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黑暗森林法則”跟政治學理論中霍布斯描述的“自然狀態(tài)”是非常接近的，我們有很大理由認定霍布斯對自然狀態(tài)的描述正是大劉提出“黑暗森林法則”的靈感來源。那么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理論的來龍去脈，我們來看看霍布斯對“自然狀態(tài)”的描述。
霍布斯認為“自然狀態(tài)”是一場“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zhàn)爭”，產(chǎn)生這種狀態(tài)的原因有三點：
1）人一切行為最強烈的動機就是怕死，保命是理性行為的結果。
事實上，霍布斯說人的行為有兩個強烈的動機，一個是恐懼，一個是虛榮。但是他的理論整體上是建立在恐懼基礎上的，虛榮占的比例不大，因此我們這里主要討論恐懼。
古典哲學和基督教宣揚的東西是你的靈魂不死，你的肉體死后靈魂還會根據(jù)表現(xiàn)上天堂和下地獄受苦，所以塵世的苦難對你來說不是最可怕的，死后下地獄才是最可怕的。霍布斯的特別貢獻就是告訴你塵世的死是最可怕的，生死當前你不要在乎那些輪回報應，保命最重要。
這個論斷還有一個衍生的結論就是每個人都是個孤立個體。這不是說他不用去關心其他任何人，而是說在死亡面前，他與其他人（包括父母、妻子、兄弟、朋友）的關系都是不重要的。每個人都像是一個一個的孤島。
記得《黑暗森林》中那段經(jīng)典的話吧：“星星都是一個個的點，宇宙中各個文明社會的復雜結構，其中的混沌和隨機的因素，都被這樣巨大的距離濾去了。那些文明在我們看來就是一個個擁有參數(shù)的點，這在數(shù)學上就比較容易處理了?！被舨妓惯@個版本中人也是被簡化成了一個有參數(shù)的點，這個參數(shù)就是求生怕死。
這一條對應大劉的“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2）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為了生存都可能需要世界上的某樣東西，因此每個人都有權利獲取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在這個意義上，世界上的資源是不足的，所以這條叫資源不足公理。
這一條其實是建立在前一條基礎之上的，因為如果人不是把求生視為最高的一切，那他就未必會對一切東西都要求自己的權利。
這么說是什么意思呢？我們要注意，這里的資源有限不是說每個人都想無限地擴張自己占有的財富，導致與他人之間的沖突，而是說，由于生存，我不知道我在哪天可能需要這個世界上的哪樣東西。比如某一天我三天沒吃飯喝水，跑到一塊瓜田，如果這瓜是別人的私有財產(chǎn)，不允許我吃，我就會渴死。你不可能說我們每個人都不會遇到這種情況，不可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所以霍布斯說為了生存，自然狀態(tài)一切人對一切東西都有權利，也就會爆發(fā)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zhàn)爭。
大劉“黑暗森林法則”中也有一條“資源不足公理”，那就是“所有文明都在擴張，但宇宙物質(zhì)總量保持不變”。但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到，這兩個“資源不足公理”之間存在很大區(qū)別。大劉這個版本的文明處在不斷的擴張之中，而霍布斯的理論甚至不要求人擴張自己的需求：只要他有需求，就不可能排除他與其它人開戰(zhàn)的可能性。因此，大劉這個版本的資源不足來源與其說是霍布斯，不如說是馬爾薩斯理論的升級版。當然，如果我們把大劉和霍布斯這兩個版本都用熱力學第二定律的角度來考察，文明和人一樣都是開放系統(tǒng)，必然要通過不斷汲取能量來維持自己的存在，而宇宙總體趨勢是熵增的。
