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鎮(zhèn)如周莊、烏鎮(zhèn),有不少古色古香的字畫店,店主長髯飄飄,面街端坐,游客到此,報上名來,便即興嵌字作詩,若客人滿意,付以薄酬,則揮毫寫就一幅,作為古鎮(zhèn)一游的留念。
其實,這種文字游戲古已有之,叫做藏頭詩。小時愛聽說書,大明英烈里有個小霸王郭世俊,到勾欄院去尋心上人薛景云,薛景云守身如玉,拒不接客,郭世俊便讓老鴇送去一首詩:“郭薛兩聯(lián)姻,世代親上親??∧擞⑿蹪h,到此問原因。”薛景云一看,明白了,那詩每句首字相連正是“郭世俊到”。聽到此處,不禁叫絕。后來讀《水滸》,宋江一心想請玉麒麟上山聚義,軍師吳用主動請纓,假扮算命先生誆騙盧俊義,口占一首卦歌,讓盧俊義在自家墻上親筆寫下:“蘆花叢里一扁舟,俊杰俄從此地游。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難逃可無憂?!睂⑺木涫鬃诌B起來讀便是“盧(蘆)俊義反”,為此后將盧俊義逼上梁山埋下伏筆。
戲臺上也不乏這種暗藏包袱的情節(jié)。廬劇《無雙緣》里,劉知縣有一女名叫無雙,自小與表兄王仙客青梅竹馬,長大后又訂下婚約。王仙客赴京趕考,金榜題名并奉旨完婚,不料途中突遭劫落難而淪為乞丐,劉知縣企圖賴婚,無雙苦于見不到王仙客,只得寫詩一首派 丫鬟送去,以表明心跡。其詩云:“早妝未罷暗凝眉,迎戶愁看紫燕飛。無力回天春已老,雙棲畫棟不如歸?!眰€中暗藏“早迎無雙”四字。
書里或舞臺上,巧用藏頭詩能引人入勝。因有妙趣,歷代文人雅士也留下了不少藏頭詩。明代徐文長游西湖時,面對平湖秋月勝景,即席寫下七絕一首:“平湖一色萬頃秋,湖光渺渺水長流。秋月圓圓世間少,月好四時最宜秋?!本涫走B讀即“平湖秋月”。清咸豐年間天津開了一家飯莊叫鴻賓樓,以經(jīng)營清真風味為特色,建國初期遷至京城。詩人郭沫若曾在此宴客并題詩:“鴻雁來時風送暖,賓朋滿座勸加餐。樓頭赤幟紅于火,好漢從來不畏難?!卑床仡^格乃是“鴻賓樓好”。徐文長和郭沫若的詩自然流暢,游人食客到此一讀,亦不難發(fā)現(xiàn)藏頭的秘密,往往會心一笑,更添雅興。
藏頭詩既可贊美景色、褒揚人品,也常用來諷刺挖苦,甚至暗箭傷人。電視劇《鐵齒銅牙紀曉嵐》里有一段,紀曉嵐為捉弄小月和一幫自以為是的文人,以“爾等瘋子”嵌字作詩一首:“爾雅詩書自幼讀,等閑文章信手著。瘋癲豈可惹人笑,子夜寒窗為圣途?!边€有一段,戴沾為扳倒和珅設(shè)下套子,替和珅寫了一篇獻給太后的祝壽賦:“千秋萬壽,年高德劭,王者仁義,八方來朝?!泵菜瀑濏瀸崉t嘲罵,首字連成竟是“千年王八”。
藏頭詩因囿于形式,大多算不上佳作,但作為一種文字游戲,仍為人們所喜聞樂見。這里列舉的句首嵌字連綴成文的格式,是藏頭詩最簡單而普及的一種。近年來網(wǎng)上自娛自樂的藏頭詩愛好者成千上萬,更有一種軟件叫“藏頭詩生成器”廣受青睞。運用該軟件,隨手輸入幾個漢字,系統(tǒng)當即自動生成一首藏頭詩,但那只不過是選取唐詩宋詞的現(xiàn)成句子拼湊而成。試舉一例:輸入“魯迅先生”,可得若干藏頭詩,如“魯縞如玉霜,迅雷地中藏,先燒靳尚祠,生意已蒼黃”,皆是集句,胡亂編在一起,驢頭不對馬嘴。因此,推出藏頭詩生成器的網(wǎng)站也聲明:“全部靠機器,肯定不如意;全部靠人工,費力又耗鐘;機器加人工,做詩更輕松?!?/p>
看來,藏頭詩雖為游戲,但畢竟也是詩;電腦或可叫板象棋大師,卻替代不了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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