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電影《天下無賊》和《甲方乙方》編劇的身份在百姓中一竄而紅的王剛,在數(shù)年前就寫了小說《英格力士》。2009年夏天,美國的企鵝集團所屬的維京出版社發(fā)表了此書的英譯本,將「洋涇濱」的英語書名轉(zhuǎn)回到正宗的原汁原味,English。中國當(dāng)代文學(xué)作品,進入英語世界者,一向不多。English一書本是給美國讀者看的,卻意外地給了海外華文讀者一個新的機會?!赣⒏窳κ俊挂?/b>詞,所蘊含的文字和人文意義,在中文的語境和英語的本土,畢竟是不同的。流落在母語之外的華人,包括華人寫作者,尤其是從上世紀(jì)60年代活過來的人,讀「英格力士」版《英格力士》,感受因此而加倍地放大。
英語:靈
當(dāng)代散文名家張宗子先生說,對中文的失望,其實是對自己的絕望。這個話宗子是在海外說的。以此推想,在以中國為世界革命的中心并和歐美敵對的時候,對于英語的盼望,是否可以說,是對于自己的希望?王剛的「英格力士」的故事,正好詮釋了這個一種語言文字和人性的關(guān)系。
事情發(fā)生在60年代的新疆烏魯木齊。遷居邊疆的建筑師夫婦的兒子劉愛(英語就翻譯為LoveLiu)和一班小朋友們停了俄語,連維吾爾語也學(xué)不下去了,因為老師阿吉泰要調(diào)走了。阿吉泰是個漂亮的混血兒,是烏魯木齊人的驕傲,讓班上男孩們臉紅、發(fā)愣的人?!杆钠つw像雪一樣白,她的頭發(fā)像陽光一樣燦爛,她的大腿像是玉石雕刻的,她的眼睛里充滿了從博格達峰上融化的雪水」。但班上的女同學(xué)沒有這樣的沉重,「她們等待的是英語課,English很快就會像第一場春雨一樣蕩漾在你們看來是那么遙遠(yuǎn)的天山,降臨到烏魯木齊的河灘里,以及在學(xué)校旁邊十七湖的沼澤上?!购我孕陆男W(xué)生居然要在連廟宇都拆了的年代突然學(xué)英語了,已無可考。英語老師是王亞軍(SecondPrize Wang),一個穿著講究、干干凈凈,充滿紳士氣的上海人。進出課堂,他夾著一本英語字典,烏魯木齊唯一的一本英語字典。這本神秘的書吸引了劉愛的眼球。起初是和英語課代表黃旭升(SunriseHuang)爭寵,因為王老師為這個漂亮的女孩子開小灶補課,教她國際音標(biāo),念出每一個英文字。當(dāng)劉愛也有了進入老師宿舍的機會,他發(fā)現(xiàn),這本英文字典里的每一個字,都是無比新鮮的刺激;每個字組合在一起,就編制出了沉悶單調(diào)的都市所沒有的世界。劉愛和黃旭升住一個筒子樓里長大,劉愛便去她那里學(xué)音標(biāo)。這是一種快樂的經(jīng)歷,浸透著青春時期默默的憂郁,但無疑散發(fā)出英語的吸引力:
「在母親和父親懷疑的眼光里,黃旭升開始給我教音標(biāo)。在她給我教音標(biāo)的時候,那種香甜的氣息就從窗外飄然而入,使我的內(nèi)心充滿快樂。這種快樂也許是春天帶給我的,也許是黃旭升帶給我的。但快樂的確在充滿我的內(nèi)心,在那種時候,我忘了離我而去的阿吉泰,也許,這種快樂真的是英語帶給我的。」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周圍的一切安靜下來,就和黃旭升念英語時一樣。大家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默默地呼吸,孩子們的呼吸。我在這種氛圍中從容地念著,英語的單詞滋潤著我的口滑,我的聲音漸漸變大,我就像吉里在唱意大利歌劇一樣地高聲誦讀著關(guān)于偉人的贊美詩。」
事實上,王剛除了寫一種語言和它暗示的人性,他也直接寫男女,從小孩到大人的性和情。他也沒有把后者作為第二主題。這是后話。
劉愛從英語字典里學(xué)到的詞有moon,house,bird,也有soul,grace,love,gentleman,change。還有一些和青春期有關(guān)他聞所未聞的詞。就是在這樣的學(xué)習(xí)里,當(dāng)其他孩子唱著「洪湖水浪打浪」的時候,劉愛和他的年齡不相稱地獨自憂郁著。劉愛因為愛上了英語,和王亞軍老師成了忘年交。書中并沒有交代王老師為何而來到新疆,雖然,我們知道他的從小聽祖父講正宗的英語,他還喝咖啡,灑一點香水。英語代表了什么?劉愛并不十分清楚。英國和美國離的太遠(yuǎn),新疆的烏魯木齊和全中國一樣,在挖著防備帝修反的原子彈和氫彈的防空洞,而且還是劉愛的母親,清華大學(xué)建筑系的高材生設(shè)計的。英語的詞匯和中國的字所傳達的更是相差萬里。就在和王老師的交往中,在新疆土生土長的劉愛窺見了不一樣的世界,對英語的詞也有了切身的理解。王剛的這本書,是一本小說。但他時不時地插入寫作時的自己,隱約地說那是一部自傳。當(dāng)然,書的一部分是他的經(jīng)歷的敘述。王剛后來從新疆到了北京,天山外「口里人」的生活讓他不習(xí)慣。因為他自認(rèn)為是一個「外省人」(一如巴爾扎克筆下的巴黎人和外省人之區(qū)別)。王剛對于文明的落差有其敏感和認(rèn)識,那是邊疆和內(nèi)地的差別。但他的獨到之處是,他學(xué)過「英格力士」,而且感受過正宗「靈格風(fēng)」英格力士的異域風(fēng)情。