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大荒野》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花都醒了，樹都綠了。
　　
　　
　　
　　一
　　也許那一天，真的會到來。
　　我會醉的，為什么不呢？
　　最真的顏色，在心臟石上，
　　無意識在那里，霧一樣彌漫。
　　你笑了嗎？為什么不笑一下呢？
　　如果笑了，為什么不久一些呢？
　　
　　凌晨三點(diǎn)，相信天底下所有的石頭，
　　都通人性，都聽得懂，人的心聲，
　　怎么樣都信，原始文明，
　　還將在人類的未來里，
　　打出無限的烙印。
　　或者說輝煌怎么樣？
　　
　　我的心臟啊你的心臟，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圣潔的秘密，被我用骨頭守侯，
　　閃閃發(fā)光，我的眼睛，
　　還有骨頭，你看到了潔凈嗎？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你牽著我的手，飛過大街，
　　飛到天上，飛到月亮，
　　我說停下吧，就是這里了，
　　我有一個宮殿，讓我給你瞧瞧，
　　什么叫宇宙大無邊，什么叫全心全意，
　　來吧，來吧，和我一起來吧。
　　我們活著，一定要有理想。
　　
　　二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星星的碎片落在我們的心里。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
　　走過死亡，走過反復(fù)無常，
　　走過這個實用而荒蕪的世界。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該忍的我們都忍了，黑月亮，
　　不該忍的我們都忍了，黑牛奶，
　　黑牛奶被倒進(jìn)火焰里，生氣得噼啪作響
　　我的骨頭，我的骨頭，我的骨頭，
　　你不會建議我獻(xiàn)出右臉，
　　你一定不會，你是我的骨頭。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跟我走吧我跟你走，
　　看看天下，看看大地，
　　看著樹林你不會笑個不停吧？
　　但我希望你笑個不停也不要提醒我，
　　“不要高興得過頭，不要樂極生悲?！?br />　　
　　哪能呢？這是一個春天，
　　我醉了的春天，千萬只蜜蜂正從遠(yuǎn)方趕來，
　　它們在善于生育的女人頭發(fā)上做巢，
　　然后把花粉撒到她們的眼睛里，
　　當(dāng)她們睡著了，夢里全是愛，
　　愛的眼睛，愛的嘴唇，
　　愛的雙手在撫摸潔凈而成熟的愛，
　　愛里是未來的孩子，面孔光鮮嗓音嘹亮，
　　在人間的花園里飛奔，身穿潔白的衣裳。
　　當(dāng)街道正在灰塵里沉睡，
　　當(dāng)春天正在荒蕪里等待。
　　
　　三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成千上萬條有耐心的紫蛇，
　　正趕往巴格達(dá)，三年前的巴格達(dá)，
　　和今天一模一樣。
　　被沾了毒液的荊棘鐵條刺穿的身體和精神，
　　疼痛依然，每分每秒。
　　快點(diǎn)來啊，復(fù)仇的紫蛇，
　　在路上就青光蜿蜒，熱氣滕滕，
　　用你們的腹部緊帖大地，
　　用你們的鮮血光亮眼睛，
　　巴格達(dá)的兒子已經(jīng)戰(zhàn)死，
　　墳上的草長了一茬又一茬，
　　被老眼昏花的人們守著，
　　守墳的人和墳里的人一起睡著，
　　外面的昏睡做著無用的紛擾的夢，
　　里面的沉睡看到天堂五彩繽紛，
　　春天永恒。
　　
　　巴格達(dá)的情人們早就開始了自相慘殺，
　　男人們啊男人們，
　　舔著戰(zhàn)刀上同胞的血看著月亮，
　　脊背空虛，腳下是致命的流沙，
　　一死一大片。
　　
　　巴格達(dá)的兄弟身陷牢獄，
　　在看守的獰笑和惡狗的咆哮中，
　　愛自己的心在醒著流血醒著驚恐，
　　快點(diǎn)到達(dá)啊，復(fù)仇的紫蛇，
　　要么綠蛇黑蛇山上的花蛇水里的白蛇你們一起來吧，
　　用腹部緊貼大地，用舌頭計算速度，
　　當(dāng)大地的頻率和你們身體的頻率一致的時候，
　　就沒有累了也沒有荒涼了，
　　大地帶著你們自己就走了，
　　走到復(fù)仇之都巴格達(dá)，
　　立在復(fù)仇之都巴格達(dá)，
　　盤踞在復(fù)仇之都巴格達(dá)。
　　你們舞蹈，你們喘息，你們相愛，
　　在戰(zhàn)斗的都城巴格達(dá)，在復(fù)仇的都城巴格達(dá)，
　　在血洗恥辱的巴格達(dá)，在一往無前的巴格達(dá)。

　四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落一場雨，不落青蛙，蝗蟲或者黑沙，
　　不是埃及，不是紐約，也不是剛果，
　　是我生活的地方，是你的手尋找的山，水，
　　還有我們的大沙漠，埋藏珍寶的地方。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群蛇在遠(yuǎn)方起舞，我在樹葉里歌唱，
　　直到天黑，看到一所房子，一個人，
　　她掛在鐘上，不存在的時間之鐘，
　　給我講，時針是個長舌婦，分針是薄情郎，
　　她還說她可以把秒針捻碎。
　　太荒謬，我想讓她住嘴，我開始說話，
　　我說我去了櫻桃溝，看了曹雪芹的石頭，
　　還有樹和竹子，歷歷在目。
　　我從樹底下挖出了好些蝸牛沒有氣息，
　　沒有裝著靈感的泥丸，也沒有夢想的碎片，
　　我突然傷感起來，話語滔滔，
　　這下她不吭聲了，快睡著了，
　　我知道我只要再堅持一會就行了，
　　就能聽見細(xì)微的鼾聲從鐘的底座飄出。
　　
　　當(dāng)我聽見了，我一動不動，
　　因為我明白，現(xiàn)在她實際上在攻擊我的月亮之夢，
　　并想一箭雙雕，擊潰現(xiàn)實里的我，
　　讓我來不及也沒有能力追逐我的理想。
　　不，我有耐心，我不會讓她就這樣得逞。
　　
　　聞到了嗎？星星的夢成熟了，
　　大荒野，大荒野，春天的大荒野在人間展開，
　　春天的變奏曲就要開始了嗎？
　　我不知道我準(zhǔn)備好了沒有，
　　我一起身就遭遇了冰冷的現(xiàn)實，
　　不過不要緊，我可以多打幾個孔，
　　我可以透透氣，很多井底之蛙連起來，
　　就是一片天，斑斑點(diǎn)點(diǎn)，
　　那也是一片天和看見一片天的努力。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斑斑點(diǎn)點(diǎn)，形形色色，
　　傣家姑娘在潑水，摩梭男子在黎明的小道上，
　　著急趕路，避開眾人。
　　好的山，好的水，
　　好的酥油，好的茶。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純凈質(zhì)樸的眾多意念，
　　紛紛從天而降。
　　
　　五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你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
　　在大荒野，出現(xiàn)彩虹，
　　金色的雨，喧鬧祥和，
　　每一個雨中狂喜的孩子，
　　都是國王，帶我走吧。
　　
　　水的源頭在這里嗎？
　　形狀奇特的石頭在這里嗎？
　　我自由地呼吸著，林間的風(fēng)，
　　跪在石板上，喝了山泉，
　　還會有嗎？還有多久？
　　人心里的愛，枯竭了嗎？
　　三年了，已經(jīng)三年了，
　　三年好過嗎？過得慢嗎？
　　
　　你看到了嗎？手和腳的連接點(diǎn)，
　　尊嚴(yán)在飛夢在斷，每一個孩子都是國王，
　　人類的孩子，容不得傷害，
　　他們是眼睛是沙漠里的植物，
　　是青春是驚喜，是耐心是滿足。
　　神在他們的眼睛里向你傳達(dá)愛和和平，
　　依照你們的信念去愛吧要自始至終。
　　
　　氏族的武士，我的憂傷，
　　放逐者一生的追隨，停在立交橋上，
　　是什么人在絕望什么人在崩潰，
　　汽車?yán)锏募饨型Ｖ沽藛幔?br />　　
　　征服者的驕傲和粗暴，
　　生態(tài)難民，我傳遞屬于我的困惑和感覺，
　　大量的生物，難民，暴徒，暴徒之和，
　　心里面永遠(yuǎn)沒有愛的暴徒是魔鬼的摯交。
　　
　　用冥河的水洗你的臉，不要閉上眼睛，
　　躺在鐘座里的女人對我喊，
　　但我不理她，我知道，
　　這只不過是她的夢話不需要回答。
　　
　　但一個念頭開始浮現(xiàn)，
　　塔里木河對羅布泊而言就是冥河嗎？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河都活了，地都凈了，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
　　走過偏執(zhí)，走過陰影。
　　
　　六
　　誰在冥想中經(jīng)歷了更為真實的精神歷程，
　　誰又從那個世界好好返回，
　　美麗的蜂鳥，小巧的蜂鳥，
　　每秒拍打52次翅膀需要多少能量？
　　“那就得每半小時排出身體的毒素”。
　　一旁的那個高高大大的仙人掌說。
　　
　　加米拉，你朝圣歸來，
　　三天三夜的慶典開滿阿拉伯音樂的鮮花。
　　最后你獨(dú)自演唱，是嗎，自由的淚珠，
　　你開放靈魂的場所里，至今，
　　烏德琴還在呼吸著人間的絕唱。
　　
　　是誰在冥想是誰在盼望著一場雨，
　　一場讓大地嗚咽傾吐委屈讓人活過來的雨。
　　小小的鳥兒，在空中停留，
　　卻要付出巨大的能量，
　　那么侵略者的戰(zhàn)機(jī)如何，
　　它們怎么忙著在空中加油，
　　要停留多久，要付出什么，
　　要奪回什么？
　　
　　是誰在燈火通明的海岸線上制定陰謀？
　　難道侵略者真的是為了擊垮異教徒的精神？
　　是為了增加力量，增加利益，
　　還是為了產(chǎn)生新的憂傷和獸行？
　　
　　這是我們的手在月光下，加米拉，
　　世界混亂疲憊但也還有一丁點(diǎn)規(guī)律可循，
　　這是我們的目光和嗓子在太陽下，加米拉，
　　明顯的鎖骨里還有秘密的寶石項鏈，加米拉，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和你的靈魂在雨中相遇，加米拉，
　　你和你的眾多弟子，從來沒有停止。

七
　　魔鬼吻著導(dǎo)彈，
　　一飛就是一大圈。
　　世界盡收眼底，
　　盡管還有電閃雷鳴和海嘯。
　　
　　從來沒有這么多墮落的人，
　　從來沒有這么多豁出去的人，
　　吸血鬼面色一天比一天蒼白了，
　　因為他不愿意在這個世界里橫行，
　　怕感染血液里的那些疾病。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你牽著我的手，帶我離開。
　　“轉(zhuǎn)基因水稻只讓老鼠吃了三個月，
　　就想對人類大面積長期展開。
　　太可怕了。我不是看不起老鼠，
　　那個鼠疫也是很嚇人的啊?！?br />　　鐘座里的女人還在延續(xù)她的夢話。
　　“我想把秒針捻碎是有理由的，
　　它是不斷誕生又不斷破滅的空想，
　　脆弱極了，無用極了，干擾極了?！?br />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落在戰(zhàn)爭的空隙里，
　　落在人類的尊嚴(yán)里，
　　那一天，落一場雨，
　　在三年的紀(jì)念日，我還要歌唱。
　　什么時候，敵軍撤退，
　　能否把屈辱一同帶走。
　　
　　八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落一些花草植物，在疲憊的大地上，
　　不是嘲弄的態(tài)度，也不是對天堂的搬弄，
　　只是期待，真心的想像。
　　
　　四惠橋真大啊特別是天黑以后，
　　在冷風(fēng)里一個人縮著身體尋找公車車站，
　　走了一圈又一圈，好象兩次經(jīng)過了地鐵站，
　　還有一條沉默的冰冷的河流。
　　
　　熏衣草可以對抗憂郁，那么天竺葵呢，
　　對了，好象是巖蘭草對精神恍惚有幫助，
　　前面走著的那個人，那么飄地過馬路，
　　已經(jīng)砸了兩個車牌啦，我看見了。
　　
　　在夜里走過昏暗難聞的橋洞底下，
　　萬不該還懷揣一本《恐懼與顫栗》，
　　哪里是東方，哪里是西方，
　　這可不都是造物主的方向。
　　
　　可前面的那人徹底絕望了，嘔吐之后，
　　對了，就是天竺葵可以治療嘔吐，
　　他倚在橋頭哭泣，看樣子已經(jīng)崩潰了。
　　這是鐘座里的女人講的故事，
　　真假難辨，從來如此。
　　“我就隔著馬路對他喊，至于嘛，
　　兄弟，你回來，說說看，要去哪里。
　　我這里還有十來塊錢，咱們分吧。”
　　我搖著頭表示不相信，她說：“真的，
　　去西單圖書大廈買書，再乘地鐵到四惠，
　　然后去找什么東南四環(huán)邊上的車站。
　　可不就是這么回事嗎，這是可現(xiàn)實的世界。
　　風(fēng)那么冷，人那么多，路那么黑?！?br />　　
