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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fā)漁樵話《三國》
作者：長春
41、為何要自比管仲、樂毅？
——自信還是自勉
諸葛亮字孔明，道號“臥龍”。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躬耕的南陽有一臥龍崗的緣故，究竟是以地名作人名還是地因人名呢？
臥龍也叫伏龍。所以當(dāng)時便有人物鑒賞專家（并非如今的所謂“磚家”可比）水鏡先生司馬徽對劉備說過“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的話。伏龍便是荊州的孔明，鳳雛便是襄陽的龐統(tǒng)。
真的有這么神嗎？也許。因為司馬先生大抵相當(dāng)于先祖“鬼谷子”一類的人物，自己甘為隱士卻讓學(xué)生名垂青史。鬼谷子有蘇秦、張儀、孫臏、龐涓，司馬徽有孔明、龐統(tǒng)、徐庶……
就拿孔明來說吧，身在草廬之中但笑傲風(fēng)月，抱膝長吟，每自比管仲、樂毅。憑什么？就你一個無名的小子！要知道管仲是春秋中期的名相，樂毅是戰(zhàn)國后期的良將啊：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樂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齊七十余城！
再說了，如果你真有管仲、樂毅的志向和才能，又何必假惺惺地躬耕于南陽呢？
嗨，只是未遇明主罷了。不得其主，寧可終老林泉！正如蘇軾所說：“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胸懷大志與甘于平庸有時的確是可以集于一身的，正如天才有時看上去就像瘋子一樣。
那么還是先來看一看戰(zhàn)國時期的小兄弟樂毅吧。
他的確率領(lǐng)過燕趙聯(lián)軍在半年內(nèi)連下了齊國七十余城，但其后幾年卻打不下齊國僅存的兩座城。這里的原因有很多，但燕王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樂毅想自立（這不一定要誰進“讒言”）。全國的軍隊幾乎全在樂毅的手中握著，拖下去什么事不可能發(fā)生呢？就算你樂毅沒野心，也難保你的部下不貪圖富貴玩?zhèn)€什么“黃袍加身”。
沒有誰能夠真的做到“用人不疑”的，就算是由于部下的擁戴才得以“黃袍加身”的趙匡胤不是也為了防止部下的效仿玩了個“杯酒釋兵權(quán)”嘛。雖然燕王不可能提前知道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的那些破事，可是換了誰在領(lǐng)導(dǎo)的位置上也自然會對部下多留個心眼的，所以齊國田單的反間計就理所當(dāng)然地奏效了。
事實證明，樂毅可能并無野心。因為接到換帥的命令后他沒有干脆兵變而是跑到趙國去了。而且，為了家人的安全他還給燕王去了一封喊冤（略帶抱怨）的信。以伍子胥的血的教訓(xùn)“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來表明自己“不為昏主效愚忠，不學(xué)冤鬼抱屈死”的無奈。結(jié)果呢？田單的“火牛陣”把燕國的侵略者徹底打回了老家。
諸葛亮想學(xué)樂毅的什么呢？學(xué)他的有始無終、功虧一簣嗎？
再來看一看春秋時期的大哥管仲。
蘇軾的父親蘇洵專門寫過一篇文章叫《管仲論》?？上ВT葛亮出生得太早沒能提前看到。否則，他也許就不會以管仲自比了。
不妨摘錄幾段如下——
“齊國的安定強盛，我不說是由于管仲，而說是由于鮑叔（牙）。齊國的禍亂，我不說是由于易牙、豎刁和開方，而說是由于管仲……”
一句話，看上去是管仲的功勞其實是鮑叔牙的；看上去是“三人幫”的罪過其實是管仲的，至少也得加上管仲湊成個“四人幫”！
怎么會是這樣？！
因為誰都知道，齊桓公（公子“小白”）的位置是跟哥哥（公子“糾”）爭來的。而管仲本來卻是齊桓公的死敵，并且為幫主人奪位還射過齊桓公一箭，可惜的是箭術(shù)差了一點，只射中了衣帶鉤。正是鮑叔牙幫著裝死的主人齊桓公搶先登了基。如果沒有鮑叔牙就不會有齊桓公的一切，所以齊桓公自然想把相位留給鮑叔牙，而殺了俘虜管仲?？墒牵U叔牙卻用各為其主的道理反復(fù)勸說齊桓公把相位給了“人才難得”的管仲。
