：“別胡說，太后看中的總是好的。”　　“是么？”寧熙燁卻笑了，上半身傾過來一閃一閃地看著他的眼睛，“難怪小修不高興了?！薄　±仟N地別開眼辯解：“沒有?！薄　⌒睦锏乃釢瓍s又一絲一絲地涌了上來，手指把平安結(jié)捏得更緊。　　“有?！彼麉s說得肯定，身子往后靠了靠，臉上越發(fā)笑得得意，“每次小修心情不好都會來這兒吃餛飩面?！薄　∵€掰著手指頭一次一次地數(shù)出來：“被陸賢相教訓(xùn)的時候，國事不順心的時候，朕頭一回被你在春風(fēng)得意樓逮到的時候……小修每次都會跑到這里來。這次又是為了什么？”　　“沒什么……臣……”強(qiáng)自鎮(zhèn)定了心神，讓視線對上他的臉，剛要開口，卻被寧熙燁搶了先：　　“這次是因?yàn)殡抟⒑罅??！笔諗科鹜嫘Φ谋砬椋卑椎氐莱鏊男氖拢涣粢稽c(diǎn)婉轉(zhuǎn)的余地?！　　啊毕胍襁^去一般裝糊涂，卻在他鄭重的目光下，敷衍的話如何也說不出口?！　扇讼鄬Χ粋€已無路可逃，一個步步緊逼?！　×季?，寧熙燁長嘆一聲，起身坐到了他身邊，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指，掌中是一只翠綠的平安結(jié)，因?yàn)闀r常摩挲，顏色都有些褪色了，在燈光下顯得暗暗的。尋常的小物件，集市上常有人一大把一大把地掛在貨架上來賣。　　“朕知道你在猶豫什么。你是和朕一起長大的，朕是塊什么料子你不明白？朕沒把這個天下弄沒了就已是祖宗顯靈了，哪里能當(dāng)什么圣君明主呢？”見他偏過了臉去，寧熙燁也不為意，只是挨他更近些，低聲說著，“其實(shí)朕也擔(dān)心啊，朕是個庸君，大不了再多個被人閑話的把柄?？赡悴煌闶琴t相，怎么能被人說得那么難聽？朕就常想，算了吧，這樣也挺好。小修是要名垂青史的人呢，小修被人夸，朕一樣也高興?？墒?，恒修，朕沒那個胸襟，朕真的放不了手，朕早就認(rèn)定你了啊……是不是如果朕不做這個皇帝，跟皇叔似的做個王爺，你還能跟朕更親近些……”　　陸恒修聽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喉嚨卻被堵住似的怎么也說不出話來。掌中的平安結(jié)仿佛著了火似的，一陣一陣刺燙著心。　　彼時尚是年少無知，不懂得何為家國何為天下，只知無論自己想什么，要什么，那金冠錦衣的皇子都能笑笑地雙手捧過來，更有自己想不到的，他也能提早想到了幫他備下?！　∮幸魂囁眢w虛弱，時常犯個頭疼腦熱，咳嗽不止。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怕是招上了不好的東西在作怪”，寧熙燁偏就信了。硬捱著先帝責(zé)罰逃了學(xué)，央著宮女們教他打平安結(jié)，又顛顛地跑去讓寧安寺的大師頌了經(jīng)，佛祖跟前供奉了一夜才拿來。到了陸恒修的病床前卻是渾然沒事的樣子，挑起了眉梢，輕輕松松地說是出宮玩耍時買的。惹得太子熙仲的口氣都酸了：“我也老犯病呢，煩勞二皇弟也給我弄一個吧?！毙戮G的平安結(jié)握在手里，鎮(zhèn)不鎮(zhèn)得住鬼怪不知道，只知道震得他一顆心晃晃悠悠，百般滋味都上了心頭?！　∩碛诨始业淖鹳F子弟，甘心把他這個不識時務(wù)不領(lǐng)情面的臣子捧在了手掌心上當(dāng)作寶。寧熙燁，這般日日的低語淺笑，這般真真的情深意切，這柔風(fēng)細(xì)雨間的一顰一笑，我怎能不失了魂，癡了心？　　寧熙燁看著他低垂的眼睛，續(xù)道：“偏你還死撐著說不喜歡，不喜歡你還能把它帶在身邊？”　　五指伸進(jìn)他的指縫間，十指相扣：“就任性一回吧，以后的事咱先不去想，好好把眼前過好了好不好？”　　靠著他的胸膛，抬起眼來就能看見他燦若星辰的雙眸，這一向嬉皮笑臉連被先帝斥責(zé)都一臉痞樣的人啊，何時在人前有過這樣的急切不安的表情？也只有在他陸恒修面前才壓低了眉眼，抿緊了雙唇。　　嘴角就勾了起來，你不是圣君明主的料，難道我就合該是那個青史留名的賢相？　　緩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他的雙眼一會兒焦慮一會兒茫然又一會兒愣怔一會兒喜悅：“好?！薄　“胍篃o人，一盞昏黃的油燈給景物蒙上了一圈朦朧的光暈。老伯正靠著墻角打瞌睡，鍋里的水燒得正沸騰，白色的蒸汽團(tuán)團(tuán)地從鍋里冒出來又被吹散在風(fēng)里。斯地?zé)o人，斯時無聲，四目相對，近得能感到彼此壓抑的呼吸，卻是雙唇相觸的這一刻，背后想起一把高亢嘹亮的女聲：“喲，這不是陸相爺么？這么晚還沒歇息呢。你說巧不巧，我正陪著我們家飄飄唱完堂會回來，都快在轎子里睡著了呢。掀了簾子想吹吹風(fēng)，就一打眼看到了您！真巧真巧……呵呵……喲，這不是那位……那位那什么的公子么？一塊兒吃啊……真好，呵呵……還一塊兒吃一碗……真好真好……”　　于是抬轎子的轎夫們也趕緊來問個好，春風(fēng)得意樓的頭牌花魁玉飄飄姑娘也掀起了簾子嬌羞地一笑。賣餛飩面的老伯也醒了，扇小了爐子里的火，重又點(diǎn)了盞又明又亮的油燈，把個小小的小吃攤子照得亮亮堂堂。　　自然，那個誰臉一紅，眼一橫，那位那什么的公子只能摸著鼻子坐回了原位，繼續(xù)去吃那碗早涼透了的餛飩面……　　春夏的節(jié)氣，陽光跟街上的姑娘們似的，一天比一天明媚?！　∵@時候家家戶戶都愛把被子，衣服什么的翻出來曬曬，走進(jìn)了小巷了總能瞧見一塊又一塊花花綠綠的花被單，遠(yuǎn)遠(yuǎn)望去還以為又是哪家種了好大一片花草?！　∽叩搅擞鶗壳?，卻是密密麻麻攤了鋪了一地的紙張，紙上的字也是擠擠挨挨的，黑黑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團(tuán)在一起?！　　斑@是怎么了？”陸恒修皺著眉看著一地的白紙黑字。拿起一張來看，正是某人御筆謄抄的《帝策》?！　　疤鞖夂?，拿出來曬曬?！睂幬鯚疃自诘铍A上，看著白花花滿滿一地的《帝策》，笑得頗為自豪，“來，你來看，這是朕小時候抄的呢。字多好?！薄　∽叩搅怂磉吶タ矗煮w方正，一筆一畫都寫得清清楚楚，果真是孩童的筆跡。他手里拿根小樹枝這邊指指那邊點(diǎn)點(diǎn)：“這是什么時候？哦，是朕登基以后了，你第一回罰朕抄的。這是兩年前，朕把唐大人氣回家時，你罰朕抄的。這是那回，朕沒上早朝。這是去年，朕上早朝時睡著了……”　　一路跟著他看，一路笑開了顏，他忽然回過頭認(rèn)真地說：“你看，朕的字倒是越練越好了。”　　“抄的東西還是一點(diǎn)都沒學(xué)進(jìn)去?！辈豢赡魏蔚?fù)u頭，覺得有些不對勁，蹲下了身撿起一張紙細(xì)細(xì)看，撇眼又看到一張，順著一路看過去，又挑出了一些，“這是你寫的，我怎么覺得像是小齊的字？那邊那些，怎么像是恒儉的？這是周大人的吧？這是翰林院陳大人的吧？這是太醫(yī)院李太醫(yī)的？”　　寧熙燁臉上的笑容就掛不住了，趕緊從他手里搶了過去：“沒、沒有……”　　見陸恒修狐疑，只得低聲道：“就是……就是一點(diǎn)點(diǎn)，很少很少，是那個什么……平時讓他們都抄著，反正到時候你看得也不仔細(xì)，一張兩張看不出來……”　　這邊陸恒修又好氣又好笑，正咬著唇讓自己收起笑容，就見他兩眼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臉，眸光幽深，立刻反應(yīng)過來他在想什么，心頭一跳，臉上就燒開了：“你……”　　他已經(jīng)靠了過來，氣息熱熱地灑在臉上，陸恒修覺得自己整張臉都快熟透了?！　　昂阈蕖睂幬鯚畹偷蛦镜?。不待陸恒修答話就貼上了他的唇?！　⊙狸P(guān)只無力地?fù)趿艘幌?，就叫他撬了開來，火熱的舌長驅(qū)直入，放肆地在各處游走舔舐。陸恒修掙扎著想往后退，卻被他一個旋身按到了粗大的廊柱后，背靠著柱身，無路可退。而寧熙燁卻逼得更緊，苦苦糾纏著他的舌不放，還執(zhí)意貼過來叼進(jìn)他口里含住了要他回應(yīng)。好容易松開了，卻是他的舌躥進(jìn)來只往伸出探去，吻得更深。　　“放開……”光天化日之下，就和他這么糾纏，陸恒修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昂恰睂幬鯚顓s只是低笑，舌尖舔過兩人之間的銀絲，轉(zhuǎn)瞬又再貼上?！　∥堑缴钐帲忠膊辉e著，扯開了陸恒修的腰帶往里摸。陸恒修被他困在雙臂之間，左躲右閃終是避不過，反而一陣貼身擦蹭撩得寧熙燁欲火更旺，舌尖延著脖頸舔吻下來，拉開了衣領(lǐng)在他鎖骨處輕輕用牙咬啃，激得緊貼的身軀一陣輕顫，軟軟地依靠著背后的柱子任他為所欲為。　　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手卻扣住他的下顎對上他羞憤得泛起水光的眼，在他緊緊咬住的唇上一啄，連笑聲都是沙啞的：“放心，沒人，都讓他們在宮門外候著，聽不見的……朕想聽小修的聲音……”　　復(fù)又低下了頭，隔著薄薄的褻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舌尖一個打轉(zhuǎn)再用牙輕輕咬住了吮吸，不一會兒，胸前就被他吮得濕透，白色的絲衣半透明地映出兩點(diǎn)梅紅。寧熙燁這邊看來是似遮非遮，欲拒卻還應(yīng)，忍不住又湊了上去手口并用地玩弄。陸恒修這邊隔著衣料，觸感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再死死咬住唇也抵擋不住酥麻一陣陣地涌上來?！班拧钡匾宦暽胍鲝目谥幸莩?，以后是再羞恥也顧不得了?！　∏楫?dāng)火熱之際，寧熙燁雙手一錯正要敞開陸恒修的上衣。門外靈公公尖尖細(xì)細(xì)的嗓子卻響了起來：“太后駕到！”　　被這尖細(xì)地嗓子激得渾身一個機(jī)靈，陸恒修急忙推開了寧熙燁往書房里躲。　　這邊浩浩蕩蕩一群人伴著太后走進(jìn)院來，又是搬來了一大摞畫卷。還好太后也不往書房里走，在廊下的椅上坐了，就開始絮絮地嘮叨。無非是皇兒你是一國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不要再跟個孩子似的說風(fēng)就是雨，沒頭沒腦的。要多聽聽幾位大人的，他們是長輩，是先帝留給你的能臣，要廣開言路云云?！　幬鯚畛糁樐椭宰勇牐蹍s偷偷地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強(qiáng)自按捺著心中的情潮。　　太后卻是渾然不覺，又滔滔地說著選后的事，這都是各府的佳麗，精挑細(xì)選的，模樣好人品佳，家世也高貴。人大了總要成個家，有了子息江山才穩(wěn)固，不然以后哀家怎么去見先帝和列祖列宗……　　跟捱什么似地苦苦等著她說完，太后起了身還不想走，反復(fù)叮嚀著，畫像一定要看，一定要看，皇兒你是一國之君，做事要多多考量……再從頭到尾嘮叨一遍才浩浩蕩蕩地起駕走了?！　√髣傋叱隽藢m門，寧熙燁就趕緊把陸恒修拉出來，按在門框上就吻了起來，才剛理好的衣衫又蹭亂了，跌跌撞撞地從門框上轉(zhuǎn)到廊下的小圓桌上，掃得原本桌上的畫卷都散到了地上也不在意。扯了衣帶敞開緋紅色的官服露出他清瘦的胸膛，沒頭沒腦就是一陣亂親，只摸得陸恒修弓起身來主動挺向他，才笑著重新咬上他早已挺立的乳尖。　　“嗯……哈……陛……陛下……”異樣的快感一波波涌向下腹，壓抑的呻吟聲讓熙燁的動作更為狂亂?！　　昂阈蕖须廾帧薄　　班拧鯚睢　睂幬鯚顗男牡刂刂匾灰В岅懞阈薅溉惑@叫出了聲?！　s有更尖的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辰王爺求見！”　　不等里邊的人答復(fù)，辰王爺悠閑地聲音就已到了宮門外：“本王自己進(jìn)去就成了……”　　這邊書房的門剛合上，辰王爺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眼前：“那個……剛剛好像有人進(jìn)去……”　　寧熙燁虎著臉惡狠狠地看他：“王叔有事？”　　“啊…… 是這么回事……”轉(zhuǎn)眼看見地上四散著的畫卷，“哦，太后來過了……哎呀，這不是閔州太守家的閨女么？這么多年沒見，真是女大十八變了呢……這是陳大人家的千金吧，聽人說起過呢，京城有名的美人呀……咦？這是誰家的小姐，見過呀，怎么想不起來了？哦，是李大人家的吧，還是沈大人家的？”　　寧熙燁見他東拉西扯地不說正事，只得在暗地里咬牙：“王叔有事？”　　辰王爺還是不說，有意無意地看著他凌亂的衣衫：“好好的畫，怎么掉地上了呢？可惜了呀，都是畫師們精心畫的。說到了畫師就要提提從前那位，給先帝畫畫的那位，好畫藝啊，可惜年事高了，畫不動了……”　　“王叔到底所謂何事？”寧熙燁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明顯有了不耐的神色?！　〕酵鯛斶@才說了，原來是為了永安公主之女寧瑤公主：“小女孩家家戲文看多了，成天的喜歡才子佳人什么的。這不，不是又要開科考試了么？在家里頭哭著鬧著要嫁狀元呢。我想著，讓你下個旨，今年誰中了狀元就把寧瑤嫁給他，也是佳話一件吶。是吧……”　　“準(zhǔn)奏！”不等他說完，寧熙燁就想打發(fā)他走人?？沙酵鯛攨s還賴著不走，絮絮地說著，轉(zhuǎn)眼要入夏了，南方瘴氣多啊，也不知道方載道大人在那邊怎么樣了？哎呀，這是朝廷重臣啊，他走了多一個多月了，大理寺里頭的莊子都堆得跟小山的。再要中了瘴氣可要怎么辦呀……　　“傳旨，宣方載道大人即刻回京！”寧熙燁氣得活活咬斷一口銀牙?！　〕酵鯛斶@才滿意地走了：“年輕好啊，要干什么得趕緊干啊……”　　可苦了寧熙燁和陸恒修，好事兩度被阻還沒完。這邊才剛把陸恒修抱進(jìn)懷，那邊靈公公又喊開了：“齊大人求見！”　　“不見！”寧熙燁赤紅了眼睛，吼聲震得宮門都抖三抖。　　陸恒修只得笑著勸他：“算了吧?！薄　∫魂囷L(fēng)吹過，地上的紙紛紛揚(yáng)了起來，起起落落間帝相二人無奈地笑著：“走一步看一步吧?！薄　￠T外的齊嘉被皇帝的吼聲嚇得往后退了三步，紅著眼睛問靈公公：“皇上這是怎么了？不會砍了下官的腦袋吧？我……我就是來把早上忘了遞的折子給補(bǔ)遞上……我沒干啥呀……”　　“這奴才可不知道了。”靈公公挽著拂塵閑閑地看天上的流云，“大概是時候不對吧。”　　第八章　　陸老夫人忽然說要回家鄉(xiāng)祭掃祖墳，陸恒修只得告了假陪母親一同回鄉(xiāng)?！　幬鯚畛吨男渥影涯樌美祥L：“就不能讓恒儉陪她去么？”　　“恒儉病了?！焙阈奕崧暯忉??！　￡懠叶倌棠绦难獊沓毕埠蒙狭舜善?，瓷瓶、瓷碗、瓷碟、瓷花盆，有花樣的、沒花樣的，前朝的古物，現(xiàn)下的新款……出一回門扛回了幾大箱。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陸二公子撥著算盤才剛算清了屋里的，屋外堆著的還沒點(diǎn)，人就兩眼一翻厥了過去，倒下時沒留神，還帶倒了幾個一人高的大花瓶。找來了大夫把脈扎針寫方子買藥，醒來頭一句就問“花了多少錢”，一聽數(shù)目，頭一歪又不省人事?！　〕龀沁@一日，寧熙燁率了文武百官來送。眾人敬酒餞別，短短地道一句“陸相珍重”，便一起偷偷看著寧熙燁等著起駕。　　寧熙燁卻不理會：“朕再送陸卿家一程?！备糁渥訄?zhí)著陸恒修的手死死不放，一邊還拿眼狠狠看著邊上強(qiáng)撐著病體來道別的陸恒儉。　　沒人敢說不成，一早就來送行的眾人只能繼續(xù)站在風(fēng)里餓著肚子惦記著家中的老小都吃完午飯了吧？　　齊嘉左看右看不見有人出聲，就不怕死地湊過來輕聲提醒：“陛下，該起駕了?！薄　幬鯚盥勓?，兩眼冷冷地瞟過來問：“是么？”　　大家趕緊站直了身板兩眼看地，表明絕不是自己挑唆的。小齊莫名地問：“怎么了？”　　沒人敢搭理他?！　M意地轉(zhuǎn)過臉，寧熙燁繼續(xù)低聲說著：“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陸恒修笑著點(diǎn)頭，也壓低了聲音叮嚀他：“要上朝，要看奏折，不懂的就問問幾位閣老，不許胡鬧……不許欺負(fù)小齊，不許欺負(fù)恒儉，誰也不許欺負(fù)。不然的話……”　　“就抄《帝策》?！蹦樕蠀s笑不起來，耷拉著嘴角，戀戀不舍的樣子?！　　拔疫^幾天就回來?！标懞阈迣捨恐环判牡卦偃龂诟溃骸安辉S欺負(fù)小齊，不許欺負(fù)恒儉……自己也好好保重?！弊詈笠痪渎曇舻偷枚疾荒茉俚?，說完連頭也低了下去。　　寧熙燁這才緩緩松開手，彎下了腰笑嘻嘻地去看他微紅的臉：“朕等你?！薄　】粗实鄣男δ?，眾人才舒了一口氣，再站下去就快成石像了都?！　￡懯系募亦l(xiāng)是一個江南的小鎮(zhèn)，雖自從封相后就久居京城，但是歷代先祖除賢相陸明持隨葬先帝身側(cè)外，其他均歸葬于故里。　　供桌上上下幾層列滿了祖先靈位，燃起兩支紅燭，再點(diǎn)三炷清香奉于臺前。屋外的春光照不進(jìn)來，昏暗而寂靜的祠堂內(nèi)清煙嫋嫋，跳動的火光讓牌位上的字跡也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赣H喃喃地念著經(jīng)文。低下頭，膝下的青石板磚也是四四方方?jīng)]有半點(diǎn)偏斜，只有格窗邊的細(xì)小微塵在金色的光芒里舞動。　　跪倒在案前，不一會兒就開始走神，宮里怎么樣了？那個誰有沒有好好上早朝，是不是又興致勃勃地伸長了脖子看群臣吵架？該用午膳了吧？