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鄧 艾 之 死
名將之花鄧艾是個結巴子。他為什么結巴，是小時候絆壞了，還是被保姆帶壞了，或者是兩根神經(jīng)結反了，沒有人知道。我們知道的是，魏晉那個時代，在朝的大佬們以雄辯夸飾相標榜，在野的名士們以清淡玄遠為能事。結巴子生在哪個朝代都行，唯獨在魏晉那個憑嘴皮子混飯吃的年代，染上這個毛病簡直就是致命的。
其實，比鄧艾早五百多年，在遙遠的古雅典城，有一個偉大的智者患上了同一個毛病，此公名叫亞里士多德（古今名人結巴子名單參見維基解密官網(wǎng)）。真不知道他當年帶著弟子悠游漫步在柏拉圖學園時，是操著怎樣一口含混不清、詰屈熬牙的古希臘語探討著世界與人生的本質(zhì)。由于職業(yè)分工中還沒有產(chǎn)生專業(yè)的語言治療師，亞氏沒有象大英帝國喬治六世那樣最終完成“國王的演講”。不過，亞氏通過對自身疾病的深入研究，還是得出了“口吃是人的四種基本情緒發(fā)生紊亂的結果”這樣偉大的結論，為后來從心理學領域著手治療口吃奠定了醫(yī)學基礎。
亞氏的結巴一點沒有影響他撰寫400余部著作，但是曹魏西晉時的鄧艾就沒那么幸運了。他“少孤”，“為農(nóng)民養(yǎng)犢”，既出生寒門，自然沒辦法通過門閥制度躋身主流社會，而且估計文彩及個人形象都很一般，也沒辦法通過著文和品評人物彰顯自身。因此他從一開始就放棄成為偶像派的發(fā)展思路，義無返顧的朝實力派方向進取。
青年時代的鄧艾，志存高遠，“每見高山大澤，輒規(guī)度指畫軍營處所”，何處可駐軍、何處可埋伏、何處可藏糧。不同于書生紙上談兵，鄧艾積極進行模擬實戰(zhàn)演練。這是個精于算計的人，很早就確定了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他明白的告訴我們，人生其實是減法而不是加法，不要幻想著自己既能文又能武，既有江山又攬美人，既做總理又兼總經(jīng)理。鄧艾認真分析了自己的出身背景、知識結構和個性愛好后，首先否定了自己做名士、登高第的可能，其次排除了阿諛讒佞、巧言令色的人生選擇（話都說不利索怎么去拍馬屁尼），一門心思鉆研軍事科學，韜光養(yǎng)晦，就等著厚積薄發(fā)的那一天。
鄧艾中年時代的貴人是當時曹魏帝國的實際控制者，太尉司馬懿。司馬懿也不知看上鄧艾哪里了，反正覺得這個掌管鄉(xiāng)鎮(zhèn)屯田的副科級干部（典農(nóng)綱紀）是大將之才，“辟之為椽，遷尚書郎”。有了太尉這座靠山，鄧艾的仕途從此一帆風順。在南安太守、城陽太守、汝南太守任上歷煉多年，鄧艾終于迎來了他人生的真正舞臺——戰(zhàn)場。
戰(zhàn)場上拼的是運籌帷幄的智商、敏銳的觀察力以及精準的判斷力，指揮官發(fā)布的將令必須簡單明了，便于執(zhí)行，不需要你文彩斐然，長篇大論，這項事業(yè)非常適合于一個腹有韜略而又有著嚴重口吃的人，譬如鄧艾。適合作戰(zhàn)場統(tǒng)帥的結巴子鄧艾，其作戰(zhàn)特點是以靜制動、以逸待勞、防守反擊，尤其是擅長預測敵方的兵力部署以及攻擊方位，每次預測都準確無誤,仿佛對方陣營里潛伏著無數(shù)個余則成。和鄧艾演對手戲的是蜀漢大將姜維，作為諸葛亮的嫡傳弟子，姜維一生以征伐為樂事，以窮兵黷武作為實現(xiàn)個人價值的唯一目標。他最大的成就，除了不斷消耗蜀國國力之外，就是一次次成為鄧艾的手下敗將，不斷襯托鄧艾卓越的軍事領導才能。
當然，戰(zhàn)場上的結巴子統(tǒng)帥也會遇到一些麻煩，比如鼓舞士氣就不能草率幾句話了事，總要說幾句“蜀匪，任何時候都要剿，不剿不行”，總得讓跟著你出來賣命的士兵們想一想，“魏國的百姓，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蜀匪劫了”，這樣才能激發(fā)起同仇敵愾的士氣?？磥?，鄧將軍到最后還是逃避不了“國王的演講”。這可難為我們的結巴子將軍了，不過將軍自有將軍的辦法——俺說不了，俺可以做咧。
以身作則，率先垂范，鄧將軍確實做到了。