　　九
　　靈魂需要什么呢？
　　祭祀嗎？犧牲嗎？克制嗎？
　　還是贊美？從東到西，
　　從南到北，從古到今，
　　再從今天到未來，
　　亡者的靈魂和活人的靈魂
　　到底有什么樣的區(qū)別？
　　或者還有什么樣的相似點(diǎn)？
　　
　　流放者被什么吸引？
　　黑暗和憂傷的順序是什么？
　　漂泊的嗜好，大樹的根，
　　白天鵝展翅在佯裝平靜的湖面。
　　
　　水邊的罐子，反抗者的眼神，
　　反抗者的骨髓在移動，或許是在水里，
　　或許是在夢里。真主啊，
　　賜我善良的品質(zhì)，不說惡言，
　　不詛咒，不狡辯。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們手牽手，像孩子一樣飛。
　　在滿月的夜里，我們的眼睛和孩子一樣，
　　我們一起飛，信任所有出現(xiàn)的和沒有出現(xiàn)的云朵，
　　我們一起飛，和云朵的愛和云朵的記憶一起呼吸，
　　一起飛。
　　
十
　　神樂署，四面鼓，磐石，
　　有始有終，有聲有韻，有禮有節(jié)，
　　月琴，琵琶，阮，正看得入神，
　　忽見介紹“日軍曾把這里作為細(xì)菌實驗室。”
　　一把扯過小兒：“瞎摸什么呀，走！”
　　
　　出了大門，經(jīng)過皇上的齋宮，
　　想起那掛在墻上的求雨的祭祀詞文，
　　現(xiàn)在的有國權(quán)者還有人齋戒嗎？
　　日本人也真想得出，在人家祭天的地方搞細(xì)菌實驗，
　　太毒了！實在是太陰毒了啊！
　　
　　樹，各種各樣的樹，兩眼井，
　　祭祀用的牛得用專門的水洗，燙，
　　底下有排污水口，然后是焚燒之處，
　　小兒若有所思：“不象我們把皮子給清真寺噢?！?br />　　
　　不能讓皇上的腳著涼，
　　也不能忽略別的星辰牌位。
　　太陽，月亮，北斗七星，陰陽九重天，
　　天心石，三音回響，回音壁，
　　和兒子在東西兩邊跑個不停。
　　
　　出了北門喝豆汁，怎么這個味道！
　　還是不習(xí)慣。玉蘭花開，和人群一起，
　　走在黃昏的大街上，緊緊牽著兒子的手。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憂傷能夠放過我，
　　在蕓蕓眾生和車流里。
　　
　　十一
　　天高地遠(yuǎn)，天圓地方，天地相隔，
　　月食發(fā)生的時候，地球上各個角落的人們，
　　都有過古代的記憶，
　　尖叫，擊打，喧鬧，
　　要從狗或者豹子或者別的什么野獸的嘴里
　　救出那高高在上，卻又安慰人心的月亮。
　　
　　月亮啊月亮，你遇到危險了嗎？
　　你病了嗎？你精神緊張了嗎？
　　沒有你我們不行，沒有你我們活不下去啊。
　　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相似性，憂傷和恐懼
　　為什么一再地襲擊著敏感的心靈？
　　
　　最深情的歌躲在我們的嘴唇里，
　　向無意識求救，我封了我的嘴。
　　當(dāng)月亮豐盈的時候，樹的根須柔軟，
　　武士們在腰間掛著祖先的頭顱和使命，
　　秘密地祈禱著走向黑漆漆的世界。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不用在深夜里懷疑自己和整個塵世。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讓我們放聲歌唱直到黎明變得金光閃閃。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牽著我的手，帶我離開，
　　回到我們傳說中那個彩虹的國度。
　　
　　十二
　　痛苦在活著的一側(cè)，炫耀在活著的另一側(cè)，
　　活著的痛苦，活著的炫耀。
　　我們的生涯被裝在巨大的玻璃瓶里，
　　來回滾動。
　　一切都被混淆了，我發(fā)現(xiàn)了
　　顛倒的自己和直立的自己。
　　一切都被或者將要被無情的歲月顛覆嗎？
　　一切都要以生活的名義被壓扁被碾碎了嗎？
　　
　　額頭上躺著飛翔的影子和思念，
　　但是手腳冰冷。粗野的街道上，
　　灰塵在討價還價。毛茸茸的面具，
　　動物的痕跡還沒有退去。
　　可退得差不多的那一小撮人，
　　是不是又無路可走了呢？
　　
　　我還能活多久？
　　能為我唱一支歌嗎？春天都來了，
　　迎春花都開了，又樸素又忠誠。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們的手握在一起，
　　內(nèi)心的愿望滲透大地。
十三
　　穿著白襯衣的河流，少年的孔雀，
　　成人儀式，一次把計算器拋入河流的行為，
　　“不，不是拋入，是丟失呢，
　　為此我在月亮下的麥田里勞作，
　　滿腹委屈。天上的星星們，
　　都深知計算的重要。”
　　
　　潛能，我們在夜中遠(yuǎn)航。
　　“我已經(jīng)為我那個未來的事業(yè)場所，
　　找了幾塊磚頭啦。明天運(yùn)氣好的話，
　　沒準(zhǔn)還能找到一兩塊玻璃呢，
　　窗戶總是需要的呀?！?br />　　我在沉默中搓著手。
　　“昨天在夢里我看到了山上的石頭，
　　數(shù)不清，但是很有用。
　　鄉(xiāng)親們都在呢，狀況都還不錯，
　　只是他們的圍墻都太脆弱，
　　我這個人總是擔(dān)心?！?br />　　我接著在沉默里說著，
　　我說了我的平安嗎？
　　
　　一條流向心臟的河流，
　　我們奢望的未來，
　　是冰糖的顏色。
　　在大猩猩館里，
　　我注意到了墻上的張貼畫。
　　一廂情愿，認(rèn)祖歸宗，
　　腦袋里想起一句話：“它們中的一部分是壞人變的呢?！?br />　　搞得我連猩猩的眼神都無法注意。
　　
　　十四
　　金色的河流，銀色的河流，
　　風(fēng)的秘密，心靈的秘密。
　　白色的風(fēng)是怎么形成的呢？
　　黑色的風(fēng)是怎么形成的呢？
　　精靈們在哪里居住呢？
　　居住在風(fēng)的眼睛里嗎
　　還是干脆在人的靈魂里進(jìn)進(jìn)出出，
　　特別是在心臟周圍，
　　檢察考驗前后的情形變化？
　　
　　我們得好，我們得善，
　　我們得表達(dá)。
　　誰能既不等待恩賜，又不恐懼懲罰？
　　
　　蜜蜂飛過白色的谷物，
　　蜜蜂飛過黑色的古物，
　　蜜蜂飛過在太陽下默默遠(yuǎn)行的商隊。
　　我們要有為對方解除心靈痛苦的舉意。
　　
　　大地說，我感受陽光，雨水，
　　黑暗，干旱，燃燒，動蕩，
　　你們心血來潮時的種種行為和實驗，
　　塑料袋，電池，和廢棄的相片。
　　甚至你們一代代生命的血和沒有氣息的身體。
　　我承受了，命運(yùn)一般，
　　我跟你們要過發(fā)言的權(quán)利嗎？
　　
　　十五
　　精靈們，居住在夢的世界，
　　在那里，他們不需要把目擊者的記憶刪除，
　　也不需要鳥的羽毛，月的陰影，
　　附加在活人精神里時必須履行的程序。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落到我小心翼翼的心里，
　　讓我看見天堂的一角，
　　告訴我還有未來，
　　還有還有，那，不可知的未來，
　　奇異的未來。
　　
　　發(fā)生日全食的時候，
　　我在一條正在施工的馬路邊走著，
　　忽然感覺遠(yuǎn)方浩瀚的草原一下子黯淡了，
　　胸口被什么巨大的壓力給堵住了。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告訴自己沒有草原，而身邊的塵土和機(jī)器的轟鳴，
　　也在為我重復(fù)深夜時我放在火上的誓言。
十六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們一起在雨中奔跑，拼命地奔跑，
　　當(dāng)生命的力量都被我們甩在身后的時候，
　　我們恐怕還得耐心地等待。
　　
　　“你知道你自己到底要什么嗎？”
　　“什么意思？”
　　“大徹大悟和快樂你到底要哪一個？”
　　
　　掛在鐘上的女人問我最后是怎么回答的。
　　“大徹大悟，或者死在到達(dá)徹悟的途中?！?br />　　這句話在我的哽咽中顯得音調(diào)奇怪。
　　她從鐘座上輕盈地溜了下來，
　　站在客廳的圓形的玻璃桌面上，
　　“嗨，我還以為你會用斬釘截鐵咬牙切齒的語調(diào)呢，
　　就像這樣?！?br />　　“哐！”地一聲，玻璃桌面飛到了地上，
　　摔得粉碎。
　　
　　我驚訝著，那么厚的玻璃，
　　竟然會摔得到處都是碎渣，
　　迫使我最終不得不動用了大功率的吸塵器。
　　
　　十七
　　從此以后，來不及的街道和風(fēng)，
　　來不及的黑暗的地下通道，
　　來不及了，黑鳥在金色的太陽下越飛越遠(yuǎn)，
　　并非一切不過如此，并非崩潰，
　　我搖搖晃晃地穿過正在成為萬物皆空的街道，
　　恐怖的街道，不給我時間尖叫的街道，
　　也不能踢翻路邊的柵欄或者拿頭去撞虛假冰冷的廣告牌，
　　盡管我非?？释?。
　　
　　善良的人們，告訴我，
　　你們向神求些什么呢？
　　我的血液自行其事，玫瑰，
　　玫瑰是紅的，我確定，
　　還有燃燒的面龐和無辜的眼睛。
　　
　　那么，曾經(jīng)，天空，
　　天空為什么在我的方向上變得如此晴朗？
　　我的命有的時候在天上飛，
　　有的時候在地層里掙扎。
　　很可惜，命不是我的，
　　不是我一個人的。
　　要不然問題就簡單多了，
　　即使我崇拜神。
　　
　　神總是讓我想著別的人,
　　神總是讓我有所牽掛，
　　哪怕整個塵世都只像一個巨大的凄涼的
　　掛著假花假草的骷髏。
　　
　　關(guān)于我為什么不能一了百了，
　　我也不再好奇。
　　每一次我都惡狠狠地發(fā)誓，
　　只要過了這個黑暗冰冷奇異的自我懷疑的長夜我還活著，
　　命運(yùn)啊，什么事情或者人之子
　　都不能給我的心臟捅進(jìn)那致命的一刀。
　　
　　十八
　　細(xì)膩艷麗的光，是絕望的光，
　　它躺在月亮的懷里，拉遠(yuǎn)了我和現(xiàn)實的距離。
　　中間的路不好走，我說，刀刃不能赤腳踩。
　　我對我的心靈傾訴，并和奇異的人為伍，
　　和浪跡天涯的人心心相映。要拉我一把么？
　　只要有這個心意，我就感激了。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沖走我骨髓里，所有揮之不去的凄涼。
　　神啊，被束縛手腳的人，無法為自己爭辯，
　　那束縛的繩索是從心里出發(fā)的。
　　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摧毀？
　　
　　多么優(yōu)美的春天讓我的靈魂顫栗，
　　多么殘酷的春天讓我和理智搏斗，
　　分裂的痛楚，森林深處冰冷的鋸子，
　　所有縈繞耳際的可疑的聲音,
　　啊，我的母親，啊，我的父親，
　　生我養(yǎng)我的抽象的暴虐的大地，
　　誘惑著我卻又棄絕我的天空，
　　還有那永遠(yuǎn)從我的內(nèi)心失去了的甜蜜，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我為所有的存在和存在的假象同時辯解。
十九
　　仁慈的真主，當(dāng)我站在又一次獨(dú)自漫游的門檻上，
　　我只能依靠內(nèi)心里最后的堅定，呼喚名號，擺脫恐懼，
　　看著那痛苦的過程已經(jīng)在未來的灰塵里沖我舞蹈。
　　蔚藍(lán)色的湖面，多么靜謐和安詳?shù)奶禊Z家族，
　　我貪戀你們的眼神，你們的血?dú)?，你們那三界的傳說，
　　離開了嗎？到達(dá)了嗎？承受真實的考驗在虛幻的塵世里，
　　你們永遠(yuǎn)不會和我一起抱怨吧。
　　
　　“求是事小，信仰事大”，
　　夢中的白紙黑字。我順著理解，
　　也曾倒著理解。要是用我自己的話說該如何呢？
　　“真是滴水不漏啊，伊斯蘭教，
　　要是我信仰別的宗教，到這會應(yīng)該是放棄或者背叛了?！?br />　　“放棄和背叛之間又有什么區(qū)別？是事物的大小嗎？”
　　鐘座里的女人，在對話和進(jìn)進(jìn)出出間忙碌。
　　
　　下午好，我的故鄉(xiāng)。我了不起的故鄉(xiāng)，
　　我的時而熱情時而冷漠的故鄉(xiāng)，我的雙腳，
　　在水里在土里在雪地里在長著信念的田野里，
　　我的雙親的眼睛在等待著我，我的到達(dá)和我的諾言，
　　下午好。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在仁慈的真主的憐憫里，我們肩上開放出在火焰里活著的
　　生命的花朵，不再啜泣，不再為難，不再讓活著的心進(jìn)入死亡的通道。
　　
　　二十
　　深褐色，你在巖石上忙些什么呢？封閉的圖案半封閉的圖案，
　　你在驅(qū)邪除魔嗎？你是怎么流淌到我的頭發(fā)里了呢？
　　在哪一輩的血脈里？那豁出命來尋求神的跡象的人是誰？
　　又是誰在荒野的火堆前獨(dú)自演奏，獨(dú)自熄滅狼群眼睛里攻擊的光環(huán)？
　　當(dāng)月亮變得遙遠(yuǎn)和冷靜，故鄉(xiāng)啊，美麗碧綠的群山和霧，我該怎么辦啊，
　　沉默不語的石頭，我把我的心永遠(yuǎn)留在天山的懷抱里，
