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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奈何天
------《紅樓夢》林黛玉詩詞賞析之五（上）
唐之秀
《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為書中主要人物林黛玉撰寫的詩詞有26首、聯(lián)詩2組、牙牌令1組，共29首（組）之多。前面筆者曾分《瀟湘冷月葬詩魂（3首）》、《花之顏色人之淚（11首）》、《紅消香斷有誰憐（6首）》、《桂拂清風菊帶霜（3首）》四個部分，共23首詩詞進行了賞析。本篇《良辰美景奈何天》主要對林黛玉其余6首（組）即興詩作一一欣賞和解析。
一、大觀園題詠（兩首）
《紅樓夢》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倫樂寶玉呈才藻”這一回里，賈妃元春受當今皇上恩惠，得以回家省親。賈府上下無不歡欣鼓舞，賈妃也是興高采烈。她在專為她省親而興建的大觀園里，召來各位妹妹弟弟，一一親視，并命她們就新落成的大觀園各景點，即興作詩，一試群才。《大觀園題詠》實際上是朝廷中皇帝命題叫臣僚們作的應制詩的一種變相形式。命人賦詩者何嘗不知其為了做詩而矯情地粉飾太平，但只要對方有這樣的機靈，能說得符合自己的政治需要，就加以褒獎，真話假話倒無關緊要?！都t樓夢》這部以“言情”面目出現(xiàn)的小說，常常采用這種障眼法來描寫它所不便于直接描寫的內(nèi)容，以免被加上“干涉朝廷”的罪名。所以，在這些詩中除了蔑視功名利祿的賈寶玉所作的幾首以外，大都不脫“頌圣”的內(nèi)容，這是并不奇怪的。林黛玉領到了“世外仙源匾額”，只見她略作思考，瀟灑而自信地提筆一揮而就：
世外仙源匾額
名園筑何處，仙境別紅塵。
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
這是林黛玉題詠大觀園的詩，“世外仙源”即世外仙境。詩中贊美大觀園如同遠離塵世的仙境，山川秀麗，景物一新。到處香氣芬芳，有金谷園開筵賦詩的氣氛，鮮花盛開，好像也在向元妃獻上嫵媚。最后兩句寫賈府門前公車頻繁來往，榮幸地得到皇室的恩賜寵愛的情景。林黛玉欲借題詠“大展奇才，將眾人壓倒”，不想元妃只命題一匾一詠，于是“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此詩雖是“胡亂”寫的應景之作，但格調(diào)比較清新明快，對仗用典自然又講究，都可見出林黛玉的詩才與情趣。金谷酒：晉代石崇有金谷園，常與賓客游宴其中，命“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千”。金谷園地處“金谷澗”，故得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北。又唐代李白《春夜宴桃李園詩序》：“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shù)?！边@里當以“金谷酒”形容大觀園開筵賦詩的盛況。玉堂人：指賈元春。玉堂：嬪妃所居之處?！稘h書，谷永傳》：“抑損椒房玉堂之盛寵?！鳖亷煿抛ⅲ骸坝裉?，嬖幸之舍也。”《三輔黃圖》：“未央宮有殿閣三十二，椒房、玉堂在其中。”林黛玉這首詩，在賈妃最后所作的評價中，與薛寶釵題《凝暉鐘瑞》詩并列第一，是林黛玉詩詞中少有的“頌圣”之作。
下面的這首《杏簾在望》，原是賈妃命寶玉作的，但是，寶玉不知是緊張還是才思遲鈍，居然遲遲未能作出來，黛玉在很快作完第一首之后，玉手癢癢，不能過癮，只恨賈妃沒有多給自己一個命題，好讓自己盡情發(fā)揮詩才。而恰在此時，她看見寶玉因作不出第二首詩，而急得滿頭大汗。黛玉看了一下寶玉的題目，悄悄地在紙上迅速寫就，揉成一個紙團，扔給了寶玉，寶玉看見一個紙團滾來，拾起打開一看，一陣竊喜，隨即抄錄紙上。當然，這一切都被薛寶釵看在眼中。
杏簾在望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這首詩原為題“浣葛山莊”的詩，并題酒幌曰“杏簾在望”，取意明代唐寅《題杏林春燕》詩：“綠楊枝上囀黃鸝，紅星梢頭掛酒旗”，點出這是鄉(xiāng)間酒家。這首詩是從“望”的角度，描寫對“浣葛山莊”的所見所感，語言清新明快，不同于一般堆砌辭藻，刻意雕琢的應制詩。但同是“頌圣”，也因人而異。林黛玉所作就頗有應付的味道。如“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即是。
首聯(lián)上句寫酒家，下句寫山莊，合而點出題目。杏簾：酒簾、酒旗，即酒家的招牌。以下六句寫“望”山莊的所見所感?！傲廛豉Z兒水”二句：寫鵝在長著菱角荇菜的水面上游戲，燕子飛還于桑榆之間，把巢筑在屋梁。菱荇：菱角、荇菜。這是套用唐代溫庭筠《商山早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句法，全用名詞寫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一畦春韭綠”兩句：從一近一遠，一色一味，寫眼前的景象。最后兩句點出“頌圣”之意。因眼前的山莊不過是為了裝點景色，本無須耕種，故說“何須耕織忙”而不嫌其牽強。饑餒：饑餓。賈元春看畢賈寶玉呈上的四首詩，以此詩為冠，并根據(jù)詩意將“浣葛山莊”改名為“稻香村”。
二、題寶玉續(xù)莊子文后
題寶玉續(xù)《胠篋》后
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
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丑語詆他人！
