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卞孝萱著:《家譜中的名人身影——家譜叢考》(題圖)
卞孝萱的新著《家譜中的名人身影——家譜叢考》從十一種名門、名人家譜中考索鉤稽清代至現(xiàn)代名人事跡。內(nèi)容分兩部分:“內(nèi)編”從十一種家譜中勾勒名人事跡,包括“揚州八怪”之鄭板橋、邊壽民,“乾嘉文豪”之趙翼、姚鼐,“晚清大族”之儀征厲氏、卞氏、杭州八千卷樓丁氏,“現(xiàn)代學者”之羅振玉、柳詒徵、陳寅恪、趙元任,力圖再現(xiàn)隱藏在家譜文獻深處的名人身影。“外編”為六篇關(guān)于考證家譜文獻竄改、作偽的文章,鑒別家譜真?zhèn)?,去偽存真。本書重點凸現(xiàn)歷史名人的成長環(huán)境,闡釋相關(guān)名門望族的形成原因,展現(xiàn)歷史名人一些鮮為人知的事跡,有許多材料是第一次面世,具有較高學術(shù)價值。
卞孝萱(1924.6.20-2009.9.5),江蘇揚州人。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副主編,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常務理事、中國唐史學會顧問、中國唐代文學學會韓愈研究會會長、江蘇省六朝史研究會名譽會長。著有《劉禹錫年譜》、《唐代文史論叢》、《劉禹錫叢考》、《元稹年譜》、《鄭板橋叢考》、《冬青書屋筆記》、《唐傳奇新探》、《唐人小說與政治》等。
2009年9月5日,南京大學文史專家卞孝萱教授逝世。2010年3月29日,卞孝萱先生歸葬揚州蜀港墓園,墓碑上集鄭板橋字寫下了劉禹錫的詩句“在人雖晚達,于樹似冬青?!毕壬L眠于故鄉(xiāng)。
“同時七印何輝煌”
江都卞氏是揚州的望族,是東晉尚書令卞壼的后代,南宋初著籍江都。晚清卞氏有卞士云官至署理浙江巡撫,卞寶第官至湖南巡撫、署理湖廣總督、福建巡撫、閩浙總督等。父子二人兩世開府,卞寶第在福建曾連署總督、巡撫、學政、船政等七印。孝萱師提起家世,常吟詠揚州詩人陳懋森的詩“兩世棨戟遙相望,同時七印何輝煌?!?br />新歷1924年6月20日,卞孝萱出生。這個三代兼祧的人家,早在光緒己亥年(1899)續(xù)修《族譜》時,就已為下一代傳人起好名字。按照江都卞氏“孝義文賢,尊宗敬祖”的排行,孝萱師行“敬”,譜名卞敬堂,字孝萱。后因父親過世,便以孝萱為名。又字映淮,晚年自署冬青老人。50年代之前,師偶爾會用卞敬堂、敬堂的名字發(fā)表文字。
孝萱師出生后兩個月,父親便因病下世,寡母李太夫人撫養(yǎng)孝萱師成人。殷實的家中本來有些宅院、田產(chǎn)、古玩,但是經(jīng)不起失去收入坐吃山空。為了度日逐漸典當、變賣家產(chǎn)。想讓兒子讀書,卻又請不起私塾先生,李太夫人傭工之余,每天到學堂或鄰家向先生學寫幾個字,回來再教給孝萱師,師就這樣認字啟蒙。日積月累,數(shù)年時間,本來目不識丁的母親,和兒子一起學會了兩三千字。若干年后,在《征詩文啟》中,孝萱師自敘了這段身世。
在舊城九巷17號的一戶深宅大院門口,孝萱師曾指著雜居破亂的老宅說:“這就是我小時候的家,曾經(jīng)有五進院子,還有假山池塘。我猜想,我們家祖父、父親恐怕是前清負責收取鹽稅厘金的,因為我小的時候家里還剩有不少銅砝碼,我當玩具玩。后來為了過活,將大宅子賣掉,換到舊城五巷一處小的宅子居住,那里也有十幾間房子,距阮元故居和南宋抗金將領(lǐng)魏俊、王方的旌忠廟都很近?!?br />
卞孝萱先生幼年與其母
在寡母辛勤勞作、兼有族伯父卞綍昌(卞寶第之子,前清湖北道員、張之洞長女婿)等的接濟之下,孝萱師完成了小學、中學學業(yè)。揚州濃厚的文化氛圍,讓孝萱師從幼年起便陶醉其中。孝萱師就讀的北柳巷小學,就是董子祠故址,是紀念漢代大儒董仲舒的祠廟。不遠處有文選樓。從家去學校的路上,又有幾家書畫裝裱的店鋪,每次路過,孝萱師就從裱畫的墻壁上欣賞書畫。
