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張涵予 攝影/李達 攝像、剪輯/鄭無邊
賴聲川:1954年生于美國華盛頓,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戲劇博士。1984年創(chuàng)立劇團“表演工作坊”,現為表演工作坊藝術總監(jiān),被譽為“亞洲劇場之翹楚”。代表作品有《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暗戀桃花源》、《如夢之夢》、《海鷗》,并著有《賴聲川的創(chuàng)意學》。
丁乃竺:賴聲川的夫人,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教育學碩士,戲劇制作人,“表演工作坊”行政總監(jiān)。
35年前,在那間叫“艾迪亞”的咖啡館里,賴聲川正抱著吉他彈唱,丁乃竺跟朋友走了進來,賴聲川抬眼:好熟悉的感覺,心想,就是她了!
臺灣演員金士杰曾說:他們好像一個人,丁乃竺身上有一半的賴聲川,賴聲川身上有一半的丁乃竺。兩人共同經營“表演工作坊”整整三十年。從回臺做戲劇拓荒,到創(chuàng)造亞洲劇場奇跡,這對工作搭檔曾數次面臨困境和挑戰(zhàn)。丁乃竺說,無論是在人生的上坡還是下坡,她和賴聲川都愿意彼此互相扶持,這一點特別珍貴。
心探索:您二位是戲劇界公認的模范夫妻。都說最難的修行是在親密關系里,很多人也都在親密關系上有各自的問題,對此您二位有什么建議?
賴聲川:我覺得雙方一定要多溝通,而溝通的先決條件就是關心。你要關心對方,才會想跟她溝通。如果你不關心,或者關心減少了,就變冷漠了。但這兩者是互相的,就是你有溝通的愿望,那個關心就會增長。
丁乃竺:還有我覺得傾聽的能力是很重要的,就是你有沒有能力去聽他,而且是聽到他內心的需求。我發(fā)現很多人講溝通,他只是在表達自己,并沒有在聽。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大部分人都認為別人的想法跟他是一樣的,覺得我們應該看法一致,你怎么沒有明白我呢?你這個“不明白”就表示你不關心我。但其實沒有兩個人是一樣的,同一個家庭,相同的父母,生下來的小孩都是完全不一樣的性格。釋迦牟尼佛曾經講過,沒有兩個人看顏色是相同的,我看到的紅色跟你看到的紅色是否是同一個紅色?所以其實無法比較。第一次聽到這個話的時候簡直把我打了一棒!原來我們連看顏色都無法確定是不是一樣,我們只是共許它為紅色。
了解了這一點,才開始知道原來我們是有著很多不一樣,但又有著一些共通性,所以我們要傾聽,這個時候才有溝通的可能性。
心探索:所以好的關系真的需要雙方來學習。
丁乃竺:對,愛是要學習的,是一種能力。我很感謝德國的心理學家弗洛姆在1953年出的一本書《愛的藝術》,很觸動我。我也讓孩子們看過,我希望每一個年輕人都看了這本書再去談戀愛?!稅鄣乃囆g》里講到了愛的幾個條件,包括你能不能主動地給予。很多人說“給”,他其實不想給,是很被動的,或者他有一些目的——我給你是因為我想要得到更多。但《愛的藝術》里,強調一種主動給予的能力。在主動給予之后就是一種真正的關懷,比方我說我愛一朵花,但是你們沒有看到我照顧一朵花的話,那不叫真正的愛,那只是我喜歡看到花給我的感覺而已。真正在愛當中,他必然愿意承擔責任。
愛當中很重要的是知識,一無所知的人其實一無所愛。我們常常聽到很多老夫老妻說,我太了解這個人了,跟他生活了這么多年。我一聽他這么講就知道他已經不了解她了。因為你要知道,生命隨時在變化,社會和環(huán)境在變化,你自己也在變化。
還有一個是尊敬,在愛當中,必然要有尊敬。一般人講尊敬就是下對上,可是尊敬這個詞的英文是respect,拉丁文中叫“我能如實地注視對方”,你是怎么樣,我就接受你。而我們很多人所謂的愛,是想象中的一個對象,于是你在愛這個人的時候,你恨不得他能變成你所想要的那個人。這個不是真正的尊敬。早年的時候,不光對賴老師,包括對孩子也是,有時我會想,如果他能怎樣就好了,但是我會馬上回來看自己,我發(fā)現那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對方的問題。
心探索:賴老師,丁姐對您的生活最大的影響或者改變是什么?