人人爭搶的美差對鮑叔牙來說未必不是個苦差，因為他太是個正人君子了：嫉惡如仇又毫無城府，喜怒皆行于色，還不會耍手腕、“和稀泥”。搞不好毀了名聲不說，還可能丟了身家性命。
而管仲是他一起玩大的伙伴，鮑叔牙深知他是塊作相的好材料。
用管仲自己的話來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牙也。”
為什么這么說呢——
我和鮑叔牙一起做生意時，總是出得少、拿得多。鮑叔牙不以為我貪婪，而是知道我貧困；我給鮑叔牙出主意時，他總是賺的少、賠的多。鮑叔牙不以偉我無能，而是知道我時運不濟；我曾經(jīng)數(shù)次當(dāng)官又?jǐn)?shù)次被國君驅(qū)逐。鮑叔牙不以為我無德無才，而是知道我未遇明君；我打仗時總是沖鋒在后、逃跑在前。鮑叔牙不以為我貪生怕死，而是知道我掛念家中老母；我沒有陪著我的原主人（公子糾）去死而忍辱偷生。鮑叔牙不以為我無恥，而是知道我不在意小節(jié)、在意的是立身揚名……
哈哈哈！《孝經(jīng)》有云：“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孝之終也?！比绱?，管仲真可謂自始自終、徹頭徹尾的一個大孝子了。
沒有管仲也許就不會有齊桓公的九合諸侯、春秋五霸之首，但沒有鮑叔牙卻一定不會有名留后 世的管仲。所以，蘇洵的“功不歸管仲”不是沒有道理的呀。
那么，蘇洵憑什么又把亂齊之罪加在管仲的頭上呢？
他是這么說的——
“管仲病危，桓公詢問丞相的人選時，我（蘇洵）想管仲將推薦天下最賢能的人來作答，但他的話不過是‘易牙、豎刁、開方三個人，沒有人性，不能親近’罷了。”
“齊國何懼這三個人呢（其實哪國沒有、哪朝沒有，又何止三人）？而是怕沒有‘管仲’。有管仲在，這三人不過三‘匹夫’而已?！?/p>
“唉，管仲是不懂得從根本上著眼的人?。∪绻酥R桓公詢問時，推薦天下賢人來代替自己，那么管仲雖死猶在，又何必提那三個小人呢？”
“賢人不悲痛自己的死亡，而憂慮國家的衰敗。因此必須再選出賢明的人來，然后才可以放心死去。那管仲你憑什么可以死掉呢？”
憑什么？也許管仲以為除了他，天下無賢了吧。
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之士?！钡厍螂x了誰不轉(zhuǎn)？也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兒了！當(dāng)然了，雖然抓了芝麻、丟了西瓜，但是管仲對易牙、豎刁和開方的評價還是挺準(zhǔn)的——
易牙本是齊桓公的一個廚子，為了討好竟然把自己三歲的兒子當(dāng)“烤乳豬”送給齊桓公品嘗了；豎刁為了接近齊桓公竟然自己割了“雞巴蛋”，成了中國的第一任太監(jiān)；開方為了博取齊桓公的歡心，更是放棄了千乘之封，父死也不奔喪。
這些無疑都是喪失了人性的畜生：不愛自己的孩子，可能愛自己的君王嗎？不愛千乘之封，怎知不是為了萬乘之貴？不愛自己的身體，難道會更愛君主的身體？
而齊桓公竟然會把他們當(dāng)做了丞相的候選人！真的是“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也?！?/p>
到了齊桓公病危時，小人們真的作起亂來。易牙甚至砌起高墻把齊桓公幽閉了起來，直至他活活餓死。死了67天也不給收殮，尸蟲（蛆蟲）竟然爬到了戶外……
這就是僅僅只依賴一個管仲的結(jié)果，要知道管仲總會死的呀！你管仲死就死唄，為啥不能也像鮑叔牙一樣推薦個“小管仲”來接自己的班呢？
難道還得讓鮑叔牙再給推薦一個？
更令世人費解的是管仲還否定了齊桓公準(zhǔn)備讓鮑叔牙接班當(dāng)丞相的設(shè)想，很多人以為這無疑是恩將仇報。但具有戲劇性的是，得知此事后鮑叔牙竟然發(fā)自內(nèi)心地覺得沒有白把管仲當(dāng)知己。他的確沒想接這個班，要當(dāng)丞相他早就當(dāng)了。但是，讓他再推薦個像管仲一樣的人呢他也無能為力了。
諸葛先生，這難道就是您的“夢中情人”管仲嗎？您真的愿意做又一個找不到接班人的管仲嗎——獨木支大廈，木斷大廈傾？