總愛拉著他一起吃，才吃了一半就硬拗過他的手，湊上來吃他筷上吃剩下的，笑彎了一雙鳳眼看他窘迫的樣子。奏折有沒有好好看，還是又拖著小齊他們?nèi)ス溆▓@了？快入夏了，御花園里的白蓮花該開了吧？清香娉婷，說不出是如何的絕代風(fēng)姿，每年夏天都會在邊上看很久。探身采一朵捧到他手中，不知是因?yàn)樯彽男南氵€是他的指尖，人就傻了，水中倒影里，兩張臉賽過了紅蓮花……　　衣襟里收著他方才收到的信，他一早差人快馬加鞭送來的：“恒修，今天的早朝朕沒有遲到。黃閣老那邊來折子了，他說月氏族長同意把公主嫁給朕。朕覺得讓他在那邊養(yǎng)老也挺好的，不用回來了。小齊說公主一定很美，恒儉說公主的嫁妝一定很多，大臣們都跪下來恭喜朕?，F(xiàn)在他們都在大殿里抄《帝策》。陳大人和周大人吵起來了，朕看了會兒覺得很沒意思。你不在，早朝就一點(diǎn)意思都沒有了?！薄　≡瓉硪徊恍⌒囊呀?jīng)把信背了下來，嘴角彎彎地勾起來，心里溢滿了柔情。低著頭看擦得很干凈的青石板磚，看到一雙眉梢微微上挑的鳳眼，眸光炯炯，笑得很無賴，眼神卻很正經(jīng)?！　±戏蛉撕鋈换剡^了身問他：“在想什么？”　　“……”仿佛干了壞事被抓個正著，一時支吾著答不上來?！　±戏蛉藳]有再說話，繼續(xù)回過頭念起了經(jīng)文。梵音過耳，凈的是誰的心？　　午后有本州太守、縣令、鄉(xiāng)紳及鄉(xiāng)鄰們來訪，陪著笑臉一一招待著。誰笑著說：“陸大人年紀(jì)不小了，也該成個家了。”誰又瞧著誰家的小姐意有所指：“張員外家的小姐也還沒出閣呢?！备腥死麎旱土松ぷ拥溃骸靶∨漠嬒癯忻苫识饕脖凰瓦M(jìn)了宮，下官一直疏于管教，今后還請陸相多多擔(dān)待?！薄牟辉谘傻卮饚拙洌渌唤o了母親來應(yīng)酬。　　這時候他在干什么？奏折看完了沒有？有沒有去欺負(fù)齊嘉和恒儉？太后又讓他看畫像了吧？可曾驚艷于哪家小姐的美貌？還是守著一池未開的白蓮發(fā)呆？又寫信來了，不知道寫了些什么……　　陸老夫人問他：“你覺得張家小姐如何？”　　迷茫著臉勉強(qiáng)敷衍了兩句。合上房門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宮里剛送來的信件：“恒修，朕有看奏折，剛好方大人來了，朕就讓他和朕一起看。后來皇叔也來了，朕就和皇叔聊天，方大人繼續(xù)看折子，皇叔的臉色很不好。御花園里的白蓮花快開了，好像等不及你回來了，朕已經(jīng)讓小齊和恒儉去想辦法了，一定要等到你回來才能讓蓮花開花。一個人站在蓮池邊上心里不好受，沒什么好看的，朕等著和你一起賞蓮?？旎貋戆桑壬徎ㄩ_了你還沒來，朕就打算把小齊和恒儉調(diào)到北邊支援秦元帥去?！薄　」挥帜眯↓R和恒儉撒氣，臉上卻笑開了，望窗外，落花滿架，楊柳依依，一對黃鸝在枝頭“啾啾”唱著。把平安結(jié)和信紙擺在一起，彎著眉眼發(fā)呆，才幾天，就魂不守舍了。　　“恒修，朕昨晚睡不著。帶著小齊和恒儉去吃餛飩面，小齊說不怎么好吃，恒儉不說話，朕讓恒儉付了錢。以后再去吃就別付賬了，朕讓恒儉交足了三年的份。其實(shí)朕也覺得不怎么好吃，跟上回和你一起吃的時候比，一點(diǎn)滋味也沒有。回宮的時候看到周大人正被周夫人從春風(fēng)得意樓里拖出來，朕挺羨慕他的?！薄　　昂阈?，方大人正在幫朕看奏折呢?；适鍎倓偹忘c(diǎn)心來了，真是，看奏折又不會餓死。朕看奏折的時候，你就不來給朕送宵夜?！薄　　昂阈?，太后又送畫像來了。一個比一個難看。朕讓畫師給你畫了一幅，畫得一點(diǎn)都不好，朕想燒了，沒舍得。朕自己也畫了一幅，小齊問朕這是誰，恒儉說這像是鐘馗，現(xiàn)在他們正在抄《帝策》。翰林院說要修國史，朕想讓他們兩把歷朝的國史也謄一遍?！薄　　昂阈蓿闶裁磿r候回來？朕想你了……”　　日日跪在祠堂中對著先祖?zhèn)兊撵`位，“忠毅”、“惠德”、“顯仁”、“純善”……歷代陸相殫精竭慮方換得如今陸家這如日中天的顯赫名聲。母親點(diǎn)三炷清香，跪于案前，喃喃的經(jīng)文聲，幽幽的檀香。　　格窗半明半晦的光影間，陸恒修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的是誰的面容：鳳眼狹長，眉梢上挑，龍騰九霄的金冠，氣澤云繞的黃袍，水紅色的唇似笑非笑，黑色的眼瞳燦過了五色琉璃。金鑾殿上他橫威立目朗聲道：“朕要立陸恒修為相”，墻根下他扁著嘴委屈地喚一聲“小修”，更多時候，被他擁在了懷里，看不見表情，聽見他“咚咚”的心跳：“朕喜歡你……朕等你……”，出城時還捏濕了他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早去早回”……　　相思成災(zāi)?！　　澳阍谙胧裁矗俊蹦赣H忽然回過身來問?！　　拔摇赣H，朝中有事……”　　“是嗎？”　　“是?！薄　　叭グ?。”　　起身時，聽見一聲悠長的嘆息，如同祠堂內(nèi)繚繞的青煙?！　〉诰耪隆　●R不停蹄地往相府趕，從沒有過這么急切的心情，有一個聲音不斷催促著：回京！回京！回京！行至城門口時卻生生勒住勒韁繩，任憑心底如何的波濤洶涌卻再說不出一個字。已近黃昏，殘陽如血，西風(fēng)蕭瑟，巍峨的城門下是誰抱膝獨(dú)坐，低下了頭只看見兩條擰在一起的眉？又是誰徐徐抬起頭來，半張著嘴滿臉驚詫？翻身下馬時，看見他露出傻傻的笑。奔過去擁抱他，他在耳邊輕輕地說：“回來了？”　　“等了多久？”翻滾的情潮讓聲音也帶著一點(diǎn)悶悶的哭腔。　　“就一會兒。朕想早些看見你?！彼麉s笑得開懷，細(xì)長的指插進(jìn)發(fā)間，順著他浸染了一路風(fēng)塵的發(fā)絲?！　　氨俊蔽胰舨惶嵩缁貋砟?？我若延誤了行程呢？堂堂的九五之尊就這么沒面子地縮在城墻下等么？怎么這么笨？　　嘴角卻止不住地翹起來，眼中酸澀得要落淚。　　“朕就知道你會提早回來，小修舍不得朕的?！彼靡庋笱蟮卣f，夕陽下，連笑容都好似鍍了一層金般的耀眼。　　“……”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間，只能跟著他一起笑，一起笑得傻氣?！　　昂阈蕖睋肀У纳碥|貼得更緊，他的聲音卻暗啞了下來，帶著點(diǎn)引誘的氣息，“朕想你了。”　　被他拉著手去觸碰他的腰下，陸恒修的臉立刻“騰”地紅了起來：“你……”　　寧熙燁卻不知害臊，貼著他的手微微蹭動：“想不想朕？嗯？”　　“我……”他的唇就貼在他的耳側(cè)，舌尖似有若無地舔著他的耳廓，臉上燒了起來，連身上也開始發(fā)熱，“這里是城門口?！薄　　肮睂幬鯚罾事暣笮Γ瑢λ麜崦恋卣Ｑ?，“那我們回去再說?！薄　◎T馬時，他就坐在身后，熱硬的東西緊緊地頂著他的腰。鬧市街頭也不顧忌，兩手從背后環(huán)過來在他胸前摸索：“這里，小修這里很敏感呢?！薄　∠胍荒_把他騎下馬，身體卻已經(jīng)軟了?！　∫е阑氐搅讼喔P(guān)上房門，雙唇就急不得耐地粘到了引起。靈活的游舌撬開了牙關(guān)鉆進(jìn)來，四處游走卻獨(dú)獨(dú)不來理會他的舌，忍不住主動纏上去，立刻就被勾過去含住了，睜開眼正看到他笑得狡詐的眼。舌尖頂著舌尖，彼此在對方口中進(jìn)出，他吻得更深，要伸進(jìn)他的喉嚨深處去?！　⊙鼛б脖怀堕_，微涼的手探進(jìn)來帶起一身戰(zhàn)栗。寧熙燁只覺手底的肌膚細(xì)致滑膩，一沾手就再不想離開。自腰際緩緩?fù)厦?，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的輕顫：“小修抱起來很舒服呢。這里，這里，都很舒服。”　　慢慢爬上他的背脊，懷中的身軀隨著手的動作越發(fā)的綿軟，最后只能無力地靠著墻憑靠著他的依托。　　戀戀不舍地離開他的唇，細(xì)碎的吻灑落到下巴、脖頸、及至鎖骨。衣領(lǐng)被拉扯開，滾動的喉結(jié)和隱隱若現(xiàn)的鎖骨都成為了誘惑，輕輕用牙咬嚙，白皙的肌膚上立刻多了幾個紅點(diǎn)，便玩上了癮，開始樂此不疲地在他的胸膛上吮吸輕咬。陸恒修顫得更厲害，死咬住牙關(guān)，如何也不肯發(fā)出那種羞恥的聲音。　　“還在害羞嗎？”一口咬上他胸前的突起，滿意地聽到他的抽氣聲，“沒關(guān)系的，朕會讓你喊出來的。”　　手掌又貼上了他的后背磨挲，舌卻一心一意地玩弄著早已充血挺起的小紅珠，忽而含住了用力吮吸，忽而用舌尖繞著他的乳尖打轉(zhuǎn)。陸恒修聽著他發(fā)出的“嘖嘖”的吮吸聲，胸前涌起的快感不斷沖擊著緊咬的牙關(guān)。伸出手想要推拒，早已背叛理智的身體卻似乎與他貼得更緊。終于忍耐不住“呀……”地叫出聲，胸前一邊因?yàn)閻蹞岫涑庵旄校硪贿厖s因?yàn)槭艿嚼渎涠鹆损嚳?，酥癢的感覺滲進(jìn)了骨子里慢慢攀爬纏繞，仿佛身處于冰火兩重天。　　“唔……”難耐地扭動身軀想要緩解，卻因得不到撫慰而越發(fā)難受。　　“小修想要什么？”逗弄著挺立的紅珠，寧熙燁看著他漫上情欲的臉龐笑得奸邪。　　“嗯……我……啊……”氣惱著他的明知故問，可開口卻是不能成句的呻吟。陸恒修看著他故作無辜的面孔，心下惱怒，身體卻自發(fā)貼過去磨蹭，一張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靶⌒薏徽f我可不知道啊?！崩^續(xù)低頭玩弄他著早已濕透的乳頭，用牙輕輕咬住拉扯，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與呻吟：　　“另……另一邊……啊……”　　“原來是這個?！焙眯牡匦χ狭硪贿?，渴望許久的小珠早已高高挺起等著他采摘?！　÷m纏著往床榻邊走，行到一半時，寧熙燁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兩眼癡癡地看著身側(cè)。陸恒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全身都燒了起來。旁邊正有一面一人高的銅鏡，把二人纏綿的情態(tài)映得清清楚楚?！　　靶⌒藓芷聊??！睂幬鯚铙@嘆著把陸恒修抱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人雙眼迷離，紅唇微腫，衣衫半褪到了肘部，露出胸前點(diǎn)點(diǎn)的紅色吻痕，乳尖也高高立起，妖艷的紅色，還泛著水潤的光澤?！　⌒邞嵉貏e過頭不敢再看，寧熙燁卻不放過，雙手自腋下摸到他的胸前，指尖繞著兩顆挺立的小紅珠畫著圈：“真是讓人愛不釋手。”　　轉(zhuǎn)過他的臉來溫柔地吻著：“朕喜歡你呢。”　　眼角瞥到了鏡中的景象，淫靡得讓全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扭著身體想要掙脫，卻被他牢牢扣住了腰。放在腰際的手還慢慢地往下滑，鏡中的人就被脫去了褲子，露出了半抬起頭的分身?！　　昂芫衲?。”他依舊笑著，輕輕彈一下，目光牢牢鎖住了陸恒修在鏡中的臉?！　‰y堪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卻更清楚地看到了他搓揉的動作，刺激的快感從腳底快速地攀爬上來，連神智都要抽離?！　　班拧　弧　倍叧涑庵约喊l(fā)出的羞恥聲音，眼前是誰浪蕩著在別人的手中解放，又是誰笑得如此溫柔，漆黑的眼中滿是暗沉的情欲?！　　拔兜啦诲e?！碧蛉ブ讣獾陌咨珴嵋?，寧熙燁吻上高潮后一臉茫然的陸恒修，“朕喜歡小修的味道。”　　軟軟的舌伸進(jìn)來，帶著腥檀的味道，神智慢慢回籠，身體卻被他騰空抱起來放到了床榻上。睜大眼睛對上他晶亮的眸子，剛想說什么，胸口又被吻住，敏感的身體又輕顫起來：“你……”　　“我很辛苦啊。”寧熙燁卻笑得理所當(dāng)然，挺起腰讓他感受到他的欲望。陸恒修臉一紅，僵直的身體慢慢放軟了下來。寧熙燁忍不住又拉起他來親吻，待他的眼神又趨于迷離，沾著精液的手指悄悄地探到他的后穴?！　÷匦D(zhuǎn)著往里探，觸手的柔軟與火熱更引得欲火中燒。　　“嗯……”不適之后就有異樣的快感從身下躥起，隨著寧熙燁手指的進(jìn)出，不禁扭動腰想要更多?！　　昂苊赖娘L(fēng)景?！背槌鍪种?，寧熙燁高抬起陸恒修的腰，小穴收縮的景象立刻清晰地躍入眼簾。　　又玩心大起地拉著陸恒修的手要他自己感受，指尖才碰到一點(diǎn)便立刻跳開，陸恒修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你……”卻在看到他高昂的欲望時羞得再也說不下去。　　從未見過他這樣順從羞澀的神情，寧熙燁心中一蕩，想看更多，便忍著欲望只是淺淺地在他的穴口徘徊摩擦，就是不進(jìn)去?！　∽运氖种赋殡x，升騰的欲望就一直纏繞在心頭，如今在被他這樣挑撥，陸恒修只覺瘙癢從后穴中蔓延開來，渾身上下都癢得如萬蟻啃噬般不知如何是好。難耐地磨蹭著身下的床單，卻也無濟(jì)于事?！　　耙灰俊笨粗硐屡拥纳碥|，寧熙燁啞聲問道?！　　班拧　笨v使心中羞恥，但是渴望仍脫口而出?！　　耙裁?？嗯？”笑著看他瞪起滿是水氣的眼睛，鳳眼中的欲望更顯深沉。　　“你……”怒火只是一瞬間，欲望沒頂，“要……嗯……你……你進(jìn)來……”　　來不及回答，粗大的分身已沖進(jìn)了窄小的甬道。　　“痛……”銳利的痛楚從下身傳來，仿佛是要把整個身體都撕裂開，“出去！”　　陸恒修痛得想一腳把他蹬下床。寧熙燁也不好受，下身被潮濕溫?zé)岚〗袊讨胍閯?，但是又怕他受不住，只能咬著牙苦苦忍耐：“忍一忍，過一會兒就好了。”　　細(xì)碎地吻去他額上的冷汗，手也撫上他的分身幫他緩解。　　痛楚漸漸淡去，轉(zhuǎn)而升起陣陣快感。主動抬起腰貼上去，陸恒修羞得聲如蚊吶：“好……好了……”　　……　　窗外月明星稀，帳內(nèi)一雙交疊的人影。　　“小修，朕還要……”　　“不是剛剛才……嗯……哈……”　　第二天上朝，寧熙燁頭戴帝冕身著龍袍，笑得春風(fēng)得意，神清氣爽。丹陛下的陸恒修卻滿臉怒容，恨不得捏碎了手中的白玉笏板?！　　澳贻p好啊，想干什么干什么啊……我也不老，是吧？”辰王爺跟身邊的方載道說?！　　啊眲傉话⒌拇罄硭虑浜莺莸夭攘怂荒_?！　〉谑隆　↓R嘉說：“皇上最近心情很好啊?！薄　幬鯚铍y得沒有戲弄他，瞟著陸恒修笑得活像一只偷了腥的貓：“小齊終于懂得看臉色了，長進(jìn)了?！薄　￡懞銉€跟陸恒修說：“哥，你的腰怎么了？受傷了？”　　陸恒修心中一跳，拿眼狠狠瞪著寧熙燁：“沒事，被狗撞了。”　　“被狗撞了？這么高的狗？”陸恒儉驚疑，低下頭仔細(xì)打量，“誰家的？”　　陸恒修被他看得心虛，煩躁地答道：“不知道，野狗?！薄　”娙说哪抗鈪s因此都移到了丞相大人的腰上，這個說：　　“大概傷了筋骨?！薄　　皼]那么嚴(yán)重吧？”那個猜測。　　還有的干脆說：“讓太醫(yī)瞧瞧吧，可別弄成個病根?！薄　￡懞阈薇凰麄儑谥虚g評頭論足，有氣卻不能發(fā)作。寧熙燁也跟著看了過去，視線在陸恒修的腰上打了個轉(zhuǎn)，臉上又掛了幾分賊笑。陸恒修見了，一張微紅的臉霎時漲得通紅，怒氣沖沖的目光射過去，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出兩個窟窿來?！　∽蛲砭褪悄莻€人，說是要他陪著看奏折，硬是不讓他回府?？粗粗筒恢獜哪膬好霰拘宰觼?，把他拽了過去一起看。也是自己昏了頭，不知怎么的衣裳就被脫了，人也躺在書桌上了，那個誰笑嘻嘻地覆上來說：“小修，我們也試試好不好？”，都容不得他說不，就已經(jīng)被擺成了奇怪的姿勢。一早醒來，腰就酸得直不起來?！　‖F(xiàn)在他居然還有臉笑！　　咬牙切齒地走過去，勾起了嘴角在他耳邊低聲道：“陛下，臣懇請陛下御筆親抄幾份《帝策》……”　　賊笑的人立刻不笑了，轉(zhuǎn)過頭來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乖巧的孩子?！　￡懞阈迏s不為所動，嘴角邊的弧度又大了幾分：“京城上下，人手一冊。”　　寧熙燁立刻垮了臉，委屈地扁著嘴：“小修……”　　“臣等告退?！必┫啻笕藦?qiáng)忍著痛躬身告別，呼啦啦帶走了所有隨臣?！　　氨菹拢埬家呀?jīng)備齊了?！睓C(jī)靈的靈公公趕緊端來了紙筆?！　⊥盗诵冗€想賣乖的君王只能無奈地拿起筆：“去把從前讓小齊和恒儉抄的拿來數(shù)數(shù)……”　　南邊的洪水已經(jīng)退了，北方和蠻族的交戰(zhàn)還在繼續(xù)，黃閣老正在西邊和月氏族議和，一時半會兒還打不起來。上折子倒是上得勤，一會兒說那邊要把公主嫁過來；一會兒又說那邊要城池做聘禮，臣憤然拒絕了；再不就是說，那邊來議和的是什么什么親王，帶了多少多少侍衛(wèi)，長得又多高多壯多嚇人，臣一介老朽帶了兩個書僮如何勢單力薄又如何將生死置之度外云云?！　　半y怪都管幾個閣老叫老人精，你看看，才辦了多少事，就把自己的功勞吹到天上去了?！睂幬鯚畎颜圩油赃呉粊G，頗有些不屑?！　　霸挷荒苓@么說?！标懞阈弈眠^折子翻看，“都是三朝元老，服侍過兩代先帝，朝里都還得靠他們鎮(zhèn)著?！薄　『鋈幌氲绞裁?，便又問寧熙燁道：“最近都沒去給太后請安？”　　“沒去。”寧熙燁也答得干脆，“去了也是聽她嘮叨?！薄　￡懞阈蘅粗鴷坷锒训酶吒叩漠嬒裰荒軣o奈地笑：“怎么說也是你母后。”　　“又不是我親媽?！睂幬鯚羁窟^來，摟著陸恒修嘟囔道，“她什么都不缺，也沒法給她加封號了，朕又不是不孝順?！薄　　澳且惨獣r常去看看?！碑?dāng)今太后是德帝的正宮皇后，前太子熙仲之母。而寧熙燁之母怡貴妃早年就已逝世。太后是名門之女，始終恪守婦德，久居深宮不問政事，也是這兩年來為了寧熙燁立后的事才露面?！　