　　撕扯的痛苦，在我的血液里起舞，父親，父親，父親啊，
　　我在，我在，我的心一直都在，在，永遠(yuǎn)不會分裂，
　　我向你發(fā)誓，我將回到那片神奇的土地上，
　　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我要活著把腳印烙在我祖輩流淌鮮血的大地上，
　　既然他們的理想和信念依舊冒著熱氣，
　　既然他們的靈魂和歌曲一直讓我神魂顛倒。
　　
　　是啊，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就下一場真實的雨吧，
　　戴著白紗頭巾握著父親的刀，我在雨中奔跑，在塵世的水里，
　　哪里是遼闊的疆域哪里是清潔的保護(hù)者的地盤，
　　哪里是曾經(jīng)的輝煌哪里是我們未來的精神版圖，
　　父親啊，我把寫給你的歌種在我的血液里，
　　用最隱秘的儀式讓它成長，讓它靈光聚攏，
　　等到下一個殘酷而甜蜜的夏天，等到人們的聚集開始散去，
　　我將回到那個祥云籠罩的坡上，為你單獨(dú)歌唱，
　　父親，我不會讓你寂寞的，
　　我也將逐漸變得沉穩(wěn)，
　　不再泄露機(jī)密。
　　
　　肅靜，我沉寂而熱烈的靈魂，
　　如今，你更是一個人了，象懸掛在懸崖上的塔，
　　肅靜，我熱烈而芬芳的靈魂，整整一年，
　　山岡緩慢，月光不言不語，
　　每夜九十九遍“庫里乎安拉乎”，月光明晰，
　　肅靜，我勇敢而忠實的靈魂，回家的路一定會被照亮，
　　你要相信我，自由，我沉寂而芬芳的靈魂，
　　有一天，在父親目光的注視下，在金色的雨水中，
　　我將獲得自由，
　　我將在大地上行走，
　　帶著我的眼睛和心靈，夢想和尊嚴(yán)。
　　
　　二十一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中亞歷史上所有杰出的靈魂，心靈的血，
　　大合唱，讓我陶醉讓我清醒，銀馬鞍，
　　冬不拉，消失吧，殘酷的時光的限制，
　　你帽沿上的綠色的花紋，你芬芳的氣息停留在我的雙眼，
　　星星在天上，星星還在天上，
　　仁慈的真主，唯一的造物主，
　　唯一的唯一的唯一的造物主，
　　星星在天上，星星們在天上，
　　所有的贊頌的水也在天上。
　　可那終將承擔(dān)我們的大地呢，
　　為什么這一刻也是如此溫柔，馴順？
　　母親你知道我們都怎么了嗎？
　　母親，分離到底意味著什么？
　　
　　尋找?guī)r畫的清晨我走在半夜里，
　　走在你甜美的孩子般的睡夢中，
　　我是多么心動，我是多么留戀，
　　坡越來越高，路就要連接到天上，
　　我走了，輕輕地關(guān)上了，
　　一個城市的門，一個房間的門，
　　一個塵世里最無奈的最狹窄的門。
　　我獨(dú)自走向北方，你就真的不知道嗎？
　　一個真是錯誤一般的方向，
　　但我還有什么牽掛呢？
　　那是冥界的方向嗎？
　　母親你不能那樣對我開玩笑，
　　那一刻，其實我的心都碎了，
　　那一夜，我才那樣坐著。
　　
　　肅靜，我甜美的靈魂，
　　如今我真是在苦苦地哀求你了，
　　肅靜，我質(zhì)樸的靈魂，
　　我一諾千金，山岡緩慢，月牙向下照耀著我的道路，
　　帶我回家，巖石上起舞的人們，用你們的祭祀你們的豐收，
　　帶我回家，月光如雪，清涼的大地上植物們開始熟睡，
　　帶我回家吧，真的，請帶我回家吧，
　　我將成為你自身的寂靜與暈眩般的甜蜜。
二十二
　　在你的四十天，父親，依靠你出生的吉日，
　　下了一場雨。在那個美妙的山坡上，
　　父親，你的彩虹滾燙了我失落著的心。
　　那天我傾聽著自己的足音就那么迷路了，
　　不是恐懼，出于別離的痛苦和塵世的羞愧，
　　幾乎就要一無是處的塵世略施小技了嗎？
　　
　　于是，在山坡上我走著，輕輕地哭著，
　　四面八方都一樣啊，還真是這樣啊，
　　父親，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那一刻都沖著西方，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會堅定地
　　走向太陽下沉的地方，就仿佛山那頭
　　有我的一個接納。好了，不說了，父親，
　　我也恨時光的無情啊，現(xiàn)在呢，我知道
　　你就坐在我的身邊，那好得很呀，
　　在想象的世界里，在真實的對抗著塵世的世界里，
　　在我允許我的心沉醉其中的有跡象只有跡象的世界里，
　　父親，你在看著我的靈魂的飛舞嗎？好的，我知道你笑了，
　　窗外又是一場雨，自打我從火車站回來，來到建筑物堆積的
　　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里，天天下雨，父親，好的，我們一起
　　動手，把時間推回去，我來講講這個春天如何穿過了我的心臟。
　　
　　歷史價值，神秘圖象，年輕的修士的目光，
　　父親親手制作的木碗，骨勺，“必須把冬不拉掛在高的潔凈的地方，
　　因為冬不拉是必須尊重的，它的靈魂也是神奇的?！焙玫模玫?，
　　我的老爹，我記住了呢。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雀爾溝是個著名的神奇的地方。”
　　“我的女兒是金子女兒，你是我的女兒嗎？
　　你既然承認(rèn)是我的女兒，那么你就往前走，
　　一步都不許退，要記住，一步都不許退?！?br />　　
　　二十三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我們自身不能后退，時光殘酷呢，
　　在神秘而擁擠的通道里，我們動手了，把時間
　　推到了我仍舊信心百倍以為還有好多好多好多歲月的
　　那個有點(diǎn)反常但是樹都綠了的春天。開始了。
　　
　　四月。火車站。出發(fā)。我當(dāng)時是這么想的，
　　氣氛詭異。我滿腦子是大氣場啊，勞宮穴啊，
　　左手為正，右手為負(fù)，鴿子，飛翔，旅途的終點(diǎn)啊，
　　然而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一場沙塵暴正在疏勒河等著呢
　　過不了敦煌，也進(jìn)不了新疆。有一場自己有帳要算的沙塵暴
　　正活靈活現(xiàn)呢，多么殘酷的黑夜，多么不詳?shù)念A(yù)兆，
　　然而我無知的心靈又明白什么呢？
　　“大氣場，左手為正，右手為負(fù)。鴿子飛翔在
　　緊張的天空里，天空的手掌，勞宮穴在北斗七星上，
　　或者在最明亮的云朵的雙唇里。它們關(guān)心人類的真情嗎？”
　　
　　我怎么辦呢？鐘座里的女人，你是在親近時光，
　　還是在對抗時光的殘酷，哎，你是要生還是死，
　　你可知道死亡的冰冷，還有它那可詛咒的奇特的孤獨(dú)？
　　或者你見過霧嗎？讓我把霧貼到你臉上或者灌到你心靈里如何？
　　一扇裝有春天的門被打開了，當(dāng)你滿懷希望地奔到那里，
　　那扇門就挨著你的鼻尖兒被猛地關(guān)上了了，冰冷，強(qiáng)制，
　　不可逆，你知道這種感覺嗎？巖畫上的兩只就要飛起來的老虎，
　　還有高高的車輪，無數(shù)的羚羊，相對跳躍的駿馬，廣闊的狩獵場面，
　　真主啊，請憐惜我的心靈，可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可怎么辦才能讓我的心再不活生生的疼痛呢？
　　
　　二十四
　　還是四月。也許已經(jīng)下過雨了，
　　但是，雨不是生命，雨可以重復(fù)，
　　可以再來，來到我的身邊，來到我生命旺盛的血液里，
　　來到我失落了的額頭上，來到我握著兵刃的手上。
　　命啊，四月里的命，春天里的命，
　　難道又要對自己開戰(zhàn)了嗎？
　　我的戰(zhàn)場為什么如此廣大，如此反復(fù)循環(huán)，
　　難道那巖石上那么多的戰(zhàn)車都不夠用嗎？
　　
　　打那巖石底下，我取回了紅褐色的土，
　　我渴望，有一天，我能和我頭頂上漂浮的，
　　融為一體。那是個可以接納我的骨頭我的血的地方，
　　在隱秘的儀式里，我希望你在我的生命里循環(huán)，
　　我的眼前是虛假的世界，高大的世界，嘈雜的世界，
　　我希望你給我的靈魂以猛烈的暗示和安靜的支持，
　　總有一天，我也會倒下，象你坡上的草，一棵孤獨(dú)的樹，
　　一個為了完成任務(wù)而忙得不亦樂乎的螞蟻，一個活了一季的
　　只懂得迷戀自己美麗雙翼的蝴蝶。是的，我會倒下，
　　但是，現(xiàn)在我還有呼吸，我還有一些想要活得明白的權(quán)利。
　　
　　那里的牧草長勢如何？我愛的，你的心以什么為養(yǎng)料？
　　你看看我的四月吧。我回到故鄉(xiāng)，依然樂觀，
　　但也有一些心驚膽戰(zhàn)的準(zhǔn)備。好的，也許那一天，
　　下一場雨，蛇能透骨搜風(fēng)，等一等，還能怎么辦？
　　獨(dú)自搖晃，走過斑馬線，凌晨五點(diǎn)開始的睡眠，
　　當(dāng)然感覺早晨的樹葉綠得驚人。鎮(zhèn)痛藥，到處找，
　　歸根結(jié)底是麻醉呀！阿芙蓉，到頭來還得靠你的藥用價值，
　　晚期，晚期，晚期的晚期。確實不知道會這么疼，
　　水，身體里的水，浮力，想象中的浮力。
　　液體是液體，感覺可還是感覺。人類的醫(yī)學(xué)發(fā)展水平，
　　有人問人類的道德發(fā)展水平嗎？陰影，一圈一圈的陰影，
　　疼痛是最尖銳的最最最實在的摧毀親人們的真實固體，
　　強(qiáng)大的真實存在。我的膝蓋緊張得不得了。
　　感激，感激，感激嗎？我可該怎么辦呢，四月？
　　我到哪里才能摧毀這要命的疼痛？
二十五
　　好的，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牽著我的手，帶我飛吧，飛到那個
　　沒有任何疼痛的國度。平視，仰視，俯視，
　　轉(zhuǎn)身，縫合線，管子，氧氣，最后是什么？
　　薄荷草生長在塔西河的岸邊，有的時候透過冰塊也能
　　看出它的顏色，味道，你沉浸在薄荷草的仁慈的味道里，
　　而我只有再一次為把我自己太當(dāng)回事而痛哭失聲，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空空如也，沒啥用啊，
　　于是我憤怒地拍打那潔白而無辜的墻面。
　　
　　我失去了。終于失去了。終于還是失去了。
　　好了，回到四月，先不要這個殘忍的夏天，
　　無意識，表象，錯誤的分析，還有那個復(fù)印，
　　醫(yī)院的章子，怎么辦呢？樹葉依然綠得驚人，
　　可有誰理解我的心情呢？草原石人像，土地，水，
　　旋轉(zhuǎn)的時光，迷惑了我的雙眼，離天最近的地方在哪里？
　　為什么從那天起一個徹底冰冷的疼痛停留在胸口？
　　好了，不能再哭了，沒有力量了瞬間，貓頭鷹的毛在飛舞，
　　還有什么狼的腮骨或者蛇的頭部，等一等，它們也有痛苦嗎？
　　我的意思是意識，那一口氣，胸口的核心，
　　那么你見過果實的種子嗎？都說那就是善，那就是雨水，
　　那么我這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這是怎么了？
　　
　　最后是我們越過了管子啊，氧氣啊什么的，
　　最后是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啊。仁慈的真主，
　　飛舞的土徹底迷惑了我的雙眼。一瞬間，我就是沒搞清楚，
　　到底這個世界是假的，還是那個世界現(xiàn)在也是冰冷的，
　　真的都是真的嗎？假的都是假的嗎？
　　除了真的和假的，還有什么樣的？
　　但是我要純粹的，我再也受不了混合的了。
　　我真是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啊，而你依然
　　那么安靜，那么安詳，那么徹底。
　　
　　二十六
　　雨啊，你的結(jié)果是什么？
　　我問得多了嗎？那怎么辦？
　　我又不能穿墻而過。行人依舊在走，
　　墻和桌面，餐廳廚房鍋碗瓢盆的情況還很正常，
　　我可怎么辦呢？人的比例，傷心的程度，
　　崩潰，崩潰，有可能要面臨的的確是，
　　崩潰。天就要亮了，我以為危險就要過去了，
　　我怎么知道，我就要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
　　天那么藍(lán)，太陽那么端正，樹林那么健康，可是我，
　　失去，失去，失去！所有的光亮與我而言，
　　有什么意義在那一刻！好了，不是第二日，
　　不是被人攔腰抱住，他們要我說再見，而我的聲音，
　　在云層中，在地上鋪著的空空如也的花氈子上，
　　在我胸口猛烈的撞擊里，我喊著真主給你的稱謂。
　　
　　有多少個天使的名字被我們領(lǐng)悟？河流，河流，
　　廣闊的河流，陰暗的河流，洗滌的河流，遺忘的河流，
　　記著我對你的愛，請記住我對你的愛，還有我們的合作，
　　我對你愛的表達(dá)方式。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我不再懼怕去那里，那里有我的至親血脈在等待。
　　
　　液體，我的眼淚，古老的海洋，感覺，睡著了，
　　睡著了，真的是睡著了嗎？你們怎么不相信呢？