賴聲川:這個太多了,很難一次講清楚。她是非常特別的一個人,基本上你需要什么,她都能給你。
心探索:丁姐呢,賴老師對您的影響和改變是什么?
丁乃竺:賴老師是很純粹的一個人。從一開始認識他就覺得他很敏銳,他的感官非常敏銳,比如他聽到好的音樂,那種感動,讓你覺得他有一顆很美的心,有點像小孩子。我很希望他能保持那顆真心,一顆很純粹的心是很重要的,我們要保護它。
心探索: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自己的夢想?
丁乃竺:很奇怪,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是一個支持別人的人,一個supporter,我覺得自己很擅長做這個。
心探索:現在我們常說女性要去實現自我價值,這跟學習給予有沖突嗎?
丁乃竺:我覺得沒有沖突,就像剛才講的,我自己覺得我屬于可以支持別人的人,一個supporter,所以在我的工作里,我是圓滿的。如果有一個人覺得她有一個夢想,她當然應該去盡量走向她的夢想。我的夢想就是支持別人。
賴聲川喜歡用讓人發(fā)笑的方式,講哪怕是悲傷的故事。老友說他是個“老嬉皮”,對物質看得很淡,自由自在,我行我素。受益于巴赫的嚴謹、爵士的即興,他用這兩味元素把戲調和得十分精妙,又家常又深刻,又隨意又嚴謹。
“我們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吃飯睡覺聊天甚至做很無聊的事,為什么舞臺上總是在殺人談戀愛?我們沒有想到在吃飯聊天時,命運已經在另外一個地方被決定了。”契訶夫的這段話對賴聲川影響很深,讓他頓悟戲劇的真意就是把生命搬上舞臺,“讓一切流動起來,那就是我們的能量”。
賴聲川說自己的個性就像傳說中的獨角獸,獨立、安靜,喜歡自由,走自己的路,甚至必須有所不同。于是,一向不改編的他這次帶來了契訶夫的《海鷗》。契訶夫曾鄭重地在劇本封面上寫下“四幕喜劇”四個字,但即使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甚至此后無數大導演,依然茫然地說那明明就是一部悲劇。賴聲川卻說,喜劇不是關于得到,悲劇也不是關于失去,放掉既定的概念,才可能走進契訶夫。當你看懂了契訶夫,也就能看懂日常生活表面下的波瀾起伏。
心探索:很多觀眾說看不懂契訶夫,您覺得要想看懂契訶夫需要哪些能力?