幬鯚钇财沧?，算是不情愿地答應(yīng)下了，忽而又笑道：“說起孝道，是不是朕也該對咱娘親盡一份心？”　　也不管陸恒修答不答應(yīng)就自顧自地謀劃起來：“陸賢相是一代名臣，老夫人怎么也該封個一品誥命吧？明天朕就下旨，如何？”　　陸恒修聽他胡說八道，冷冷地潑了他一盆涼水：“先帝昌慶十二年，家母就穿上一品朝服了。”　　“這……”寧熙燁眼珠子一轉(zhuǎn)，笑開了，“那咱弟妹呢？也該盡份心吧？”　　“她過門時你封的二品，恒儉才三品，已經(jīng)違了例了?！标懞阈迌裳垡环瑳鰶龅乜此×诵θ?，“陛下要封，只怕只能封給臣未曾謀面的內(nèi)子?！薄　　澳恪睂幬鯚畈渲募绨?，氣呼呼地說道，“你就不能讓朕盡興一回么？”　　“這幾晚就已經(jīng)讓你盡興了?！痹捠敲摽诙?，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陸恒修羞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回輪到了寧熙燁得意，用指抬起他的下巴，眉梢快翹上了天：“這倒說得是呢。”　　雙眸忽地一閃，手就爬上了陸恒修的身：“那就再讓朕盡興一回吧?！薄　　皠e鬧。”陸恒修扭身掙扎，這還是大白天呢，門外又站了那么多宮女侍衛(wèi)。　　寧熙燁卻不管，手口并用在他身上作怪。拉扯間，從他袖子里拉出封信來：“嗯？給朕的？”　　想要拆開細(xì)看，卻被陸恒修奪了回去：“不是，給耀陽的。”　　一聽到“耀陽”兩個字，寧熙燁的臉就拉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一聲，就放開了陸恒修，扭著頭不說話?！　　霸趺戳耍俊标懞阈奕崧晢柕馈！　　皼]事?！闭f是這么說，臉卻拉得越發(fā)的長，嘴一撇，眼一橫，倒像個鬧脾氣的小孩?！　￡懞阈拚驹谒韨?cè)無奈地笑：“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怎么還這么記仇？”　　秦家少爺秦耀陽，也是二位皇子少時的玩伴。秦氏以武傳家，戰(zhàn)功赫赫，秦家子弟自然自小精通騎射武斗，騎馬、射箭、劍術(shù)，在同輩中都是拔尖的。卻是小孩子愛逞強(qiáng)斗勇，小時候?qū)幬鯚罹褪歉匾栠^不去，便是打不過也要去惹。秦耀陽也不是陸恒修這般溫吞的性子，自然要打還回去。這樣你踢我一腳我還你一拳，到最后誰也說不清是誰的錯，可梁子卻是結(jié)下了。想不到，都大了當(dāng)了皇帝了，寧熙燁卻還記著小時候的仇。　　“誰讓他來招你？”寧熙燁嘀咕道?！　　拔遗c他是好友?！标懞阈蘅扌Σ坏玫亟忉?，“為人君，氣量也該放大些才是?！薄　幬鯚罹推^了頭：“哼，我就覺得他不安好心。”　　轉(zhuǎn)眼就要開科考試了，辰王爺保媒，寧宣帝賜婚，寧瑤公主要下嫁本屆的狀元郎。黃澄澄的皇榜一貼出，舉國轟動。一時間，各地才子云集京城?？蜅５纳馔戏宋辶?，便是賣筆墨紙硯的也跟著發(fā)了大財?！　幬鯚罾懞阈奚辖智茻狒[，人們都對著滿街的書生們指指點(diǎn)點(diǎn)：“這是青州府的張舉人，聽說文章寫得可大氣了。這是瓊州的龐公子，有名的神童吶。這是荊州的沈公子，字寫得那叫一個好看，再世的書圣啊……”　　最后總結(jié)一句：“都是來娶公主的哩?！薄　〈猴L(fēng)得意樓的生意也沾了光，春風(fēng)嬤嬤撥著小金算盤笑得合不攏嘴：“哎喲喲，這叫什么？成家立業(yè)，成家立業(yè)，當(dāng)然是成了家才能立業(yè)！聽我春風(fēng)嬤嬤說得準(zhǔn)沒錯兒，來來來，往里走，咱們先來個小登科，明兒啊就大登科了！好彩頭，好彩頭，考試怎么能不討個好彩頭呢？來，姑娘正等著呢……”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悄悄地攬過他的肩頭，陸恒修側(cè)身避開。寧熙燁只得作罷，去牽他的衣袖，陸恒修頭一低，耳根子都紅了?！　∮婵匆婈懠叶倌棠探痣S心帶著丫鬟大包小包地從賣文房四寶的店鋪里出來上了轎，寧熙燁笑道：“怎么？恒儉也要考狀元娶公主？”　　“別胡說。”陸恒修睨他一眼，心里想著自家的弟弟大概又要心疼上一陣子了。　　寧熙燁卻不放過取笑陸恒儉的機(jī)會，見了他就笑問道：“恒儉啊，聽說京城里的文房四寶都快讓貴夫人買空了。嘖嘖嘖嘖，到時候是想站貢院門口進(jìn)去的人一人發(fā)一套么？這是好事啊，朕得賞你。”　　陸恒儉哭喪著臉不答話，眾臣都跟著寧熙燁笑起來。　　齊嘉卻拉拉陸恒修的袖子，把他請到僻靜處，卻低著頭不開口。　　“齊大人有事？”陸恒修問道?！　　拔摇@個……”齊嘉絞著手指，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忽然從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銀票來往陸恒修手里塞，“陸大人，您別嫌少?！薄　　澳氵@是？”陸恒修莫名地看著他。　　“我……”努力地吞了口口水，齊嘉艱難地開口，“我……我就想問問，這次的題……我不是要問考哪道題。但是，能不能……能不能稍稍告訴我……一些。我……我就是好奇，絕對……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陸恒修把銀票塞回他手中，“齊大人，您也知道，科舉中若有違律是要重罰的。何況如何出題也是翰林院的學(xué)士們來擬?！薄　↓R嘉睜大眼看著陸恒修，臉上浮現(xiàn)起哀求的神色來：“真的，真的不能說么？”　　陸恒修搖頭：“不能。小齊大人是有朋友要應(yīng)考么？”　　“是……”齊嘉想了想又趕緊搖了搖頭，“不是，呵呵……就是認(rèn)識，呵呵……”　　咧開了嘴笑，臉頰邊一邊一個小酒窩，眼圈卻分明是紅的。　　各部都忙著籌備科考時，北方邊境卻來了急報：我軍與蠻族軍隊僵持不下，少將軍秦耀陽受重傷，昏迷不醒?！　〈巴饴溆隇t瀟，陸恒修握著薄薄的信紙，憂心如焚?！　∨c此同時，太后的鳳輦正緩緩?fù)鶗啃腥ァ！　〉谑徽隆　⌒U人狡詐，深夜偷襲我軍糧倉，少將軍秦耀陽率軍還擊，峽谷口中了敵方埋伏。一支冷箭沒射中要害，卻是淬了毒的，抬回來時就已昏迷，連日來忽而高燒忽而周身冰冷，隨行軍醫(yī)均束手無策。秦老元帥不想因幼子傷重而影響軍心，但我軍士氣仍跌落谷底?！　笮殴僖宦凤w馳回京累死了幾匹良駒，這邊議事廳中空氣凝結(jié)，寂靜中只聽聞史閣老手中的如意球“叮當(dāng)”作響。　　威武將軍握著腰側(cè)的劍柄道：“末將愿去增援，明日就整頓人馬即刻出征?！薄　∈烽w老看看陸恒修的臉色，掌中的如意球“叮當(dāng)”撞了兩下，緩聲道：“還是先救人要緊，得麻煩幾位太醫(yī)跑一趟了。其他的就等明日早朝回稟了陛下再看吧。陸相您的意思呢？”　　陸恒修神色凝重，但對軍事并不熟悉，只得道：“晚輩不通軍務(wù)，就全由閣老和幾位老將軍作主。”　　待眾人散了，才把報信官和幾位太醫(yī)留下了細(xì)細(xì)地問了一番?！　∧菆笮殴儆衷敿?xì)說了一遍，再多也說不出些別的，只說唇色都發(fā)紫了，一會兒哆嗦著不停喊冷，一會兒又出了一身熱汗，眼睛一直閉著，喚他也不聽。灌下去的藥總要吐出來。秦老元帥面上沒說什么，晚上總要守在床邊整宿整宿地不合眼。全軍上下也失了士氣，那蠻軍日日來陣前叫罵，更顯得慘淡?！　￡懞阈蘼牭脩n心，轉(zhuǎn)過臉問太醫(yī)：“可有救治的法子？”　　太醫(yī)們捋著胡子搖頭：“總要親自去看了，望、聞、問、切之后才能有個定論。聽說蠻人擅巫術(shù)，若是巫毒就……”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時停了，微微泛起了天光?！　∈钟昧ξ兆×朔鍪郑懞阈廾靼琢颂t(yī)的意思：“秦將軍就仰賴各位杏林圣手了，陸某先在此謝過?！薄　≌f罷起身一揖到底。　　太醫(yī)們忙離了座扶他：“陸大人切莫如此，下官們自當(dāng)全力施救?！薄　∮挚炙环判模勒罩鴪笮殴俚恼f辭給他分析大約會是哪幾種毒物，要用到哪些藥，如何解。陸恒修認(rèn)真地聽，記下了讓小廝們?nèi)ゲ赊k準(zhǔn)備。等送走太醫(yī)時，天色已經(jīng)大亮了?！　∫?，如正午艷陽般耀眼的人。　　陸恒修不諳武藝，小時候見秦耀陽將一把三尺青鋒舞得如龍似蛟虎虎生風(fēng)總覺得艷羨異常。將門之子，為人卻不粗俗，反而對各家經(jīng)典也頗為精通，翩翩然有儒將之風(fēng)。陸恒修自小與他談得投機(jī)，總在一旁看他舞劍，下棋、談天、飲酒，當(dāng)今天下的情勢，對政事的看法……或所見略同或各有千秋，亦可謂知己。盡興處，你一大口我一大口共飲一壇陳年的女兒紅?？傋屧谝贿叢荒懿逶挼膶幬鯚詈薜醚腊W癢?！　‘?dāng)年秦老元帥大敗北蠻凱旋而歸，先帝御駕親至城外迎接。太子熙仲捧劍，文武百官隨行。京中萬人空巷，爭相一睹名將風(fēng)采。所到之處，歡聲雷動，萬民敬仰。陸恒修等也擠在人堆里湊熱鬧。　　陸哼儉羨慕地說：“耀陽，你父親好威風(fēng)?！薄　∏匾枀s不屑，指著馬上鎧甲凜凜的父親道：“將來我定比他更威風(fēng)上千倍萬倍！”　　寧熙燁不語，斜著眼角冷冷地笑?！　∏”凰匆姡膊粣?，牽起陸哼修的手故意說得大聲：“好男兒志在天下，將來我在外為我朝開疆拓土，小修你就在內(nèi)理政輔朝，給我大寧子民一個安寧天下。不像某人，文不成武不就，上愧對于皇天厚土，下羞見于列祖列宗。”　　寧熙燁被他說到痛處，一把拽過了陸恒修氣哼哼地不說話。以后見了秦耀陽就更沒了好臉色。　　到了宮門口，眾臣正聚在一起議論什么，原來寧宣帝今日忽傳不朝。　　陸恒修心里思量著，雖然寧熙燁偶爾會鬧脾氣嚷著不上朝，但嚷歸嚷，朝總是會上的?！　∏埔婌`公公正在轉(zhuǎn)角處探頭探腦地對他招手，就走了過去：“陛下怎么了？為何不上朝？”　　“陛下病了?！膘`公公看了看四周，欲言又止，“昨晚太后來了?！薄　　霸趺椿厥?？”太后去找寧熙燁無非是為了立后的事，但是與寧熙燁的病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奴才在門外偷聽了些，說是已經(jīng)有了人選，要陛下下旨讓人家入宮……”靈公公續(xù)道，看到史閣老正往這邊來就趕緊閉了口，只匆匆道，“陸相您盡快到御書房來一趟吧?！薄　∈烽w老轉(zhuǎn)著掌中的如意球，對陸恒修說道：“陸相，既然皇上不朝，戰(zhàn)事又拖延不得，您看如今要怎么辦？”　　便暫且把寧熙燁的事放下，跟幾位將軍商量起來，派誰去支援，帶去多少人馬、糧草，如何迎戰(zhàn)等等。太醫(yī)院那邊說有些藥材還沒備齊，只得讓太醫(yī)們先帶一些上路，其余的等籌齊了再送去。臨行前又把幾位太醫(yī)找來反復(fù)吩咐了幾遍。不停地發(fā)信去詢問秦耀陽的傷勢?！　§`公公幾次派了人來催，說皇上病了，要陸恒修趕緊到御書房去?？偸潜患眻蟊频靡煌显偻?，連恒儉都看不過去，替他攔了，才算抽出了空?！　〉搅藭块T前，就見仆從侍衛(wèi)如云，滿滿站了一院子。靈公公低喊道：“陸大人您可算來了，急死奴才了?！眳s是拉著他往外走，一張隨時能冒出油花來的臉上一層一層沁著汗珠：“太后來了，您先避一避，別讓她瞧見了，等等奴才再領(lǐng)您進(jìn)去……”　　終是來不及，太后已從書房里走了出來。氣度雍容的女子一眼就瞧見了宮門邊的陸恒修：“那邊站的是陸相吧？”　　陸恒修忙上前跪拜行禮，她揮了揮手里的絲帕不冷不熱地說：“皇上只是風(fēng)寒，太醫(yī)說修養(yǎng)兩天就好了，朝里的事就請陸相和各位大人多擔(dān)待著了?，F(xiàn)在皇上睡了，有什么要奏的就等皇上醒了再說吧?！薄　￡懞阈蘅纯幢粻T火暈成一片昏黃的格窗，料想不會有事，心里記掛著秦耀陽，就躬身告退了?！　⊥顺鰧m門時，見太后還在書房前吩咐著什么，一排排提著宮燈的宮女們垂首聽著，遠(yuǎn)看只瞧見院中星星點(diǎn)點(diǎn)躍動的火光。莫名地覺得有分肅殺之氣?！　〗舆B半個月，寧熙燁都沒有上朝。　　齊嘉跑來問陸恒修：“皇上病了？嚴(yán)不嚴(yán)重？”　　陸恒修這才想起，自那夜后靈公公就再沒派人來過。寧熙燁病得如何他竟一點(diǎn)都不知道?！　￡懞銉€說：“聽辰王爺說太后正逼著陛下召幾位官家小姐進(jìn)宮呢?！薄　〕酵鯛斦f：“陛下這病不尋常啊?！笨跉饽腿藢の丁！　￡懞阈扌闹幸苫?，隱隱感到不妥，一個風(fēng)寒怎么會要臥床這么多天。可北邊不斷傳來的消息只能讓他把疑惑壓在心底，專心應(yīng)付著秦耀陽的傷勢?！　】v是已經(jīng)派了太醫(yī)過去，秦耀陽依舊不見好轉(zhuǎn)。京中的藥物源源地運(yùn)往北方，可諸位太醫(yī)仍束手無策，來報說怕真是中了蠻人的巫毒，沒有解藥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氣絕。戰(zhàn)事也因此扭轉(zhuǎn)了局面，現(xiàn)下是我方落了下風(fēng)?！　∈烽w老們嘆息著：“可惜了如此一個人才?！薄　￡懞阈捺卣f：“總有辦法的?！毙闹幸黄瑧K然?！　《嗄甑膿从?，當(dāng)初送他出征時還是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說要他等他的捷報，卻不想就要再也見不著了。　　夜深時獨(dú)坐窗前，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竟有不勝凄冷之感?？傆X得在期待什么，環(huán)顧空空的書齋又說不出是少了什么。直到風(fēng)將半掩的門“咿呀——”地吹開，才驀然驚覺自己是在等誰，誰會嬉皮笑臉地從門后探出臉來說：“小修還沒睡？是在等朕么？”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抱著雙臂也覺得潮濕的冷意滲透了淡薄的衣衫慢慢往往骨子里蔓延。對耀陽的憂心淡了，一絲一絲的寂寞卻似藤蔓般糾纏上來，無聲無息而不能逃脫?！　÷犔t(yī)說，他的風(fēng)寒始終不見好。明日去看看吧?！　s早有人等在了御書房外，這回不是太后，是辰王爺。　　“皇上立后這事，陸相您怎么看？”不問世事的辰王爺抱著胸守在門，似乎特意是在等他，彎成了月牙狀的眼睛看過來，竟是能穿透人心的銳利。　　陸恒修一愣，不知要怎么答。　　辰王爺?shù)托α艘宦?，換了個姿勢，懶懶斜靠著門問道：“您看皇上要不要立后呢？”　　“臣……”陸恒修斟酌詞句想解釋，卻被他打斷：　　“那您要不要皇上立后呢？”問得比方才更直接，也更難答。辰王爺見他低頭不答，搖了搖頭嘆息：“等您想好，怕是來不及了?！薄　≌f罷，讓開了身從陸恒修身側(cè)走了過去：“您沒有想過么？憑熙燁那個散漫的性子他是怎么耐下心看奏折上早朝做著這個沒什么意思的皇帝的？”　　陸恒修愣愣地站在門前，覺得這門重得怎么也推不開了?！　】砷T卻自己慢慢開了，老太醫(yī)背著藥箱從里面跨出來，見了陸恒修就忙道：“皇上沒什么大礙了，三天后就能上朝了。陸大人您要不要進(jìn)去看看？”　　陸恒修張張嘴，終是搖了搖頭。　　三日后，寧熙燁再度臨朝。十二旈珠的帝冕，明黃色的龍袍，儀態(tài)非凡，一派帝王氣象。　　靈公公打開了圣旨尖著嗓子念：“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翰林院學(xué)士周億之女、威遠(yuǎn)將軍陳沖之女、松州太守王遠(yuǎn)之女……此十二姝容貌端莊，性格溫良，才德兼?zhèn)洹憧蓳?dān)后宮之責(zé)，著三日后入宮以備皇后之選……”　　眾臣拜倒，三呼萬歲。　　陸恒修直挺挺地站著，遠(yuǎn)遠(yuǎn)地看向丹陛之上的寧熙燁，白玉笏板從手中滑落，“萬歲”聲中“啪——”地一聲摔成了粉碎。　　廊下依舊放著小圓桌，桌上一小碟一小碟地盛著金絲棗糕、雪花蜜餞之類的小點(diǎn)心，寧熙燁坐在圓桌旁，如往常般心不在焉地看著廊前盛開的富貴牡丹。丟一顆蜜餞到嘴里，似乎這才注意到身邊站了許久的陸恒修，慢慢轉(zhuǎn)過臉來，溫柔地問道：“小修想問什么？”　　“為什么？”平日里的冷靜自持好像都隨著笏板一起碎了，陸恒修迷茫地看著他，眼前的人是否還是當(dāng)初那個低聲卻堅決地說“朕絕不立后”的寧熙燁？是不是有什么事是自己從未曾注意過的？　　寧熙燁笑了，漆黑的瞳對上他的臉，似是在疼惜他的狼狽，嘴角又慢慢地放下來：“小修，在你心里朕到底排第幾呢？”　　看著他凝滯的表情，視線放回到了廊前的花上，眼底滿是悲哀：“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第十二章　　十二位官家千金入宮時，恰是下朝的時候，一乘乘掛著流蘇的轎子穿過了宮門往后宮悠悠行去。眾臣見了，紛紛拱手向幾位或許會成為未來國丈的大人賀喜，那幾位擺著手說“小女無才無德，實(shí)不堪重任”，臉上喜洋洋地笑開了花?！　￡懞阈蘅粗I子遠(yuǎn)去的方向，說不出是心里是什么滋味。昨日還笑晏晏厚著臉皮說情話的人，一轉(zhuǎn)身卻渺無蹤跡，“小修，在你心里朕到底排第幾呢？”，仿佛錯的是他?？伤帜睦镥e了？　　“陸相的臉色不怎么好啊，最近還在為秦小將軍操勞么？”辰王爺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搖了搖手指不讓他答話，指著轎隊中一乘掛著碧紫流蘇的轎子對他道，“那里邊坐的是翰林院周大人家的千金，聽說很討太后喜歡。”　　