前面兩條對應了“黑暗森林法則”的“基本公理”。
3）每個人是平等的，因為他們殺死彼此的能力是相近的。
如果人和人之間的差別就像獅子和兔子一樣大，那么“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zhàn)爭”也不會出現(xiàn)，因為這種情況下只會出現(xiàn)單方面的獵殺，而不是互相之間的戰(zhàn)爭。但是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沒有那么大?；舨妓拐f，弱者可以借助武器和詭計殺死強者，你打不過他還可以下毒，還可以趁他睡覺動手，如此等等。
在大劉的版本中，為了保證“黑暗森林”不是單方面的獵殺，他加上了“技術爆炸”這個設定，即一個落后文明可能通過技術爆炸來反超先進文明。但是我個人認為這個設定非常牽強。你見過會用詭計殺死獅子的兔子嗎？人的身體雖然孱弱，但他能用武器和詭計能殺死比自己強大的獅子，是因為他的大腦本來就比獅子發(fā)達。同理，我認為一個落后文明如果真能通過技術爆炸的手段來超越先進文明，前提一定是這兩個文明的差距不過是表面的。我們假設這兩個文明之間存在根本性的差異，比如它們之間信息傳遞的速率差距極其巨大，則我想不出任何落后文明戰(zhàn)勝先進文明的可能性。事實上，羅輯能完成對三體文明的震懾也是因為大劉給出了這樣的設定：三體人的交流方式使得他們學不會隱瞞和使用詭計。
在這三點的基礎上，霍布斯建立起自然狀態(tài)學說，同時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人與人之間通過簽訂社會契約來保障安全。但大劉增加了一個設定，把“宇宙社會學”中采取這一解決方案的可能性排除了，這個設定就是猜疑鏈。猜疑鏈產(chǎn)生的根本原因是光速壁壘，也就是信息傳遞不可能越過光速（三體人發(fā)送的智子能實現(xiàn)瞬時通信，但是同樣需要把這個智子先送到地球附近才可以，所以我們姑且認為這是小說的bug，不是黑暗森林法則設定本身的bug），而宇宙空間中文明和文明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了，遠到通信基本是不可能的。我們知道簽訂社會契約的前提是人和人直接有溝通，但是這個解決方案在宇宙中是不可行的。
OK，我們討論了霍布斯理論成立的條件及其與大劉“黑暗森林法則”的相似性與不同性，我們看到在關鍵問題上它們都是相似的，只有在解決方案上是不同的。我們接下來再看看對霍布斯理論的批評以及這些批評在“黑暗森林法則”上能否成立。
1）霍布斯的這一理論建立在特定的經(jīng)驗背景下，這些基本公理脫離了經(jīng)驗背景就是可疑的。
霍布斯在英文學界最早翻譯了古希臘史家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他對自然狀態(tài)進行描述的詞句與修昔底德對古希臘遠古時期的描述基本一致，但修昔底德關于遠古時期的描述本身就極為簡略，不能當做有效參考資料。事實上，不少人類學家關于原始群落的研究和描述不支持“自然狀態(tài)”理論。
因此霍布斯的“自然狀態(tài)”學說與其說是基于合理的人性假設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對早期歷史的“建?！保共蝗缯f是有選擇地運用特定經(jīng)驗事實來支持特定的關于人性假設的描述，并以此為基礎繼續(xù)構建更完整的理論體系。事實上，原始群落演化為文明的步驟可能比這個理論復雜得多。