2007年9月中,我與師在寧波象山參加紀念國學大師陳漢章的學術(shù)會議,曾連床夜話,師為我背誦汪中的《哀鹽船火文》,說,杭世駿曾評價此文“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蓖糁衅邭q喪父,承母教而成才。孝萱師仰慕同鄉(xiāng)汪中,大概也因為身世相似吧。
“國學不亡,國家就不會亡”
孝萱師讀中學的時候,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卞家族人多離開揚州,流亡到泰州一帶。孝萱師就讀于遷往溱潼小鎮(zhèn)的江蘇省立第一臨時高級中學,繼續(xù)完成學業(yè)。在那里,他第一次聆聽到了國學大師柳詒徵的演講,柳先生講國學與國家的關(guān)系說,“國學不亡,國家就不會亡。”這令孝萱師極為感動。此前,柳先生因戰(zhàn)亂輾轉(zhuǎn)至江西泰和,在浙江大學講學,講到日軍南京大屠殺時,不禁義憤填膺,激動得突然中風倒地。師晚年每次為學生講述國學時,都要回憶到這一段。
孝萱師中學畢業(yè)后,無力繼續(xù)攻讀。當時銀行職員的收入比較高,為了養(yǎng)家糊口,師便在族人的幫助下到銀行做職員。這里面有個內(nèi)情,師曾向我言道:卞寶第的兩個孫子卞壽孫、卞福孫都是留美學生,布朗大學政治經(jīng)濟專業(yè)的學士,歸國后分別任中國銀行副總經(jīng)理和中國銀行天津分行行長。開始是在揚州,后到上海,不過十八歲的年紀,孝萱師便獨闖生活。銀行的工作使得他對數(shù)字比較敏感,后來從事史學研究就曾專門研究歷法和年代學,也常常使用統(tǒng)計的方法。孝萱師右手小手指的指甲,總有半寸許長,常以此翻書稿,或也是彼時養(yǎng)成的習慣。
在上海,孝萱師還曾在立信會計??茖W校進修,這是他一生最高的學歷。工作之余,堅持自學文史。師有感于戰(zhàn)火中文獻慘遭損失,急需搶救,就立志收集、整理晚清至民國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各方面人物的墓碑、墓志銘、家傳、行狀等。揚州詩人閔爾昌曾經(jīng)是袁世凱的簽記官(即秘書),好碑傳之學,撰有《碑傳集補》。北洋政府垮臺后,閔賦閑家中,師于是向閔求學,以編纂收集晚清近代碑傳為治學方向。閔爾昌去世后,孝萱師從閔氏后人手中購得閔氏收藏的碑、傳、拓片和一些信札。其中2006年前后,就師示我所見,有宣統(tǒng)末年段祺瑞、奕劻給袁世凱的親筆信札,辛亥革命前后馮國璋向袁世凱匯報炮擊武昌兵工廠的信札及情形圖紙,以及由袁世凱批閱的文書等等。孝萱師的學術(shù)研究,就是從近現(xiàn)代歷史開始的。
孝萱師年輕時在銀行,白天工作,晚上就到圖書館讀書,那時的圖書館晚上也開放,他常常是從家中帶了饅頭夾咸菜,用手帕包上揣進口袋,就去圖書館了,周末也是如此。除了從詩文集、圖書、雜志上截取碑傳史料,師還通過家族姻親、故交關(guān)系,寫信給晚清名賢遺老及其后人,訪求碑傳。后來師將其中民國的部分編成《民國人物碑傳集》《辛亥人物碑傳集》兩書,并將原始資料捐贈華中師范大學。這批碑傳資料極為珍貴,其中不少是稿本、孤本。
孝萱師最后的歲月中,曾經(jīng)希望將已經(jīng)出版的兩部《碑傳集》合并,加以補充再出版。陳垣先生生前已經(jīng)為孝萱師預題了《廣碑傳集》的書簽。然而卻未能如愿。
“從游知向瘦西湖”
1945年舊歷乙酉,孝萱師之母李太夫人四十壽誕,師奉母命與段子宜夫人成婚。族伯父卞綍昌贈聯(lián)祝賀,聯(lián)云:
峻節(jié)著熊丸,成才琢玉;
高堂歌燕喜,洗手調(diào)羹。
卞綍昌是著名的隸書書法家,他親筆書寫此聯(lián)并恭楷跋語。這是孝萱師生前最為珍愛的對聯(lián),從揚州到北京、南京,一直呵護珍藏。2006年搬進秦淮河畔的港龍園新居后,仍時而懸掛壁間。師曾一一向我講述對聯(lián)和跋語中的典故所出,并能背誦對聯(lián)和跋語全文。