陸恒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乘素色的小轎，實(shí)看不出什么，便淡淡地應(yīng)道：“是么？”　　“可不是？”辰王爺似乎被挑起了興頭，湊近了他神秘地說道，“你別看周大人是那么個老實(shí)窩囊的人，他家閨女可伶俐著呢。前兩天皇上不是病了么？居然想到要去廟里頭求個平安符，放在荷包里呈給了太后，可把太后喜歡的……嘖嘖，您說她怎么想得到？”　　陸恒修見他一直別有深意地看著自己，慢慢回味著他的話，似乎一下子抓到了什么，可又一下子從手里漏了出去。像是面前的白色石欄，似乎看到了什么，風(fēng)吹過，“呼——”地一下又是白乎乎的，空無一物?！　　瓣懘笕?，您是國事想多了，沒空想想您身邊的人了。”辰王爺拍了拍他的肩，走出了幾步又想起了什么，“人吶，總要圖個什么，嘴上說不圖不圖，心里總是想要個什么的，您說是不是？就好比說方載道大人吧，說什么不圖名利，人家張口管他叫一聲‘方青天’，你看把他樂的，真是，他什么時候沖本王這么笑過了？啊呀，不提了不提了，您再好好想想吧。立后這種事，可是關(guān)系著國本的，您當(dāng)說聲‘不愿意’就能完么？”　　還是想不明白，辰王爺東拉西扯的跟他說這些是個什么意思？為什么要說那個周家的小姐，又說什么立后？隱隱仿佛是在說他的錯，他什么時候做錯了什么？　　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又買了一堆沒什么用處的東西回來，陸恒儉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哼哼唧唧地抱怨她不知銀子來得辛苦?！　　斑@都是用得著的，皇上不是要立后了么？大婚的筵席上別人都穿金戴銀的體面得很，你就舍得讓我穿得跟個要飯婆子似的么？出門你不得帶著丫鬟小廝呀？不給他們做身新衣裳，別人還當(dāng)咱相府多刻薄下頭呢?！苯痣S心噘著嘴解釋?！　￡懞銉€聽得直搖頭：“我的姑奶奶，咱家的丫鬟穿得比別家的小姐都好了。你看看她們穿的戴的，宮里頭也沒這么穿的呀。咱家還小氣？全京城都知道你闊氣！誰跟你說皇上要立后了，你看到圣旨了么？皇后的衣裳都還沒籌備起來呢，你就這么急著自己的衣裳？”　　“全京城不都這么傳么？人都進(jìn)宮了，過兩天皇上再見一見，一后二妃定一定，不就是了么？都說大半是周大人家的那位勝算大，你沒瞧見他們家門口那送禮的人，都排到城門口了……”　　陸恒修坐在一邊聽他們吵吵嚷嚷，立后、立后……聽進(jìn)耳朵里，心里就跟長了草似的。手里捧著剛沏的新茶，捧了很久，現(xiàn)在才感覺到燙得扎手，急急地放下想回書房繼續(xù)去看折子?！　『銉€卻跟了進(jìn)來，站在他的書桌前皺起眉撥拉著算珠子：“哥，你還看呢，這一本你都看了三天了。”　　是么？怎么自己一點(diǎn)印象都沒有？　　趕緊合上了折子，手里空落落的，連眼睛也不知道該看哪里。就聽陸恒儉在那邊說：“打從皇上下旨讓各家的小姐進(jìn)宮起，你就魂不守舍的。你別跟我說是在擔(dān)心那個秦耀陽，人家太醫(yī)都說了一時半會兒他還死不了?！薄　￡懞阈薅⒅雷?，半晌才慢慢地說道：“我不知道……”　　“你當(dāng)然不知道?！标懞銉€冷哼了一聲，語氣卻放緩了，“當(dāng)年皇上一登基太后就說要立后，你說說怎么到今天還沒立成？百姓家還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何況他是皇帝，你只當(dāng)就太后一個人逼著他么？聽靈公公說，那天太后捧著先帝的靈位去見他，他不上朝是一直在先帝面前跪著，要不怎么能病了？”　　陸恒修聽得怔住了，他還滔滔地說著，和著算珠“啪啪”的清響聲：“我還奇怪呢，你要有個什么事，我這個親弟弟有的還不知道，他怎么就每次都是第一個？你當(dāng)他是神仙，能掐會算的么？”　　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他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朕絕不立后?！碑?dāng)他是心血來潮，淡淡一笑就忘記了。再往前，他低垂著眉眼低低地說：“朕喜歡小修”，躲還來不及，只想著他的臉皮怎么比城墻還厚?！　≡趺淳蜎]想過，自己這邊祖宗家法一套又一套，他那邊就沒有？自家黑沉沉的匾額壓下來，連個“不”字都不敢說，他跪在先帝的靈位前又是怎樣的心情？　　辰王爺笑著蹭過來說：“皇上正和太后死扛著呢，這些天連請安都沒去?！薄　幬鯚钤谒媲皡s只輕飄飄地說：“她又不是我親媽?！薄　『牵匾柺芰藗焯煺倭巳藖韱?，連用的什么藥都要讓下面抄一份上來?？蓪幬鯚畹牟s是一點(diǎn)都沒上過心，周家小姐尚知要去給他求個平安符，他連一句都沒問過。怎么能知道呢？二十年來有他在身邊陪著笑著照顧著，早就習(xí)慣了，還真當(dāng)他是神仙了，能掐會算就剛好知道他要什么，自己怎么就從沒為他考慮過。他說等著等著，就真的任他等著。那一日，他在御書房里抱著他喃喃喚著他的名時，心里有多苦？也沒想過人總有個等到不能再等的時候，況且等待的那個人連個回應(yīng)都沒有?！　×?xí)慣了，就理所當(dāng)然了。連句有多辛苦都忘記問了?！　∠矚g，說出了口又怎么樣？一有什么事，還不是忘記了？　　難怪他要問一句，到底將他置于何地。因?yàn)檫B自己都沒想過?！　幬鯚?，我到底欠了你多少？　　六角的玲瓏燈外蒙著紅彤彤的絹紗，整個春風(fēng)得意樓好像是被一層紅色的薄紗罩著一般，笑聲鬧聲沖開了紗簾傳出來，都被吹散在風(fēng)里?！　￡懞阈拊跇乔败P躇了良久，春風(fēng)嬤嬤揮著扇子提著裙擺跑出來招呼：“哎喲，陸相啊，怎么都到了門口了還不進(jìn)來呀。來呀，嬤嬤在里頭養(yǎng)了老虎會吃了你么？”　　不由分說就拉著他的袖子要往里拖。刺鼻的濃香襲來，陸恒修忙站住了不愿進(jìn)去：“嬤嬤，嬤嬤……我……我就路過……路過……”　　早失了頭腦一熱匆匆進(jìn)宮求見的勇氣，在樓外被冷風(fēng)一吹，心也跟著涼了，進(jìn)去了說什么？還怎么見他？愧疚排山倒海般迎面撲來，追悔莫及。握著平安結(jié)的手徒勞地握成了拳，再松開，心里空得能聽見風(fēng)的回響。　　逃一般從春風(fēng)嬤嬤手里抽出袖子往回走，轉(zhuǎn)過了拐角又止住了腳步?；剡^頭來看，春風(fēng)得意樓外淡淡地暈一層紅光，琴聲笑聲，甚至聽得見夜光杯相碰時“?！钡拇囗憽！　≤涇浀乜恐鴫ψ聛?，身邊挨著一個人，不知他在這里坐了多久，似乎來的時間比他還長，碰到他的臂膀，隔著長衫都能感到冰涼的觸感。感受到溫度，那人縮了縮身子?！　　瓣憽懘笕恕毙⌒囊硪淼目跉猓瑤е桓掖_定的謹(jǐn)慎?！　∞D(zhuǎn)過臉來，正對上一雙瞪得正圓的眼睛：“小齊？”　　彼此都是尷尬而意外的表情?！　∵€是小齊先開了口：“我……我就是來看看，呵呵，再過一陣就要考試了……”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桃紅色的紗幕在風(fēng)里飄搖。嬌柔的女聲和著琵琶聲婉轉(zhuǎn)地唱著：“春日游，杏花插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羞！”　　是春風(fēng)得意樓的當(dāng)家花魁玉飄飄的歌聲，一曲唱罷，轟然的叫好聲只怕連城外都能聽見?！　↓R嘉收回了目光，專注地看著衣擺上繁復(fù)的花紋，嘴角微微扯起：“其實(shí)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他的學(xué)問好著呢，便是明天就去考也一定會中的……哪兒像我呀，不會作詩不會對對，字也寫得難看，整天來來去去的，沒出什么錯就是萬幸了……”　　聲音越說越低，淹沒在了樓中之人的笑聲里。陸恒修拍拍他的肩，勸道：“那就回去吧，明天你還得上朝呢?！薄　↓R嘉搖頭，露出兩顆小虎牙傻氣地笑了笑：“沒事，我起得來。反正回去也睡不著，到這里看看，心里更定一些?！薄　￡懞阈蘅粗男δ槪@樣單純的眼神，強(qiáng)作出的歡笑，寧熙燁的眉宇間也總是浮現(xiàn)著如此無所謂又暗藏著期待的情緒。酸楚一點(diǎn)一點(diǎn)從心頭漫上眉梢，他卻猶不知，頰邊淺淺地顯出兩個小酒窩：“陸大人，你等誰？啊……我不該問的。進(jìn)去吧，我沒什么出息，不敢。呵呵……您進(jìn)去吧，說不定人家也正等著呢……等，其實(shí)是最沒用的。”　　“是嗎？”看向那座在夜幕下燈火通明仿佛人間水晶宮的樓閣。寧熙燁知道陸恒修喜愛去東巷口吃餛飩面，陸恒修卻不知道寧熙燁為什么總愛往這煙花之地跑，尋歡作樂還是其他？連被臣子們撞見后取笑也不在乎?！　　鞍盐梗纯纯纯?，我就說陸大人不會走遠(yuǎn)，怎么坐這兒??？快跟我春風(fēng)嬤嬤進(jìn)去吧，坐這兒能有什么樂子？”春風(fēng)嬤嬤冒了出來，不由分說拖著他往里走。　　踉蹌著腳步回過頭，小齊還抱著膝坐在墻邊，臉上掛著淺笑，似乎陶醉在琴聲里。　　第十三章　　每次都是同一間房，沿著長廊往里走，在最后一扇門前停下。插了一頭珠花的女人扯開了嗓子對里面喊：“那個什么公子啊，有人接你來了，快開門吧！”　　陸恒修站在門前仔細(xì)地聽里面的聲響，卻只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T開了，流光如雪，水一般泄出來。　　“進(jìn)去呀！”還想猶豫。冷不防，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人就跌跌撞撞地跨進(jìn)了房里?！　]有想象中鶯鶯燕燕左擁右抱的不堪情景，偌大的房中似乎空無一人，只有一掛珠簾晃悠悠反射著光芒。　　“誰？”珠簾后隱約可見置著一只貴妃榻，聲音自榻上傳來。舒緩低沉，帶了熏然的醉意?！　【彶阶呓侵楹?，華光閃爍，看不清之后的情形，反眩花了自己的眼睛：“臣陸恒修。”　　“陸卿家有事要奏？”寧熙燁懶懶睡在榻上問道。　　“是?！标懞阈薮鸬?。　　“何事？”　　“立后一事?！毙奶暵牪灰娏?，呼吸也不再急促，陸恒修站在珠簾前緩緩說道。　　“哦？”寧熙燁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伸手取過矮幾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漫聲問道，“陸相以為朕該立哪位佳麗為后？”　　珠簾因?qū)幬鯚畹膭幼鞫鴵u晃起來，寶珠相碰，掀起一陣“啪啪”的響聲。光影搖動，依稀可以看到珠簾后寧熙燁高枕而臥的舒適模樣。陸恒修垂眼，待響聲過后方開口道：“皆不適宜。”　　“是嗎？”寧熙燁抬起身，玩味地轉(zhuǎn)著手中的空酒盅，“為何呢？”　　“陛下還有誓約未踐?！标懞阈蕹谅暣鸬??！　　坝袉?？”寧熙燁再次傾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放到唇邊遲遲沒有飲下，“朕怎么不記得？”　　“臣記得?！碑?dāng)年那場除夕宴上也是這般的滿眼華光，用小小孩童的眼光看去，那金冠錦衣的年幼皇子尊貴得幾乎不能讓人直視，“那年陛下就已許下了誓言?！薄　　靶『⒆拥脑捲趺茨墚?dāng)真？”唇不可抑制地拉開了一個弧度，杯中的陳年佳釀淡淡地散發(fā)著酒香?！　　笆遣荒墚?dāng)真。”輕輕地和應(yīng)他，陸恒修解下了腰中的平安結(jié)握在手中摩挲?！　　澳顷懴噙€有別的理由嗎？”寧熙燁又問道?！　￡懞阈薏徽Z，將平安結(jié)遞進(jìn)簾內(nèi)?！　　瓣懴噙@是何意？”寧熙燁并不接，手指撫上那翠綠猶新的結(jié)，再一點(diǎn)一點(diǎn)自指尖開始撫過他的手掌?！　　俺籍?dāng)真了?！标懞阈薷械剿氖终兆∽约旱?，“臣……一直當(dāng)真?！薄　〈竭叺幕《壤酶罅?，寧熙燁握著他的手笑道：“這個時候還要自稱為臣么？皇帝怎么可以討臣子做媳婦？”　　陸恒修一怔，想笑又凝?。骸澳阆嘈牛俊薄　　拔乙恢毕嘈拧！闭Z氣調(diào)皮起來，寧熙燁仰起頭來隔著珠簾看向他，“我一直相信小修也喜歡我。”　　“……”眼眶酸澀，陸恒修低聲道，“我……我從來都沒想過你為了我……我從未為你做過什么，你憑什么相信？”　　“就憑你來找我。”將他拉進(jìn)珠簾內(nèi)，寧熙燁對上他滿是愧疚的眼睛，“每次我來這里，一支曲子，一支曲子后小修一定會在外面敲門。”　　“只有這個時候，小修才不是為了國事來見我?！睂幬鯚钆踔哪槪θ轁u漸落寞下去，“可是這一次……恒修，朕很生氣。太后拿先帝逼朕的時候，小修居然只關(guān)心著那個秦耀陽。小修，朕自己都不敢相信了。朕跪在御書房里等你，你卻沒來。你在乎嗎？朕要立后，你會在乎嗎？”　　“我在乎。”陸恒修傾身環(huán)住他，聲音因心痛而顫抖，“對不起，是我只顧著自己。我從沒想過你的難處。但是，我真的在乎?！薄　∫话褜⑺潞莺荼ё?，寧熙燁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慰：“沒事了，朕知道了。朕現(xiàn)在不是理你了嗎？”　　陸恒修不語，淚卻止不住落了下來?！　幬鯚罡惺艿郊珙^的濕意，立時慌了手腳，一邊給他擦淚一邊解釋：“別、你別哭啊……朕不是存心要惹你哭的啊……朕沒別的意思啊，是皇叔的主意啊……”　　“辰王爺？”陸恒修疑惑?！　幬鯚钜娐读丝陲L(fēng)，只得老實(shí)交代：“是皇叔來勸朕讓朕答應(yīng)的。說是老僵著也不是辦法，再拖下去太后那邊說不準(zhǔn)會干出什么來。不如先答應(yīng)了讓她們進(jìn)宮，等進(jìn)了宮再接著拖……朕本來沒打算聽他的，結(jié)果你為了那個秦耀陽，連看都不來看朕一眼，朕一氣就……就答應(yīng)了。朕、朕的沒想過逼你……朕就是想知道小修到底有多喜歡朕。誰叫你藏那么深，那什么的時候都不肯說……”　　偷眼看到陸恒修正轉(zhuǎn)陰的臉色，又急忙道：“但是朕的病可是真的，朕真的在先帝靈位前跪足了七天的。你看，膝蓋到現(xiàn)在還腫著呢。”　　嘴上說是要摸膝蓋，卻是借故拉著陸恒修的手不放?！　￡懞阈揠m惱怒辰王爺和寧熙燁設(shè)套逼他吐露真心，但也知這事歸根結(jié)底自己也有錯，嘴上說著喜歡，卻絲毫不曾顧慮過寧熙燁的心情才讓感情脆弱如此。明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卻還要勞煩別人來撮合指點(diǎn)，心里是羞愧多過了氣惱。　　寧熙燁見他順從，不由得寸進(jìn)尺，故意抱著他道：“朕還是不放心呢?！薄　　安环判氖裁?？”陸恒修知他不懷好意，謹(jǐn)慎地問道?！　∶忌乙惶?，寧熙燁湊到他的面前，讓彼此的呼吸糾纏到一起：“小修都沒說過喜歡朕?！薄　　啊标懞阈薜哪槦_了，直覺地想扭開臉逃避，卻被他扣住了下巴，灼熱的視線緊緊盯著他的臉不放。　　寧熙燁看著他漲紅的臉，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話逼出來，越發(fā)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懞阈逎q紅著臉，幾次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安徽f？”寧熙燁的眉梢彎了下來，溫柔地抱住他，下巴抵著他的肩頭，“算了，沒關(guān)系的，朕接著等。”　　“我喜歡你?！睈瀽灥穆曇魪男靥趴趥鬟^來，輕微得一個分神就會錯過?！　幬鯚钽蹲×?，眉梢嘴角都僵住了不知該作什么表情。　　陸恒修從他的懷里抬起頭來，看到的就是他呆滯的樣子：“我喜歡你。”　　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再說一遍。一直為故作老成而端起的眉眼都放開，嘴角學(xué)著他的樣子向上翹起來，一字一頓，通紅著臉清清楚楚地對著他說：“我喜歡你。”　　“呵呵，朕跟自己說，如果今天小修還找來，小修就一定很喜歡朕?！苯┳〉谋砬榛_，寧熙燁笑得開懷?！　∠乱凰?，陸恒修的身體就被撲倒在了榻上，寧熙燁的唇貼上來，蜻蜓點(diǎn)水般一下一下地啄吻著他的。忽而又放開，拉開一些距離，鳳目狹長，閃著促狹的光芒：“既然都說了，那小修再主動親朕一下吧。啊……”　　陸恒修狠狠踹了他一腳，他痛叫一聲卻不放手，壓上來對著他淡紅的唇一陣吮咬。就再不能掙扎，手臂環(huán)上他的脖頸羞澀地回應(yīng)。換來他更放肆的動作，衣衫一件件離開身體掉落到地上，赤裸的身軀糾纏到一起時恨不能把對方揉進(jìn)骨子里?！　　班拧毕麦w被他含在口中，情欲一波波襲來，陸恒修緊緊地抓著身下的衣衫，抓緊又松開，似是要擺脫，又似乎是想要更多。　　正陷進(jìn)情欲不能自拔的時候，寧熙燁卻突然放開了他，撐起身自上俯視著他因空虛而扭動的身體：“小修自己來好不好？”　　說罷，就讓陸恒修坐起，自后抱住他，捉著他的手去套弄他已經(jīng)挺立起的欲望?！　　鞍　彪m是被他捉著手，但是在他人面前自己撫慰自己的認(rèn)知還是讓陸恒修羞得無地自容，羞恥感與快感交織在一起，禁忌的快感一陣陣自下腹處涌出，神智忽沉忽浮，一切都被欲望所支配……　　“下次小修用手幫朕做好不好？”云收雨散后，寧熙燁舔著唇意猶未盡?！　　安豢赡??！标懞阈抟豢诨亟^?！　　霸趺床豢赡埽俊睂幬鯚钚判臐M滿地道，“剛才小修不是自己給自己做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陸恒修的臉立刻熟了，心道還不是你。