同理，我們可以懷疑大劉的“黑暗森林法則”是有選擇地運用（特定的）地球文明經(jīng)驗事實來支持（特定的）關于文明基本原理假設的描述，并以此為基礎繼續(xù)構建更完整的理論體系。由于我們?nèi)狈Φ厍蛭拿髦馄渌拿餍螒B(tài)的想象，因此我們?nèi)狈ψ銐虻淖C據(jù)來證實或證偽這套體系，只能就其構成邏輯出發(fā)來找到其中的問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發(fā)現(xiàn)“黑暗森林法則”的前提實際上是非?？量痰?。
2）資源不足的狀況可以通過社會制度的進步和技術的進步加以克服。
社會制度的進步和技術的進步根本上受制于熱力學定律，因此這個批評雖然對霍布斯的理論可能成立，但對“黑暗森林法則”不成立，這里不予討論。
3）求生怕死不是人唯一的、甚至也不是最強烈的行為動機。
對單個人來講，這條批評是成立的——我們經(jīng)常看到各種舍己為人的例子。但是推廣到文明，至少地球文明目前沒有出現(xiàn)過哪個文明中絕大多數(shù)人甘愿就死。即使他們愿意這樣做，歸根結底也是為了文明的延續(xù)。
不過這個問題有一個假設，那就是“死亡”對生物體和生物體組成的文明來說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我們能否假設有不在乎“死亡”的文明存在呢？《鏡花緣》中描寫過一個國家，那里的人不生不死，只是要隔一段時間睡過去一次，醒來再面對這個不同的世界。我們假設宇宙中存在這樣一類生命體，它在一定時間內(nèi)使自己的狀態(tài)是熵減的，一定時間內(nèi)使自己的狀態(tài)是熵增的，但是它能夠?qū)嫵勺陨泶胬m(xù)的核心信息——記憶——保存下來，那么對這樣的生命來說，“怕死”還會不會成為它行為的一個強烈動機？
當然，即使有這樣的文明存在，它也會追求自身的生存延續(xù)，但是沒有理由認為這類文明會為了自身的延續(xù)而選擇主動對其他文明開戰(zhàn)。
針對上面這種觀點，我們還可以提出一個反駁理由，即逆淘汰原理：我們可以假設這個宇宙中存在很多不在乎生死的文明，甚至很多舍己為人的文明，但是這些文明會在與那些以生存為第一要務、不擇手段的文明競爭過程中遭到淘汰，就好像輝煌的羅馬文明最終在蠻族入侵面前潰敗，文化發(fā)達的宋朝敗給蒙古鐵騎一樣。最后，宇宙中能留下來的還是鐵石心腸的文明。
這個觀點的問題在于，我們不能假設兩個文明誰更鐵石心腸、更不擇手段是決定它們之間競爭誰勝誰負的根本因素。我們只能說，在他們之間競爭力差別不大的前提下，那個更有危機感的文明獲勝可能性才比較大。羅馬人和日耳曼人，宋朝和蒙古都處在冷兵器時代，那么綜合來看社會組織形式，哪個形態(tài)更適合冷兵器時代的作戰(zhàn)，哪個文明獲勝的概率就大一點，但是美國和蒙古帝國之間就不能這么比較。
以上三條中，第一條和第三條是對霍布斯理論和“黑暗森林法則”同時成立的批評，下面這些批評則僅對“黑暗森林法則”成立。
4】“無限猜疑鏈”原理的不成立
“猜疑鏈”成立的前提是光速壁壘的存在導致宇宙中文明與文明之間的交往不可能性。在人類社會中，由于交往不僅可能，而且成本非常低（語言不通還有手勢），因此猜疑鏈很難形成。但是在宇宙中，星球和星球之間的距離非常之大，導致交往的成本非常之高。“黑暗森林法則”認為這會導致“善意交往”不如“發(fā)現(xiàn)即消滅”這一原則來得經(jīng)濟實惠。
但是，這個“猜疑鏈”本身其實并不是無限的。
我們來看這個猜疑鏈：
（隱藏前提x：對一切A和B而言，A和B是可以互換的）
“A不知道B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a）
A不知道B認為A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b）
（若猜疑鏈成立，則以上三個論斷為真）
但是“黑暗森林法則”中的這個猜疑鏈事實上到此為止了，因為它的下一條如果是
