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謁高君宇和石評梅墓
這個周末的午后,我特意換上一件黑色的襯衫,從容地背起相機,乘了前往陶然亭公園的地鐵,去完成多年來的一個心愿——拜謁高君宇和石評梅之墓。
一路上,那首刻骨銘心的詩和包圍著它的故事,始終伴著奔馳的地鐵在我的腦際翻飛……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閃電之耀亮/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這是一首我黨早期革命活動家高君宇烈士用他的生命譜寫的詩篇。也是一則勵志銘,是一位追求崇高理想的熱血青年用青春抒寫的勵志銘。然而,它卻最終成為一章見證偉大生命和不朽愛情的墓志銘。
那一年,高君宇把這首詩寫在自己的像片背面,送給了他一生中最摯愛的女性——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的石評梅女士。君宇逝世后,評梅又把這首詩刻在了君宇的墓碑上,同時親手在墓碑上寫下了另一段悲切的文字: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慧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侯。君宇和評梅用他們年輕的生命演繹了一曲感天動地、蕩氣回腸的曠世絕戀之歌。
高君宇的愛,真摯、深沉而純粹。君宇遙寄評梅:滿山紅葉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評梅雖然也愛君宇,卻因初戀失敗抱定獨身主義的宗旨而固守著“冰雪友誼”的藩籬。面對“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葉兒”的回復,君宇的內心十分痛苦,但仍然以尊重的態(tài)度表達著藏于心底深處的摯愛:“你的所愿,我愿赴湯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愿赴湯蹈火以阻之。不能這樣,我怎能說是愛你!”。為了表明自己對愛情的忠貞,君宇特意從廣州買了兩枚象牙戒指寄給北京的評梅作為生日留念,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正當評梅戴上了這枚賦有特殊意義的象牙戒指,準備用象牙的潔白和堅實,來紀念彼此靜寂如枯骨似的生命時,高君宇突然因病去世,年僅29歲。從此,陶然亭畔每一個周末的午后,便有一位拖著凡身肉體的女人,慟哭于君宇的墓前。她凝視墳冢喃喃低傾:
——狂風刮著一陣陣緊,塵沙迷漫望不見人,我獨自來到荒郊外,向累累的冢里,掃這座新墳 ……
——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一顆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
——秋風吹得我徹骨寒,蘆花飛上我的襟肩,一步一哽咽,緣著這靜悄悄的蘆灘,望著那巍巍玉碑時,我心更凄酸 ……
——我愛,我吻遍了你墓頭青草在日落黃昏。我愿意燃燒我的肉身化成灰燼,我愿放浪我的熱情怒濤洶涌,讓我再見見你的英魂。
從君宇去逝后的那一刻起,評梅的靈魂似乎已隨之而去。從此,她心底深處迸發(fā)出的愛的烈焰在兩個圣潔的靈魂中熊熊燃起,最終,這把愛的圣火也迅速吞噬了她年輕的生命。
幾許秋去冬來,思念成災,悲哉痛哉!評梅也在君宇去世三年后終隨他而去,那一年,她才26歲。生前未能相依共生,愿死后得并葬荒丘。評梅生前的心愿在她去世后得以實現。從此,她便長眠在君宇的身旁,再也不用悔恨和悲慟了。問世間,追求理想,追求愛情,誰又能做到如此純粹、如此深情?誠然,君宇和評梅短暫的一生是壯麗華美的。
當我從北門進入陶然亭公園,直奔主題,看到那尊高聳而立的雕像時,心情驟然肅穆,敬仰于一對生死相依的革命同志和伴侶用他們短暫的生命詮釋了什么叫友誼和愛情。
午后的陶然亭畔,樹高葉茂花艷,湖水波瀾不驚,垂柳依依如畫,路人神情各異。我從商家的廣告中注意到這個周末是“七夕”節(jié),所謂的中國情人節(jié),然而在我駐足于高、石墓地的時候,卻鮮見游人和鮮花。在我的想象中,戀愛中的年輕人大都會以去陶然亭公園拜謁高、石墓為尚,緬懷先輩革命之堅定、人格之偉大,感懷愛情之忠貞、相思之凄美,慨嘆天意弄人、生離死別之無奈,唏噓過后也就更珍惜現在的愛情,以示對愛的忠誠。烈士墓前少許的游人,多半是老者帶著孩童,幾乎沒見到年輕的大學生憑吊的身影,或許生活在當今快節(jié)奏的世界里,在這個玫瑰不識愛情和愛情不懂玫瑰的時代,人們在缺失了理想信念的同時,也早已迷失了愛情。
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在這物欲橫流的現實中,我們憑吊高、石之墓,用凄美圣潔的愛情凈化我們的靈魂,是對信仰的仰望,是對理想的堅守,是對愛情的守望。我所期冀的是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化蝶重生,形影相隨,比翼齊飛。陶然亭畔,仿佛依稀可見這一對圣潔的靈魂,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執(zhí)手而行,他們拋卻了人世間的一切,縱身沉醉在自然美景之中,享受著最最浪漫的愛情;他們一定是壓抑著心頭的激情,怕驚擾湖中正在沉睡的魚兒;他們一定是相依相偎坐在湖畔的石階上,靜靜地注視著清澈的月光下泛著微波的湖面。圣潔的愛情是安靜的,是深沉的,是以生命相許的。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離開墓地,忽然想起宋代石曼卿曾以李賀的詩《金銅仙人辭漢歌》中的一句名言寫的楹聯(lián):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我為這一千古名句所抒發(fā)的凄苦的情懷,遼闊高遠的意境,執(zhí)著深沉的感情,嘆之贊之。
杜拉斯說,愛之于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當然更是在傷痕累累后,仍然相信愛情的人。全心全意去愛吧!其他的,都交給命運。
(2014年8月2日寫于北京美術館后街76號)
陶然亭·陶然佳境·風雨同舟亭
高君宇烈士和石評梅女士墓
陶然亭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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