一次還不夠，合著每次腰酸背痛的人不是你?！　幬鯚钜娝裆咔?，心中一蕩，不由又壓住了他說道：“不用下次了，就這次吧。”　　手立刻爬上了他清瘦的胸膛，玩弄起兩顆早被吮得艷紅的小珠。　　陸恒修正要抵擋不住的時候，門外卻響起了春風(fēng)嬤嬤的聲音：“我說陸相啊，天亮了，你們上朝是什么時辰吶？”　　心頭一驚，立刻什么春情都沒了，推開了寧熙燁打開窗子一看，天邊一輪紅日初升，朝霞漫天，樓下的大街上，各家的官轎正匆匆往宮里趕?！　“到幸宦暋安缓谩?，兩人趕緊拾起地上的衣服穿戴起來，開了門正急著往外奔，春風(fēng)嬤嬤卻好整以暇地?fù)苤惚P堵在了門口：“兩位公子，就算是住個客棧也得付帳啊?！薄　√筋^瞄了一眼屋子里頭那掛珠簾之后的貴妃榻和滾在地上的青瓷小瓶以及幾顆不像首飾又不像裝飾的珠子，鮮紅的嘴越發(fā)咧得詭異：“何況客棧哪有那些東西，是吧？放心，放心，我春風(fēng)嬤嬤大方得很，兩位都是熟人，用過的那些東西咱就不算銀兩了。房錢、酒錢和前兩晚我們家翠翠唱小曲的錢，一共就這么些，您二位哪位結(jié)帳呀？”　　“小修……”寧熙燁拉了拉陸恒修的袖子，挨到他耳邊低聲道，“朕沒帶錢……”　　陸恒修看了他一眼，也低聲道：“我也沒帶錢?！薄　扇她R齊看著春風(fēng)嬤嬤，滿面春風(fēng)的女人立刻換了表情，血盆大口張開了幾次又合攏：“沒帶錢？”　　尖利的叫聲把樓外的牌匾也震得晃了幾晃?！　〉谑恼隆　』始胰×疾模暌婚_科。更何況今次不但能功成名就更有如花美眷，黃金屋、千鐘粟、顏如玉一朝盡為所有。難怪貢院之內(nèi)天下士子莫不筆走龍蛇奮筆疾書，荊墻之外的齊嘉緊張得手心冒汗，繞著貢院外的老槐樹直打轉(zhuǎn)?！　　坝植皇悄憧荚?，你急什么？”陸恒儉被他轉(zhuǎn)得頭暈，跑去把他拉過來按在了板凳上?！　↓R嘉不理他，焦急地問桌對面的陸恒修：“陸大人，這次的題難不難？不難吧？”　　從考試到現(xiàn)在，陸恒修已經(jīng)被他拉著問了十多遍，可見他焦慮難安的樣子，只得耐著性子勸他：“都是幾位翰林院的老學(xué)士出的題，前幾回也是他們，不難的。小齊大人不要著急。若有真才實(shí)學(xué)，定是能中的?！薄　　翱伞饼R嘉仍不安心，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可都聽說，歷年都有買通了閱卷官的……”　　“哈……”話未說完，寧熙燁便笑了起來，冷著聲調(diào)對齊嘉說道，“齊卿家是在說朕對科考舞弊監(jiān)管不力么？”　　齊嘉手一顫，杯里的茶水大半潑了出來：“不、不是……沒有，微臣絕對沒有！臣又說錯話了……”　　見寧熙燁仍是不信的神色，忙離了座要跪下請罪，憋得通紅的臉上，汗水都浸濕了額邊的發(fā)?！　　笆敲矗俊睂幬鯚钸€想戲弄他，見陸恒修正拿眼橫著自己，只得悻悻地說道，“那沒有就沒有吧。”　　“別欺負(fù)小齊?！标懞阈奁鹕砣v齊嘉，走過寧熙燁身邊時低聲訓(xùn)斥他道?！　幬鯚钭煲黄?，放下了玩笑的心思，認(rèn)真地寬慰齊嘉：“這回是大理寺的方載道大人主掌監(jiān)考，你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他嗎？”　　陸恒修和陸恒儉也在一邊勸說，齊嘉這才略略安定了心神。　　“看小齊的樣子，考試的是你哪家的親戚？”陸恒儉問道。　　眾人也好奇，想他是家中的獨(dú)子，平日也沒聽他提過有什么要好的朋友，怎么他竟這么關(guān)切?！　↓R嘉沒提防陸恒儉會有如此一問，楞了一楞才支吾著答道：“朋……朋友……吧?！薄　　芭?？什么朋友？叫什么？朕回去后讓閱卷官留意著。”寧熙燁本是好意，卻讓齊嘉更為局促，猛地抬起頭來辯解道：“不……不用！不用！就……就是普通的朋友，他……”　　看到其他三人洗耳恭聽的表情，才知道自己險些又要被他們誆了，也不敢惱，長舒了一口氣正色道：“是在一個學(xué)堂念過書的同窗。”　　之后任憑三人再問，也不多說一句了?！　∩賹④娗匾杺麆萑臆姎鈩萑绾缃舆B得勝，北蠻懼于我朝雄威，自愿退居北地再不敢來犯。　　捷報傳來，眾臣皆喜笑顏開，齊齊拜倒懇請寧熙燁效仿先帝當(dāng)年出城迎接將士凱旋。　　寧熙燁龍顏大悅，滿口應(yīng)下。等聽靈公公辰王爺?shù)忍嵝眩乩显獛浬幸谶|州盤桓幾日，領(lǐng)軍回城的是秦耀陽時，想反悔卻來不及了?！　　半薏荒懿蝗ッ矗俊迸R上龍輦，寧熙燁仍不死心地問陸恒修，遲遲不肯起駕。　　陸恒修身著緋紅的官袍，頭戴一品丞相的高冠，風(fēng)姿俊朗，氣度翩翩，端著臉對他的低語充耳不聞，執(zhí)著笏板朗聲道：“恭請陛下起駕?！币贿吺疽忪`公公半推半扶地把不甘愿的皇帝塞進(jìn)龍輦里?！　x仗開道，鼓樂喧天，明黃龍輦里的皇帝還在不滿：“憑什么讓朕去接那小子？”　　下了龍輦上了城樓，朔風(fēng)遠(yuǎn)大，吹得衣帶飄飄，龍旗獵獵作響。軍士早已恭候于城下，旌旗下，戰(zhàn)甲凜凜生光，銀刃如雪。陣前大將身披銀甲腰佩長劍，胯下一匹周身墨黑的戰(zhàn)馬，正是傷愈后立下彪炳戰(zhàn)功的秦耀陽?！　　安皇钦f傷得快不行了么？怎么生龍活虎的？枉費(fèi)朕一片苦心，連夜給他寫了祭表。嘶……”寧熙燁站在城頭低聲咕噥。　　站在他身后的陸恒修聽了，狠狠擰了一下他的胳膊：“陛下，該下樓接秦將軍了?！薄　∩贂r不對眼的人，到大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銀甲的將軍翻身下馬高呼：“吾皇萬歲。”　　皇袍的帝王站在他跟前不急著說話，等在心里笑夠了，才慢悠悠地道：“秦將軍請起?！薄　”姵箭R聲奉承說：“秦將軍少年英雄，天下敬仰?！薄　∏匾枖[手說不敢。逕自走到了陸恒修身前，眼睛卻得意地瞟著他身旁的寧熙燁：“傷重時讓恒修擔(dān)心了，從小到大，還是恒修最關(guān)心我?！薄　〕酵鯛?shù)茸R時務(wù)地在邊上干笑，偏偏齊嘉湊過來和了一句：“是啊，皇上病了陸相也沒這么擔(dān)心呢。”　　寧熙燁僵著笑臉不說話，眾人一把把齊嘉拽過來齊刷刷出了一身冷汗。　　“西邊的月氏族面上是和氣的，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秦將軍少年得志，正是報效朝廷的時候，不如讓他去西邊守兩天，這樣一來，月氏一族必懼于秦將軍威名，再不敢有任何妄想?！被爻菚r，萬民空巷，鬧聲震天，寧熙燁趁機(jī)拉過史閣老商量，“這事就交給閣老去辦了。明天早朝，你上個折子，朕給你批了，讓他后天就走，就這么著了。”　　史閣老張大了嘴想說不成，有人先代他說了：“此事不妥，請陛下三思?！薄　幬鯚钷D(zhuǎn)過頭，方才還在跟方載道說話的陸恒修正隨在龍輦旁冷冷對著他笑?！　　半蘧驼f說……說說……”寧熙燁趕緊賠笑著松開了史閣老的腕子?？蓱z三朝元老朝廷眾重臣，硬是被皇帝在手腕上抓出了一大片紅印，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　　春風(fēng)嬤嬤在春風(fēng)得意樓前揮著手絹喊：“公子啊，看面相就知道您定是能中的，進(jìn)來吧，讓嬤嬤先請你喝杯女兒紅，趕明兒金榜題名又洞房花燭……”　　人們在茶余飯后議論著十二位官家千金哪一位能雀屏中選，相府的二少奶奶又在哪個鋪?zhàn)踊硕嗌巽y子，聽說寧瑤公主連嫁妝都備齊了，專等著放榜后嫁與狀元郎成就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話。　　寧瑤公主之母永安公主也沒少往宮里跑，探聽著考官們中意哪位才子，是瓊州府自小就聰明絕頂?shù)凝嫻舆€是荊州府寫得一手好字的沈公子……在太后跟前眉開眼笑地嘮叨，給寧瑤備了怎樣的嫁衣，怎樣的筵席，壓箱底的那一匣子首飾是當(dāng)年她出嫁時的陪嫁，太祖皇帝的皇后傳下來的，里頭還有嫂子你當(dāng)年送我的那對龍鳳鐲。啊呀呀，真是兒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明年就能抱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　　太后坐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她炫耀，等永安公主一走，立馬起駕御書房把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哭給寧熙燁聽?！　≌申懞阈抟苍冢蟾吹搅司刃撬频乩懴嚅L陸相短，要陸恒修跟她一起勸寧熙燁?？薜酵刺?，也顧不得什么母儀天下的儀態(tài)，哀哀對撫著御書房里先帝的靈位說她對不起列祖列宗，大寧王朝的百年基業(yè)就斷在了她的手里，死后再無顏去見先帝云云?！　幬鯚盥犓@番說辭早聽了千遍萬遍，百無聊賴地跪在她身后裝個痛惜的樣子：“母后保重……孩兒不孝……”　　太后卻是不理，直拉著陸恒修說：“讓丞相大人說句公道話。”　　陸恒修料想不到會如此，盯著地上寧熙燁的影子道：“國母事關(guān)重大，必定要慎之再慎。前朝由盛而衰，外戚干政亦是禍根之一。因此，切不可魯莽。再者，南方諸州方歷大災(zāi)，北方之民又受戰(zhàn)亂之苦，此時大婚，未免顯得皇家鋪張，不知百姓疾苦……”　　太后見碰了個軟釘子，無奈擺駕回宮。　　陸恒修握著寧熙燁的手起身時，才發(fā)覺他竟捏了一手的汗：“你怕什么？”　　“我怕你勸我立后。”寧熙燁老實(shí)地答道，“朕的丞相從來都是把朕放在國事后邊?！薄　￡懞阈薮缶剑α怂氖值溃骸熬瓦@一次。”　　“就這一次么？”寧熙燁追到他身后笑問。　　“就這一次?！薄　　霸瓉黼捱€是比不上國事來得重啊?！倍记埔娝至?xí)慣性地摩挲起腰間的平安結(jié)了，寧熙燁笑得更歡，口中卻煞有介事地說道，“那下回太后要是又罰朕，朕可就要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薄　」唬懞阈弈笾桨步Y(jié)的手一頓，咬牙道：“不是?！薄　　昂呛恰蘧椭啦皇??！毖壑樽右晦D(zhuǎn)，笑容不懷好意起來，“那就答應(yīng)朕讓秦耀陽將軍去西邊鎮(zhèn)守兩年吧。”　　“不許！”陸恒修向來痛恨他的得寸進(jìn)尺?！　　安皇钦f朕重過國事嗎？”寧熙燁仍不放棄，搖著陸恒修的袖子軟聲喚他，“小修……”　　知他又想撒嬌，陸恒修甩開了袖子打定主意不理會?！　s沒再聽到他吵鬧，回過身來一看，寧熙燁正苦著臉滿眼哀怨地看他。　　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陸恒修放軟了口氣：“只此一事。”　　垮下的眉眼又飛了起來，寧熙燁在心里撥著小九九：現(xiàn)在是一事，以后就會有二事、三事、很多事。秦耀陽，朕總有一天會把你趕出京城！　　陽光斜斜地照進(jìn)來，落在他詭異的笑臉上，陸恒修又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 。　　 　　第十五章　　齊嘉隔三差五地就要跑來問一句：“出來了么？陸大人，結(jié)果出來了么？誰是狀元？”　　任憑陸恒修再好的性子也要被他纏得失了耐心。　　寧熙燁笑話他說：“怎么？小齊也想嫁狀元郎嗎？寧瑤也沒你這么著急?！薄　↓R嘉咽了咽口水說：“不是?！笔种附g著衣袖再不吭聲?！　§`公公捧著一卷文書急急往這邊奔來，齊嘉眼睛一亮，直直地看著他手里的卷軸，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這是各府太守們上的折子。考生們的卷子翰林院還沒閱完呢?！标懞阈抟娝o張，好心跟他解釋?！　　芭?。”齊嘉的聲調(diào)低了下去，臉上半是釋懷半是失落?！　》虐襁@一天，帝相二人也擠在城下的人堆里?！　幬鯚钫f：“小修，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誰是狀元?！薄　￡懞阈蘅粗菢瞧扯疾黄乘谎郏骸拔以缈催^了?！薄　　笆钦l？是誰？”齊嘉居然也擠在鬧哄哄的人群里，見了他倆就趕緊擠過來，一路上也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腳，他一邊往這邊擠，周圍不斷有人責(zé)怪他不當(dāng)心，“陸大人，您倒是告訴我呀？是誰？是誰？是不是崔……”　　人群中忽然如炸開了鍋般爆發(fā)出一陣喧嘩，余下的話都被淹沒在“嗡嗡”的鬧聲里?！　￡懞阈薷巳阂粔K兒往前涌，城墻上貼出一張燦燦的皇榜，朱筆紅書，正黃色的絹紙上赫赫托出一個人名，今科一甲頭名，徐承望?！　　靶斐型?、徐承望……”從今起，天下皆知，狀元郎名喚徐承望。一朝錦鯉躍龍門，才名巍巍四海揚(yáng)?！　　澳遣皇枪褘D四娘家的承望么？啊呀呀，了不得了，竟成了狀元了！”　　“寡婦四娘呀，你不認(rèn)得？西條巷，賣豆腐的那個呀！真是草窩里飛出金鳳凰了！走，還不快去瞧瞧！”　　“想不到啊，竟然真讓他考上了。四娘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快去瞧狀元去呀！我出門時還見他跟他娘一起磨豆腐呢。走走，快瞧瞧去……我那時候說什么來著，那孩子天庭飽滿印堂紅潤，一看就是個能大富大貴的人，你看看你看看，就你！欺負(fù)人家孤兒寡母的，買塊豆腐也硬要討一杯豆?jié){，現(xiàn)在可好了，看人家徐狀元將來怎么治你！”　　城墻下的人們紛紛散開，大聲嚷著要去看狀元郎沾沾喜氣。陸恒修與寧熙燁相視一笑。　　“走了，咱去別處轉(zhuǎn)轉(zhuǎn)。”熱鬧看完了，寧熙燁不由分說拉起陸恒修的手往前走。　　“現(xiàn)在是在外頭，被人看見了像什么樣子？”陸恒修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怎么也不肯?！　幬鯚畈环?，反而握得更緊：“怕什么，都是急著看狀元郎的，誰來看你？”　　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么，視線從陸恒修的臉上移開，眼睛不自然地盯著前方：“除了小時候那次，朕還從來沒在誰面前拉你的手呢?！薄　∷穆曇魫瀽灥模悬c(diǎn)羞澀，有點(diǎn)黯然，有點(diǎn)無奈，有點(diǎn)期許，各種情感混在了一起。陸恒修心中一熱，萬般滋味涌上來，甜酸交錯，哽得什么話也說不出口，輕蹙起眉頭僵了一僵，卻終是柔順的低斂下眉目，靜靜地跟在他身后，由他牽著走?！　≌菩南噘N，是誰的手？溫柔而堅定。　　繡樓上的閨秀透過格窗往樓下看，街上人潮中那穿鵝黃錦衣的是誰家公子，唇角彎彎，笑得滿面春風(fēng)？　　后來，陸恒修問齊嘉：“齊大人家的朋友中了么？”　　齊嘉仰起臉來回一個勉強(qiáng)的笑：“中了，是進(jìn)士。”　　陸恒儉說：“恭喜啊，能中就好。”　　齊嘉說：“是啊，能中就好?！弊旖峭絼诘爻镀饋?，看著卻怎么也不像笑?！　⌒驴频倪M(jìn)士們排著隊依次往太極殿行來，陸恒儉便道：“究竟是你哪個朋友，神神秘秘的，這么見不得人。”　　齊嘉一顫，目光往不遠(yuǎn)處的進(jìn)士們望去，便再收不回來：“我……我看不清，呵呵……”　　陸恒儉還想再問，遠(yuǎn)遠(yuǎn)一架龍輦緩緩移來，靈公公扯開嗓子喊道：“圣上駕到！”　　尖利的宣聲下，百官伏地?！　∩砼缘某酵鯛斍穆曊f：“看到殿外頭的布置沒有？等等狀元出宮門的時候，寧瑤公主就站在殿外的長廊上……嘿嘿，小女兒家家的這么多花巧心思，還非要來看一眼，都等不到洞房了都……哎喲……”　　辰王爺?shù)秃粢宦暎焓秩ッ蟊场ｊ懞阈尴耄驹诔酵鯛敽竺娴氖谴罄硭碌姆捷d道大人吧？　　正想著，狀元郎并榜眼探花，以及其他進(jìn)士都上了殿?！　幬鯚钤邶堊系溃骸氨娗淦缴?。”　　眾士子謝恩起身。陸恒修凝神看去，不禁捏了把冷汗。狀元郎徐承望著一身正紅色站在眾士子之首，面孔、身量一般，卻是膚色黝黑，被紅色的衣袍一襯，更顯得焦黑如碳，哪里有半分讀書人白凈斯文的樣子？更叫糟的是，右邊臉上還有孩童巴掌大小一塊紅斑，似是燙傷后留下的印記，四周皮膚也是凹凸不平，看著有幾分嚇人?！　　鞍盐梗@模樣……寧瑤那小丫頭還不得哭死？”辰王爺?shù)吐晣@道，“哎喲……”　　背后又有人掐了他一把，辰王爺咂咂嘴，不敢再說話?！　”姵级碱H有些意外，及至退朝時還小聲談?wù)撝??！　￡懞阈抟脖怀酵鯛攷讉€拉住了聊，一邊聽著他們議論一邊打量著正退出宮門的進(jìn)士們。據(jù)幾位翰林院的老學(xué)士說，今次的新科資質(zhì)都不錯，尤其是那個狀元徐承望，行文間見地頗深，且為人方正，假以時日必能成大器?！　∑逞劭匆婟R嘉正一人站在角落里往外看著什么，陸恒修不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似乎是在看那個頭戴凌云冠的進(jìn)士。那人倒是一表人才，遠(yuǎn)遠(yuǎn)看去，于一眾新科進(jìn)士中也顯得卓然獨(dú)立，風(fēng)采出眾?！　　澳鞘谴藜倚」哟捭懶瘛Ｔ捳f崔家也是京城的望族呢，世代以書禮傳家又經(jīng)營商業(yè)，族中子弟無論為官還是從商都屬個中翹楚。張大人家的千金嫁的就是崔府的大公子吧？”周大人見陸恒修看著那邊，便道。　　“哦。”陸恒修點(diǎn)頭?！　∨匀艘婈懞阈抻信d致，便繼續(xù)對他說道：“話說崔小公子也是天資聰穎，常聽幾位學(xué)士提及，說是學(xué)問不輸從前的顧太傅的。原以為這次的三甲中他也該占一席，也不知怎么了……那邊那個是瓊州的龐公子吧？