他是這么記錄改變了他的一生的王老師的:「王亞軍沒有留胡子。他一生都沒有讓胡子長出來,他總是干□、典雅,就像是一首巴洛克時代的樂曲,平衡而中性,他的謙和以及含蓄的微笑讓我今天想來都傷心不已。我常問自己:在記憶里,每當(dāng)面對他的微笑時,為什么你總是傷心?」「英格力士」中的王亞軍,雖然有一點俗世關(guān)于上海人的痕跡,但畢竟不是全部。這說來復(fù)雜,也有點離題。我甚至為此還去翻閱了易中天先生的「讀城記」,其中的「上海灘」一章,想看透其中的現(xiàn)代二字。于是,仍去讀王亞軍身在烏魯木齊卻向往著英語和英國紳士生活的心境,以及他對于劉愛的教導(dǎo)。我甚至有點慶幸,這些話是出自王剛,一個邊疆人和北京人,而非我輩語言的偽軍的身份,否則,說服力肯定一瀉千里。書中是這么寫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靠著北墻的一個小書架,那上邊有些英語課本,但是有一本很厚的,硬殼,墨藍色的精裝書再次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到跟前,想仔細(xì)看看。
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目光,說:
「認(rèn)識這個單詞嗎?字典。」我說:「英文字典?」
他點頭。
我說:「是大字典?」他說:「這里面的單詞如果你都會了,那你就可以像一個地道的英國紳士那樣,在那兒生活。你甚至可以超過他們那兒一般的人,因為你水平很高。」
文字,從最簡單的意義上說,是語言的記錄和傳承的工具。稍微進入深處,則知文字(言)是人類思想(意)的表達,而且有自己的生命和建構(gòu)。日前讀到《八方風(fēng)來》(中華書局2008年)中,張隆溪教授在復(fù)旦文史講堂的演講。他在談到其著作《道和邏各斯》時,講述了從中西文化比較的角度,看觀念、思維和思維上的異同。語言(口語和文字)除了自身的魅力,就是探尋人類思維和認(rèn)識的一道門徑。中國人講言義之辯和「文心」,從《莊子》輪扁和桓公的對話,到對于文字的講究謂之「文心雕龍」,一直為文字和思維的關(guān)系著迷。西方語言的世界,古希臘有柏拉圖的《哲學(xué)書簡》(第七篇)談?wù)Z言的局限,近代有哲學(xué)和語言學(xué)的闡釋學(xué),乃至在流行文化里產(chǎn)生了奇幻小說如《墨心》(Inkheart),閱讀出書頁文字中的生命,穿越時空。因此,王剛從「英格力士」語言的角度入手,寫一個時代的悲劇和人性的掙扎和向往,是充滿睿智的一種思考,絕不是以寫出一個異域的故事為滿足。一個圍繞對于一種語言的思考和追求的故事,表征了一種新的認(rèn)識和思想,則其起手之高,入筆之妙,稱其及于文化探究的深處,似乎不是溢美之詞。在劉愛渴求知識的年代,學(xué)校里傳授的中文的表述是「毛主席萬歲」,是「中南海的燈光喲,照四方,我們的毛委員,在燈底下寫文章」。在簡單的教室里,王亞軍教的英語,暗示了有一個世界超越了蒙昧,人的行為、思想遵守不一樣的規(guī)范。英格力士就如天山博格達峰溶化的雪水,淌到劉愛的心靈,在他心里像是烏魯木齊河邊夏天的榆樹葉,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在此,故事是實實在在的,但其抽象的高度也超越了具體的情境。英語讀書界的評論雖然無不看到了文字開啟的人性,但把眼界仍然落到故事上,所以,作者在地域、漢族維族關(guān)系,以及文革背景上的省略,被視為一種遺憾。但是,當(dāng)我們在言與義、言與道的關(guān)系上洞察語言的巨大張力的時候,就會覺得,用一個故事的標(biāo)準(zhǔn)看這部小說(雖然王剛還是把故事講得頗為「折騰」的),實在是落到了第二義上面。
作者毫無阻隔地出入、轉(zhuǎn)換于當(dāng)時行動中的「我」(少年劉愛)的自述和現(xiàn)在回憶和寫作的「我」(成年劉愛,其實即使作者自己的敘述)之間,乃至于我們難以分辨下面一段被稱為「在那時的孩子幾乎很難聽見的充滿古典情懷的話語」,到底是前者的自述還是后者的旁白。
英語老師王亞軍的智慧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他頭腦中固有的嗎?不,不是,是從那本英語字典中來的(引者按:這里是模仿毛主席某段語錄的口吻)。每個人說的話都是由詞構(gòu)成的,而英語詞典里擁有無限的詞匯,任何偉大的人,他們的思想都是從這本詞典里得來的,因為他們把這本詞典里的詞匯重新排列組合,所以詞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書,跟圣經(jīng)一樣重要。
這話是誰說的?
英語老師王亞軍。
這些「充滿古典情懷的話語」,告訴我們,文字和詞匯、偉人和思想,都源于詞典。當(dāng)然,這里指一本60年代流落在新疆的英語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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