孝萱師將母親早年撫養(yǎng)自己成人的事跡寫成駢文《征詩文啟》,寄給當時名流,請他們題贈詩文。按照當時社會風尚,許多鬻字的耆老名賢,例不撰寫壽序、壽文,但多被先生的《征詩文啟》所感動,欣然題贈詩文,乃至分文不取。從1943年冬開始,陸續(xù)有邢端、夏敬觀、胡先骕、柳亞子、陳中凡、胡士瀅、夏承燾、柳詒徵、呂思勉等百余人題詠詩文,其中,既有清朝的翰林、進士探花、舉人、秀才,也有畢業(yè)于新式大學的著名教授。前后得詩文題辭百余首,成《娛親雅言》一卷,有些詩章已經(jīng)散見于各家文集,有的則是未刊。選錄數(shù)首如下:
邢端題詩
尚書門第重江都,欣見蘭枝集鳳雛。
家世清芬傳獻玉,海濱善政紀還珠。
北堂荻早寒灰畫,南國輪看大雅扶。
歲歲寒輿花下樂,從游知向瘦西湖。
李宣龔題詩
何嘗識字始能師,教學相兼恃一慈。
苦節(jié)至今天下少,深恩真有幾人知?
違時彩服仍娛母,循例篝燈不入詩。
善述文章根血性,雷同豈受望溪訾?
胡士瀅題《玉樓春調(diào)》詞
難得維揚有卞君,殷勤文字述親恩。
廿年我亦嗟無父,讀到君文淚暗吞。
將苦節(jié)、守清貧,書聲燈影太酸辛。
一針一血母心苦,成就孤兒此日身。
呂思勉題詩
苦節(jié)孤貞幾十年,機聲燈影記依然。
瞻烏爰止于誰屋,回首平山憶逝川。
除海內(nèi)名家題贈外,先生還購買收藏不少名家字畫。先生晚年感前輩大家道德文章,讀其書,賞其丹青書畫,想見其人,每有心得,必深求而轉(zhuǎn)相發(fā)明,著《現(xiàn)代國學大師學記》。
所征詩中,最廣為人知的是陳寅恪先生的《寄卞孝萱》二首。陳家與卞家是三代世交,陳寅恪先生寄詩給孝萱師,并許以“嘉君養(yǎng)親養(yǎng)其志”。孝萱師說,陳先生名聲太大,從50年代中期以后就對陳先生批判不斷,此前一直和陳先生保持通信,討論學術(shù)問題,后來漸漸信也不敢通。文革期間害怕抄家,陳先生的字不敢留,都焚燒了,同燒的還有不少名流的作品、信件。
孝萱師和陳先生曾有數(shù)面之緣,彼時陳先生目已盲,送客時仍走至門前拱手作揖。2009年8月,南京大學文學院趙永剛博士看到孝萱師在醫(yī)院曾向醫(yī)生拱手作揖,甚為不解。后來漸漸知道,孝萱師晚年借書、辦事多有不便,求人之處越多,而待人越為恭敬,每每作揖。每睹此,便感辛酸。
七十年代后期,孝萱師請求從中國社會科學院調(diào)回揚州師范學院工作。他說回揚州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母親年事已高,要回家照顧老人;二是子女在家鄉(xiāng)讀書,要把他們都送進大學。
“那個時候從香港去北京,就是因為愛國啊”
建國前夕,上海即將解放,鑒于戰(zhàn)亂,孝萱師由上海先輾轉(zhuǎn)到廈門工作,又由廈門輾轉(zhuǎn)到廣州、香港工作。在香港,在民主人士的幫助下回到北京工作。講到這一段,師常常說:“那個時候從香港去北京,就是因為愛國啊?!?br />到北京后師仍在銀行工作,1952年由中國人民銀行(總行)調(diào)入中國民主建國會中央。閑暇時只去兩地,一是去琉璃廠淘舊書和文玩,再就是去北京圖書館讀書。業(yè)余開始從事近代歷史研究,發(fā)表學術(shù)文章。同去讀書的還有金毓黻先生的助手,金先生曾任中央大學史學系主任、文學院長,后在中國科學院工作。金先生對孝萱師極為器重,同時范文瀾先生也看到卞孝萱的文章,在他們的幫助下,1956年前后,孝萱師轉(zhuǎn)入中國科學院近代史所工作。此前在上海的柳詒徵先生仍和孝萱師時常通信,囑其持信拜訪金先生,并作推薦。而孝萱師直到柳先生去世后,才把推薦信轉(zhuǎn)給金先生看。
師進入中國科學院歷史第三所(即今天的社科院近代史所)工作,工作地點就在東廠胡同一號。當時唯物主義歷史學家范文瀾先生在毛主席的支持下,編撰《中國通史》,孝萱師即為范老查閱資料,做助手。他先將史料由原典中抄出,做成長編,供范老在編撰《通史》時采擇。2005年末,孝萱師搬家時,將兩疊約二尺厚的手抄材料贈給我,是為范老編輯《通史》準備的宋代經(jīng)濟史方面的史料,在大開的豎行紅格稿紙上用毛筆或鋼筆恭楷抄寫,字跡一絲不茍,眉間有一處還有范老的紅筆批點。