他的字我看了，啊呀，果然名不虛傳，蒼勁老辣，下官在他這個歲數(shù)還在臨字帖呢。今次真是人才濟(jì)濟(jì)，后生可畏呀……”　　進(jìn)士們已經(jīng)出了宮門，齊嘉卻仍怔怔地站在原地往宮門的方向望著。眾人閑話時，陸恒修向他看了兩眼，想起了那夜在春風(fēng)得意樓下，他也是這樣悲傷又掛心的表情?！　∫恍囊逘钤傻膶幀幑髯詮囊娺^狀元后一回府就鬧著不肯嫁?！　∮腊补鬟B夜進(jìn)宮面見太后，絞著手絹哭哭啼啼地要悔婚：“嫂子呀，寧瑤也是您的侄女，你怎么能忍心她嫁這么一戶人家？磨豆腐的也就算了，可那模樣……半夜醒來見了非嚇出人命來不可！這門親事要是成了，你叫天下怎么看我們？寧瑤還有什么臉見人喲？我那個先帝大哥要是還在，他哪里能忍心讓寧瑤受苦？”　　前陣子憋了一肚子氣的太后面上不動神色，捧一碗熱茶吹著熱氣慢慢騰騰地道：“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是常理。人家怎么說來著？郎才女貌。人家既然是狀元，那才學(xué)自然是不用說的，哀家看著就挺好。長得丑有什么關(guān)系？人好就成。這要是悔了婚，你們家是能做人了，你叫皇上的臉往哪兒擱？你不是連寧瑤的嫁妝都備下了么？擇個吉日嫁了吧，來年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外孫指不定就跟徐狀元似的有學(xué)問?！薄　∮腊补鳘q不甘心，一路哭到了御書房，正巧看見了里面先帝的牌位，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哥呀哥呀”地嚎得越發(fā)傷心?！　幬鯚钤囍鴦袼f：“姑媽切莫太過傷心，還是保重身體要緊?！薄　∮腊惨凰ε磷?，說得斬釘截鐵：“皇上要是不肯收回成命，我今天就撞死在我皇兄跟前！”　　寧熙燁正手足無措，門外又有群臣求見。卻是永安駙馬聯(lián)絡(luò)了幾位臣工來說情，跪在了宮門口要他改旨意，只要不是那位狀元郎，榜眼探花乃至于進(jìn)士，寧瑤都愿意嫁。　　寧熙燁大怒，拍桌吼道：“你們當(dāng)朕的旨意是兒戲么？由得你們說下就下，說改就改！今日寧瑤是公主就能說不嫁就不嫁，若是在民間，休說是狀元，便是隔壁的瘸腿老光棍不也只能嫁雞隨雞嗎？此番寧瑤若是悔了婚，今后朕有何臉面來面對萬千黎民！這門婚事朕賜定了，十日后就讓寧瑤下嫁徐狀元！該有的嫁妝朕一樣不會少了她，要不然……哼！”　　眾人噤聲，再不敢多話?！　幬鯚钫靡忾g，永安公主“嗚……”的一聲長啼，哭倒在先帝靈前。　　屋內(nèi)燭火搖曳，窗外落葉瀟瀟，更漏聲聲中書房的門被輕輕打開，泄出一室如雪流光。陸恒修自書案前抬起頭，臉上一愣，又很快笑開。　　門邊的人發(fā)髻松散，珠冠歪斜，鵝黃色的錦袍下擺被撕成了襤褸，手中端著的碗里卻還猶自冒著熱氣?！　　拔矣浀瞄T口的狗都拴起來了?！标懞阈尥犷^笑道。　　“宮里的狗沒拴?！睂幬鯚詈蘼曇а?，放下碗的動作卻很輕。　　陸恒修看著桌上的餛飩面道：“陛下深夜探望，臣不勝惶恐。您怎么還能帶著東西來呢？”　　“權(quán)當(dāng)作房租如何？”寧熙燁皺起眉滿臉無奈，“我姑媽還在宮里哭著呢。”　　“若算作房租，相府的地價未免也太便宜了些?！薄　m里多大的地方，他要躲哪里不能躲，怎么還要特地躲到相府來？心知他不過是撿了個借口來糾纏他，陸恒修口中取笑著他，心里卻泛起了甜意，站起身取過梳子來為他梳頭。　　“是嗎？”梳子的齒尖觸到頭皮，力道剛好，麻癢而舒適，寧熙燁享受地閉上眼。待陸恒修為他梳理完發(fā)髻，忽而嘴角一勾，轉(zhuǎn)身將他按在椅上，拉開他的發(fā)簪，一下一下梳起他的發(fā)，“那再加上朕日日為你畫眉梳妝如何？”　　“那倒不用。能得陛下光臨是我相府的榮幸?！标懞阈迣W(xué)著他的樣子將眉梢挑起，唇角含笑“寒舍簡陋，恐怕要委屈陛下暫居臣的書房了?！薄　≌f罷，起身推門要走?！　　澳悄闼睦?？”寧熙燁隱隱覺得不妙，忙問道?！　　俺甲匀皇撬甲约旱呐P房。”人已站到了書房外，陸恒修笑容可掬。　　“小修……”此刻再不追過去，這十日恐怕真的在書房里數(shù)星星了。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寧熙燁趕緊擠過去拉住他，“朕和你一起……哎喲！你慢點(diǎn)關(guān)門吶，朕的手指頭啊……”　　夜闌寂靜，更漏聲聲，還有誰一聲拖過一聲的哀求聲：“小修，和朕一起睡吧，朕保證不動手……”　　巡夜的小廝經(jīng)過，抖掉一身雞皮疙瘩。　　16　　賣餛飩面的老伯說：“承望那孩子，啊不，現(xiàn)在該叫徐狀元了，從小心眼就好。他爹死得早，四娘一個人帶著他過日子不容易。那么小就開始幫著他娘干活，臉上那疤就是小時候干活的時候燙到留下的，要不模樣也能更周正些。街里街坊的他也常幫忙照應(yīng)，沒事幫著寫寫信，教教小娃娃們念書，跟他娘一樣也是個熱心腸?！啊　￡懞阈尴肫鸢滋靵淼情T拜訪的狀元郎，謙恭而老實(shí)，連名貼上的字也是一筆一畫透著股認(rèn)真勁。方坐下就一本正經(jīng)地說：“晚輩愚鈍，今后愿與陸大人一同為我朝江山盡一份綿薄之力。”一點(diǎn)逢迎和客套都學(xué)不會?！　⊥瑏淼倪M(jìn)士們扯開話題說：“陸相高風(fēng)亮節(jié)，晚輩仰慕已久，今日一見，激動之情更是難以言表。”　　又說：“此匾可是太祖皇帝御賜的那塊？陸府賢德，天下再無人能及呀。”　　“啊呀，這可是陸相的墨寶？當(dāng)真金鉤鐵劃，氣象萬千。晚輩綜觀古今名家，何人能及陸相之萬一？”　　笑談間，他一人獨(dú)坐不語，幾分忍耐的神色。難怪辰王爺笑說他是第二個方載道?！　±喜畯腻伬飺破鹆损Q飩，問陸恒修：“對了，大人，這狀元的娘能封個幾品誥命吶？皇上賞不賞鳳冠霞帔的？”　　坐在陸恒修對面的寧熙燁笑著反問他：“您說該封個幾品？”　　“這我哪兒懂呀？咱又不識字。”老伯?dāng)[手道，“可我思量著吧，怎么也不能太小吧？公子您想呀，她兒媳婦可是公主，這將來要是過了門，是婆婆給媳婦下跪呀還是媳婦給婆婆行禮？要亂了規(guī)矩了不是？一看就知道您是沒娶媳婦的，娶了媳婦您就知道了，這里頭學(xué)問可大著呢，將來要是婆媳兩個鬧起來，那夾在中間的滋味可有你受的。老娘不認(rèn)你，媳婦不讓你進(jìn)房，呵呵……”　　“不讓進(jìn)房？還有沒進(jìn)門就把你關(guān)門外的呢?！睂幬鯚畎г沟仡┲懞阈薜?。　　后者臉色微變，盛著餛飩的勺子遞到一半又轉(zhuǎn)回來，送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澳鞘裁?，小修，我的……”正滿心期待著有人喂的人立刻不滿地來討。　　“是么？”頭一低，悠閑地喝口湯，陸恒修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小修……”　　崔家的小公子也曾來訪，眾人都到了，唯獨(dú)他姍姍來遲。陸恒修留心看了看，錯銀鑲寶珠的凌云冠自兩邊垂下長長的留纓，青衣衣擺上用絲線暗繡了祥云翠竹的紋樣，人如松，發(fā)如墨，眉似遠(yuǎn)山，薄唇微抿，一雙烏黑鎏金的眼不經(jīng)意地掃來，傲氣凌人。剛一進(jìn)屋就把其他士子比了下去?！　∷笆謱﹃懞阈薜溃骸巴磔呉娺^陸相。”　　連聲音也是冷泉般的清冽，口氣疏離。　　陸恒修說：“恭喜崔小公子高中，來日前途必不可限量?！薄　∠屏讼谱旖撬闶腔貍€客套的笑，崔銘旭回道：“不敢，不過是比落榜好些?！薄　〈搜砸怀?，傲得屋內(nèi)的其他人也有些看不下去，撇著嘴低聲道：“切，徐狀元也還沒這么張狂，不過是比我高了一名就這么……”　　新科進(jìn)士們走后，齊嘉才探頭探腦地出現(xiàn)在門邊?！　￡懞阈拚泻羲M(jìn)來坐：“小齊大人來了，剛剛就聽下面說了，怎么請您您不進(jìn)來？”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饼R嘉道。低著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紋，欲言又止。　　“齊大人有事不妨直說。”　　齊嘉是個直性子，有什么事都寫在了臉上，看他為難的神情，陸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澳莻€……”齊嘉抬頭看著陸恒修，問道，“陸大人這次可有打算收哪位進(jìn)士做門生？”　　每逢科舉之后，進(jìn)士們總要尋位朝中重臣作老師，一來是在朝中有個依靠，盡早領(lǐng)會為官之道，二來也是結(jié)一份人情，便于游走官場。更重要是希望能得老師提攜，早日位及人臣。故而，朝中眾臣間都免不了有番牽扯，或是同門，或是師生，面上有一份情份將來有所求時也不致于太難堪。及至誰誰誰因何升遷，誰誰誰因何落難，誰見風(fēng)使舵，誰口蜜腹劍，恩恩怨怨的事各人心中都有一本帳。諸如黃恩泰等幾位閣老，更是故交滿朝，門生滿天下，尊一聲“閣老”既是敬仰也是忌憚。　　“下官資歷尚淺，恐誤人子弟。”　　陸賢相在世時選徒甚嚴(yán)，不過收了兩三個，故而相府門前反較其他各家更清靜些?，F(xiàn)在到了陸恒修這里，總覺得自己還需別人來教導(dǎo)，哪里敢去教訓(xùn)別人？　　“這樣……”齊嘉沮喪地垂下頭，雙手捧著茶碗，一副沒有生氣的樣子，“那……那就不打擾陸大人了?！薄　　按扌」犹熨Y聰穎，才干非常，齊大人勿需擔(dān)憂?！标懞阈薜?。　　齊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結(jié)結(jié)巴巴地對陸恒修道：“不……不是……我、我就是……我問的是徐狀元，徐狀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狀元?！标懞阈抟娝豢铣姓J(rèn)，不愿難為他，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徐狀元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載道大人的脾氣?！薄　　笆?，是呀。下官也這么覺得?！饼R嘉訕訕道?！　”魂懞阈薜哪抗獯蛄康米蛔×?，放了茶碗要告辭?！　￡懞阈抟膊涣羲?，只是看著他孤單的背影苦笑?！　蚺_上敲鑼打鼓地演著才子佳人的戲碼，風(fēng)流倜儻的書生，明艷動人的小姐。太后邊看邊道：“以后讓他們少演些，看看寧瑤都看成什么樣了？就是整天看戲鬧的，先前是她自己吵著喊著要嫁狀元，現(xiàn)在有了狀元又不肯了。真是，戲臺子上的戲哪有真的？打哪兒來這么些個文采又好又俊俏的狀元？要不怎么都說前頭的顧太傅是人中龍鳳呢？不就是因?yàn)樯賳h。一窩一窩養(yǎng)的那是野鴨子。這回還算好的，先帝那會兒，哀家還見過六十多歲的獨(dú)臂狀元呢！就是前兩年告老還鄉(xiāng)的潘大人，人家那時候?qū)O子都這么高了……他游街時人家那個鬧喲……”　　辰王爺接道：“是啊，當(dāng)時都這么勸她來著，小丫頭都沒聽進(jìn)去。旨意還是她央著我從陛下那兒請來的呢，現(xiàn)在可好了，本王兩面不是人了?！薄　　艾F(xiàn)在說這個還有什么用？”席下的永安公主紅著眼圈哀嘆，“陛下圣旨都下了?？煽嗔宋业默巸骸薄　√笠娝绱?，便軟了口氣：“行了行了，模樣雖然丑了點(diǎn)，但都說人品不差。寧瑤嫁過去后，是決不會虧待她的。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強(qiáng)求不來的。”　　永安只能無奈地點(diǎn)頭?！　幀幑飨录捱@一日，轟動了京城。　　原先還有人說狀元郎長成這個樣子，公主是絕不會嫁的。連徐承望自己也幾次找過陸恒修，說是公主金枝玉葉，高攀不起?！　〕酵鯛敻溃骸艾F(xiàn)下城墻上的皇榜都褪了顏色了，你說還能再改嗎？難道你還嫌棄公主不成？”　　徐狀元忙說不敢，牽著公主拜天地時還是惴惴而又拘謹(jǐn)?shù)臉幼?。　　這樣的場合總是少不了應(yīng)酬敷衍，陸恒修不好這些，待禮成后就悄悄避了出來。退出觀禮的人群時，看到崔銘旭站在人群的不遠(yuǎn)處，高冠錦衣，高傲而不屑的神情。齊嘉跟在他身側(cè)，嘴巴一開一合，滔滔不絕地說著什么。崔銘旭并不搭理他，冷著臉仿佛與他不相識?！　÷愤^春風(fēng)得意樓，人們都去看狀元娶親了，又是白天，樓下的門都關(guān)著，街上也冷清了不少。春風(fēng)嬤嬤倚在樓頭正“啪啪”地?fù)苤惚P珠子，見了陸恒修便嚷道： “喲，陸相爺呀，怎么不去看狀元娶媳婦呀？嘖嘖，怎么就你一人？那個穿黃衣裳的公子呢？啊呀呀，上回真是不好意思，還硬要了您一件貼身衣裳做信物，不是嬤嬤我小氣，實(shí)在是欠賬的人太多，奴家都怕了。還好還好，那位公子后來把衣裳贖回去了，您拿到了么？嘻嘻……”　　想起那一晚及第二天清晨的事，陸恒修滿臉飛紅，招呼也顧不上打就悶頭走了過去。那件衣裳，被那個誰收著呢。每次笑嘻嘻地說要給他穿回去，哪一次不是穿到一半又脫掉的？想起來就氣得牙癢癢。　　身后的春風(fēng)嬤嬤還在喊：“陸相吶，下個月咱家飄飄就要許人家了，您來捧個場呀……”　　走到了路口拐一個彎，橫空里湊過來一張笑臉，被嚇得后退了一大步。　　“朕就知道朕一走，小修一定也呆不住?！秉S衣的人手里搖一把紙扇立在跟前笑得陽光燦爛?！　　澳悴皇腔貙m了么？”　　徐狀元好大的福氣，娶妻時能得皇帝也來露個臉。當(dāng)然也就只露了個臉，看著拜完了天地就急著擺駕回宮。連累得新郎官剛從地上爬起來又硬生生跪了下去?！　　半抟蚕牒托⌒薨萏斓亍！睂幬鯚钫Ｖ劭粗懞阈?。　　“……”一直不知道他哪里來的厚臉皮，大街上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把情話說得理直氣壯，陸恒修又羞又惱，回身進(jìn)了一家酒樓?！　【茦抢镎姓f書先生在說書，小長桌上放一塊驚堂木，銀發(fā)長衫的老者手中執(zhí)一面紙扇，把太祖皇帝起義稱帝的故事講得跌宕起伏精彩紛呈?！　〉紫戮陀腥俗h論，太祖皇帝是蓋世的英雄，文韜武略，陣前如何的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帳下又是如何的運(yùn)籌帷幄決勝千里。曾有一次兵困圍城，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一夜間城外又憑空多出萬千兵馬，本該被困在城中的他赫然出現(xiàn)在了陣前，威風(fēng)凜凜，仿佛天帝麾下的神將。南征北戰(zhàn)，東征西討，方在馬背上奪得這一片大好河山?！　∮钟腥苏f太宗皇帝也是圣君，精于治國，長于安民。百廢待興時振農(nóng)業(yè)，興工商，取良士，重能臣，二十年間政通人和，四海升平?！　∥淖诨实?、仁宗皇帝、景宗皇帝等等，大寧朝歷代多出賢主，或守業(yè)有成，或開疆拓土，都是要流芳百世的一代仁君?！　∽詈筇峒跋鹊鄣伦诨实?，又是了不起的明主。繼位時尚是幼弱少年，卻精明強(qiáng)干，甩脫了輔政大臣的挾制獨(dú)干出一番大事業(yè)。德宗帝之前幾代皆屬頑主，荒廢朝綱，危及國本，更有其他宗室子弟意圖謀反篡位。德宗皇帝內(nèi)理朝政平息叛逆，外討北蠻解除邊境之危，更重用陸明持、方載道等一批剛直名臣，實(shí)可稱中興之主。　　酒樓中人生鼎沸，將歷代有為君王一一議來，寧熙燁愣愣地執(zhí)著酒盞，眼睛盯著斑駁的桌面，笑容僵在了臉上。　　忽有人道：“那當(dāng)今皇上算是個什么君？”　　“無功無過，不過是個庸君。”有人淡淡道，“這也是祖上積德呢?！薄　幬鯚钛壑幸粍C，僵硬的臉上飛快地劃過一絲愧色?！　￡懞阈蘅粗樕仙裆兓?，桌下的手移過去握住他的：　　“家祖受太祖皇帝厚恩，出生入死隨侍左右，被太祖皇帝贊為忠順賢善，更許下陸氏萬世為相之諾。居功之偉，陸氏一門再無人能企及。靈宗皇帝暴戾，群臣莫不敢諫，惟陸相仗義直言，被杖斃于廷上，世人敬其耿直。哀宗皇帝無心政事，常推諉于臣下，當(dāng)時陸相日理萬機(jī)，積勞成疾，病逝于朝堂之上，眾臣感懷。家父輔佐先帝，一生寄情國事，天下皆知其賢。”　　寧熙燁抬起眼來看他，鳳目中滿是疑問?！　　芭c列祖列宗相比，我不過也只能落‘平庸’兩字，既非天生聰慧，又不能持身以正。若非祖上庇佑，怕是連科舉也未必能考取，怎么能為一國之相？但是事已至此，懊悔也無用，惟有克勤克儉，努力用功，不求聲名顯赫，但求無甚大過，否則，黃泉路上無顏再見列祖列宗?！薄　￡懞阈尬罩氖志従彽馈！　　靶⌒蕖睂幬鯚罘讲琶髁?，他剛才的心思都落入了陸恒修的眼里，所以他才如此這般來排解他的郁悶心緒，不禁情動，反握住他的手顫聲道，“朕……朕……”　　“你現(xiàn)在就做得很好。”雖有時頑劣，有時任性，有時不務(wù)正業(yè)，但是至少，秉燭批閱奏折時眾人都看在眼里。眾臣也常說，陛下勤勉?！　　昂阈蕖薄　　班?？”　　“朕現(xiàn)在就想親你。”　　“哐當(dāng)”一聲，哪一桌的桌子翻了？　　眾人回頭看去，好一身華服呀，怎么沾了一身醬油湯水？　　第十七章　　陸家二少奶奶金隨心懷孕了，一邊嚷嚷著沒力氣泛酸水頭暈想吐，一邊躥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買回一院子有用的沒用的，光是小孩子衣裳就拉回了七八車，陸家小少爺怕是長到二十也穿不完。相府門前一夜間開出了三四家賣小孩玩意兒的。　　