“A不知道B不知道A認為B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c）
那么這個猜疑鏈實際上就變成了一個悖論，因為對任何知道猜疑鏈的A來說，如果（c）為真，則（b）為假。
因此它的下兩條其實是
“A知道B不知道A認為B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d）
A知道B知道A不知道B認為A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e）
因此如果“猜疑鏈”成立，那么A和B就不會像小說中描述的那樣糾結于這個猜疑鏈的無限環(huán)節(jié)，而是在第三個環(huán)節(jié)就打破了它，并按照“黑暗森林法則”做出毀滅對方的決定。這就是說，“黑暗森林法則”其實本身需要的只是有限猜疑鏈。
既然A和B不是因為猜疑鏈本身的無限性而毀滅對方的，那么是因為什么呢？
我們再做一個假設：假設A星球在星際交往中遇到惡意文明被毀滅的可能性是X，那么它在交往中不被毀滅的可能性就是1-X。而它選擇與M個星球和平交往后仍未遭到毀滅的可能性是（1-X）^M。這個式子在M無限大的條件下等于0，也就是說，A星球只要一直選擇與新遇到的文明和平交往，它一定會被毀滅。而由于猜疑鏈的存在，它無法確定自己應該在哪一次選擇不與新遇到的文明和平交往，因此它的最佳策略就是從一開始就不跟任何新遇到的文明和平交往，直接毀滅之。
這個論斷是成立的，但問題在于，它成立的前提是A面對的文明星球數(shù)量是無限的，而這與“黑暗森林法則”中的另一個基本原則“宇宙物質(zhì)總量是有限的”相矛盾。
5】星際交往的路徑依賴
地球上的陌生人之間也存在著“猜疑鏈”：面對素不相識的人，我們不知道他認為我們是善是惡，也不知道他認為我們會怎么想他。僅靠交流也無法消弭這種猜疑鏈，因為我們可以隱瞞彼此的真實意圖。但是我們并不是等到我們了解到的知識足以讓我們理解“猜疑鏈”是什么的時候我們才和其他人交往的。相反，我們在此之前已經(jīng)通過無意識的條件反射和有意識的（不一定用聲音表現(xiàn)出來的）語言來相互交流了。那么，一個文明可能在完全領會了“黑暗森林法則”之后才開始與其它文明之間進行實質(zhì)性的交流嗎？
這種情況出現(xiàn)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我們可以假設有下面幾種原因：
5.1）該星球與周圍有文明的星球距離非常遠，以至于他們的技術和社會進步到了相當條件才可能進行星際交往。但是，在這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到了“黑暗森林法則”并奉為圭臬。
這當然是可能的，但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這個宇宙中全部或大部分星球是這個模式（小說中的三體文明和地球相距就不遠）。如果存在一定數(shù)量的文明星球，它們彼此之間的距離較為接近，而且通過和平接觸獲得了非常大的利益，那么這些星球的文明應該非常難于接受“黑暗森林法則”。
5.2）該星球的文明在進行星際旅行之前，其社會的運行規(guī)則跟“黑暗森林法則”就是接近的。
這種文明或者是不依賴個體之間交流來進步的文明（例如《星船傘兵》中的蟲族），或者是相互間斗爭異常激烈，最終以“勝者全得”方式統(tǒng)一全星球的文明。同樣的道理，我們依舊沒有理由推斷這個宇宙中大部分星球是這種文明模式。
事實上這樣的推斷是更加合理的：某個星球上的文明與外星文明交往模式（至少在一開始）更可能受到該星球內(nèi)部社會之間交往模式的影響。如果凱撒或成吉思汗時代研究出了宇宙飛船，那么地球文明演變?yōu)橐粋€極力對外擴張的文明可能性更大一些，但是放到現(xiàn)在，這個可能性就小了很多。就像真實的地球社會學并不只有霍布斯“自然狀態(tài)”那樣簡單，真實的宇宙社會學可能更為復雜。