師曾多次對我們講:“范老雖然是馬列主義史學家,但是他的思想是開放的,他對于歷史的研究有自己非常獨到的見解。例如社會歷史分期問題,范老不同意郭沫若的觀點,可是毛主席要求范老不要爭論,范老便不再發(fā)表反對的意見,但是在自己的書里,范老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中國通史》唐代及以前的部分都是范老生前親自撰寫,反復修改定稿的,今天仍值得讀?!睅熗砟旰臀液献稄耐┏锹橄κ献谧V看姚鼐與宋學》一文時特意引用范老對宋學的觀點,并說:“范老在經(jīng)史子集四部都有著作,可謂精通國學。他的有些觀點今天看來沒有錯,我要宣傳他。”
文革開始后,因范老是奉命編撰《通史》,工作組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師說:“也是范老保護我們。”1969年范文瀾先生去世后,孝萱師曾一度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恰此時章士釗先生要校訂《柳文指要》,王益知向章先生推薦孝萱師做助手,經(jīng)周總理批準,孝萱師由干校回京工作。這期間發(fā)生了高二適與郭沫若關(guān)于《蘭亭序》的論辯,師也是親歷者。
母親去世后,為了尋找更好的學術(shù)環(huán)境,孝萱師再次選擇離開揚州。當時各高校政治氛圍不同,孝萱師遇到于省吾先生,詢問南京大學匡亞明校長的情況。于先生說,匡老辦學理念好,尤其是尊重知識分子,路上遇到教師提意見,都會停下來認真記錄,然后落實。劫后的高校也在招攬人才。南京大學歷史學系向揚州師范學院歷史系發(fā)出商調(diào)函,希望調(diào)卞孝萱來南大工作,揚州師院沒有放人。孝萱師這時想出了走曲線的辦法,從揚州回北京,先到民建中央工作,后由主持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的程千帆先生再次發(fā)出商調(diào)函,請卞孝萱來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工作。從1984年來南京,到1994年離休,孝萱師在南大工作十年。這是他學術(shù)事業(yè)中最輝煌的十年。
孝萱師極重感情,對師長十分尊重,時刻銘記在心。對于友朋,孝萱師也是風義可嘉。人至暮年,總是生離死別忙,每有老友逝世消息傳來,孝萱師總是嘆息悵然久之。南京大學文學院諸教授都還記得,2000年6月程千帆先生去世,卞孝萱先生來靈堂祭奠,撲通跪倒在地,行上大禮。有時和孝萱師談起此事,他說,“是程先生請我來南京大學的,我感激他。”孝萱師晚年常常拄著一根舊竹節(jié)拐杖,最下端已經(jīng)磨得有裂痕,這根拐杖是徐復先生送的,他說,“拿著它就想起老朋友?!?br />對于晚輩,孝萱師也是盡力提攜,循循善誘。他說:“年輕人想成功不容易,要幫助。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講年輕人的缺點。如果年輕人個個都出色,要你們老師干什么?”晚年,孝萱師為不少青年學者評閱論文、寫推薦信,有求必應。
“如果能給我一間房子,三四個研究生,每個月一萬塊錢經(jīng)費,一個家譜研究中心就可以建起來了”
卞孝萱先生在魏晉南北朝、唐代文學歷史方面,取得了輝煌的成就。除此之外,還涉獵碑傳、書畫、近現(xiàn)代學術(shù)史等研究領(lǐng)域。晚年開拓的最重要的研究領(lǐng)域是家譜研究。孝萱師在搜集碑傳的同時,也注意到家譜的歷史資料價值,60年代便利用家譜研究鄭板橋,研究揚州八怪。起初只是以家譜補充史料之不足,后來孝萱師得以看到一些完整的大譜,便以家譜為中心,進行細致的學術(shù)研究。