陸恒儉抱著算盤直心疼，拉著金隨心的袖子哀求：“我的姑奶奶，你這哪里是生孩子呀，花出去的銀子都能鑄起三四個這么大小的人像來了?！薄　∧魏谓痣S心如今有孕在身，儼然被捧成了相府里的又一個祖宗，連正在故鄉(xiāng)靜養(yǎng)的陸老夫人也星夜兼程趕回來，列祖列宗前點(diǎn)三炷心香，感謝祖宗庇佑，陸家終于有后了。回過身來就“隨心、隨心”地叫著，笑開了一臉菊花褶子?！　￡懞銉€被堂上兩個女人拿眼一瞪，只得把滿腹怨氣吞進(jìn)肚子里，抱著算盤乖乖縮在一邊，笑得比哭還難看?！　m里的太后連夜把寧熙燁叫了去，繡著百子千孫圖的帕子捏在手里揮過來又揮過去：“聽說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啊呀，連相府都有后了……昨兒個哀家又夢見先帝了，先帝都不愿搭理哀家了……啊呀，相府都有后了呀，相府的二少奶奶有喜了呢……”　　翻來覆去這幾句，口氣比藤上的葡萄還酸?！　幬鯚钫妹悦院捅凰辛藖?，搭頭搭腦地跪著聽她抱怨，沒聽幾句就打起了瞌睡。太后氣得怒火和著酸意一起往上冒，“撕拉”一聲，繡著百子千孫圖的絲帕愣是被扯成了兩片：　　“明年開春，你怎么著也得給哀家抱個孫子來！”　　御花園里風(fēng)景正好，奇花異草姹紫嫣紅開遍?！　幬鯚钚χf：“恒儉大人好福氣呀，再過幾月就要為人父了。小公子定是如令夫人般的樣貌，恒儉大人般的精干，將來也是國之棟梁?！薄　￡懞銉€拱手道：“托陛下鴻福。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嘴卻大大地咧開了，滿面紅光?！　↓R嘉便歪過腦袋道：“那如果是個小姐，恒儉大人般的樣貌，令夫人般的大方呢？”　　陸恒儉渾身一抖，臉上的紅光變成了煞白，眼前便能看見嘩嘩的白銀正奔流不息地往門外涌，心里哀慟得仿佛到了窮途末路。忙甩了甩頭喃喃地安慰自己：“不會，不會，沒這么巧……”　　寧熙燁哈哈笑道：“無妨，若真如此，相府養(yǎng)不起，不還有朕么？”　　等眾人另開了話題才湊到陸恒修耳邊輕聲道：“誰叫她是朕的侄女，將來嫁人時朕還得出一份嫁妝呢?！薄　　皠e胡說?！标懞阈蕹庳?zé)他道，眾人在場也敢拿他如何，連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尾音略長，減了訓(xùn)誡的氣勢反而顯出幾分嗔怪的意味。　　寧熙燁聽得心旌動搖，一雙波光盈盈的鳳眼越加瞟得曖昧。　　那邊喧騰聲起，一眾侍從儀仗緩步行來，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后也來游園。忙不迭都跪下來接駕?！　　奥犝f相府有大喜，哀家在此恭喜陸相和恒儉大人了。陸府有后，陸老夫人有福，著實(shí)讓哀家好生羨慕。”　　太后一開口就提子嗣。陸恒儉心中“咯楞”一下，官家千金入宮后太后在立后一事上不再像先前那么著急，這讓寧熙燁和陸恒修都松了口氣，如今寧瑤郡主婚嫁，陸二少奶奶懷孕，太后看在眼里，想必又刺痛了心事，也不知此番要如何應(yīng)對她?！　⌒闹腥绱舜y，陸恒修口中只得敷衍道：“托太后鴻福。些微小事還勞太后掛心?！薄　　澳睦?？陸相客氣了?！碧舐暤?，“說穿了，帝王家也是尋常人家，傳承香火是首要大事。如今哀家心里只有這一事懸而未決，常常夜不能寐。看旁人家熱熱鬧鬧地娶媳婦生子，再看看自家，怎么能不升艷羨之心？”　　“陛下洪福齊天又正當(dāng)年，太后不必如此擔(dān)憂?！薄　　霸捠侨绱?，可哀家是個女人家，見識少，讓眾卿家笑話了?！碧笠娝笱?，便不再續(xù)說。轉(zhuǎn)臉對眾人道，“皇嗣一事茲事體大，攸關(guān)我朝根本，此事還要仰賴眾卿家之力，一同輔佐陛下延續(xù)我大寧朝萬世基業(yè)，也好告慰先帝在天之靈。您說是吧，陸相？”　　“是。”陸恒修忙拱手稱是，抬起眼來，正對上太后一雙銳利的眼，心頭一縮，故鄉(xiāng)的祠堂內(nèi)，母親也是這般的眼神，鋒利如刀，仿佛什么都被她看透。　　朝務(wù)繁忙，難得有片刻閑暇，摒退了左右只剩二人獨(dú)自在御書房里，寧熙燁握著他的手說：“沒事，這幾天母后沒找過朕?！薄　∠肫鹉侨仗蟮难凵?，心中仍隱隱有不安，陸恒修輕輕地點(diǎn)頭：“嗯?！薄　∫贿叢恢呺H地說著閑話，寧熙燁一邊無聊地在堆滿折子的書案上亂翻著。無心政務(wù)的皇帝偏還要做個勤勉的樣子來給臣子們來看，于是寬大的書桌上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粗粗一看還真當(dāng)他有多用功。　　從前不知哪一年某州太守上的歌功頌德的請表，當(dāng)下哪位大才子的詩集，恒儉、齊嘉還是誰幫忙抄的帝策也翻了出來……東摸西摸，堆積如山的奏折堆里居然還摸出了一小本春宮圖。也不理會陸恒修多難看的臉色，寧熙燁興致勃勃地打開來看：“這個樣子……我們也做過，畫上是在小河邊，我們是在御花園那個蓮花池旁?！薄　∨謴乃掷锇褕D搶過來就著蠟燭燒掉，陸恒修滿臉通紅，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這種事……”心里知道就好，怎么好意思說出來？　　看著他嬉皮笑臉的輕浮樣就再不愿跟他羅唆，取過了一沓奏折摔到他面前：“都是急務(wù)，明日早朝要議的?！薄　⊙韵轮?，你沒看完今晚就別想睡?！　　澳请捱€寧愿抄帝策呢。”寧熙燁嘟起嘴來小聲抱怨。怎么還這么容易害羞，都做過這么多回了……嘴上不敢講出來，惹惱了他的丞相大人，又是十天半個月沒有好臉色看。　　陸恒修暗笑他孩子氣，正想給他減去兩本，卻又見他一本正經(jīng)地放下折子道：“恒修，要是太后來找你，你怎么答？”　　“我……”陸恒修一怔，燭光下見他眉頭輕斂，目光如炬，是認(rèn)真的樣子，剛要張口回答?！　幬鯚畋〈揭粡?，臉上又浪蕩地笑開：“一定是說你喜歡朕，不要朕立后，以后哪怕刀山火海浪跡天涯也一直陪著朕，不離不棄?！薄　　安粚Α！敝烙直凰麘蚺懞阈扌念^火起，臉上卻一派輕松神色，勾著嘴角看他從自鳴得意慢慢地轉(zhuǎn)為哀怨：“臣會跟太后說，皇嗣攸關(guān)國本，不可輕忽，應(yīng)該立刻敦促陛下立后，早日誕下龍子，以安撫民心，鞏固我大寧朝百代基業(yè)。周家小姐鐘靈毓秀，才淑嫻德，堪為國母。下月十八便是黃道吉日，嫁娶適宜，可定在這一日大婚，吾皇大赦天下，舉國共慶，絕對是這太平盛世中又一樁美事！”　　“小修……”　　“陛下，這一堆也是急務(wù)，明日早朝要議的。陛下勤政，必得眾臣稱頌?！薄　∥萃馄鹆艘魂囷L(fēng)，吹醒了正打著盹的靈公公，咂咂嘴換個姿勢繼續(xù)睡，隱約聽到里頭誰的討?zhàn)埪暎瑝衾镆餐低敌Φ孟闾稹！　∠鲁瘯r，忽然冒出來一個小太監(jiān)，穿絳紅的衣袍，手里的拂塵一蕩一蕩：“陸大人，太后請您去一趟?！薄　⌒闹搧淼亩悴贿^，陸恒修苦笑一聲，依言隨他往慈寧宮走?！　√笪闯黾迺r亦是侯門千金大家閨秀，秀外慧中，端莊大方，入宮后于朝政一概不管，潛心于打理后宮，撫育皇子，先帝對其敬愛有加。金鳳冠，碧玉簪，一身鳳舞九天紋樣的宮裝，珠玉玲瓏。容顏也保養(yǎng)得當(dāng)，柳葉眉，紅菱唇，依稀能見當(dāng)年的傾城之姿。　　太后依舊是平日慈藹和善的神色，啜一口香茶，徐徐道：“十二位官家千金已入宮多時，哀家細(xì)察良久，仍猶豫不決。故來請教陸相，依陸相看，哪位可當(dāng)國母重任？”　　陸恒修心中明白，太后找他來一定是為了立后一事，來時已準(zhǔn)備好了說辭，便朗聲道：“國母一事非同小可，必選德才兼?zhèn)湫愿窈晚樣致渎浯蠓秸撸送饧沂?、父兄人品、母舅為人、家族清白等等皆?yīng)納入考量……”　　“呵……”太后輕笑，放下茶盅，打斷他的話道，“這些大道理哀家聽得累。咱不如從小了說吧，目前周大人千金呼聲最高，丞相您覺得如何？”　　“周家小姐確屬閨秀典范，可惜……年長陛下三歲，似有不妥。”　　“哦……秦家小姐呢？她與陛下同年，還小了幾個月?！薄　　扒匦〗懔胬顫?，令人喜愛，只是生動有余而端莊不足?！薄　　斑@樣……那錢家小姐呢？哀家覺得她文靜溫雅，氣質(zhì)不凡。”　　“錢小姐文采了得，可謂當(dāng)世才女，只是太過柔順靜默?！薄　　啊薄　∈还偌仪Ы鹑雽m，早成了京中議論焦點(diǎn)，便是平民百姓在茶余飯后也要拿出來點(diǎn)評一番，朝中眾臣更是議論紛紛，相貌、品德、才學(xué)……能說的都拿出來說了個遍。陸恒修縱使心里不愿聽，也免不了聽到幾句，而今太后要他來評論，心中酸澀又為難，既怕贊許得太過又怕半點(diǎn)不夸讓太后看出了他和寧熙燁間的不單純，一字一句都說得艱難。　　“旁人都道丞相大人擅長看人，果然觀察入微，一絲一毫都躲不過大人的眼睛?！碧笱谧煨Φ?。突然臉色劇變，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腰上的那個平安結(jié)甚是眼熟，哀家好像在哪兒見過，是誰送的？”　　陸恒修聞言，手腕一顫，反射性地往腰上摸去，見太后唇邊的笑意，又忙放開：“是……”　　“是陛下送的吧？”太后沉聲道，神情莫測，“哀家還記得那會兒的除夕宴呢，那時候先帝也被你們逗樂了。呵呵……真快，一晃都這么多年了?！薄　　笆?、是陛下所贈?！毙闹m不了她，陸恒修坦白道?！　　芭丁＿@樣。”太后不見怒意，慢慢低頭抿了口茶，又慢慢用絲帕擦擦嘴角，方緩緩道，“看來，陛下是立不了后了。”　　語速緩慢，口氣是肯定的，隱約還帶了點(diǎn)感嘆的意味?！　￡懞阈薏恢撊绾位卮?，起身跪下，垂下頭，靜靜聽著她說：　　“陸相，那你跟哀家說一句心里話，你可愿陛下立后？”　　“臣……臣不愿?！碧痤^對上她的眼，陸恒修一字一字答道?！　　澳憧芍煜氯艘绾巫h論你？”　　“以色侍君?！薄　　斑@樣一來，陸氏一族的賢名可就要斷送在你手上了。”太后的語氣依舊不咸不淡，直白而平淡地說出口，落在陸恒修耳中卻如響雷一般，震得滿臉愧色，低下頭，再不敢看她的眼?！　　鞍Ъ依哿耍懬浼艺埢匕??！薄　】绯鲩T時，她在背后問道：“即便如此，你仍不悔嗎？”　　“是。”門外艷陽高照刺得快睜不開眼，閉起眼睛仰起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心里的沉重壓回去，須臾再睜開眼時，他又是那個身著緋紅官袍，頭戴進(jìn)賢冠，眉目端肅的丞相陸恒修。　　身后的女子啜著茶，宮裝華服，霞光閃爍?！　≈x謝Jadedon大人的指點(diǎn)，第十六章小齊見陸恒修的那段更正如下：　　新科進(jìn)士們走后，齊嘉才探頭探腦地出現(xiàn)在門邊?！　￡懞阈拚泻羲M(jìn)來坐：“小齊大人來了，剛剛就聽下面說了，怎么請您您不進(jìn)來？”　　“我……下官方才有些事?！饼R嘉道。低著眼看手里茶碗上的花紋，欲言又止?！　　褒R大人有事不妨直說?！薄　↓R嘉是個直性子，有什么事都寫在了臉上，看他為難的神情，陸恒修就知道他一定有事。　　齊嘉抬頭看著陸恒修，問道，“陸大人，這次的新科進(jìn)士您覺得如何？”　　“皆是一時之良材。”陸恒修想不到他會問起這個，沉吟道?！　　澳?、那個……”齊嘉追問，意識到了什么，忙住了口，神色小心地說道，“聽說那位瓊州府的龐公子從小就是有名的神童……”　　“龐公子家學(xué)淵源，自幼便得熏陶，所讀所聞比旁人多一些也是應(yīng)該的?！薄　　扒叭諢o意間聽周大人說，杜榜眼的文章很得幾位閣老喜愛?！饼R嘉盯著茶碗，面色有些不自然?！　￡懞阈蘼犓刀缔D(zhuǎn)轉(zhuǎn)地盡往新科進(jìn)士們的身上扯，便知道了他的來意，也不點(diǎn)破，順著他的話說道：“各花入各眼，文章好壞誰也說不準(zhǔn)?！薄　　芭?。還有……還有那個字寫得很好的沈公子呢？”齊嘉繼續(xù)問道，青花的茶碗快被他看出兩個窟窿來?！　　敖疸^鐵劃，氣勢不凡?！薄　　斑@樣……”齊嘉沮喪地垂下頭，雙手捧著茶碗，把新科進(jìn)士們提了個遍，唯獨(dú)只字不談崔銘旭。搜腸刮肚再說不出別的話，就要走人，神情卻是欲語還休，眨巴著烏黑的眼睛看著陸恒修，“那……那就不打擾陸大人了。”　　“崔小公子天資聰穎，才干非常，齊大人勿需擔(dān)憂?！标懞阈抟娝つ?，來了半天也不敢表明來意，只能挑明道?！　↓R嘉一怔，手里的茶碗一跳，慌忙抓牢了捧在掌中，結(jié)結(jié)巴巴地跟陸恒修辯解：“不……不是……我、我就是……我問的是徐狀元，徐狀元，呵呵……”　　“哦，徐承望，徐狀元。”陸恒修見他不肯承認(rèn)，不愿難為他，便順著他的話說道，“徐狀元為人淳厚方正，倒是能合方載道大人的脾氣?！薄　　笆?，是呀。下官也這么覺得?！饼R嘉訕訕道?！　”魂懞阈薜哪抗獯蛄康米蛔×耍鹄崩钡?，如坐針氈一般，便放了茶碗要告辭。　　陸恒修也不留他，只是看著他孤單的背影苦笑。　　另：關(guān)于寧瑤也更正為郡主，而不是公主　　 　　第十八章　　陸恒儉把金隨心買的東西都退了，金隨心看著東西被一件一件拿走，哭得傷心，抱怨著他不懂體貼?！　￡懤戏蛉苏f：“她現(xiàn)在有身孕，你讓著他一些?！薄　￡懞銉€才挑挑揀揀地給她留了兩三樣，金隨心止了哭，笑得一臉得意。　　陸恒修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小夫妻吵鬧，總有些鬧不明白。金隨心三天兩頭大把大把地買回來，第二天陸恒儉再大把大把地退回去，一買一退間不知要留多少眼淚起多少爭執(zhí)，難為這小兩口這么鬧騰卻一點(diǎn)沒有膩味的意思?！　∷较吕锓謩e找了兩人來問，陸恒儉打著算盤說：“咱家有多少錢，經(jīng)得起她這么花！可她就這性子，改不了的，只能讓我厚著臉皮退回去?！薄　∮旨t了臉，嘴角邊掛幾分竊笑：“她……她也是想著我，東西雖然買多了，也都是給我的……留一兩件，意思一下就挺好的。”　　金隨心絞著手絹說：“他就是心疼錢，人家辛辛苦苦買給他的東西，一點(diǎn)情都不領(lǐng)?！薄　”г沽税胩煊值吐暤溃骸澳懿蛔屗嗣矗恳煌砩暇鸵娝瓉砀踩サ厮缓?，我哪能說個不字？他也是為了我好，怕我太會花錢你們家不待見我……再說了，夫妻不是越吵越好么……”　　陸恒修聽得似懂非懂，大致明白這對夫妻壓根就是把這當(dāng)成了情趣，心中暗暗可憐滿城的商家?！　〕虚_始有大臣聯(lián)名上折子懇請寧熙燁立后，寧熙燁笑著說：“這是遲早的事，沒什么?！薄　∮腥藖碚谊懞阈拚f：“陸大人，皇上年紀(jì)不小了，是該立后了。您看呢？”　　陸恒修斟酌著詞句，還未開口就被他把話頭又搶了過去：“聽說閣老們都聯(lián)名上了折子，皇嗣可是事關(guān)千秋的事，總要定下來才好啊。不然萬一要有個什么……啊，也就是防個萬一，您說是不是？”　　陸恒修說：“這要看陛下的意思。”　　“啊呀，哪里哪里……”來人卻笑得不屑一顧，“少年郎嘛，總是臉皮薄才說不愿不愿，心里在想什么老夫哪能不知道？先帝從前也是這樣，一拖再拖就是不肯，后來怎么著？還不是一樣立了后，有了二位皇子？那時候，令尊陸明持陸賢相也上了折子的?！薄　⊥黹g一同批閱奏折，把那些請求立后的分開放到另一邊，短短幾天竟快要鋪滿半個書案，京中的官員上奏，各州的地方官也遞了折子表示關(guān)切?！　￡懞阈蘅粗哑鸬淖嗾坌木w復(fù)雜，滿心掙扎又覺得絕望而無奈。平時總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山重水復(fù)后終會柳暗花明，可是現(xiàn)下，便是下定了決心要與寧熙燁一路相伴，站在如山的奏表前仍不禁羞愧得不敢去翻看?！　　皠e看了，反正說的都差不多?！睂幬鯚钸^來站在他身側(cè)，無謂地說道?！　　翱偸且吹?。”無論如何回避拖延，總是要面對的?！　　昂阈??！睂幬鯚顡碜∷皆谒叺溃拔覀儗W(xué)熙仲吧?！薄　∩碥|僵硬，陸恒修愣愣地站著，無言以對?！　≡富蛘卟辉?？都不是?！　∵@一走，會掀起如何的驚天巨浪！當(dāng)年太子寧熙仲出走之時，猶記得朝中人心惶惶，連那位高大雄偉的明主也仿佛一夕之間老去許多。當(dāng)時對熙仲是存了鄙棄之心的，認(rèn)為他太任性太無責(zé)任心，何事能重過天下，又有何事比棄天下老父于不顧更大逆不道？　　想不到，風(fēng)流水轉(zhuǎn)，自己竟也走到了路口。　　“我……”　　“噓，朕給你時間考慮。”　　太后再未召見過寧熙燁。　　退朝時，陸恒修幾度見她站在宮門口遠(yuǎn)眺，形單影只，滿身富貴又通身的輕愁。似是感應(yīng)到什么，她回過頭來，笑容仍是和藹：“陸相?！薄　￡懞阈迏葏鹊匦卸Y，她淡笑著說：“免禮?！薄　‘?dāng)日之事似乎不曾發(fā)生?！　幬鯚钊ハ蛩埌?，她也不再提及立后之事，閑閑地聊幾句家長里短，偶爾提起寧熙燁的生母怡貴妃，文靜溫和的美人，乖巧而大度，即使身懷龍子也依舊笑臉迎人，沒有半點(diǎn)恃寵而驕的張狂，可惜紅顏薄命?！　　爱?dāng)年熙仲還是個三歲的娃娃，她喜愛得緊，常做了小糕點(diǎn)來逗引，旁人都道她比哀家還像他娘親?！碧竽抗庥七h(yuǎn)，感嘆著似水流年，“如今她不在了，熙仲走了，先帝也大行了，獨(dú)留陛下和哀家，當(dāng)真物是人非?！薄　　半奘悄负笠皇謸嵊?，朕以母后為生母?！薄　♀F妃早逝，寧熙燁自小由太后教導(dǎo)養(yǎng)育，雖非親生，終有幾分母子之情。寧熙仲出走后，太后悲傷欲絕，更將寧熙燁視如己出。平日里寧熙燁雖然嘴硬，但心底確實(shí)對這位太后尊崇有加，視如生母。　　“陛下孝心哀家甚為感動?！碧竽曋鴮幬鯚畹?，“只是帝王家終不是尋常人家，蒼生性命盡在你手便由不得你任性妄為。當(dāng)年登上帝位之時，陛下您就該明白。”　　話說到此，太后不再多言，轉(zhuǎn)而又絮絮說起其他雜事，甚至提到許久之前，未出閣時的逸事，旁人家的婚喪嫁娶卻都有意無意地回避了?！　　