賴聲川:其實什么人都可以看懂契訶夫,但是要改變一點看戲的觀念。因為契訶夫的戲里會有人睡著,有人就在吃飯,聊一些無聊的事,它不是你平??吹暮萌R塢電影或者連續(xù)劇那樣的說故事方式,不是你對戲劇期待中的一切,契訶夫把那些都抽掉了。
還有就是得在人生方面有一點體驗,但這個體驗不見得是看破人生或者參透人生,而是說,如果你能看懂契訶夫,也許你就有能力坐在路邊看交通和人群在你面前走動,然后你可以感覺到一種美感?;蛘吣慊丶铱吹郊胰说囊环N互動,你看到這個人可能有一些話想說但藏了三年都沒有講;那個人可能默默地做了一些事情是讓你高興,然而你卻沒看到;另外一個人可能一直在逃避一些什么事情,可是表面上裝的很正常。如果你在生活中能夠看到這些細節(jié),你看契訶夫的戲就會感到是很過癮的一種對生命的描寫。
丁乃竺:年輕的時候看契訶夫,就是很難懂,甚至很多人覺得很悶,很無聊。長久以來,契訶夫說《海鷗》是個喜劇,可別人怎么看都是一個沒有什么高潮迭起的劇。直到賴老師用他的方式來解讀契訶夫,我才開始了解那種黑色幽默,了解到他是站在更廣更深刻的一個角度,看著這些人,這些人是這樣子的荒謬。其實是很悲憫的。
賴聲川:它其實是一種被抽離和被解構的黑色幽默,你得拉遠了看,看人類這個動物,他會搞出各種游戲,然后玩各種游戲來傷害自己,不是很好笑嗎?然后才會產生一種悲憫。這里面有一種美感,它是屬于契訶夫的美感,是一種對生命更深的體認。
心探索:這也是很多人不理解它是喜劇的原因,他們對喜劇的定義是捧腹大笑。
賴聲川:說實話我也不完全贊成它是一部喜劇。但如果二選一,悲或喜,選悲,對于導演來講會陷入一個無解;如果選喜,它就有機會變成一個非常豐富有意思的作品。你會看到他們中一些人的錯誤,然后看到這些錯誤,你會笑,笑完了之后,你會有悲憫,這是另外一種看待人生的態(tài)度。
心探索:您之前的每一部作品都會關注一個社會議題,現在演契訶夫,您關心的社會議題是什么?
賴聲川:它其實更大,它在講人生,而不是任何一個社會議題。但是你要找,非常多,尤其跟藝術有關,跟演藝界有關,跟名望有關。妮娜是一個鄉(xiāng)下姑娘,她想成名,想跟一個有名的作家混到一起,那就等于名利這條路完全打開了,但后來妮娜發(fā)生了什么事?所以契訶夫一百多年前講的事情,跟今天完全吻合。
丁乃竺:我們以前解讀妮娜就是最純真的一個人,但是她又不那么純真,因為她對名望那么向往,所以她會陷入果林這樣一個大名人。最后那一段我覺得很感人,她跟康丁講,她的生活到最后是要撐下去的。她才二十幾歲,已經覺得生命要撐下去,非常黑色非常無奈。
賴聲川常說,一個人有沒有智慧主要是看他“如何看”這個世界,如何看自己的動機,如何看自己的習性,如何看自己的生命經驗。智慧首先在于練習如是——看到事物的原貌??匆娐淙盏臅r候,不會想到某位作家的描寫,不立刻下結論說有多美,趕忙找出相機拍照;看見一杯水的時候,不去想為什么有一杯水,裝在什么容器比較有價值,不去分析它。他將秋天稱為“一個凈化的過程”。而凈化是需要勇氣的,要放棄多年來概念所賦予你的安全感。
心探索:您常常說創(chuàng)意可以教,只要具備智慧和技藝。但技藝好學,智慧難得。您覺得智慧要怎么教呢?
賴聲川:智慧其中一個來源就是從去除概念開始,我們從小就養(yǎng)成接受各種概念的習慣,通過這些概念來學習,整理這個世界,但是慢慢地,我們就只是把新的所見裝在舊的抽屜里,這樣看到的再多,也不過是投射 那個過去的我而已,這樣就限制了創(chuàng)意的組合和發(fā)生。
我在書里面也講到,其實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創(chuàng)意,就是把A跟B連起來。這個連接是不是所謂的因果關聯,萬物一體?我自己非常欣賞《如夢之夢》這部戲,它把觀眾和演員連接在一起,把觀眾連接到更大的東西,你把它叫全人類也好,叫宇宙,叫道也好,我一直向往的目標是做這樣的戲。
心探索:您說過《如夢之夢》是第一次把佛法真正拿到戲劇里面來講,對此您以前是很謹慎的,轉變的原因是什么?
