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紅飛過秋千去
——序《 秋千女人 》
大約在四年前,我責(zé)編過周雁羽的散文集《真水無香》,其煉意之新奇,文筆之優(yōu)美,對生活體察之細(xì)微,尤其是字里行間散發(fā)出的淡淡憂傷,都令我頗為欣賞,沒有想到時隔幾年,她又捧出這么一部得意之作,更使我對她刮目相看。
讀罷《秋千女人》,我發(fā)現(xiàn),她以往作品中的淡淡憂傷,已變得濃重起來。在此,我想就這部小說談一點編后感想。
人們習(xí)慣將女人喻為花?;ㄒ椎蛄?,也最禁不得摧折,當(dāng)一場場人生風(fēng)雨過后,便有落紅無數(shù),委棄塵泥?!皽I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迸说臍g樂仿佛總是很短暫,而悲情故事自古及今實在太多太多。
此刻,在為周雁羽這部小說作這篇序時,我的心情一直有些沉重——為女人,為她們的人生,為所謂的命運的“因果”與“輪回”。
女人的人生抑或命運是由什么構(gòu)成的?
讀罷《秋千女人》,我在想,那應(yīng)該是由兩部分所構(gòu)成,其中一小半是歡樂,大半則是辛酸。生活中,那些號稱幸福的女人無疑都很聰明,她們是將辛酸深深地埋藏了起來。然而埋藏起來并不等于不存在,她們的面容,她們眼角眉梢之際的皺紋,她們的無可奈何的嘆息,會將女人的辛酸表露無遺。當(dāng)然,那些自認(rèn)為痛苦的女人,如果換一種心態(tài)去看生活,也許能發(fā)現(xiàn)許多散落在她身邊的歡樂,哪怕那歡樂很細(xì)小,又那么容易轉(zhuǎn)瞬即逝。
本書作者在審視女人時,眼光是有穿透力的,并具有某種哲理意味??梢哉f,她為我們寫了一部令人深思的“女人史”。
對女人的美麗,作者并不作廉價的贊美,而對女人的尷尬與慘淡,作者也不違心地掩飾。打開女人情感世界的大門,撩開女人包裹靈魂的面紗,將屬于女人的一切,歌哭笑罵,生老病死,索性毫無保留地抖落出來。作為一個女性作者,這樣做是痛苦的,也是嚴(yán)肅認(rèn)真的。惟其如此,就更加顯得難能可貴。她筆下那充滿激情的叩問和冷峻犀利的剖析,足以叫每一個女人的心靈無處躲藏:“那秋千上的女人,即使再嬌小再柔弱,也已無從逃避,居然就那樣承受了,并在那悠蕩之間,努力尋找一刻的充盈感覺,尋找著些許的歡樂。然而,那充盈是真的嗎?那歡樂又能持續(xù)多久?那秋千上的女人,無論她怎樣努力,也永遠無法達到自己企望的最高處。也許每一次蕩起,她都以為快接近那個高度了,然而每一次,又都很快地跌落下來。一次又一次,沒有奇跡?!边@一切,帶有宿命色彩,而逃出或超越這宿命,不僅是書中那個時代的女性,也是今天這個時代的女性所須加倍努力的奮斗目標(biāo)。
那個名叫蘇秋千的女人——我寧愿將她視作一個象征性符號——她“這一輩子,真像一架蕩來蕩去的秋千,無主,無依,無助。先后嫁過的四個男人,離了兩個,死了兩個。養(yǎng)大的三個兒女,一個也不親,一個也不靠”。
對此,除了抱以同情,我們還應(yīng)作更深層的思考。
面對第一個男人李伯朗與插足者關(guān)雎之間的私情,作者替她自問,“她愛過嗎?她懂得什么是愛嗎?”作為女人,對此是否也有責(zé)任?當(dāng)蘇秋千一心想著事業(yè)與工作,要去外地進修學(xué)習(xí)時,作者忍不住發(fā)問,“她干嗎要那么積極呢?省衛(wèi)生廳在遼陽舉辦一個為期三個月的針灸培訓(xùn)班,別人都不愿去,為什么她秋千就要撇家舍業(yè)地去參加呢?”一個在事業(yè)與工作上出色而在情感婚姻上失敗的女人,或者說,一個專注于事業(yè)與工作而忽略情感婚姻的女人,真的是一個成功的女人嗎?不,絕不是。可敬而不可愛的女人是失敗的女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rèn)這一點,生活的教科書上就是這么寫著的。首先要做的是女人,然后要做的才是女強人。溫柔與強勁,小家庭里的相夫教子與大事業(yè)上的摸爬滾打,你必須給它們排出主次順序,如果你還承認(rèn)你是個女人的話。這和男尊女卑或男權(quán)主義無關(guān)。這是自祖先從樹上移居到地面之后,就注定了的。可悲的是,在過去了的那么多歲月里,在一種極度傾斜的價值觀念擠壓下,我們的女性們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是個“女人”!那么,許多關(guān)于婚姻愛情的悲劇就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而且,在婚姻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女人會怎么對待呢?當(dāng)看到關(guān)雎在外地寫給李伯朗的情書,蘇秋千為了孩子,竟決定:“只要他能痛改前非”,“還是會給他機會”,寫到這里,作者感嘆道,“在經(jīng)歷了些風(fēng)疏雨驟之后,女人的成長真是迅速啊。”且不說將幻想寄托在男人的“痛改前非”上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卻還要“給他機會”!這種古往今來習(xí)見的做法,正是女人的懦弱和愚昧之處,是宿命式的慢性自殺。