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這一回里，寫賈寶玉往上房去后，誰知林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便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見寶玉因讀《胠篋》一篇所續(xù)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提筆續(xù)了上面一絕。
《胠篋》：《莊子》一書中的一篇。內(nèi)容主要是宣揚“絕圣棄智”的虛無主義思想。胠，撬開。篋，小箱子。胠篋，撬開箱子，后多用為盜竊的代稱。無端：無緣無故。剿襲：即抄襲?！赌先A》：即《南華真經(jīng)》，一般稱《南華經(jīng)》，是《莊子》的別名。唐代天寶元年，追尊莊周“南華真人”，故稱其著作為《南華真經(jīng)》。莊子：即莊周。戰(zhàn)國時期宋國蒙（今河南商丘縣東北）人，是道家學派的主要代表人之一。他的文章內(nèi)容，充滿了濃厚的唯心主義、虛無主義色彩，但也含有一些樸素的辯證思想。藝術上則文采洋洋，富有浪漫主義特色。卻將丑語詆他人：反而用丑話詆毀別人。這里是指寶玉的續(xù)《胠篋》文。文中有“焚花散麝”、“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巧”，“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等語。
寶釵、襲人在對待寶玉問題上與黛玉存在著矛盾，為了收伏寶玉，她們分別施展了撒嬌含嗔、忽熱忽冷的手法，使寶玉陷入了苦惱之中。寶玉企求從莊子思想中去尋求解脫，以為無論哪一方面都應棄絕不顧，才能怡然自悅。這雖是出于一時激憤、“趁著酒興”所說的話，但畢竟還是皂白不分、是非不明之言。所以黛玉作詩相譏，說他“無見識”，不能知人，因為把黛玉混同釵、襲，都說成是“張其羅而邃其穴”。說出這樣“丑語”來的人，正應該知道“自悔”才是。作者讓黛玉出來反駁，正是讓黛玉為自己作必要的洗刷。這里不僅有黛玉對寶玉不理解自己的憾恨，而且也可以看出黛玉確實比寶玉高明許多。
三、牙牌令
牙 牌令
鴛鴦：左邊一個‘天’。黛玉：良辰美景奈何天。
鴛鴦：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紗窗也沒有紅娘報。
鴛鴦：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雙瞻玉座引朝儀。
鴛鴦：湊成‘籃子’好采花。黛玉：仙杖香挑芍藥花。
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鴦三宣牙牌令”。這一回里，因劉姥姥到賈府，賈母也是高興，帶著劉姥姥在大觀園里各處走走看看，最后來到綴錦閣，大家坐下準備看戲。在賈母的提議下，吃酒行令。隨賈母游園的有林黛玉，還有王夫人、鳳姐、李紈、薛寶釵、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和賈寶玉。既是賈母提議，鳳姐深知賈母心底，于是便讓鴛鴦來掌令?！把琅屏睢笔秋嬀?、賭博、文字游戲三者的結(jié)合，是封建貴族常消遣作樂的方式之一。
鴛鴦掌令，她說的“骨牌副兒”，是三張牌為一副兒，每張牌的上下兩個點數(shù)都不一樣，鴛鴦依張報牌，行令者每張牌要說一句詩詞歌賦或成語俗話，最后還要將三張牌合成的名字，比上一句，共四句，每句都要與掌令者的提示句押韻，說錯了要罰酒一杯。賈母第一個行令，林黛玉是接薛寶釵之后第五個行令。
林黛玉的第一張牌，鴛鴦打開后說：左邊一個天。這里的“天”，指上下都是六點的牌。黛玉接令回道：良辰美景奈何天。黛玉這句“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明代湯顯祖《牡丹亭，驚夢》杜麗娘的唱詞：“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北憩F(xiàn)杜麗娘對青春、愛情的覺醒，對幸福的向往和對現(xiàn)實的悲嘆。第二張：上四下六共十點。上紅下綠形似彩色屏風，故稱錦屏或錦屏風。紗窗也沒有紅娘報。引自金圣嘆批本《西廂記》第一本第四折《鬧齋》。這里用“紗窗”代指牌上的六個綠點，“紅娘”代指牌上的四個紅點。第三張：上二下六共八點，都是綠色牌。雙瞻玉座引朝儀：出自唐代杜甫《紫宸殿退朝口號》詩：“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香飄合殿春風轉(zhuǎn)，花覆千宮淑景移。晝漏稀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采鳳池。”雙：指站在殿門外的兩個女官，即昭容，這里代指牌上的兩點。瞻：仰望。御座：皇帝的座位。朝儀：封建時代臣子朝見皇帝時按禮儀規(guī)定所站的行列，這里代指牌上的六點。杜甫作此詩時身為諫官，得以接近皇帝，然而不久即遭貶，終不得志。這里將“御座”改為“玉座”，或隱指寶玉。湊成“籃子”好采花：這副牌由長六、四六、二六湊成，名叫“籃子”，其中紅色的四點象朵花，所以說“好采花”。仙杖香挑：指仙女以仙杖挑著籃子。芍藥花：這里當象征愛情?！对娊?jīng)，鄭風，溱洧》：“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贝司涿鑼懴膳哉忍糁换@芍藥花，實際上這即是黛玉形象的寫照。仙女，點出她的前身所謂“絳珠仙草”。林黛玉的令語，引用了被道學家視為“淫書”的《西廂記》和《牡丹亭》中的句子，反映了她對愛情自由、個性解放的向往，結(jié)果卻受到薛寶釵的一番勸教，也引出《紅樓夢》第四十二回“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