　　聽一聽嗎，那心臟不是還在跳動嗎？真的， 真的，
　　你們怎么可能聽不見呢？你們看，我把一根頭發(fā)
　　放在這里，看呀，就在鼻孔這里，這根舍不得的發(fā)絲明明在動呀。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求求你們了，相信我吧，啊，相信我吧，
　　就求求你們了，就真的求求你們了，就相信我吧，睡著了，
　　睡著了，只是睡著了，只是真的睡著了啊。為什么？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二十七
　　回聲，儀器，天上的星象，云朵的嘆息是漆黑的，
　　但總得有一條光明的道路吧。我的心累了，累極了，
　　真的是很累了，但雙腳就已經(jīng)踏上黑色的土地了，
　　行走，行走，行走，天在行走，地在行走，
　　我活著的愛著的疼著的盼著的心在行走。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下一場讓我回到四月，
　　回到春天的大荒野的雨。讓我在人間的荒野中奔跑，
　　讓我在人間的荒野中接著成長，仁慈的真主啊，
　　請讓我在最后一次呼吸之前還在成長，真的成長，
　　到如今，我不能停止，不能后退，更不能倒下。
　　
　　回到四月。一個冰冷的世界，也許那一天，
　　下一場雨，在雨中你認(rèn)出我掙扎在黑暗和光明中的臉，
　　可是人的雙腳，真實的雙腳，跌落在一個個影子般的瞬間里，
　　腎俞，開始驚醒，心俞，灌滿了憂傷，
　　那我為什么要睡著？到底是幾個天使？
　　我能呼喚誰？在黑暗中我坐著，品嘗著太陽落山時你的氣息，
　　窗戶，你的雙手，你贊許時的姿勢，
　　看不見的距離在擴(kuò)大。為什么？
　　為什么我看不見一點(diǎn)努力的跡象？
　　
　　還有現(xiàn)實中許多別的事情，2萬元，1·5萬元，總共4·5萬元
　　輕薄的紙幣。帳目不清嗎？水是誰的水？天是誰的天？
　　還有那遙遠(yuǎn)而有燃燒痕跡的群山，它們的新房在海洋深處嗎？
　　我躲閃著，祈求著，躲閃著，估算著，丈量著，猜測著，
　　是什么模糊了我的雙眼，多么自負(fù)啊，什么敢愛敢恨啊，
　　深夜里閱讀自己的潛意識，光，光，光之前的光，
　　我要那么多的光，才能走過這黑暗陰冷徹底孤獨(dú)的歲月。
二十八
　　那時候我想，可能潰不成軍的還就是表象，
　　還有一些理性的分析，沒有什么應(yīng)該過分擔(dān)心的，
　　我想還好有駱駝奶，一堆姨媽舅舅表親。
　　四十顆玉米粒嗎？那剩余的一顆在哪里？
　　不，我不碰，你怎么說算你的。
　　我聽了，的確聽了，是覺得有趣嗎？
　　我不敢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哪有力量啊？
　　是有一個詞叫“穢行”嗎？詞是怎么一回事？
　　這算不算得上是一種侵略？不，我當(dāng)時的意思是
　　我們能搬得了家嗎？來得及嗎？
　　
　　但是每一個黑夜依舊是黑夜，每一個白天依舊是白天，
　　我沒有看到那一片光明也沒有看到那一處火焰，
　　憂傷進(jìn)入我的精神里，彌漫在我身體深處那些血管，那些神經(jīng)，
　　獨(dú)自行走在春天的荒野里，我天真的想象力率領(lǐng)著眼睛，
　　太陽，北斗七星，我以為我都認(rèn)得。也許那一天，
　　落一場雨在太陽的內(nèi)部，在我們目光不能到達(dá)的世界，
　　好了，鴿子，湯，農(nóng)貿(mào)市場，陶罐，
　　你就牽住我的手吧，父親親自動手宰羊，手甜，
　　我們都這么認(rèn)為，還有早餐的馕和奶茶，酥油，
　　我把腳慢慢地向五月移去，氣候是有些反常，
　　這樣的天氣，爸爸，我親愛的爸爸，我們都忍受吧。
　　
　　不，你的腳底板子一點(diǎn)都不冰冷，父親，真的，
　　我說的是真的嘛。試試我的，真是的，
　　我這是怎么了？我怎么辦？我試圖在半夜里連接月光
　　到父親的心臟上了嗎？我這是怎么了？真主啊，
　　在日益增加的考驗面前，在無法承擔(dān)的巨大和瑣碎面前，
　　我比一個乞丐還要沒著沒落！至少他們還有態(tài)度，
　　我有什么呢？修行，傳說中那忘我的修行到底在哪里？
　　我苦苦尋覓的導(dǎo)師的蹤跡在哪里？幫幫我呀，
　　朝聞夕死，那可真是英雄好漢，幫幫我呀，
　　你就看不見，勉為其難的星星般的眼淚，
　　已經(jīng)駐扎在我無法思考的鎖骨上，仿佛每一顆
　　都有準(zhǔn)確的來源和印記！真主啊，
　　真是離地三尺有神靈啊。讓信仰的力量在五月
　　更加猛烈地支持我吧，仁慈的全能的唯一的真主。
　　
　　二十九
　　那是五月。我還想著要不要再冒一次險，
　　或許還有一點(diǎn)辦法。在醫(yī)院門口徘徊，
　　練習(xí)演說。“好了，信任我吧。
　　這一次我心里很穩(wěn)當(dāng)?shù)??！鄙漕l，入口，
　　循環(huán)，冷卻，燃燒，消失，原發(fā)灶，
　　繼發(fā)灶，多么希望能夠除掉！多么希望
　　能夠徹底擺脫！但是，接近大的血管了，
　　但是，已經(jīng)六公分多了，三公分和六公分之間
　　到底隔著一個怎么樣的世界啊。考慮啊考慮啊
　　考慮。鐘座里的女人，時間的情人，我從你
　　沒有血液的靈魂里，辨認(rèn)出了屈服的痕跡。
　　你跟我真的很不一樣，你沒有我這么劇烈的痛苦，
　　這么明晃晃的正大光明的失去！所以你瘋不了是不是？
　　
　　那是五月。鮮花盛開的五月，我的心快碎了的五月。
　　多少次，我半夜起身，走在五月的無人的街道上，
　　就那樣迎接凌晨的太陽。祈盼著有一種突然而至的拯救，
　　和燦爛溫暖的光線一起降臨。塵世的規(guī)則是什么？
　　屈服嗎？然后醒了，然后哭了，然后天空安慰我，
　　告訴我可以一小勺一小勺地吞咽無情的現(xiàn)實，
　　可以加上很多幻想的情節(jié)，還有一廂情愿的暗中的支持。
　　
　　凄涼，廣大，平和，消沉，寧重，幸福的一切，
　　自由，我沉寂而孤獨(dú)的靈魂，心靈的血，
　　方向盤后面漆黑的數(shù)據(jù)，終端顯示器，遠(yuǎn)方的立交橋，
　　血肉之軀和整個宇宙世界相互重合，糾纏，尋覓，
　　神智世界，體驗，超驗，肅靜，靜悄悄的巖石，
　　我們不再談?wù)撈鸬哪切┲虚g的通道。也許那一天，
　　下一場雨，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一起飛吧，
　　一起活吧，一起過吧，一起行走天涯，
　　滅了我呼吸的時辰，但愿是你的時辰，
　　你的呼吸，你的警覺，你的預(yù)防，
　　你潔白的外衣里有一個勇敢的靈魂讓我心動。
　　
　　三十
　　草依然在生長，有的時候看得見藍(lán)色的天空，
　　呼吸細(xì)微，萬般念頭紛紛落馬的時刻，
　　天堂的存在永恒，人類心靈的苦難永恒。
　　前定和自由意志之間，有光明有黑暗，
　　有撲朔迷離的火，有寧靜降落的白雪，
　　有沖鋒陷陣，有孤獨(dú)退守，
　　有預(yù)先存放和完成前的賦予。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天堂永恒，但是誘惑也不那么劇烈，
　　我想好好活著。各種各樣聰明的飛鳥，
　　不倦的飛鳥，沉思的沉靜的眼睛，
　　在紅色的樹上歇息著的是熱烈的靈魂，
　　在藍(lán)色的樹上歇息著的是寧靜的靈魂，
　　在金色的樹上歇息著的是溫暖的靈魂，
　　于是在六月的第一個星期，
　　父親講了我童年時所經(jīng)歷的雨和預(yù)言，
　　講草原上素不相識的奇特的老人的祝福，
　　潔白的貝殼，強(qiáng)大的生命，風(fēng)和氈房，
　　遠(yuǎn)方的鼓聲，賢哲的陵墓，崖上的壁畫。
　　
　　關(guān)鍵的幾句話，美麗而決定性的提示，
　　沒有被雕琢過的故事，心靈的全部秉性在
　　最后的體力上，綻放，那一定是吉祥歸處的預(yù)兆，
　　慈愛的花在田野里綻放，
　　憂傷的花，恐懼的花，留戀的花，
　　都在同一個田野同一個階梯上開放著。
三十一
　　旋轉(zhuǎn)移動的塵世，周期性的都城，
　　事物的原型，你的微笑，你的目光，
　　我的執(zhí)著，柳條，沙棗，人煙，綿羊，
　　河流，馬群和駱駝。還有荒涼，還有打擊，
　　還有接踵而至的細(xì)微的跡象。
　　
　　無意識彌漫在心臟石上，
　　覺醒是那么遙遠(yuǎn)。藍(lán)色的荒涼的石頭，
　　心靈的荒涼不可言傳，不可觸摸，
　　你為什么如此沉醉？知道我的路還有多久嗎？
　　火里的火，風(fēng)里的風(fēng)，眼淚中的眼淚，
　　火里的火是純潔的火，
　　風(fēng)里的風(fēng)是到達(dá)的風(fēng)，
　　眼淚中的眼淚是真愛的眼淚。
　　
　　五月的玻璃推拉門，六月的紅色樓梯扶手，
　　七月的牽掛深入骨髓。在夢里尋找著我的根源，
　　能夠遇見善意的有理智的溫和而銳利的勸告嗎？
　　身披火焰的石頭，墳?zāi)沽至?，玉石在月光下的河水?br />　　靜靜地歌唱，車輪下的公路上粘滿了過去的景象，
　　一些黑色的蛇企圖穿過新修的道路到達(dá)對面的湖泊，
　　結(jié)果是被熱浪和融化的柏油路面收留了，被道路接納了。
　　它們是天下的道路，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灰塵的衣服，尸骨的衣服，簇新的衣服，遙遠(yuǎn)的衣服，
　　沾滿了新娘天真的奢望的衣服，蓋住了新郎就要忘卻真情的衣服。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為一切的穿越者，為精神里的苦難者。
　　黑夜里光亮的白晝，白晝里鋪展的黑夜，
　　叢林里的隊伍，枕下的槍和詩歌，月光下的軍伙走私生涯，
　　內(nèi)心的苦澀和甜蜜，心不在焉的潮水帶來的又是心如刀割，
　　訣別的痛苦，太陽和鼓，都重重地壓在心頭。
　　
　　三十二
　　“和我要的那顆心相比，別的心都顯得模糊不清?！?br />　　鐘座里的女人在收拾行囊。而我立在夜的中間，
　　既無歌聲，也無眼淚。那聲音怎么這樣陌生？
　　是什么在我的耳畔響起？天空寂靜，月亮失蹤，
　　時間的情人就要遠(yuǎn)行，她悄聲細(xì)語，淚珠晶瑩。
　　
　　月亮失蹤我在的地方看不見月亮，
　　而我的一部分呼吸和月亮相連，緊緊相連，
　　所以才這樣覺得憋氣吧？修心的路竟然這么漫長，
　　沒有月亮的世界竟然這么廣大。嘲弄生靈的無花果，
　　再生的心靈渴望著鮮血。但我有什么呢？
　　虛假的火焰在四周熊熊燃燒，我的雙腳確實在
　　真實的地面上。思念嗎？當(dāng)我被圍困的時候，
　　當(dāng)我拿頭撞墻的時候，當(dāng)我匍匐在你神秘的岸邊，
　　透過你的眼睛，死亡之水在蕩漾，沒有歸路的永恒
　　在誘惑著我。你知道嗎？有多危險？
　　我要怎樣才能夠抵制住這要命的誘惑？
　　
　　攤開的書籍，佛教經(jīng)典，藏密，民俗記載，
　　薩滿舞蹈，苦修的迷人的蘇菲在空無一人的春天的大荒野里朝我微笑，
　　他時而穿越時空，出現(xiàn)在現(xiàn)代的廣場上，木杖，碗，長袍，
　　還有自制的鞋子。時辰到了到了到了嗎？你帶我走嗎？
　　你怎么現(xiàn)在才來？那水已經(jīng)淹沒了我可以移動的軀體，
　　我意識到了，你來了，我驚慌失措了，不是你，
　　你肯定又是幻像，我既沒有導(dǎo)師也沒有可以并肩戰(zhàn)斗的密友，
　　沒有可以行走天涯的自由也沒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胸襟，
　　我還有牽掛，我還會拿頭撞墻，動不動還滿腹委屈，
　　但是不要轉(zhuǎn)身就走嘛。請不要那樣變得透明，請不要和虛無融為一體，
　　我的心碎了但是還有向往，我仍舊渴望美和永恒，
　　及至的美和真正的永恒。
　　無論那是高大深遠(yuǎn)的天堂，還是人類集體的夢幻，
　　無論那是我的泥土和白骨的合作，還是我體內(nèi)流動血液的最后歸宿，
　　啊，對了，我還有可以和未來相遇的血，還有可以認(rèn)識未來的呼吸。
　　
　　三十三
　　白色的東方，擊打著進(jìn)軍的大鼓，鶴群飛翔，
　　黃色的南方，母親的乳汁，盛開著情侶們粗心的微笑，
　　紅色的西方，血液搖搖晃晃，平原的肋骨掛滿了秋天的果實，
　　綠色的北方，相愛的人們被迫分離，沉默的守墓人心如死灰。
　　
　　沙子，襯衣，凝視著我的眼睛的只是前方，沒有你的目光，
　　我不信任，我殘酷的心在演繹敏感分析和一針見血的內(nèi)功。
　　塔里木河有自己的雙岸，原來的，一直都存在的流向，
　　我的錫爾河沒有偏離，鼓聲和冬不拉呼喚著我的原形。
　　沒有承諾，沒有誓言，但是我的心和血更加真誠，
　　痛苦是無法避免的，干涸，結(jié)束，風(fēng)和沙，逝去的痛苦，
　　空虛的寶座，我的被傷害了的痛苦，但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月亮心臟，獨(dú)行俠的力量，拿頭接著撞墻以后想什么是怯懦，
　　什么是背叛心靈，什么是自欺欺人，什么是永不回頭。
　　
　　我整理頭巾，沒有眼淚，鎖骨和念珠竊竊私語，