話說鄧將軍軍事生涯最重要的一次戰(zhàn)役，那就是攻陷蜀國重鎮(zhèn)綿竹，進而兵不血刃和平解放成都，滅掉蜀國。進攻蜀國的兵力分為三路，鄧艾方面軍居中，另外兩個方面軍牽制了姜維的精銳部隊。作戰(zhàn)間隙，年近七十的鄧將軍突然心血來潮，準備實施一次大突襲?！鞍躁幤降佬袩o人之地七百余里，鑿山開道，造作橋閣”，時值隆冬，鄧將軍年近古稀，居然帶著兵勇們狂奔了七百余里，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這七百里可不是環(huán)形跑道上的七百里，再精壯的漢子也吃不消啊。但是首長都在跑，士兵們不跑都沒辦法。途中，大軍還遇到一個壕溝，鄧將軍二話不說（結結巴巴也說不好），裹起一條被蓋，翻身就滾了下去?？吹嚼鲜组L這樣不顧死活，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白發(fā)蒼蒼的腦袋還在草叢石礫中打滾，將士們都慌了神，敢緊“攀木緣涯，魚貫而進”?？纯窗桑@就是行動的力量，鄧將軍哪里需要開什么誓師大會，作什么戰(zhàn)前動員尼。
攻下蜀國，是鄧艾一生事業(yè)的頂峰，同時，也成了他人生的終點。他的被殺，直接原因是鐘會等人妒忌爭功、陷害忠良，至于自身原因，據(jù)俺綜合各家的分析，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居功自傲。占領成都后，鄧艾對著蜀國的士大夫們說，你們這幫小子幸虧碰到的是我，如果是吳國那幫混蛋，你們腦袋早搬了家了，“諸君賴遭艾，故得有今日耳，如遇吳漢之徒，已殄滅矣”（這幾句話說得倒是挺順溜的）。對被占領國的百姓尤其是士大夫，安撫勝過侮辱，如果鄧艾不是這么狂傲，也許在他被陷害的時候，蜀國還可以作為他再次崛起的根據(jù)地。
第二，目無君上。蜀國陷落后，鄧艾急急忙忙上奏章，什么“將士疲勞，不可便用”，什么“煮鹽興治，為軍農(nóng)要用”，什么“并作舟船，預為順流之事”，功高震主，本該學學曾國藩低調(diào)行事，不自行裁軍交出兵權還罷了，真把司馬昭當成七歲小孩了，想怎么樣就怎么樣。果然，司馬昭的譴責馬上就來了，“事當須報，不宜輒行”，這還算溫和的，看在你建立平蜀大功的份上不予追究。但鄧艾還就較真了，上書說我不敢緊行動的話將貽誤戰(zhàn)機，再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梢韵胍?，司馬昭看了這份奏折后，肯定是咬牙切齒，“你個鄧結巴，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三，性格剛毅。構陷鄧艾的大將鐘會被亂軍殺死后，鄧艾居然不趁勢收集殘軍，不作任何反抗，以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以致伏首就戮。
第四，群眾基礎差。被污陷后，鐘會等人帥大軍來征討，作為統(tǒng)帥的鄧艾事先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收到。征討先鋒到了后，要求所有軍官在規(guī)定時間規(guī)定地點報到，鄧艾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既沒有在京城安插眼線，自己部隊里也沒有培養(yǎng)真正的心腹干將，難怪《晉書》說他“輕犯雅俗，不能協(xié)同朋類”，一點也不假啊。
一代名將鄧艾就這么冤死了。鄧艾之死，怎么看都跟他的口吃沒有絲毫關系，細細一想?yún)s又無不根源于他天生的結巴，理由如下：
首先，鄧艾打小就家境貧寒，加之又是個結巴，小時候肯定受了不少嘲笑甚至欺凌，別看他那么驕傲，心底里其實隱藏著深深的自卑。也正因為自卑，他的驕傲才會表現(xiàn)得那么徹底，得勝之后忘形得連當權派司馬昭都不放在眼里。
其次，由于口吃，難以流暢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自然缺少與上級領導以及同事之間的正常交流，更遑論“協(xié)同朋類”。作為一個普通人，這可能不成問題，但對于一個處于權力爭斗漩渦中的人來說，這一點無疑是致命的。
司馬家族給了鄧艾一個可以實現(xiàn)自己職業(yè)規(guī)劃的平臺，鄧艾不負所托，憑借著這一縷陽光就燦爛的綻放了，綻放之后隨即迅速調(diào)謝。透過史書那幾頁簡單的記錄，我看到在這綻放后面是一代名將不屈的倔強和堅忍，還有那調(diào)謝背后人世間的寡情和殘酷。
還有，差點忘了，鄧艾還為我們留下了一個成語，“期期艾艾”，至今仍然是用來形容表達不流利人士的經(jīng)典用語。
二0一一年四月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