6】“黑暗森林法則”的代價
但是，一個文明未必非得要先學會“黑暗森林法則”，再進行星際交往。也有可能是這類文明在交往過程中習得“黑暗森林法則”并發(fā)現(xiàn)這是代價最低的行事方式。存在這種可能性嗎？
事實上這種可能性依然比較低。這就像原始人看到其他人甚至野獸也不會在第一時間主動去攻擊一樣——你不知道以你的技術水平攻擊對方是不是安全的。但是，如果你是一個非常善于格斗的人，你看到的是一個沒有任何格斗能力卻還要殺死你的孩子，那你的反應方式當然是狠狠打回去。所以，問題在于，即使你的打擊是從宇宙飛船而非本星系發(fā)出的，但你不能假設高等文明不具備通過你的打擊反過來定位你星系所在并進行報復的技術水平。我們假設人類使用宇宙飛船向某高等文明星球投射數(shù)量足以毀滅該星球的核彈，那么該高等文明星球完全有可能通過人類的攻擊方式掌握人類的大致技術水平，測算人類的宇宙飛船速度并搜索可能存在這種水平文明的星系，這并不是十分困難的事情。攻擊并不是交往之外的其它選擇，攻擊本身就是交往的一種，那個孩子向你揮拳的方式本身就暴露了很多信息。
事實上，如果宇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那么在這個社會中只要發(fā)現(xiàn)危險就加以消滅的文明生存能力是非常低的，除非它確信自己已經(jīng)站在這個社會的頂尖。如果宇宙中存在著有限數(shù)目個技術水平相近的文明，那么這些文明之間尋求可能的結盟是應對戰(zhàn)爭狀態(tài)的更好方式，因為不同質(zhì)的文明之間互相接觸很可能能夠帶來真正性質(zhì)的“技術爆炸”。想想看吧，三體人跟地球的接觸絕不會僅僅讓他們學會了隱瞞和詭計，而是讓他們認識到生命體信息傳遞中存在著完全不同的可能性，這對文明帶來的裨益可能是巨大的。
7】小說中的其它BUG
7.1】三體文明并不屬于技術水平特別高的文明，但是這樣的文明已經(jīng)能夠利用智子進行瞬時通信，那么更高水平的文明打破“無限猜疑鏈”的光速通信壁壘似乎并不是不可能的。
7.2】“無限猜疑鏈”成立的前提是“光速壁壘”，但物理學定律本身就是高水平文明之間進行攻擊的武器，而目前的光速也是經(jīng)過多次降維之后的結果。這就意味著宇宙原本的光速可能非常高，也有可能高到“無限猜疑鏈”不成立的狀況（當然也有可能非常低，低到這一原理一直成立）。
7.3】一個文明只有在斷定與其他文明開戰(zhàn)能夠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才會選擇開戰(zhàn)，當不能確定這一點的時候，這個文明還是會傾向于主動把自己鎖死在--黑洞里面。另外，如果一個高層文明科技到了能夠使用物理規(guī)律做武器的時候，那么主動給自己制造黑洞就不是安全宣言了。因為你今天能讓你這個星系的光速低于引力，明天說不定就能掉個個兒變回來。所以安全宣揚依舊是不存在的。
8】改進版本的“黑暗森林法則”
以上的推論不能夠完全否定“黑暗森林法則”。我們最多能夠得出的結論是像“黑暗森林法則”這樣原始粗暴的宇宙社會學規(guī)律必須在非常特定的條件下才得以實現(xiàn)，它并不一定是通行宇宙的鐵律，但這也并不意味著我們的宇宙一定是一個充滿善意的宇宙。
在剛才的反駁中，我并沒有成功地證否“基本公理”部分，而只是認為該部分的前提是可疑的。我的核心論點是“無限猜疑鏈”的不成立以及“一發(fā)現(xiàn)就毀滅”的交往策略不符合星際文明自身追求安全的利益。那么，如果我們接受“基本公理”的假設，即認為星際文明仍然以自保為第一要務，且整個宇宙的生存空間有限，結果又是什么？