　　玉米地里刷刷的腳步聲，地面上動物的白骨在跳舞，
　　和一頭牛的對話，我的眼睛望著紅色雕花桌面上的綠松石，
　　你又何苦不承認(rèn)呢？一些玉米粉被撒向天空，
　　而真正的河流早已冰封多日，黑藍(lán)色的天幕下降了，
　　徹底的死亡勝利了，我凍結(jié)的心里仍有無數(shù)的白色碎片在尋求復(fù)活，
　　你為什么這樣對待我？你怎么能夠這樣對待我？
　　把我拋棄在這虛假的塵世和無數(shù)次的考驗之中。
　　
　　父親，父親，父親啊！也許那一天，
　　落一場雨，幫助我，熄滅我絕望的愛的烈焰。
　　凡隸屬于這塵世的都是土，深沉的土，輕薄的土，
　　叛逆的土，質(zhì)樸的土，不能自生也不能自滅的土。
　　而我把牽掛像頂著刑具頂在頭上，不要碰我的頭，
　　更要和我的內(nèi)心保持距離。沒有人知道隱秘的神經(jīng)的連線，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的痛苦為什么會如此長久。
　　在我迷路的山崗上，我曾頂著母親找到的那塊白色圓石走了很久，
　　以后，有誰為我尋找這樣的石頭，安放在我的墓地上，
　　和碑文相對，和月亮相望，和我的內(nèi)心相守。
　　過路的人們是否會得知，這里長眠著一個
　　用生命尋找內(nèi)心跡象的生靈。人們是否能夠感覺，
　　那顆尋求永恒的心靈還在歌唱，在那個陌生的真實的世界里。
　　
　　三十四
　　于是我說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洗凈我的雙手，洗凈我的雙腳，洗凈我的愿望，
　　讓我不要傷害人之子，讓我不要詛咒活著的生靈，
　　讓我認(rèn)識停留在我雙肩上的，讓我在每一個瞬間感覺他們
　　輕盈而沉重的真實份量。那是我的靈魂可以飛翔的途徑，
　　不要再有阻礙了，不要再有致命的壓抑了，我也無法再將自己折磨，
　　生命肯定不是屬于我自己的。靈魂在前，那一個飄忽的光點(diǎn)永遠(yuǎn)在我的呼吸和
　　塵世的軀體之前。我認(rèn)了，仁慈的真主，讓我永遠(yuǎn)不要折磨別人的心靈。
　　
　　于是我說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大荒野里，
　　你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那我只有抬頭看著更遠(yuǎn)的天空，
　　尋找著感謝的方式。你一直都在我的胸口，一直都在我的心靈深處，
　　在我的童年里，在我吸吮的第一口乳汁里，也在我母親黑暗而溫暖的子宮里。
　　這么多年我尋找你，用青春尋找你，用容顏尋找你，用我的眼睛和不屈的神態(tài)尋找你，
　　
　　而目前，我還在跌倒之中，不斷地跌倒之中，走向你的每一步，都有殘酷的戰(zhàn)爭，
　　而我的生命，其實就是戰(zhàn)火紛飛的土地，勝利者和我無緣，失敗者和我無緣，
　　我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我只是在我自己生命的過程中，承擔(dān)著發(fā)生的一切。
　　
　　生命的名義，我內(nèi)心的激情，我想要的踏在土地上的未來。
　　沒有一束光被我看見在生命的極限里，還有多少年？我還要獨(dú)自走多久？
　　人的靈魂，人的心靈，但愿我能在自己的心靈之中活著，
　　其余的一切都是死亡，都是假象，都是幻覺。也許那一天，
　　下一場雨，塔西河在雨中延伸到了遠(yuǎn)方，北極星在天上，
　　到達(dá)天空的梯子并不存在，但天空沒有因此而嘲笑我的內(nèi)心，
　　云朵有情有義，星辰兀自旋轉(zhuǎn)，水的宮殿，火的形象，
　　大地隱藏了已經(jīng)熄滅了世紀(jì)，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
　　一起飛吧，一起活吧，你誦讀著我們靈魂里唯一的經(jīng)文，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鳥在天上飛，魚在水中游，沙漠里的宮殿里
　　盛開著無數(shù)不屈的植物，大地上處處都有真主的跡象，而我如此孤獨(dú)，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樹都綠了，花都醒了，夢境也就到達(dá)了。
　　
　　三十五
　　善良的光，吉祥的談話，安撫那緊張顫抖的內(nèi)心湖泊，
　　知道海洋在遠(yuǎn)方，知道或許有一個解釋在遠(yuǎn)方，
　　用黎明的光焰，用機(jī)警的思維，用我愛著的眼睛和等著的心，
　　和你一起出現(xiàn)在未來的大地上?？蛇@是現(xiàn)在，城市，
　　街道的層次，人群的疏散和密集，我置身其中的可以被分析的空氣。
　　
　　“于是我和他被隔開了，一道石墻。修行者，我一路追蹤，
　　沒想到真的有個山洞，而且他在里面的期限是三年零三個月。
　　外面當(dāng)時飄著大雪，我不能送去盛著食物的托盤，也不能說一句話讓他聽到。”
　　時間的情人，鐘座里的女人在一次旅途中向我傳送著這樣的信息。
　　“他讓我想起了你。雖然你總說無常的水淹沒著你的身軀，說已經(jīng)淹到脖子了，
　　但你還是很有規(guī)律地活著，你基本上是一個摸索著自己生命之火的人。
　　你根本就不敢把雙手全部攤開。是的，你吹牛了，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沒有活人祭祀，你說別人殺羊宰牛，而你正在殺著的是有呼吸的自身。不，
　　我看見了別的修行方式，就感覺你和你的夢想還是有距離的。
　　你不要以為你不會再跌落到你少年時的摸索里。不，我說墻太厚了，
　　我在西藏高原，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會來到這里，我以為這個年輕的修士會告訴我，
　　我是誰，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我的前世之迷，用你的話說只是探索一下整個自我和潛意識
　　，
　　還有靈魂在具體生命之前的經(jīng)歷。不，你不用生氣，我沒有混淆兩個概念的意思。
　　我知道你頭頂?shù)慕渎?。好的，我不說了，信號不好，山高雪厚，你為什么傷心，
　　我先去別的地方看看，或許有人能夠向我解釋我和時間的關(guān)系。好了，別提希臘神話，
　　
　　也不要講中亞傳說，中亞的愛情和樹，音樂和詩歌，還有神圣的戰(zhàn)斗和金光耀眼的廉
　　潔。不，
　　我沒有妄言，我沒有讓人傷心，倒是我自己傷心得厲害呢。好了，下次聯(lián)系，我想念。
　　”
　　
　　清晨，無數(shù)的清晨，仍舊有一些黑色的鳥兒在飛翔。人類的殯葬儀式，
　　鏡子，生和死。無數(shù)的生和死重疊著。一些堅強(qiáng)而專注的生命知道從哪里來，
　　又要到哪里去，那真是福氣。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我們象我們的語言一樣孤獨(dú)飛翔，
　　
　　強(qiáng)大地飛翔，健康地飛翔，牽著我的手，陪著我的靈魂，我們一起走吧，
　　我們的心在一起永遠(yuǎn)沒有枯萎，星星沒有滅，衰竭不會占領(lǐng)我們塵世的身體，
　　我們將穿過各種現(xiàn)象，我們將彼此潔凈，彼此見證，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依戀你的寧靜，你承認(rèn)我的等候，下一場雨，我們和天下的樹木一起活吧。
　　
　　三十六
　　游蕩在真實世界的對面，呼吸著我的日子，
　　我，我，我，除了我還是我。怎么會如此孤獨(dú)？
　　這物質(zhì)世界的一切，水的孩子，風(fēng)的寶貝，心臟的傳說。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發(fā)光的一切，
　　假象。大地?zé)崃?，樸素，坦蕩，不修邊幅，建筑物沒有靈魂，
　　貓和狗有模有樣地散步，住在人的房子里，
　　狗的凝視沒有退走惡魔，貓也并非巫婆的助手，蔓生的植物，
　　我雙腳的寒氣和心靈的熱血，今夜是什么夜？
　　人們說這就是白拉特夜。我不知道怎么說，清潔，
　　反正我總算是看見了月亮，回來了，不再失蹤了，
　　我感覺有一種纖細(xì)的顫動在督脈上，我安靜了，
　　本來已經(jīng)很靜了，除了下午在四惠橋再次迷路讓我有些惱，
　　這些日子，外面的路不好走，心里的路，
　　停下來讓我窒息，我不敢，我怕發(fā)生什么，一下子，跳到
　　永恒的事情。你好，想念，努力啊，明天，或許，出路，
　　時光流逝，時光并不憐憫人，也不憐憫它的心上人。
　　
　　一半的神話，一半的內(nèi)心傾向。冬天的呼吸臨近了，
　　在寒冷的冬天前面鑲嵌著齋月，金色的盤子，
　　往年的那些小小的善的精靈們還會來嗎？還會出現(xiàn)在窗簾的上方嗎？
　　在父母的臥室里，在離開之前，我在窗簾桿里放進(jìn)了潔白強(qiáng)大的意愿，
　　那一陣子，燈總是亮著，徹夜亮著，爸爸，爸爸，爸爸。
　　
　　那是護(hù)身符，那是亮處，爸爸，我嘗試著給自己做了個心理分析，
　　結(jié)果是更加感覺到了人們測量過的七克重的靈魂了。七克，讓我們笑了的份量。
　　如今就是橋。就是我無法從中掙脫的中間的份量。石頭能想一些什么呢？
　　什么是真正有意識的思維？愛從眼睛開始。這我承認(rèn)。眼睛卻以睡眠為食。
　　睡眠以整體意識為養(yǎng)料，這可真是讓我受夠了，耳朵里的聲音，
　　白布飛揚(yáng)，月亮終于回來了，不再失蹤了，爸爸動耳朵給我們看的時候
　　滿臉是得意的笑容。我愿意付出我兩個世界的一切想再看一眼那樣的笑容。
三十七
　　簡單的純潔的質(zhì)樸的食物的微笑，我需要陽光，
　　大地的眼睛里容得下多少種惡？空虛的鏡子，人類的戰(zhàn)爭，
　　循環(huán)出現(xiàn)的殺戮者，并沒有什么經(jīng)驗教訓(xùn)被吸取了，一切照舊，
　　石頭的城，石頭的國，我開始考慮那些草原石人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石頭還能如何墜落，人在枯萎，人在腐朽，行為遠(yuǎn)離生命之火。
　　
　　我要的是品質(zhì)真誠，靈魂純粹。風(fēng)來了，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泉水眨著眼睛呼吸，歡快地笑著，
　　中脈里安靜的泉，頭頂?shù)闹腔鄣挠X悟的甘露，一滴一滴地落到泉里，
　　生命不可能再斷斷續(xù)續(xù)了。我需要陽光，時間的情人需要一個真實的回答，
　　她最終會在循環(huán)的時空里反復(fù)地看見一個出塵脫俗的面龐，但愿他們能夠相遇。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四個方向的太陽，
　　在閃閃的金光里相互照耀。光和光的語言，水和水的家園。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讓敬畏者在虛假的塵世無處可走，
　　只有和真實融為一體,無處可逃，只有和黑夜融為一體，
　　靈魂的光在天上，守著潔白的骨骼，守著世代相傳的秘密。
　　
　　三十八
　　而你們說的清晨和玫瑰，讓謊言更像謊言，
　　讓我的心更加沒有滿足，永遠(yuǎn)在征途上，那寂寥的遠(yuǎn)景，
　　我的夢中的白氈房，冬不拉和廉潔堅定的詩人，確實是虛幻的，
　　就是與我而言是沒有了，完了，徹底結(jié)束了。剩下的只有，
　　在意識的表面和深處開始的勞動和體驗，活著。
　　
　　說聲對不起，對自己說一聲對不起。夜里，四個方向的月亮，
　　比血液還要沉靜，還要始終如一。人是變來變?nèi)サ模?br />　　不變的只有真主。我們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人類的灰燼彌漫在真誠滄遠(yuǎn)的天空，
　　我站在一個感覺比較熟悉的敖包前，
　　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里去？只有一次，
　　感覺有一雙眼睛向孩子一樣凝視著我，我想
　　那就是存在了。但愿你還好，還應(yīng)該是正常生活著呢吧，
　　希望你能把我的藏身之處都擦一擦，那鐘面啊桌底什么的?！?br />　　
　　難道這鐘座里的女人還惦記著回來？難道自由真的是相對的？
　　當(dāng)然了，我們信神，絕對的只在最高的存在那里。
　　但是我不想對她說這樣的話，盡管她說天空真誠。
　　天空帶著面具，美的面具來把我們的心弦撥動。
　　然后又是天空本身，聽見所有的天然的音樂，
　　我們只感覺風(fēng)在遠(yuǎn)處，大海在遠(yuǎn)處咆哮，行星在宇宙里運(yùn)轉(zhuǎn)，
　　倉促搭建的舞臺上，只是一些能被劈斷能被燒毀的人類的樂器。
　　
　　三十九
