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梁汾《金縷曲•贈吳漢槎》之一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只看杜陵窮瘦,曾不減,夜郎僝偢。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凄涼否?千萬恨,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催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繙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后。言不盡,觀頓首。
——顧梁汾《金縷曲•贈吳漢槎》之二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琢,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緣恐結他生里。然諾重,君須記。
——納蘭容若《金縷曲•贈顧梁汾》
顧梁汾,名貞觀,清代文學家,曾祖顧憲成是晚明東林黨人領袖,家族為無錫名門望族。梁汾稟性聰穎,幼習經史,尤喜詩詞,結“云門社”于家鄉(xiāng)惠山,會聚諸多江南名士,并與吳江才子吳漢槎結為生死之交??滴跷迥曛信e,官至內閣中書??滴跏辏芡排艛D,落職歸里。康熙十五年,與納蘭容若相識,交契篤深,二人曾合力營救以“江南闈科場案”蒙冤而被流放到寧古塔(今黑龍江)的吳漢槎,并有贖命詞《金縷曲》相和,一時轟動朝野。
吳漢槎,名兆騫,生于官宦之家,少年時即聲震文壇,恃才放曠,常拿同學的帽子小便,說,與其放在俗人頭上不如給我做溺器。年歲及長越發(fā)狂傲,曾對好友夸口道,江東無我,卿當獨秀。順治十四年考中舉人,后來朝廷發(fā)現(xiàn)吳中考場大有弊端,于是皇帝命令把考中的舉人們全部緝拿進京,批枷上鎖參加復試,“令護軍二員持刀夾兩旁,與押赴菜市口刑場無異”??瓶甲鞅妆九c吳漢槎無關,但他向來嬌寵,哪里受過如此非遇,驚嚇中竟戰(zhàn)栗不能握筆,未把文章寫完(一說是驚怒之下負氣交白卷),結果以“不學無術”獲罪,杖責四十,家財充公,與家人一起發(fā)配到寧古塔戍邊。
作為摯友,梁汾為吳漢槎蒙受不白之冤感到怨痛,立下“必歸季子”的誓言,遍求滿朝權貴,奔走呼號,不遺余力。但清人入關伊始,正想借此毀滅江南文氣,壓制文人們高漲的斗志,此案件為順治親定,是一件株連極廣的敏感政治大案。多年過去,順治換成了康熙,康熙雖然通曉吳漢槎的文名,有赦免之意,卻也不能翻案。
后來梁汾接到吳漢槎從戍邊寄來的信:“塞外苦寒,四時冰雪,鳴鏑呼風,哀笳帶血,一身飄寄,雙鬢漸星。婦復多病,一男兩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煢然在堂,迢遞關河,歸省無日……”。梁汾讀罷,凄然淚下,深憐身處絕塞的吳漢槎所受的雨雪風霜摧殘,救他生還已是刻不容緩,因而連日奔走于權貴之門,但仍毫無希望。近乎絕望的梁汾揮筆寫下了兩首《金縷曲》,悲之切,慰之深,無一不是肺腑之言。
康熙十五年,權相明珠慕梁汾才名,聘請他為其子納蘭容若授課。容若與梁汾意氣相投,遂成忘年知交。此時梁汾為救吳漢槎奔波已近二十個年頭,他以兩首《金縷曲》示之容若,容若讀過后泣下數(shù)行,也作《金縷曲》一首贈之,肝膽相照。但容若深知此事不易辦,許諾十載為期,曰:“何梁生別之詩,山陽死友之傳,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當以身任之,不需兄再囑之”。

可是,人生能有幾個十年?梁汾懇求以五年為期,容若再次應允。其后,在梁汾的鼎力相助下,納蘭父子與徐乾學等人從朝中斡旋,以千金贖之,吳漢槎本人亦獻《長白山賦》取悅皇帝,終于在康熙二十年被放歸。吳漢槎被釋歸來后,不久因一些小事與梁汾生出嫌隙,梁汾亦不辯解。一日,吳漢槎到明珠府上拜謝,在一房間內壁上,見到題字:“顧梁汾為松陵才子吳漢槎屈膝處”,方知梁汾給他的是云天高義,不由愧慟難當。
吳漢槎雖然絕塞生還,卻已年過半百,不復是當年的輕狂公子,苦歷經了二十年多苦寒的邊塞流放,費盡了多少友人心血的搭救,竟不適江南的溫軟氣候,三年后心神俱疲一病成終。容若為其料理事后事,撫恤孤寡??滴醵哪昴捍海谝粋€風雨相摧的葬花天氣,容若英年早逝,梁汾在訃詞中感嘆“此其知我之獨深,亦為我之最苦”,次年,梁汾黯然歸隱故鄉(xiāng),發(fā)誓從此“不復拈長短句”。
斯人已去,留于后世的是顧梁汾與納蘭容若《金縷曲》的文采風流,從見古人重義守諾,友道之厚。而顧梁汾自己曾說,吾詞獨不落宋人圈套,可信必傳。此言不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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