日后的“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就是這么來的嗎？唉，直覺往往都會魔咒般的應(yīng)驗，不祥的自比更是如此。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或許正因諸葛亮深為管、樂二人算不上有多么好的結(jié)局而扼腕嘆息，所以才會在“出山”問題上猶豫再三的吧。
有趣的是，太史公司馬遷修史時竟然把管仲和晏嬰合在一起作了個《管晏列傳》。這晏嬰就是我們在中學(xué)語文《晏子使楚》中接觸過的那個“出使狗國鉆狗洞”的人，難道他竟會與管仲很相似？
管仲（？——前645年）字夷吾，春秋中期齊國政治家、軍事家；晏嬰（前578——前500年）字平仲，春秋后期齊國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除了二人都是做過齊國國相的政治家，晏嬰的“平仲”也許意謂“誓與管仲齊平”之外，似乎也沒多少搭界的，就連二人生活的時代也相隔足有百年之遙也。
孔子說了：“要是沒有管仲，咱們到現(xiàn)在可能還是披著頭發(fā)、光著膀子的野人呢！”可是，一轉(zhuǎn)身老夫子又說了：“管仲之器小哉！”
意思似乎說管仲是個偉大的小人，這不自相矛盾嗎？孔子說：“為其（管仲）不知禮，不知儉也。”又說：“晏平仲（晏嬰）善與人交，久而敬之?！痹瓉?，老夫子也是拿管仲與晏嬰比較了一把：“救民百姓而不夸（夸耀），行補三君而不有（歷事三朝而從不謀私），晏子果君子也?！?/p>
好笑的是，這位被孔子夸上了天的晏子卻一直反對齊景公重用孔子師徒：“凡是儒者都能言善辯，難以用法度去約束。他們高傲任性，自以為是，不能任用為臣子。他們重視喪事，過分追求哀榮，為了葬禮隆重不惜傾家蕩產(chǎn)，不能任由他們讓這種做法形成風(fēng)氣。他們四處游說，謀求官祿，不能用他們來治理國家……”
讀了《晏子春秋》，司馬遷對晏子虔誠得像個小學(xué)生：“假令晏子（晏嬰）而在，余雖為之執(zhí)鞭，所忻慕焉?！卑パ剑恰斑M思盡忠、退思補過”的晏子還活著的話，我司馬遷真的真的十分愿意做他的馬車“司機”啊。
那當(dāng)然了！誰不知道晏子的“馬車夫之歌”呀。晏子為齊相的時候，一次坐車外出恰好經(jīng)過替他趕車的車夫的家門。那時的女人是不興拋頭露面的，車夫的妻子便從門縫里偷看。這一看還真就把自己的丈夫看扁了——只見身長不滿六尺的晏相國坐在車?yán)镆桓笔种t卑的神情，而她身長八尺的丈夫卻駕著馬車神氣活現(xiàn)！
于是，深以為慚的她提出了要與丈夫離婚。那位馬車夫倒也知錯能改，再也不洋洋自得了。晏子聽說后，便推薦他做了官（大夫）。
這則故事給了我們兩個啟示：
其一，改變男人的首推女人。當(dāng)女人瘋狂崇拜英雄的時候，這個時代必然英雄輩出；當(dāng)女人瘋狂崇拜金錢的時候，這個時代必然充滿銅臭。改變世界的常常是男人，但是男人會把世界改造成啥樣其實取決于女人。
當(dāng)我們抱怨“男人怎么越來越不像個男人”的時候，其實可以反問一下我們的女人都怎么了？當(dāng)我們抱怨“寧可相信這世上有鬼，也別相信男人的一張破嘴”的時候，其實可以反問一下我們的女人是不是還有起碼的忠誠？諸葛亮肯定知道晏嬰寧肯守著“老且惡”的糟糠之妻也不接受齊景公賜以愛女的故事，所以他娶了“丑婦”黃月英。
其二，改變男人的還有他所跟著的老板。有什么樣的“主子”，一定會有什么樣的“奴才”。故事中就算沒有老婆的點醒，那位馬車夫早晚也一定會從晏嬰的身上學(xué)到一點什么。司馬遷之所以愿意做晏嬰的馬車“司機”，也許正是這個原因。
但是，“女人”肯定是司馬遷所不愿多想的，因為他受了“宮刑”。能不能給老婆幸福另當(dāng)別論，如果早知連性福也給不了她，那還娶她干啥？
同樣，“老板”肯定是諸葛亮所沒法多想的，因為他身逢“亂世”。他不是不愿像晏嬰?yún)f(xié)助齊景公一樣成就治世，偏偏他只能像管仲輔佐齊桓公一樣成就霸業(yè)，他注定了要為自己的理想而戰(zhàn)。他寧愿成為管仲、樂毅一樣出生入死的優(yōu)秀軍事家，他只能暗羨晏嬰可以做一個那么游刃有余的杰出思想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