　　覺醒是腦袋里的氣體，是緩慢的，長久的，
　　反反復(fù)復(fù)的，抓得不牢還能再丟失的。
　　根本就不是骨關(guān)節(jié)里的咔嚓一聲，
　　不是一下子飛到山頂。
　　那是鳥的事情，鳥覺醒不覺醒都在飛，
　　我尊重那些輕盈的飛鳥，但我更尊重那些想飛并用整個生命去努力的人，
　　翅膀上沾著思索的淚珠，汗珠和血液，
　　跌跌撞撞爬到神的殿前，
　　用嘴唇最后一絲微笑寫下人的自尊。
　　
　　“啥都不要，天堂都可以不要，我要人的自尊?！?br />　　巨大的墓室，我閱讀著墻上繽紛的無數(shù)個生命的碑文。
　　“我死的那一天是什么日子的紀(jì)念日，但那沒有關(guān)系，
　　我最后看見了我的自由是一把短劍。
　　那時候外面的人們說不行了不行了，我的心沒有人能明白，
　　其實我想要是有一匹馬就更好了。”
　　
　　一匹克服了地心引力的馬究竟會是什么樣子？
　　沒有懸崖峭壁前的試探和停頓，
　　更沒有茫茫大雪中的返回。
　　愛真理的人們眼神清凈溫柔，面龐令人難忘，
　　那不關(guān)世人說的美和丑，那些規(guī)則沒有參與資格。
　　他們的骨頭里也長著能夠相互認(rèn)識的眼睛和密碼，
　　盡管塵世的混亂使得每一種相識都付出代價。
四十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樹都綠了，花都醒了。
　　也許那一天，真的會到來，
　　我會醉的，為什么不呢？
　　
　　我沒有在清醒的時辰里覺悟，
　　那么沉醉就是一種更為真實的出口。
　　不要阻攔我，也不要給我黑暗的或者嘲弄的暗示，
　　以天空和青草起誓，我是你們中間的一個生靈，
　　一個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害處的生靈，
　　就讓我醉吧，我或許有可能覺悟，
　　美好的瞬間實在太少，太稀有了，
　　人之子啊，對自己也試著公正一點(diǎn)，
　　了卻該了卻的，收起自己的心靈，
　　誰能如此幸運(yùn)，做自己心靈的主人？
　　真相在神那里，但我們試圖了解真相的沖動和探索真的很美，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
　　我看見了草原上的狼，如此沉默，如此專注，
　　我看見了天鵝的眼睛，如此純潔，如此動人，
　　你為什么回避我的目光？
　　而我以為你的目光在養(yǎng)育著我。
　　
　　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就讓我醉吧，黎明在頭發(fā)上舞蹈，說著白晝的預(yù)言，
　　而我的心在黑夜里，愛得瘋狂，徹底，
　　愛到自己沒有活著的溫度。我的愛是花園，
　　我用看透的淚水澆灌那些花朵，
　　那些永不示人的愛的表達(dá)。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從那個世界落一場雨到我們活著的大地上，
　　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吧，
　　請回應(yīng)我執(zhí)著于月光的意識，
　　我月亮上的愛人，我地球內(nèi)部世界里的愛人，
　　請回應(yīng)我執(zhí)著于無限永恒的意識，
　　你將看見所有的我，就在你的眼睛里，
　　就在你的心靈里，就在你的氣息里。
　　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漫游吧，
　　沿著世界的脊椎我們向上攀爬，
　　被星辰和永恒誘惑著，
　　我們向上飛。
　　這就是此世界，這就是彼世界，
　　這就是你和我自由的靈魂在融為一體。
　　
　　四十一
　　那接納靈魂的存在，你讓我坐下來在黑暗中，
　　想象著春天的大荒野開滿花朵，綠草在金色的雨中搖曳，
　　或者，你讓我睡著在你的黑暗和寧靜中，然后，你拿走我的靈魂，
　　我卻不能問你要把我的靈魂帶到哪里，是休息還是循環(huán)，
　　是舞蹈還是聆聽。我的靈魂以什么為飲食？
　　靈魂生長的可能性有多大？而我睡著了，在你的夜里，
　　你白晝的太陽有強(qiáng)大的不怕烈焰的翅膀，它最終將吞噬眾鳥的飛翔，
　　你的太陽就這樣和鳥兒融為一體，一起孤獨(dú)地飛翔。
　　金子炫耀在太陽的光亮的胸口，而鐵和錳在地核內(nèi)部相互糾纏，
　　環(huán)繞。地球心臟里的山脈，和海洋心臟里的山脈，是情侶，
　　是親人，是愛人，是最終濃于水的血，是激烈的碰撞，
　　是災(zāi)難般的結(jié)合，是人類自以為是的文明的終結(jié)。
　　但我仍舊希冀著大地晶瑩的露珠，生而為人的自尊。
　　
　　那接納靈魂的存在，你讓我躺下來在黑暗中，
　　你讓我熟悉我每一節(jié)脊椎的聲音和韻律，
　　你讓我傾聽我身體里以生命的名義被放逐了的血液，
　　還有心臟的跳動。你讓我睡著在你橢圓形的軌道里，
　　而我的意識又將面臨一個旋轉(zhuǎn)著的入口。獨(dú)自燃燒，仁慈的真主，
　　我不敢接觸荒原上自行燃燒的火，仁慈的真主，就讓我在靈魂的白霧里
　　獨(dú)自燃燒，我更不敢渴望我的存在被承認(rèn)。我只有體驗，經(jīng)歷，
　　我那被注定了的命運(yùn)。重大的果樹上接滿了微不足道的果實，
　　存在的光亮是活著就弄明白了。很想知道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接納靈魂的存在，從現(xiàn)在開始我需要保護(hù)之上的保護(hù)，
　　因為我在兩層意識之間，左右為難，但是路只能走下去，
　　我不知道還有別的呼吸的方式?；蛟S我將出發(fā)，和那些表面上離我們很遠(yuǎn)的
　　靈魂為伍。枯燥的，干涸的，扭曲的，顛倒了的，我實在無法承受。
　　在靈魂的虛空里浸透我的雙腳，仁慈的真主，請告訴我前定是無法用這個世界的
　　語言和標(biāo)準(zhǔn)描述的。我需要勇氣，勇氣之上的寂靜的勇氣你到達(dá)我吧，
　　我來自一個古老的游牧民族，我是一個天生的詩人，
　　在齋桑泊埋葬著一些克烈部落的白骨，我的祖輩在水草豐美虛幻國度天天聚會，
　　我聽見他們的歌聲，冬不拉和闊不孜，詩歌和駿馬，吉祥白色的氈房里
　　流淌著古老的智慧和勇氣，我知道我的生命和這一切息息相關(guān)。
　　
　　四十二
　　石頭里的流水，石頭表面的圖案，
　　還有更深沉的奇跡徘徊在墓碑前，
　　完整的意識，集體的意識，我們的漫游和漂泊，
　　寬廣的水域，神秘的行路人，在眼睛里拒絕著令人窒息的現(xiàn)實，
　　我怎么就不能是天賦的火焰的一部分，那火焰怎么就不能是存在的狀態(tài)？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帶我回到故鄉(xiāng)，回到搖籃和墳?zāi)沟氖澜纭?br />　　在奔跑的野鹿的眼睛里，艱辛的生活和甜美的生命
　　同時進(jìn)行。歷史周期，毀滅和誕生，不可能一切都是過眼煙云，
　　大海里最古老的魚，我生命中最強(qiáng)壯的比喻，不可能一切都是塵土，
　　月光那么輕靈，整個世界不可能隱沒于現(xiàn)代的嘈雜和暴虐里。
　　現(xiàn)在我在橢圓形的立體軌道內(nèi)旋轉(zhuǎn)著，那么多的類似另一種存在的眼睛，
　　注視的眼睛，他們在觀望什么呢？出口還有多遠(yuǎn)，我還要經(jīng)歷什么？
　　在這日益顛倒，混亂，真善稀少的塵世里，我還能期待什么？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真的真的真的落一場雨，
　　讓我回到最初的知覺里，回到從前，從前的從前，
　　那怕是獅子，河馬，鱷魚，在幼兒的夢中合為一體，
　　擋在河水，不，甚至是溪流中間，
　　那兒有一條河叫做塔西河，
　　看得見的山就是天山。
　　
　　黑暗的虛空里飄來了花粉，雪的顏色五彩繽紛，
　　給我一場金色的陽光下的雨，給我一場紅色的花粉里的雪，
　　讓我看見極地耀眼的光芒，讓我的心為了世界的盡頭燃燒，
　　我還能期待什么？在這日益冷酷，缺乏詩意的塵世里，
　　在各種教條和更為冷漠的排除心臟的解釋里，
　　在一二三四五和上下左右中里，仁慈的真主，
　　請給我的靈魂一個適合的出路。
四十三
　　冰冷的鏡子反反復(fù)復(fù)的街道，帶著鈴鐺的狗穿過
　　黃昏的清風(fēng)，沉浸于意念的雙手再一次關(guān)上心靈的門，
　　從混亂的外部景象中拯救自己的眼睛，一朵紫色的花
　　層層開放在額頭的內(nèi)部，目光是那么馴服，讓人傷心，
　　沉浸在深海里的魚看見了天空的閃電，看見了帶翼的猛獸，
　　好了，這可真的是重負(fù)里最輕盈最純粹的歌，我看不見你，
　　甚至也感覺不到你，清晨乳白色的光籠罩了我的孤獨(dú)。
　　
　　但這沒有什么值得歌頌的，如果我是懦弱的。
　　怎么就不可能呢？太陽高，月亮遠(yuǎn)，
　　我正迷失在尋找你的瘋狂里，
　　當(dāng)時我在山上走著，感覺腳底下的巖石里還藏匿著一個
　　空曠，柔美的世界，
　　突然領(lǐng)悟了，
　　為什么那么多尋求終極智慧的人
　　會選擇在一個簡陋寧靜的山洞里
　　忘我修行。
　　
　　火的翅膀，照耀著我，激勵著我，
　　我無法忍受成為廢墟的一部分，
　　不，可不能。
　　
　　火的翅膀，
　　讓我感覺可以把天空和天堂分開，
　　把現(xiàn)實和比喻分開，
　　把愛和我自己的孤獨(dú)也徹底分開。
　　
　　仁慈的真主，不要讓我的行為變成虛弱的，
　　當(dāng)我沉浸在死亡之歌里，仁慈的真主，
　　我想最好有一束人間的陽光照在我的背上，
　　我需要勇氣，仁慈的真主，我需要勇氣。
　　那些風(fēng)試圖把我推往空曠的山谷，
　　這是不對的，它們不能夠判定
　　我的真誠，它們永遠(yuǎn)也感覺不到
　　我的真誠。
　　
　　四十四
　　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一場古典的
　　瘋狂的但又靜謐的雨，讓我能夠看見你。
　　你在我誘惑著我的那個虛空里，你是虛空的一部分，
　　你成為了自己進(jìn)入了無垠，我交出了我所有的防御武器，
　　我成了自己整個意識世界的囚徒，或者哭天抹淚，或者無所適從，
　　你就那么看著一言不發(fā)，月亮一言不發(fā)，太陽也一言不發(fā)，就那么看著，
　　就那么看著，所有的天體都那么看著，一言不發(fā)，而我不懂月亮語，
　　我也不懂太陽語，或許他們自己有交流的方法，高處有高處的聲音，
　　或許我們?nèi)祟惖恼Z言是最笨的越抹越黑的，處處在給我們自己設(shè)置障礙。
　　
　　但是你就那么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盼著花都醒了樹都綠了盼到心都要碎了自己都分解了，
　　這也很好，就是消解，就是隱避，隱起來也很好的這世上鬼那么多，
　　不是我非要在齋月里談鬼，昨天那鐘座里的女人又從西藏給我捎來如此信件：
　　“本來有機(jī)會的，真的是有機(jī)會的，但是他們的境界太警覺了，
　　把我從隊伍中趕出來了。理由是很堂皇的，基因不同，他們說到了我的根本。
　　我是有點(diǎn)傷心，但沒有什么可以抱怨的，進(jìn)入另一個時空是很美麗，
　　我現(xiàn)在還想不出別的什么詞兒來。所以我失去了去那個時間段和空間的機(jī)會，
　　我知道我這樣顯得比出發(fā)前還傻，但有什么辦法呢？人人都有夢想？不是嗎？
　　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不是盡是些憂郁的僧人，也沒有頭頂百合的仙子。
　　對我的打擊有點(diǎn)大了，好不容易混了進(jìn)去，本以為可以真的去另外一個時空考察一番，
　　
　　打擊太大了真的，不知道這次我自己怎么能夠熬過去。那個閉關(guān)的人發(fā)了最可怕的誓言
　　，
　　他是要把自己的終生囚禁在里面，真的，是終生，不是什么三年零三個月，是一腳踩到
　　底，
　　那我還等個什么勁兒呢在這里，我的運(yùn)氣真不好。一腳踩到底，直到死亡，
　　死亡這個甜蜜而唯一的心上人打開接納的懷抱。就這樣，死亡讓我想起了鬼，
　　想起了鬼的驕傲人的脆弱，人面對誘惑的鬼時謊言比鬼還要多，好了，
　　不打擾你了，聽說你的心上人在月亮里面，好了，你還算是幸福的，
　　別裝模做樣地嚎啕了，不吉利。真主在塵世間給你留了一條非塵世的道路，
　　你還不滿足嗎？我們是幸福的，看見藍(lán)天流淌著過去的洪水，群山在深夜里呼吸，飲
　　食。
　　好了，把自己的心，行為和語言管住吧。不要讓任何大的小的有意的無意的謊言傷害
　　你。”
　　
　　四十五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花都醒了，夢都活了。
　　我們再聽不見，年輕修士的抱怨：
　　“為了成為人和神之間的橋梁，
　　我成了自身的木頭，石頭。真是一根有情有義的木頭，
　　真是一塊開始時就結(jié)束了的石頭。我大部分時間里成了自己的虛空，