由于家譜是民間私修,質(zhì)量良莠不齊,內(nèi)容駁雜,孝萱師在研究家譜過程中,采取了與對正史典籍不相同的態(tài)度,更為審慎。對于家譜中的作偽史料,師都慧眼識出并加以辨別。《錦樹堂錢氏宗譜》是錢穆的家譜,其中世系小傳記載六世祖“錢進,宋承奉郎。祥符間自嘉興贅于常州無錫之沙頭王氏,遂徙居焉?!倍グ耸缹O錢瀛補撰《進宗公傳》稱:“授西京安撫使,辭不就?!毙⑤鎺熣f:“世系小傳的材料可靠,后人補寫傳的材料不可靠。什么道理哪?安撫使是高官,能做到高官的人,怎么會入贅別家哪?入贅畢竟不是光彩的事情?!惫识谧詈笞珜懳恼聲r,我們沒有采用《進宗公傳》的材料。
孝萱師晚年為了看第一手的家譜資料,不辭辛勞,四處奔波。去桐城參加學術(shù)會議,著重為訪求桐城姚氏(姚鼐家)、張氏(張英、張廷玉家)家譜。去無錫江南大學講學,主要是為查閱錢氏(錢穆家)家譜。但也常常吃閉門羹,碰軟釘子。2009年4月孝萱師和我去某圖書館查閱一部家譜,管理員稱該書破損,不能調(diào)閱。師和管理員商量,“我八十多歲了,出來一趟打的要幾十塊錢,不方便,能不能想想辦法?”言語已近哀求,而終不果。張廷玉的家譜因掌握在私人手上,師多方求觀未果,直到2009年8月31日躺在鼓樓醫(yī)院的病床上,還對我說:“小武,今年桐城我去不了了,你和王思豪(時為南京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安徽桐城人)一定要去,帶上照相機,想辦法把張廷玉的家譜拍照回來。張家兩代宰相,書香名門,家譜一定有可挖掘的東西啊。”
2009年4月25日在無錫圖書館看完《錦樹堂錢氏宗譜》,回來的路上師對我說:“如果能給我一間房子,三四個研究生,每個月一萬塊錢經(jīng)費,一個家譜研究中心就可以建起來了。無錫一個地級圖書館就收藏高質(zhì)量的家譜四百多種。如果我們做,肯定會更好。還能利用家譜做些研究?!毙⑤鎺煕]有因為年事已高而放棄對學術(shù)探索的期盼,他始終在規(guī)劃著。
“做學問你們是不知老之將至,我是不知死之將至”
卞孝萱師自學成家,好學敏求,晚年筆耕不輟,每日黎明即起,早餐后端坐窗前,閱讀著述,及午方罷。每一稿成,反復修改。他曾轉(zhuǎn)述范文瀾先生語曰:“做學問你們是不知老之將至,我是不知死之將至?!苯虒W生每以范老“專、通、堅、虛”四字為要方,以志不忘師恩。孝萱師把讀書、撰文稱為“用功”,有時在圖書館遇到,也不要我們起身,說:“你們繼續(xù)用功,不要起,我看看書?!彼菆D書館來得早、走得晚的讀者,即便是晚年移家城郊,仍然是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部的常客。師對我說:“每次打車進城來學校,第一件事情先看書,等精力用得差不多了,再去辦取錢、寄信、拿包裹這些事?!惫偶営[室里第一個位置,時常能看到他滿頭白發(fā)危坐讀書的身影。他會帶很多大小不同的零碎紙片,遇到有用材料,便隨手抄下,撰文時剪貼在文中。而說明書、廣告、信封等紙張,也常常用來起草、寫提綱。
初識孝萱師時,他雖已81歲,然耳聰目明,聲若洪鐘。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師戴上了金屬邊的老花鏡,有時和我一起看文稿時還把放大鏡遞給我,怕我也看不到。我知道,師的精力已經(jīng)漸漸不如前了;但我不知道,師會什么時候停下來休息一下。孝萱師逝世前兩小時,仍與弟子胡阿祥教授談韓愈之學,可謂“死而后已”矣。
在長達60年的學術(shù)生涯中,卞孝萱先生留下各類著述逾千萬字。2010年先生逝世周年之際,鳳凰出版社將先生生前已經(jīng)結(jié)集及已發(fā)表之著述,合并出版為七卷本《卞孝萱文集》。
摘自 武黎嵩 文:《卞孝萱:在人雖晚達,于樹似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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