賴聲川:可能是找到了一個方法把它戲劇化吧。因為哲學如果只是拿出來講,觀眾會馬上關掉。任何說教,甚至任何劇中的主題意識,觀眾都是要關掉的。他不是來聽道理的,他來看戲是來感受的,然后從劇情和人物中能夠有所感悟??赡茉凇叭鐗簟崩镂艺业搅艘环N方式,把一些比較哲理化的東西變成戲的一部分讓你無形中就可以感受它。
丁乃竺:我覺得可能也跟那個戲的靈感是在菩提迦葉得到的有關。當賴老師做出決定,要把觀眾放在中間,就像那顆菩提樹一樣,所有的表演者環(huán)繞著它,這個戲就從這個靈感開始整理出它的一個方式出來,就可以來傳達他對生命的看法和信仰。
心探索:您二位會不會很希望通過戲劇傳達學佛的心得?
賴聲川:不一定。其實身為一個學習佛法的人,我們是不隨便推薦給人的,一切都要看緣分。我覺得佛法真的蠻深,深到可以超越契訶夫的深(笑),所以看不懂契訶夫又怎么看得懂佛法?她(指丁乃竺)常常講,佛法的難就像量子力學一樣,你在一個戲中要怎么講量子力學?
丁乃竺:佛法探索的是生命的真相,只有真正對生命真相有興趣的人,才可能對佛法感興趣。創(chuàng)作者是無可避諱的,他一定會把自己的生命態(tài)度呈現出來,你可以說它是佛法,也可以說它只是生命態(tài)度而已。我這些年看賴老師的作品,感覺“如夢”是最大的一個轉折,這跟選擇的題材有關,因為它非常直接地碰觸到了生跟死的問題,生死問題本身就與信仰有關。
心探索:聽說你們去年去不丹圣地有很多啟發(fā),能不能分享一下?
賴聲川: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圣地(獅子堡),很多偉大的修行者都曾留下足跡。我們在那邊有一個十天的閉關。過程非常艱困,因為人煙罕至,車子要走兩天,爬山要走三天,而且那里沒有水電沒有通訊,沒有任何平常生活里的干擾,然后你就被逼著去面對平常一直在逃避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你自己。你會發(fā)現每一個人在生活中從早忙到晚,其實是在逃避,逃避什么?逃避與自己相處的時間。那個其實是很寶貴的,一般人不理解,日子就那樣過下去了。所以定期還是應該隔離起來,有更多時間與自己相處。佛法里講,最起碼要了解自己的心是怎么一回事。因為人心是非常偉大和了不起的,它一直在運作,但是我們都不了解它是怎么一回事,我們沒有看著它,沒有管著它,沒有能控制它。
丁乃竺:在那里所有東西都還原到人類最根本的狀態(tài)。沒有電,沒有水,沒有廁所,是別人好心在野外幫我們搭了一個。晚上我們抬頭就能看到星星,下雨得撐把傘去上廁所。那個辛苦我一輩子沒有經歷過。路沒辦法走,全部是泥巴、巖石和樹根。而且緯度很高,到最后你需要手足并用爬上去。我們這些文明人平常認為自己很能干,到那邊才知道自己多么無用,所有你習慣的一切都沒有了,連生火都需要不丹人幫忙。那種時候,你就會回到最根本的自己。我覺得人應該有一段時間真的回歸到最自然的狀態(tài),當你把這一切都卸下的時候,才會真正面對自己。
賴聲川:山上沒有通訊,后來我們的手機都只用來做手電筒,那時候你會發(fā)現手機好不重要。
心探索:可是現在我們早上起來第一個動作是看微信,都有點機械化了。
賴聲川:我就在幻想,如果所有手機都是外星人的話,它們已經征服我們了,因為我們已經變它們的奴隸了。
《InnerLight心探索 》【水瓶時代出品www.aqrage.com】
更多內容請點擊:http://www.innerlight.cc/inner/spread/spreed.jsp?fromSource=innersinabk&magId=F18B42334508FF55014516FBB3D400CE
IPAD:https://itunes.apple.com/cn/app/xin-tan-suo-za-zhi-hd/id514817410?mt=8
愛華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