　　剩下的時間是我自己和自己斗，稱自己為障礙。
　　哎，我的心上沒有人，所以別指望我維護(hù)你，理解你，心疼你。
　　我在墻的這一面，世界和你在另一面。我沒有任何穿越塵世之墻的欲望，
　　因為我知道，我一旦開始那樣去做，我就將成為塵世的碎片和灰燼，
　　永遠(yuǎn)無法完整。好了，走吧，你走吧，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永遠(yuǎn)不要再回來。
　　不要再用你美麗的眼睛和心靈望著我，我將首先殺戮所有不該在塵世出現(xiàn)的美?！?br />　　
　　白色的北極熊頂著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游動，
　　我頂著崩潰到來的跡象假裝萬分平靜，
　　帶著思索的歌和活著的嘆息走著夜路，
　　而且并非每夜都能看到月亮。鐘座里的女人依舊站在墻的另一面，
　　站著，看著，看清楚了因為雨水而清晰的畫面，
　　逐漸分離的畫面在她的淚水里更加殘酷和美。
　　
　　于是，那一天，落一場雨，那一個世界的美，
　　偽裝成死亡的誘惑落在我的肩頭，你看到了嗎？
　　如此晶瑩，如此無辜。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我不再是你原野上矗立不動的風(fēng)景，
　　我不再是你草原上的石人，我將脫離所有的物質(zhì)，成為和你在一起的
　　風(fēng)，或者風(fēng)中的粒子流，和你一起變幻著我們的立體圖案，成為彼此，
　　直到永遠(yuǎn)。是的，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花都醒了，樹都綠了。
　　

四十六
　　
　　于是我們站著，人們在耕耘著屬于未來的一切煙霧，
　　最善良的生靈在過著窘迫的生活，我們站著，雨下著，
　　道路失蹤了，骨骼自己分離了，去傾聽遠(yuǎn)方潔凈的海，
　　亡人們的世界，星辰出現(xiàn)在睡眠的中心，天空是墓地的被子，
　　我的思念是瘋狂生長的植物，果實里有深不可測的孤獨(dú)，
　　有一行字或者一個消息完全屬于我嗎？
　　
　　令我粉身碎骨的黑暗在我的夢中逐漸成熟，
　　又是無數(shù)個我，像傻子一樣，互相爭論，
　　可恥的狡辯最終上場，完全熄滅了精神的痊愈之光，
　　我可怎么辦??？心臟怎么會這樣期待那個休止符，
　　可又有誰能夠做到完全舍得生命中不可預(yù)測的存在的理由。
　　于是對自己說要堅決杜絕不吉利的想法。我們站著，在雨中，
　　淋濕了頭發(fā)，我說這不是山間的云帶來的雨，地鐵，通道，
　　頂著外套奔跑，我們不再站著。什么是集體的麻木，僵硬的統(tǒng)一動作，
　　無數(shù)個工業(yè)時代的手搭在列車?yán)锏姆鍪稚?，脊椎里的蛇的圖案在哪里？
　　
　　可是怎么了？蛇來到了夢里，來到了眼睛里，
　　我以為那是古老的智慧，虛空的知識，但世人讓我害怕，
　　他們都說那是個誘惑呢。我的額頭在夢里冰涼，腦子里的潛意識在另一個聲音里，
　　緊張卻清澈地流露出來。意識里的自我暗示嗎？在夢里眼睛被治療了，
　　是想具有更深的洞察力嗎？總之，謝謝，不要離開我。那天在地鐵里，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我指著鐵軌說曾經(jīng)有一輛列車在地鐵隧道里失蹤了，
　　俄國，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短短的一站地，連行人帶列車，人間蒸發(fā)了。
　　你說是真的嗎？我笑了，說，怎么就不能有另一個時空隧道？
　　但愿他們受到好的接待。好客是多么優(yōu)美的傳統(tǒng)啊。隨意回憶起古老的草原，
　　想對你重新闡明哈薩克的習(xí)俗寓意，但是突然傷感，被風(fēng)暴抓住了心，
　　剩下的路途只有努力忍住淚水。怎么辦呢？父親，我和你在山坡上的談話多么美麗，
　　清真寺的頂，學(xué)者的頭巾，滿意，高興，天山的星星，路途和行人，
　　我說：“爸爸，塔西河的星空多么好看，這下你可以看一整夜了吧?！?br />　　“哪能呢？我就看那么一小會兒，然后就進(jìn)入深深的甜美的睡夢中。”
　　
　　四十七
　　于是，那一天，在我們的腦海里，下一場雨，
　　順從的舉意，大腦的新皮層，舊皮層，古皮層，
　　清涼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在輕微地活動，我月亮上的心上人遙不可及，
　　但是月光清涼了我們的腦海，遠(yuǎn)古的一切，我們真正想起來了，
　　偉大的沙漠深處，憂傷的曾經(jīng)的海水，宮殿，宗教學(xué)者，
　　林立的派別，刀刃和分離者的血，木桶和向心力，
　　地球磁場和離心力，不過是天體的移動，和真正的崇拜沒有關(guān)系，
　　不過是深夜我雙手十指的飛舞，寫詩，還能怎么辦呢？
　　月亮上的我的心上人遙不可及。黑夜又如此真實，物質(zhì)暴虐，
　　真主啊，我的生活和神智在河流的此岸，我的心靈和意識在河流的彼岸。
　　有的時候在兩個極端之間，我走鋼絲在高處的風(fēng)里，
　　一腳踩到現(xiàn)實的痛苦里，另一只腳又踩到飄渺的歡樂里，
　　憑什么??？在這齋月的夜里，北極星是那么遠(yuǎn)，
　　我的心上人在月亮里不言不語，我在一個人的戰(zhàn)場上，
　　仍舊，和過去一樣，和未來一樣，甚至連比喻里的天堂，
　　都不再潛伏，在那未來的海洋里。
　　
　　于是真摯的夢靠近我，還能怎么辦呢？
　　天下的人都可以說自己在忍耐著。
　　不要阻礙想象力好嗎？調(diào)整，焦慮，虛空，
　　但是休想讓我放棄，只要我活著。在咔嚓作響的脊椎上，
　　蛇存在，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圖表，天上的星辰，美麗得讓我無法表達(dá)。
　　我只有期待著，自己和此世界的徹底疏遠(yuǎn)。牽掛還有多少？
　　又一個閉關(guān)的思想來臨，荷花也好，蓮花也好，冰冷的光，
　　盛開在腹部。理性的體驗，非理性的體驗，無拘無束的瘋狂，
　　冰冷的光幾乎要將我燙傷，麻扎的入口藏著繽紛四季，還有光芒，
　　墜入想象的大海比坐在地鐵車廂里盯住自己的腳尖忍住淚水要強(qiáng)，
　　你不會被自身的黑夜吞噬，那里隱藏著靈性最耀眼的白晝。
　　你的光明，太陽，金子塔，昆，努兒，氈房的頂，心臟的模型，
　　來回流動的風(fēng)，飛過天空的黑鳥，我們自身的纖維，沙漠里的仙人掌。
　　于是那一天，下一場雨，我可是真的在等著你，牽著我的手，
　　帶我離開，飛越過渡地帶，飛越記憶的洪流，滅了我潛入地下的念想，
　　拋棄那所有象征的元素，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吧，飛翔的傾向在血液里
　　越來越濃，抓也抓不住的善行，變成玉石的樹，時代的喧囂風(fēng)里的碎屑。
　　
　　四十八
　　夜重復(fù)著夜，白晝重復(fù)著白晝，
　　清洗重復(fù)著清洗，生長重復(fù)著生長，
　　雨重復(fù)著雨，你不知道，重復(fù)自己有多么重要。
　　明天就下雨吧你帶我走吧，但是請你先出現(xiàn)吧，
　　我的骨骼在凝聚，思維在坦蕩，幸福與痛苦，異端和核心，
　　還有天命，教法，前定，爭論，幻想，跡象，法術(shù)，原動力，
　　真實的世界在水里蕩漾著千萬個謎語，杰出的水手一去不歸，
　　生和死亡無窮無盡，容納，背叛，清晰的概念，模糊的定義，
　　精力的損耗，我累了，但是生而為人的自尊在哪里？還有多少變數(shù)？
　　瘋子的靈魂瘋不瘋？清晨的路面狀況會如何？還有多少人是純粹的憂傷而不焦慮？
　　
　　雨清洗著雨，絕望帶動著絕望，如果海里面有智慧，
　　那么眼睛里有沒有太陽的光種進(jìn)來的熱情？
　　是否在所有的世界都有流動的信仰？父親，你還平安嗎？
　　水和血在海洋深處，智慧在基因里，樹，世界的廣闊和樹的堅定，
　　爸爸，關(guān)于我的言行舉止，我沒有太大的把握，但是已經(jīng)有傾向了。
　　“如果生命能夠繼續(xù)，寫作和行醫(yī)是最值得去做的?！?br />　　爸爸，我同意您的這個想法，現(xiàn)在是齋月，我洗了臉，裹上羊毛披肩，
　　坐在短暫的夜里。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我以為順利地經(jīng)過了一個主麻，
　　就應(yīng)該沒事了，那天是星期六，陽光燦爛，但是陽光熄滅了所有的光，
　　被迫讓我承認(rèn)它的黑暗核心，人自身的無能為力。我以為心臟在跳動，
　　我以為世界在延續(xù)。直到白布出現(xiàn)，直到薄荷和冰塊來臨，直到我們換上白色長裙，
　　我以為應(yīng)該沒有問題呢，我以為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以為氣息可以延續(xù)氣息，
　　我以為風(fēng)來了，我在你精神不死的島嶼的中心，所有的空間充滿強(qiáng)大的靈魂。
四十九
　　你是誰？你來自濕潤的天空還是干燥的大地，
　　沒有下雨，我也錯過了月圓之夜，武士和俠客在黑暗的小路上，
　　捧著眾人溫柔脆弱的心。而我是兵敗如山倒，然后收拾殘局，
　　頭上的光似乎斷了，石榴樹很遠(yuǎn)，你是誰，冬不拉的曲子越來越急促，
　　我發(fā)愣之后更拼命地呼喚你，不許這樣對我，不許不理我，
　　想你也曾經(jīng)是人間的凡胎俗子，我用十根指頭畫出心臟的圖案，
　　用晨曦和黃昏交織的眼睛尋找你，春天的大荒野肯定存在，
　　你也必須存在，人間所謂的美德，所謂的知識都讓人疲憊，
　　你是誰？你來自永遠(yuǎn)涌動的水，還是那忠誠孕育的土？
　　
　　在這靜坐之夜，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還有，我這是怎么了？你讓我的渴望爆發(fā)，
　　而爆發(fā)的方向是虛無。還有什么比這更殘酷的？
　　你究竟是誰？為什么讓我的意識停留在中間？
　　循環(huán)的血當(dāng)然是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我的船帆被莫名的風(fēng)鼓動，
　　難道我就沒有被祝福的權(quán)利？本質(zhì)，內(nèi)核，痛苦，超脫，
　　人間的解脫之道真是讓人不敢相信，頭頂?shù)臍怏w，
　　你在里面嗎？是你讓我暈眩嗎？
　　這一腳走得有點(diǎn)遠(yuǎn)了，有小法術(shù)就應(yīng)該有大法術(shù)，
　　金字塔的陰影，三千年后的返回，癡迷，山洞，
　　被長久催眠的人和他們的狗，移動著的光線，恐懼。
　　
　　恐懼來自死亡，不管這死亡徹不徹底。
　　漆黑一片，天的災(zāi)難來自心的疏忽。
　　天體運(yùn)行，毫不遲疑，人們蓋房子，蓋監(jiān)獄，
　　買和賣。你是誰，我已經(jīng)暈頭轉(zhuǎn)向了且無處可逃，
　　人的精神，自由的靈魂，受時光限制的軀體，
　　我開始依靠自己黑暗而孤獨(dú)的儀式，藍(lán)色的堅信，
　　黑色的實現(xiàn)，靈魂趕過來凈化軀體，人在中間，
　　物質(zhì)世界里的九只蝴蝶本來很安穩(wěn)地在我的墻面上，
　　現(xiàn)在它們已經(jīng)開始傾斜，你是誰，你告訴我你是誰，
　　集體潛意識里對應(yīng)的那個在宇宙中移動，延伸，
　　瘋狂需要更高的能量，每一個事物的影子，本能，嗅覺，
　　異端的美。你究竟是誰？你來自哪里？
　　在這靜坐的夜，我感覺到你的來臨，
　　風(fēng)在大地上游蕩，海浪追逐著愛的形象，
　　你到底是誰？
　　
　　五十
　　在這靜坐的夜，真善漂浮在星辰當(dāng)中，
　　末世嗎？人間所剩無幾嗎？受到干擾的壁畫，
　　史前的文明，巨石臺階，內(nèi)心的反省，
　　銀河系的程度，自動恢復(fù)系統(tǒng)，幾乎不可能的可能，
　　異端的真誠，大量的所謂正統(tǒng)的麻木，
　　集體僵硬了的動作，那流動的模式化的水不再新鮮，
　　不能滋潤心靈。我獨(dú)自坐著，在夜里，就這么坐著，
　　就這么混著，就這么醒著，就這么睡著。
　　
　　你是誰？你的神秘極端直接，但是這也不能讓我忘了呼吸，
　　分子結(jié)構(gòu)，原子裂變，衛(wèi)星在天上漂浮，盡量柔軟，
　　不接觸自然的天體。黑黑的隕石在燃燒，你是誰，
　　你的存在凌駕于我的一切直覺之上，憑什么？
　　永遠(yuǎn)沒有規(guī)律可循，永遠(yuǎn)沒有明明朗朗，
　　鏈條的開端，生命的意義，水的淹沒火的焚燒，
　　整個塵世都是幻覺嗎？這究竟是不是一場最大的法術(shù)？
　　飛得高高的鳥在黑暗中漂浮，白羊?qū)m在頭頂上，
　　腳下是在海洋里自由游動的魚，在身體之外是世界的動亂。
　　古老的河流沒有被劈成兩半，戰(zhàn)爭的苦難，和平的勒索，
　　逃逸的尊嚴(yán)。火山爆發(fā)了停息了又要行將爆發(fā)，