我不大能理解的是作者的感嘆。如果那句感嘆語含譏諷,那自然沒有問題。否則,將蘇秋千此刻的表現(xiàn)贊嘆為“成長真是迅速”,那無疑是一處不能原諒的敗筆。
與李伯朗離婚后,“秋千又是輕松又是悲涼。她終于可以解脫了”,作者接著寫道,“可是,為什么會有那么沉重的失敗感呢?”這是因為,她心目中根本就沒有“自己”,而將自己視為了男人的附庸!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毛無可附之處,成了斷梗浮萍,自然會生出沉重的失敗感了。反過來,如果將男人看作毛,將自己視為皮,還會生出沉重的失敗感嗎?大約不會,那十有八九是要生出輕松自在感來。
類似的描述還有。當(dāng)?shù)诙€男人董亦劍患了肝癌后,“秋千感覺,她是在一個由不明物質(zhì)造成的黑洞里,以最快的速度,墜毀。那黑洞無邊無沿,她的墜毀無始無終。”與上面所述稍有不同,這件事涉及生老病死,更接近常理常情,但秋千的感覺是那樣的深重,讓人看不到她此后人生中的一絲光亮。這就有問題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乃至于還要尋找人生的樂趣。這不是絕情,這正是生活的應(yīng)有之義。莊子喪妻,鼓盆而歌,自有他獨特的人生哲學(xué)在,我們不必效仿;女人喪夫,悲痛欲絕,感覺自己的天空黑暗下來,也很正常,但若說“那黑洞無邊無沿,她的墜毀無始無終”,那就是自己走向自我虛擬的人生“黑洞”了。
許許多多關(guān)于女人的悲劇,其制造者正是女人自己。深刻的悲哀也許正在于此。
秋千有快樂嗎?有??赡强鞓分袇s透著隱隱的辛酸。
董亦劍死后,秋千依然在努力,她還想抓住快樂。別人為她介紹派出所所長趙守戟,她想,“她的花,已經(jīng)到了盛開的尾聲,她需要一個女人最純粹的快樂。她心里有一個小獸,她一直將它關(guān)著鎖著,只不過是拉著鏈子,匆忙地溜上一圈兒?,F(xiàn)在,她要放開那只小獸了,任它自由自在地馳騁,公然地嚎叫,恣意地發(fā)瘋。她要燃燒了?!?br>按說,這才是那個秋千架上情態(tài)飛揚的女人。在道德范疇之內(nèi),一個女人追求她的快樂,包括肉體上的快樂——作者稱之為“最純粹的快樂”——不僅正常,而且看上去很美。可惜的是,小說中,“秋千女人”屬于這樣的快樂實在太少太少。
比較令人費解的是,蘇秋千對第四個男人孫拴柱的態(tài)度?!斑@個最早進入秋千的青春期,多次騷擾過她的男人,也成了她最后的男人?!毙≌f中的這個男人不僅品行不端,相貌也帶有幾分猙獰,可她最終還是接納了他,甚至連她自己也無法對生活自圓其說,于是,她就認(rèn)為,“命運這個東西是有的。”說令人費解,是說她竟接納了一個“青春期,多次騷擾過她”、相貌帶幾分猙獰的男人。然而,她內(nèi)心深處是否埋藏著另外的復(fù)雜因素?也許,從尋求快樂的角度去解讀,能找到其中的答案吧。小說中寫道,孫拴柱為她暖被窩,端熱水,按摩,拔火罐,而她,“被滋潤著,多年都不哼哼的戲曲又出了口”??雌饋?,似乎也順理成章。然而,這又怎樣的一種快樂呢?
小說中有一處寫到,通過穿衣這種小事,秋千總結(jié)與她相關(guān)的四個男人,那簡直就是秋千幾十年女人生涯的高度濃縮:“李伯朗自己就愛好兒,不用秋千動手,照樣把自己打扮得橫標(biāo)豎致的。董亦劍呢,打骨子里就是農(nóng)民,又穿慣了軍裝。偶爾秋千為他置件新衣,也只要藍布的而且不揉搓出褶皺來,絕不肯上身。至于那個趙守戟,一年四季只跟警服做對,只要有酒喝,其他都是無可無不可的,害得秋千也沒了心情。只有這個孫拴柱,秋千想怎么扎裹他,他都沒有意見,而且樂于聽命,反正又不花他的錢?!笨此破降臄⑹隼铮钢鴼g樂,更透著辛酸。
歡樂也好,辛酸也好,都別過于歸結(jié)為命運。女人一旦將自己與命運聯(lián)結(jié)在一起,酸甜苦辣就由不得自己了,甚至有時明知是毒酒也要喝下去——她們以為那是命,無可違抗。
作者所塑造的蘇秋千,正是一個活生生的標(biāo)本,不管作者是有意還是無意,它客觀上都給女人以警醒,告訴女人們,命運就操在自己手里,歡樂與辛酸,也是可以自己選擇的。
無疑,作者將她筆下的“秋千女人”賦予了某種象征意味?!肮爬系那锴?,與女人密不可分,一如一代又一代從遠古走來,又融入了歷史長夜的女人?!倍?,這樣的人生悲喜劇遠未落幕,仍在繼續(xù)上演?!扒锴幤饋砹耍@空拍地,大起大落。”作者在寫秋千的同時,也在借題發(fā)揮:“就這么一悠一蕩、一起一落的,一輩子就過去了。這一輩子,她握住過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今天的“蘇秋千”們,面對這些無法繞過的問題,不也應(yīng)當(dāng)深長思之嗎?
這些,正是《 秋千女人 》最值得一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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