首先我們要對“猜疑鏈”作出修正。這個“猜疑鏈”不是針對安全或不安全的猜疑，而是在此之前就要作出的猜疑。你在確定一個陌生人安全不安全之前，你首先通過經(jīng)驗分析或邏輯推理知道了這個陌生人的存在，而且由于你的經(jīng)驗，你知道他的“善意”和“惡意”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但是在星際交往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你之前的經(jīng)驗是完全不適用的。你不確定外星文明是不是用你能接受得到的波長和頻率進行交流，你不確定外星文明是不是用語言進行交流，你甚至不確定電磁波、光波甚至基本粒子的運動軌跡是不是也是一種語言或者交流方式。這個宇宙中可能存在完全超越我們想象力的文明。
同樣的，你也不知道如果對方是這樣一個完全無法想象的敵人的話，你的攻擊對它是否有意義，是否會反過來危及到你自身。
那么，一個星際文明在展開交往之前要做的第一項工作，首先是觀察。這就意味著“黑暗森林法則”中“絕不暴露位置”的法則變成了“應當盡可能觀察”法則?！坝^察”的策略是“絕不讓被觀察者發(fā)現(xiàn)自己在被觀察”（我個人猜測，是不是升維而非降維才是更好實現(xiàn)這一策略的方式。一個三維文明理解四維文明的困難度遠大于它理解二維文明的困難度）。如果做不到這條策略，那就意味著我們遇到了一個遠超我們自己科技水平或者彼此科技水平相差不太遠的文明。對遠超者，只有服從，被毀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如果能做到，那就意味著我們遇到了一個遠低于我們自己科技水平的文明，就像農(nóng)場主遇到雞一樣。農(nóng)場主防止雞反超自己的最佳策略是什么？不是一遇到雞就消滅，也不是不問不管，而是把雞圈養(yǎng)起來，馴服它們，讓它們徹底無害。
所以我們接下來對“技術爆炸”作出修正。一個星球發(fā)生“技術爆炸”的前提是不被其它高級文明鎖死科技，但我們無法推斷能做到這一點的星球到底有多少，因為這完全建立在它在發(fā)生“技術爆炸”前幸運地不被其他任何高級文明發(fā)現(xiàn)的基礎上。
比起毀滅地球文明來，三體文明用更低的成本實現(xiàn)了鎖死地球文明的科技，這可能意味著對高層文明來說，鎖死低層文明的科技是更加低成本也更加無害化的策略。畢竟，這種行為既杜絕了低層文明發(fā)生“技術爆炸”的可能性，也沒有向其它同等級文明展現(xiàn)出足夠的惡意（一個星級文明即使在攻擊低層文明時也要冒很大風險，因為它不確定這個低層文明會不會是高層文明“馴化”的雞。比如，如果三體人占領了地球，而一個跟三體人文明水平差不多的星球恰在此時攻擊了地球，那這個星球就會陷入危險之中。而如果它對地球進行了足夠的觀察，確認了這里的科技已被鎖死，那就不用擔心什么了）。
如果一個更高層級的觀察者在不被地球文明察覺到的前提下觀察了地球文明，從地球文明身上獲取了一切它可能覺得是有用的信息，同時又覺察到地球文明擁有“技術爆炸”的潛力時，這個觀察者更好的做法是在地球文明不知情的情況下發(fā)射“智子”來鎖死地球科技，讓地球的理論物理學研究止步不前。
這就有一個更有意思的對費米悖論的新解釋了：我們觀測不到外星人，是不是因為外星人已經(jīng)切斷了我們觀測到它們的可能性呢？
再話說回來，全宇宙廣播一事，倒并不像黑暗森林法則的“快樂的男孩點亮篝火”……
事實上，我覺得更有可能是：由于森林太大了，他點亮了篝火，但是沒人看到，或者即便看到也以為是鬼火。
因為，篝火照亮的范圍，就是此文明能夠探尋范圍的極限。換句話說，如果這個男孩點亮了篝火，那么他必然是篝火范圍照耀內(nèi)的最高級的文明，否則他已經(jīng)在點亮篝火之前必然被該區(qū)域內(nèi)的其他更高等級的文明發(fā)現(xiàn)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