　　愛著的心碎了裂了又要復(fù)原再去愛了。
　　井里的少年，危墻下忍不住好奇的青年，
　　被遺忘的歲月，被告之的離別。
　　你是誰？精神的俘虜，創(chuàng)傷，查找，遺棄，
　　腦海里焦急的預(yù)感，人的面具。可你到底是誰？
　　我限制了自己，我要求自己淳樸地坐著，
　　在這號稱平安的夜里。
　　
　　五十一
　　你是誰？
　　為什么出現(xiàn)？為什么擋住了我遠(yuǎn)方的雨？
　　為什么遮蓋了具體的面目？結(jié)構(gòu)，性格，傾向，
　　血緣的紐帶，封閉的自我，空間的交換，
　　自由來去的靈魂，此世界爆滿的無用的信息，
　　麻木自身的工具，冥想，人之子，寂滅，
　　真的只有寂滅嗎？
　　我怎么分得清語言的裝飾和真實的妥協(xié)？
　　
　　我用心感覺到了你，感覺著你。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誰，這怎么不可以。
　　圖表顯示，甜蜜的天空盛開無數(shù)虛無的碎片，
　　在這靜坐的夜，我只是坐著，或許昏沉或許清醒，
　　多么想控制自己。太陽的翅膀月亮的心，
　　花朵的芬芳，荒野的誘惑。防止災(zāi)難的應(yīng)急訓(xùn)練手冊，
　　大地被邪惡勢力的光線得黑白顛倒。你是誰？
　　我用心感覺到了你的來臨，這是觀察嗎？
　　還是威脅？警告？或許真的有搭把手的可能性？
　　
　　靜坐的夜，暈眩的夜，夜中的夜，
　　或許蘊(yùn)藏著超越白晝的光明，壓倒我的心臟，
　　解放我的靈氣，堅韌所有生長中的細(xì)節(jié)，
　　但愿我的心趨向真理，永不回頭。
　　我置身其中的瘋狂世界，寧靜世界，
　　雨和雪，謊言和侵略的世界。
　　在這靜坐的夜里，非理性，淹沒，行將淹沒，
　　一切預(yù)感，判斷，曾經(jīng)被迫接受的一切。
　　多少未成熟的果實被異化？但樹根沉默，
　　只有如此，不得不觀看，所有的懸而不決。
　　回到從前，汗，騰格里，乃蠻，克烈，
　　我的太陽王子，我注視著你逐漸靠攏根源的氣勢。
　　亡者的善行，墓地的天空，彩虹帶我回家，
　　雨讓我們的靈魂舒展在大地的氣息里，
　　風(fēng)促使骨骼清醒。但我仍然充滿疑惑，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五十二
　　在這靜坐的夜，我的大荒野，春天，
　　最終應(yīng)該到來的雨，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向無垠的生靈，
　　月亮的內(nèi)部有火焰和冰塊嗎？小的策略，妨礙，失蹤的陸地上
　　再也沒有被抑制的念頭。媒介，粒子，純粹的思維，
　　軌道，性質(zhì)，內(nèi)在的規(guī)律，我的愛生長在比喻里，
　　不得不沉思，就算一切都是猜測，那又如何？
　　數(shù)學(xué)的極限，幾何的翻轉(zhuǎn)，音樂的慰籍，
　　神學(xué)的黑暗和光明，異端的純粹。好了，你是誰？
　　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最接近虛無的夜里？
　　
　　你不表達(dá)，也沒有動作，
　　我回到熟悉的現(xiàn)實里，你讓我冷。
　　父親的刀，男人和鐵，力量進(jìn)入體內(nèi)，
　　精神隨之升騰。最古老的部落，
　　我們在太陽下，面龐，發(fā)色，膚質(zhì)，
　　從表面到內(nèi)在，一切都有根可循。
　　老婦人少女般的嗓音，口弦背后的機(jī)密，
　　蒙著獸皮的鼓。燕麥，大黃，被保護(hù)的喉嚨，
　　戰(zhàn)斗中的馬群，盔甲，琥珀的寧靜，
　　突厥人的鑄幣，原始醫(yī)術(shù)，一米三的木杖，
　　剩下半條命的時候我躲到氈房里，睡上三天三夜。
　　純潔者的祈禱，鍋底朝天，狼皮護(hù)腰，
　　白天鵝的眼睛在頭頂。你究竟是誰？
　　你看我可進(jìn)可退，你看我依舊有上下左右，
　　別以為我勢單力薄，告訴你我精神界里水草優(yōu)美，
　　國土遼闊，駿馬飛躍，水流平靜，篝火溫暖，
　　北極星注入孤獨(dú)者的力量源源不絕。
　　那么，請問，你是誰？
　　你究竟是誰？
　　
　　
　　五十三
　　夜里，明天，晨曦到來，
　　遠(yuǎn)方的雨正在趕往那渴望之境，
　　風(fēng)不能讓心靈迷失，云朵只是提醒。
　　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牽著我的手，我們永遠(yuǎn)離開這幻境，
　　給我一棵真實的樹，給我一句真實的話。
　　
　　我打算擺脫所有的偏見，從而讓心靈輕盈。
　　善良和熱情不可分離，愛和被愛，相互感覺，
　　絕望到底就是無所牽掛嗎，無所牽掛就可以無憂無慮了嗎？
　　我以為我在準(zhǔn)備遠(yuǎn)征，可這還是寂靜的夜，重復(fù)的夜，
　　我坐著，醒著，想自己為什么要這樣想著。
　　
　　難道這是活著的夸耀，而非核心？
　　直覺的傾向，心靈極度敏感，
　　想要排除一切黑暗的暗示，
　　但潛意識不輕易為人站崗放哨。
　　人的意念得十分強(qiáng)大，果斷，機(jī)警。
　　靈魂會時不時離開軀體去接受自己份內(nèi)的能量，
　　靈魂從來都不完全屬于我們，
　　他們在星辰和云層之間聚會，交流，
　　接受，表達(dá)。而我們只有黑暗或者略帶光明的軀體
　　留在一個人的戰(zhàn)場上。
　　
　　“他走了，我是說我的靈魂，
　　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只不過是短暫的離開，
　　可我依舊氣得要死，我滿腹怨言，
　　要我怎么僅靠身軀和殘存的意念來應(yīng)付
　　這艱難的白晝或是漫長的黑夜？啊，對了，
　　不是說我們睡覺的時候他們才能離開嗎？
　　現(xiàn)在他們怎么一點(diǎn)限制都沒有了呢？來去如此自由。
　　好了，這就是我面臨蓋德爾夜的那個白晝的窘?jīng)r，
　　我又累又氣，耗費(fèi)了精力。而他在我開完齋，
　　在燈下喝茶的時候才趕回來，倏地一下，
　　這一次我很清楚進(jìn)入的位置在膻中穴。
　　但那有什么用呢？我已經(jīng)很累了，眼前漂浮著很多圖象，
　　那一夜，不好意思，我是說蓋德爾夜，我很早就睡了?！?br />　　鐘座里的女人的聲音從遠(yuǎn)方傳來，真誠，清晰，
　　而我越來越懷疑她甜美輕盈清涼的存在。
　　
　　五十四
　　虛無，我的春天的大荒野，
　　讓我贊美你虛無的實質(zhì)。你微微搖曳，
　　我就沉醉其中，這就是我的未來，我的生涯，
　　我對此世界的防備。飄忽的意念，月亮的吸引力，
　　人的眼淚。狼在月光下的奔跑，沙丘，古老的駝隊，
　　心象顯露。每一個細(xì)胞的單獨(dú)地傾訴，聲波，振動，
　　自我的身軀，超我的未來，本我的堡壘。
　　
　　虛無，我春天的大荒野，你期待雨的降臨，
　　我也是。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牽著我獨(dú)自摸索的手，你帶我離開，
　　離開這虛幻的塵世，越遠(yuǎn)越好，
　　我們進(jìn)入永遠(yuǎn)吧，不再回頭，
　　不再循環(huán)，不再把人的氣息澆灌給迷惑人的虛幻。
　　
　　來吧，顯露吧，亡靈的花朵。
　　一個人為什么要在深夜里啜泣？
　　或者在陽光下，本來如此意氣風(fēng)發(fā)，
　　卻很明白，無法止住的淚水就在心底，
　　如同老鷹在自己熟悉的天空盤旋。
　　來吧，顯露吧，為了我，
　　為了我在一個人的戰(zhàn)場上高聲吶喊。
　　亡靈的花朵，顯露吧，你的靈光，你的存在，
　　你不可能不關(guān)注你留在塵世的血脈的繼續(xù)。
　　為你唱一支歌，為你彈一曲冬不拉，
　　盛開吧，亡靈的花朵，在我的眼睛里，
　　希望我的靈魂出入自由，
　　能夠和你再次傾心交談。
五十五
　　靈魂疼痛的忍耐，幸福的忍耐，
　　也是最無望的，遙遠(yuǎn)的，星辰。
　　難道你真的一無所知？靈魂啊，
　　請千萬不要以這個軀體為負(fù)擔(dān)。
　　我信賴你在我身后的注視，
　　也知道你將如何迎面而來。
　　我們一起走，我知道，
　　有一個春天的大荒野，
　　火的熱烈，樹的健康，風(fēng)的芳香。
　　
　　腦后的風(fēng)，你說的一切我都相信，
　　骨骼里的血滋潤著我們的心靈。
　　圍繞原子核運(yùn)轉(zhuǎn)的電子，物質(zhì)的單純和執(zhí)著，
　　還是那句話，要是這一切，連同我們的生命在內(nèi)，
　　都是一場法術(shù)，我該怎么辦呢？
　　純凈的核心，絕緣體，相互跳躍的心，
　　月亮上的心上人搬出了三個旋轉(zhuǎn)的圓盤，
　　罪過啊，怎么能讓天體給人做證，
　　各有各有的難處。
　　
　　但是我不打算淪陷，
　　因為我感覺到了父親緊張的注視在我的后背。
　　我這么說可以嗎？小小的紅色的精靈在起舞，
　　不，不要雙人床，父母的臥室還是做個炕好了，
　　對了，就是你們說的榻榻米，只是要升高到四十公分，
　　還要有墻圍子，免漆板的，衣柜嘛，要移動推拉門。
　　我的意思是說鋪上餐巾，我父母就能在炕上喝茶。
　　而且那炕上有人也能站著做禮拜，總之大氣一些嘛。
　　
　　親人之間相互跳躍的心，燈上的飛禽，玻璃門上的荷花。
　　靈魂的蓮花，在草原上該怎么做？不，我不去想象了，
　　艾草，我的春天的大荒野上也該有些琥珀，巨石，
　　河流或者泉水？望著前面白茫?？帐幨幍奶摽?，
　　想象牽動容顏的笑容，也許那一天，下一場雨，
　　在雨后的彩虹里，我看見我永遠(yuǎn)的家。
　　
　　五十六
　　祖先的影子和鷹的翅膀混合在一起，
　　不是液體，不是焦慮，也不是意義不明的自言自語。
　　我的靈魂說，不要拒絕，這樣我不在的時候至少你是安全的。
　　而我不懂為什么我的瘋狂在湖泊的包圍圈里，那深處有什么我不知道，
　　黎明的嘆息和新鮮的空氣一起被搬上了天平，霧中的橋，童年的氈房，
　　飛吧，飛吧，在所有的隧道里飛吧，在生命的核心飛吧，在靈魂的天空，
　　在血液的延續(xù)里，飛吧，自由地飛吧，我不自由的話你得自由。
　　讓我的靈魂越來越強(qiáng)大，越來越自由吧，只要在我的眼睛里留下你的印記。
　　
　　虛線，實體，形而上學(xué)，我的導(dǎo)師等著我呢在春天的大荒野，
　　但非得打動我的心才行，不是說嚇我一跳。我喊著，叫著，跳躍著，
　　身后的牽掛，爐膛里的火，腰的溫度，心的寒冷。怎么可以這樣？
　　世界的臉譜變化得飛快，冰川那么高，那么安靜，靈魂和美簡直是
　　一對心上人，教人不得不提防，窘迫的笑容源自哪里？
　　最悲慘的不過是被自己的靈魂拋棄，成為活著的行尸走肉，
　　多么可怕的詞！在極端的壓抑中我認(rèn)出了包裹我自身的第一層表象，
　　用了多少殘酷的溫柔的貌似平靜的時光？帶負(fù)電荷的電子，
　　帶正電荷的質(zhì)子，但是我更喜歡磁場的感覺，還是穩(wěn)當(dāng)一些，
　　好理解。好了，我是說也許那一天，落一場雨，
　　我們真的什么都不想了，一起自由自在地飛。
　　
　　飛過公墓的圍墻，我要看看你是否替我拔掉了荒草，
　　連石碑和主體都被埋沒了，怎么能叫做是天然呢？
　　我已踏平了碑前的荒草，三道光顯露在石頭上，
　　給自己的孩子們起了這么優(yōu)美的名字。那么四周的圍繞，
　　就請你去做，如果你不喜歡被毫無條理沒有秩序極度荒蠻的存在，
　　哪怕是雜草的存在，纏繞你年輕的胸膛。不，不會有青灰色的蛇，
　　蜿蜒爬過你的雙腳，如果你聽到什么響聲，不要回頭，不要在意，
　　那不過是風(fēng)，那不過是高高低低的植物們，在有點(diǎn)起勁地議論你。
　　
　　五十七
　　放慢你的腳步，但是不要回頭，
　　不要以為有人在你身后旋轉(zhuǎn)薩瑪舞蹈，
　　我曾經(jīng)以為，我能看見絢目的白袍，靈性和智慧化做嗓音和眼睛，
　　但回頭了，仍舊是空茫一片。冬天的唇貼近了，這寒冷讓大地沉默，
　　冬至，夏至，太陽跳躍，別的天體聚合，為什么我們的心無依無靠？
　　為什么你始終無法徹底理解我？天狼星會在地平線上升起，不聲不響，
　　等待著收獲成熟的石榴。而你始終不能信任我屬于塵世和非塵世之間的痛苦。
　　
　　放慢你的腳步，但是不要回頭。相同的植物在不同的風(fēng)里，
　　警戒線，異化的警戒線讓我渾身冰冷，不，請讓我一個人待著，
　　在墓地的群落里，在各種各樣的石碑中間，我反而感覺寧靜和安全。
　　避難所，天然的避難所嗎？如果是遠(yuǎn)方的亡靈的花朵盛開，
　　一定是我熟悉的畫面，我會滿心喜悅。生和死之間的境界，
　　就是一心一意地和自己的靈魂在一起，
　　不，我不能讓你離開我，
　　我不能容忍。
　　
　　縱使我被迫忍耐這塵世上其余的一切，
　　仿佛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
　　我也絕不忍受，
　　你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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