疤煜律n生太過沉重，若朕想放手了呢？”寧熙燁忽然抬頭問道?！　▲P釵顫動，玉石輕響，太后一怔，耳畔明璫微晃：“陛下可是玩笑？”　　“不是玩笑。”寧熙燁堅定答道。　　手中絲帕飄飄落地，太后喟然長嘆：“當(dāng)年有人為哀家批命，說是富貴之極卻注定無夫無子，哀家一笑而過，卻原來是真的。哀家入宮近三十年，先帝他……專注國事，熙仲遠(yuǎn)走，如今連你也要舍下我，你叫哀家如何一人凄惶度日？哀家不怕日后被先帝斥責(zé)，只是你叫滿朝的文武百官如何應(yīng)對？天下黎民又如何看待？”　　“請母后恕朕任性?！睂幬鯚钕婆酃蛳?，雙膝落地，雖面有愧色，但狹長鳳目中卻流光璀璨，分明是下了決定?！　　澳恪幢闶茄菀粓鰬蚰阋膊豢厦?？”　　“朕不愿委屈他，亦不愿拖累他人。”寧熙燁道?！　　安辉竿侠鬯恕编钪脑?，太后神色茫然，似是被勾起了回憶，又旋即恢復(fù)了平靜，低聲問道，“沒有其他的法子了么？”　　寧熙燁輕聲道：“朕錯在當(dāng)初不該坐上這皇位?！薄　≌Z氣懊悔又夾帶著一絲憤怒?！　￡懤戏蛉巳粲兴嫉乜粗媲暗年懞阈?，偌大的堂上只有二人相對靜默，御賜的匾額掛于上首，黑底金字，幽幽閃著沈光?！　　澳赣H……”被母親叫來此地的陸恒修低聲輕喚?！　￡懤戏蛉瞬蛔髀?，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深沉中透著犀利：　　“據(jù)傳陛下執(zhí)意不肯立后，你怎么看？”　　“兒子……”陸恒修啞口無言，低頭聽她訓(xùn)斥?！　　鞍Α彼齾s長嘆一聲，欲言又止。　　半晌方道：“當(dāng)年我嫁來相府時，你父親跟你一般的年歲，卻已是名聲赫赫的一代良臣。也是在這御賜金匾下拜堂成親，先帝主婚，三朝閣老保媒，酒宴席鋪到門外的長巷里，坐中緋袍紫衣，俱是達(dá)官。旁人都說，王府娶親也來不了這么些個顯貴名流，普天下只有相府才能有這樣的榮耀，也只有相府才配得上。你父親卻說，這是祖宗庇護(hù)，沒有世世代代攢下的賢德名聲，哪有相府這般的受萬眾敬仰，也正因此相府子孫才最是難當(dāng)，下承著萬民期盼，上對著先祖隆恩，半點(diǎn)出不得錯，步步都要行得規(guī)矩?！薄　　皟鹤邮芙??！标懞阈薜?，垂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磚?！　　澳俏覇柲?，若陸氏中有子弟任意妄為，敗壞門風(fēng)，該如何處置？”　　“子孫縱使無能，不能輔政理朝，但亦不可為佞為幸，禍亂朝綱。如有之者，縱天下赦之，陸氏亦決不輕饒?！薄　⊙g佩著的翠綠平安結(jié)牢牢握在手里，掌心生汗，早被浸得濕透?！　　澳慵戎烙趾伪亍标懤戏蛉肃珕柕?，卻似感嘆。　　“兒子……兒子是真心喜歡他?！睂幬鯚顜状稳髋犓痪湎矚g，他卻屢屢咬緊了牙羞于對他說。御賜金匾之下，猶如列祖列宗靈前，一字一字慢慢地把心跡坦白，仿佛心中巨石落地，前方哪怕狂風(fēng)驟雨也可竹杖芒鞋，一路歡歌?！　　啊标懤戏蛉瞬恢螘r離去，獨(dú)留下他一人跪在堂上?！　∏皫滋爝€在游移，徘徊不決。辰王爺不知為何找到他，手中提一只細(xì)頸酒壺兩只翠玉酒盞：“陸相，喝一杯如何？”　　喝酒時，他舉著杯將飲不飲，一雙眼只在他身上打轉(zhuǎn)。陸恒修問他：“王爺有事？”　　他但笑不語，三杯佳釀下肚才問道：“陸相可知陛下為何繼位？”一臉神秘?！　￡懞阈捭墩?，太子出走，他是二皇子，繼位是理所當(dāng)然的?！　〕酵鯛斝α耍骸八?dāng)時死活不肯的。他那個性子和脾氣怎么能做皇帝？他自己心里最明白。是本王勸住了他。你知本王跟他說什么？”　　“什么……”是酒太烈還是其他，心臟“突突”直跳?！　〕酵鯛敓o意問住他，頓了頓道：“本王跟他說，陸家人眼里只有國事，你若跟本王一樣做個逍遙王爺，他心里永遠(yuǎn)不會有你。那小子就真信了，呵……這大寧朝的皇帝難當(dāng)吶，更何況他前頭還有個我堂哥那般的千古明主，以那小子的才干怎么能跟他比？他竟真的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就是為了跟你多說幾句話。這事本來不想跟您說，不過本王后來想想，讓你知道也好，那小子就是這么笨，以后您多看著點(diǎn)，別讓人把他賣了?！薄　≌f完看著陸恒修笑，舉起杯一飲而盡，留下了酒壺起身離去?！　∵@樣的人，怎能負(fù)他？　　“笨蛋?！庇腥俗哌M(jìn)來站在他身旁，陸恒修輕聲道?！　　昂呛恰眮砣酥皇切?，與他并肩跪著，“原來聽話的小修也有挨罰的時候。朕還只當(dāng)只有朕命苦呢。”　　“你若覺得苦就站起來回宮去。”陸恒修斜眼道?！　　半薅汲鰜砹耍€怎么回得去？”寧熙燁玩笑著說。　　陸恒修默然，抬起眼來看著御匾不作聲。寧熙燁也收起了心思，隨著他的視線一同看去。燈火明滅，黑底金字的匾額厚實(shí)而沉重，仿佛隨時隨地都能壓下來。　　“陛下……”陸恒修忽然道。　　“嗯？”寧熙燁回頭看他，牽起他的手，深情款款，“叫我的名字?！薄　　拔鯚睢蹦樕蟿澾^幾道羞色，陸恒修低低喚道?！　　班?。恒修……”　　兩情相悅，忍不住要湊過去親他，卻被陸恒修側(cè)首避開，聲音也冷下了幾分：“天快亮了，你是要和我一塊兒去上朝還是繼續(xù)跪在這里？”　　“?。俊睂幬鯚钸€沉浸在柔情蜜意里，一時摸不著頭腦?！　　氨菹乱娺^大白天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私奔的么？”陸恒修睨了他一眼，口氣涼薄。　　“……”寧熙燁啞然，卻聽屋外有人朗聲道：　　“大半夜私奔的十有八九要被抓回來?！薄　≌Z音戲謔，紗衣翻飛，眉目如畫，正是辰王爺。　　庸君 第十九章【完結(jié)】　　第十九章　　辰王爺?shù)氖种羞€牽著個年約四五歲的孩子，唇紅齒白，仿佛是粉團(tuán)子捏成似的，人還不及寧熙燁一半高，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撲閃撲閃?！　　澳銈兦魄扑裾l？”辰王爺把他推到二人跟前?！　∧呛⒆右膊慌律痤^來老實(shí)不客氣地把陸恒修和寧熙燁打量個遍?！　∵@臉型這眉眼，還有這頰邊似現(xiàn)非現(xiàn)的兩個酒窩，都分外的熟悉，可仔細(xì)想想又想不出是誰。陸恒修看看那孩子，再看看寧熙燁，燭光下還真有幾分想象，可又有些說不出來的不像。眉心微微聚攏，陸恒修盯著寧熙燁出神。　　“你別看朕，除了你，朕連小母貓的爪子都沒碰過?！睂幬鯚钜娝y自己和這不知從哪兒來的孩子間的關(guān)系，忙撇清道。　　陸恒修卻眼中一閃，是了，就是這點(diǎn)不像。相似的臉型相似的眉眼，只眉宇間的這點(diǎn)神情不像，一個嬉皮笑臉沒有半點(diǎn)正經(jīng)，一個卻穩(wěn)重老成，平和中見幾分鋒芒銳氣?！　∵@樣的性子就不由讓人想起另一個人來：“太子熙仲……”　　“還真看出來了?！背酵鯛敽c(diǎn)頭。解開了孩子的衣襟給兩人看，背上后心口處有嫣紅一點(diǎn)紅痣，陸恒修記得寧熙仲也有這樣一處胎記，這孩子應(yīng)是大寧王朝正統(tǒng)嫡孫無疑?！　　拔踔佟睂幬鯚疃紫律硌蹖χ圩屑?xì)研究這孩子，“還別說，真像。喂，小鬼，你真是我侄子？”　　那孩子眉一挑，眼中滿是不屑，脆聲答道：“我爺爺是一代明主，我才沒有你這樣沒出息的叔叔。”　　辰王爺“噗哧”一笑，道：“說得好。不愧是熙仲調(diào)教出來的孩子?！薄　∏疤訉幬踔伲瑴亓贾t恭，老持沉穩(wěn)，雖不及寧德帝精明干練，但以其為人品性，當(dāng)能成一代守業(yè)之主。寧德帝在世時便常對眾人道：“過后有熙仲在，朕自可放心?！北姵冀渣c(diǎn)頭應(yīng)許。印象中寧熙仲身體不是很好，臉色不及寧熙燁紅潤，連唇色也有些蒼白。太醫(yī)說，是體虛，慢慢調(diào)理調(diào)理便無大礙。經(jīng)年藥物調(diào)養(yǎng)，身遭常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襯著他淡定的笑容，不顯孱弱，反讓人覺得安心寧神。同他閑話，總有如沐春風(fēng)之感，絲毫不覺彼此間地位隔閡?！　∧菚r年幼，陸恒修奉召入宮跟隨在太子身邊伴讀，二皇子寧熙燁總要攙合進(jìn)來，今兒寫字時扔了筆去逮只小鳥，明兒習(xí)武時趁人不注意一回身抱回只兔子，后天念書時又念著念著躥上了窗外的大樹，授課太傅被他氣得七竅生煙，陸恒修也看得哭笑不得。只有太子熙仲不輕不重訓(xùn)他幾句他還肯聽，回過身又拉著陸恒修哭訴，那邊太子咳嗽一聲，他立刻閉了嘴，眉梢一低，唇角一撇，偷偷做個委屈又不服氣的樣子。陸恒修見了搖著頭笑，那邊的太子也笑了，眼中別有深意，帶著幾分了然的戲謔，陸恒修心頭一慌，臉上就燒了起來，當(dāng)著寧熙仲的面再也不敢對寧熙燁多吐半個字，寧熙燁著急得跳腳，寧熙仲將他倆笑話得更厲害。　　曾有一夜東宮遭襲，第二天陸恒修問起，寧熙仲笑著說：“沒事，一只小野貓?！贝浇沁吪d味盎然，陸恒修從未見他露出過這樣的神態(tài)，仿佛正懶懶戲弄著幼鼠的貓咪?！　∮幸蝗账鋈粚﹃懞阈薜溃骸敖窈缶鸵袆陉懘笕肆??！薄　￡懞阈摅@訝他怎么好端端地說出這樣如同訣別的話語。第二天一早便聽說太子離宮出走，拋下了老父慈母家國天下?！　〕酵鯛?shù)溃骸皩幨献訉O哪個是真正和順的？” 滿朝文武望著新太子笑得難看。　　這些年音訊兩隔，連面容都記得有些模糊，卻突然間冒出了個前太子之子，陸恒修不禁有些呆楞?！　幬鯚畹芍劬?，提起那孩子的衣領(lǐng)問：“喂，把話說清楚，朕哪里沒出息了？嗯？”　　那孩子絲毫不懼，伸出了手指戳他的額頭：“我爹說，你登基三年什么正事都沒干?！薄　　澳愕f的不算數(shù)。朕一件一件說給你聽。聽說南方的水患沒有？朕把那些扣災(zāi)款的貪官全辦了。”　　“我爹說，那是方青天干的?！薄　　半薨驯狈叫U子趕跑了?！薄　　拔业f，那是秦老元帥的功勞?！薄　　拔鬟叺脑率献逶瓉硐氪蛟蹅?，是朕嚇得他們不敢打的?！薄　　拔业f了，那是黃閣老干的，沒你什么事?！薄　　拔埂氵@孩子……” 童聲童氣的話，還努力模仿著大人說話時的鄙夷神態(tài)，說一句手指頭就戳一下寧熙燁，寧熙燁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悶聲道，“一口一個我爹說，還真跟你爹一樣討厭！”　　“辰王爺……”陸恒修不明白這孩子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　〕酵鯛敱阈煨鞂λf道：“熙燁一登基，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有那么一天，所以就一直讓人留意著熙仲那邊。也是這兩年才有了他的線索，派了人去找，他不肯見我，只留了封信，信上說那小子當(dāng)年離宮是為了一個情字，具體怎樣他不肯說，只說已經(jīng)有了個兒子，還挺聰明。宮里他是不愿再回了，也讓我們不要牽掛……那小子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干什么的，行蹤飄忽不定，本王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落腳。這不，前兩天我出京就是為了去見他。”　　“其實(shí)，這皇嗣的事重在皇嗣不是皇后，只要將來有個人能繼位，朝中也就太平了。熙仲的這個兒子是正統(tǒng)嫡孫，也聰明，是最好的人選。他一個在外頭飄蕩，身邊帶個這么小的孩子總有不便，再如何，宮里總是能照顧得更好。何況以這孩子的性子，和這些年在外面的見識，或許又能成一代明君也不一定。這些他也明白，他也說了，這皇位讓熙燁來做本來就有些為難他，也是他虧欠他的，所以就讓我把孩子帶回來了。誰想到你們怎么那么心急，本王要是再晚來一步，你們是不是就跑了？都磨了快二十年了，這時候倒知道急了？”　　辰王爺把緣由一一道來，還不忘教訓(xùn)他們幾句?！　￡懞阈藜?xì)細(xì)聽著，待他說完，便問道：“按規(guī)矩，當(dāng)年陛下如果不繼位，承接大統(tǒng)的該是王爺您吧？”　　辰王爺料不到他有如此一問，臉色一僵。　　陸恒修不以為意，繼續(xù)問道：“如若陛下和我真的走了，新君按理也是王爺您。您何苦再千辛萬苦把熙仲找出來？”　　犀利的問句下，辰王爺咳嗽一聲，含糊道：“這個……呵呵，有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文宗皇帝等等和我大哥這么多個圣君在前頭，本王哪能比得上呀？陸相您說是不是？”　　見陸恒修不信，只得苦笑道：“陸相，本王能看出您，您就看不出本王么？嗯哼，那個……那個誰您也知道，脾氣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本王比陛下還難吶。你們年輕，身子骨好。本王都一把年紀(jì)了，哪里經(jīng)得起這么折騰，您說是不是？再說了，你們現(xiàn)在……本王也出了不少力，是不是？怎么著也是我侄兒啊……呵呵，呵呵呵呵……”　　“若熙仲無子呢？”陸恒修道，這一關(guān)過得實(shí)在是僥幸?！　　百€的就是各人的造化呀。”辰王爺微笑，“你們的運(yùn)氣，也是本王的運(yùn)氣?！薄　幬鯚钜猜犚娏耍砰_了孩子，轉(zhuǎn)過頭來對他說道：“別說的你那么好心，當(dāng)年要不是你千方百計地騙著我，朕哪里會落到今天這樣？”　　“笨！”小東西戳不到他的額頭，就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袖?！　　澳悴疟磕兀　睂幬鯚罨仡^瞪了他一眼，繼續(xù)對辰王爺說道：“咱們說好的，你幫著朕，朕也不虧待你，明天早朝朕就把方大人召回來。”　　“怎么要明天，現(xiàn)在下旨不成么？”辰王爺怨道，“本王當(dāng)年低估你了，別的事迷糊，這種事你怎么一點(diǎn)都不糊涂？”　　“丞相教導(dǎo)有方?！?寧熙燁攬著陸恒修得意地笑，“這么多遍的帝策朕可不是白抄的。要不，皇叔您也回去抄幾張？”　　這一年除夕，瑞雪飄飛，寧宣帝于廣極殿夜宴群臣及各官眷?！　￠芟掠辛鹆粲L(fēng)搖曳，熠熠如地上銀河。九臂纏枝燈下，珠翠繞席，金銀閃耀，滿堂富貴?！　∫琅f請了戲班在殿前表演，大紅吉服的小生，頭蒙喜帕的花旦，羞羞怯怯唱一出洞房花燭。風(fēng)聲曲聲笑聲，嘻笑玩樂，怕是九重霄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幀幙ぶ髋c徐狀元夫妻情濃：“他待我很好?！蓖笛劭此t煞了一張粉臉。哄笑聲中有人憶起，當(dāng)年是誰，也是這般小兒女情態(tài)讓眾人一直取笑到了三月后?！　￡懠叶倌棠添樌a(chǎn)下一兒一女一對龍鳳，襁褓中兩張一摸一樣的小臉露著一摸一樣的笑。眾人搶著來抱，羨煞了一眾兒女未成親的。　　剛冊封的小太子也來湊熱鬧，歪著頭打量著小嬰兒，忍不住伸出手戳戳他，小嬰兒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　　岸ㄏ聛斫o你做媳婦好不好？”寧熙燁笑著問他?！　￡懞阈拊谒磉叺吐暤溃骸斑@個是臣的侄子，小侄女是另一個?！薄　　氨?！”小太子沖他翻一個大白眼?！　×璩繒r，街上寥寥無人，從酒宴上偷溜出來，牽著手走在無人的街上，誰也不說話，寂靜得能聽到門內(nèi)人的鼾聲?！　±喜男〕詳傔€亮著昏黃的光，坐下來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面，溫暖而美好?！　〈猴L(fēng)得意樓前依舊很熱鬧，春風(fēng)嬤嬤樓上樓下腳不沾地地跑，見了他們就揮著手絹來招呼：“啊呀呀，兩位公子怎么來了？不是聽說宮里設(shè)了宴么？哎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人多有什么好？來來來，進(jìn)來進(jìn)來，嬤嬤給你們找間房，保管又安靜又好。什么？沒帶錢？這個……那個……哎呀呀，我命苦啊，我的飄飄啊……我養(yǎng)了她這么多年，又是學(xué)穿衣打扮又是學(xué)琴棋書畫，居然、居然拋下我跟各窮書生跑了！哎喲，我命苦啊……您看看您看看，我這春風(fēng)得意樓的生意少說也少了一半呀……哎呀，王大爺呀，好久不見了，可想死我們家小紅了……”　　兩人相視一笑，牽著手繼續(xù)往前走?！　　昂阈?，等小鬼長大了，朕就遜位，我們一起太太平平地過日子。”　　“好?！薄　　昂阈蓿入捱d了位，朕也在巷口擺個小吃攤，專做餛飩面?！薄　　昂?。”　　“恒修，我們還是開妓院吧，小吃攤賺不了幾個錢。到時候，把春風(fēng)得意樓里的那些小紅翠翠都招來，朕跟你說，那里頭的花娘長得美，嗓子也好，唱起曲來真叫勾人，讓你來了還想來……呵呵……”　　“陛下?！薄　　班?？”　　“太祖皇帝圣明，作《帝策》以訓(xùn)誡后世子孫。煩請陛下御筆親書幾份，明日早朝時賜群臣人手一冊，以共同領(lǐng)悟太祖皇帝教誨……”　　“小修……喂，小修，你等等我呀……小修……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么？”　?。辏矚g公子歡喜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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