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魯迅的“俯首甘為孺子?！笔鞘裁匆馑?？
魯迅的這句詩常被人解釋成“心甘情愿地為人民服務(wù)，當(dāng)人民大眾的牛”，須知這是后人的引申意，是別人的引申發(fā)揮，這與魯迅的本意是兩回事。那么，魯迅的本意是什么意思呢？我們看原詩。這首詩的題目叫《自嘲》，全詩如下：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舊帽遮顏過鬧市，破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它冬夏與春秋。
據(jù)《魯迅日記》1932年10月12日：“午后，為柳亞子書一條幅……達夫賞飯，閑人打油，偷得半聯(lián)，添成一律以請之。”可知此詩作于1932年郁達夫作東的飯席上。所謂“偷得半聯(lián)”，清人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一記錢季重柱帖：“酒酣或化莊生蝶，飯飽甘為孺子牛?！濒斞傅摹案┦赘蕿槿孀优！奔从纱俗兓鴣恚试啤巴档冒肼?lián)”。
這首詩的題目叫《自嘲》，自然是嘲笑自己之意?？此玫脑~語，“運交華蓋”，“碰頭”，“舊帽”，“破船”，“躲進小樓”等，自嘲自諷的意思也非常明顯。理解“橫眉冷對”兩句，自然也離不開這個主題。以這兩句而言，“橫眉冷對”表示鄙夷、瞧不起，“千夫指”指被大眾所指責(zé)的人?！稘h書·王嘉傳》引里諺：“千人所指，無病而死?！泵鳁铎锻ァ厄?qū)憨賦》：“雖復(fù)膴仕，千夫所指?！比孀訛樾『⒆印！叭孀优！眲t是用典故，《左傳》哀公六年：“鮑子曰：‘女忘君之為孺子牛而折其齒乎？’”杜預(yù)注：“孺子，荼也。景公嘗銜繩為牛，使荼牽之，荼頓地，故折其齒。”荼為齊景公的兒子，一次景公嘴里銜著繩當(dāng)牛讓荼牽著，荼跌了一交，手里的繩子把景公的門牙也扯掉了。魯迅這兩句詩的意思是說：我鄙視那些受眾人指責(zé)的人，低下頭甘心當(dāng)小孩子的牛。這里“孺子”具體是指魯迅的兒子周海嬰，作此詩年周海嬰三周歲。魯迅是非常喜愛他的兒子的，許多人回憶魯迅的文字都可說明這一點。甚至有人譏笑他太溺愛自己的兒子，他為此作詩《答客誚》：“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fēng)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
所以，魯迅“俯首甘為孺子?！钡囊馑季褪切母是樵傅禺?dāng)小孩子的牛，用以嘲笑自己胸?zé)o大志，只是整天在家里哄孩子。這首詩的題目既然是《自嘲》，當(dāng)然不是抒發(fā)自己的什么宏偉志向，恰恰相反，是說自己僅僅是個小人物，而且是個處處碰壁、不合潮流的小人物。既然如此，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管它冬夏與春秋”，這就是小人物的生活哲學(xué)。
當(dāng)然，這不是說魯迅沒有志向，沒有為人處世的原則，兩耳不聞窗外事，得過且過。魯迅在這里說的是反話，所以要從反面去理解，表達的恰恰是魯迅不茍且、不因循，凡事認真，敢于與命運抗?fàn)幍木瘛?/p>
所以，無論從詞義還是從用典，“孺子”也不包含民眾之意，是不能解釋成人民大眾的。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說：“‘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應(yīng)該成為我們的座右銘?！Х颉谶@里就是說敵人，對于無論什么兇惡的敵人我們決不屈服?！孀印谶@里就是說無產(chǎn)階級和人民大眾。一切共產(chǎn)黨員，一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藝工作者，都應(yīng)該學(xué)--魯迅的榜樣，做無產(chǎn)階級和人民大眾的‘?！?，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边@是毛澤東對魯迅這兩句詩“革命性”的發(fā)揮，這種發(fā)揮完全不符合魯迅原意，結(jié)果卻成了經(jīng)典的解釋，凡講此詩皆奉為圣旨。按說，前人的詩句后人也可以作引申，即作者未必然，讀者卻可作此聯(lián)系。如李商隱的《無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原詩僅是寫相思與悲苦之情不能已，卻被人引申為一種無私的奉獻精神；再如陸游《游山西村》“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本寫山西村的幽僻，被人從哲理的角度理解，就是例子。但這要與作者的原意區(qū)分開，顯然不能將讀者的引申之意與作者的原意混為一談。解詩當(dāng)然解釋的是作者原意，將“俯首甘為孺子?！苯忉尦伞靶母是樵府?dāng)人民大眾的牛”，可以就說是對魯迅原意的篡改。
“橫眉冷對千夫指”一句也有別的解讀，將“千夫指”解為作者指自己，即：（自己因為）鄙夷（世俗）而成許多人指責(zé)的對象。這種解釋更符合“自嘲”的本意，作者嘲笑自己因為性情耿介、不合流俗而被人排斥、讓人討厭。也許有人會說：照你的解釋，對句“孺子?！笔恰盀椤钡馁e語，出句“千夫指”卻不是“對”的賓語，這兩句是對仗的，這樣就不對稱了。其實，律詩成對仗的兩句并不要求句子結(jié)構(gòu)相同，如李商隱《安定城樓》“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扁舟”是“入”的賓語，“白發(fā)”卻不是“歸”的賓語而是狀語，就是一例。所以，第二種解釋更符合魯迅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