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論椒乳
宋國明
武俠小説裏提到年輕女子的胸部，常用到椒乳一詞。這個詞我從小學二年級在小説漫畫出租店裏初次見到，疑惑至今不解，已四十年矣。
那時看的是《儒俠傳》，作者是柳殘陽還是臥龍生早忘之矣，印象最深的是男主角某位風流倜儻的儒俠必須為某女子解開被歹徒點中的期門穴，恰巧該穴位置長得尷尬，就在人家大姑娘的乳下，於是男主角一咬牙就見到了該女子祕藏的“椒乳”。當時我尚年幼無知，看到椒乳一詞，只道既有辣椒的椒字，必是辣的，所以儒俠乍見之下才會嗆得難受，以至於血脈賁張，那自是他不慣吃辣之故。多年之後，方知椒乳其實不辣，儒俠血脈賁張另有其故。然而，我對於武俠小説裏用的椒乳一詞終究還是不甚明白。
問諸友人，友人嗤我以鼻，說椒乳是什麼你不知道？就是少女的酥胸，又嬌又嫩嘛。我說這層意思我自理會得，但爲什麼武俠小説裏都用辣椒的椒字，不用嬌嫩的嬌字？反笑他讀書不求甚解。友人被我問住，當場惱羞成怒，啐道，我真乳還求之而不可得呢，哪有工夫管你什麼小説裏的椒乳。
然而，椒乳之謎一日不解，我一日不得安生。求教于三民書局《大辭典》，裏面有幾條詞項讓我頗受啓發(fā)?！敖贩俊?，漢代皇后所居宮殿名。用椒和泥塗壁，象徵溫暖、芬芳、繁衍多子之意?！敖烦?，漢代宮殿之間的道路，椒為美稱，取其芬芳之意。“椒桂”，比喻有賢德的人，蓋椒與桂皆為芳香的植物。初步結論：椒乳的椒字是美稱，取其芳香之意，跟香汗、香腮的香字用法差不多。
但是，女子胸脯無論年紀舉世皆香，何以唯獨少女胸懷方能密藏椒乳？這其中玄機自然還待索解?！洞筠o典》裏雖無椒乳，卻有椒丘一詞，屈原《離騷》：“步余馬於蘭臯兮，馳椒丘且焉止息?！苯非鹨辉~，註為中高而四周低的山丘。這個註解看似廢話，其實很值得細細推敲，蓋山丘自然是中高而四周低，有誰見過中低而四周高的山丘？那叫坑。所以此處的“四周低”極可能是指山丘往頂部拔高之前的坡度較平緩，到接近中央時才爬升。而且，稱丘而不稱山，表示椒丘的高度不能過高。具體的坡度大概比較接近日本富士山的形象，至少，絕不能像一個倒扣過來的大海碗。由此聯(lián)想，椒乳一詞之只適用於含苞待放的少女，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椒乳尺寸不宜過大，按中國人的體態(tài)，即使練武，也不得超過32A上限；平均年齡，則以十五六歲為佳?！短忑埌瞬俊防镉幸粚啡?，屬于神仙姐姐所傳“北冥神功”帛卷上的裸女所擁有，段譽看到畫中美女“椒乳墳起”（天71），便急忙閉眼不敢再看，真是彬彬君子。令我不解的是，“墳起”二字給人的印象是舊時拿磚土堆高的墳墓形象，此種土墳向來是以高為好，若是子孝孫賢，決不能草草堆個32A了事。再者說了，金庸寫道，神仙姐姐儀態(tài)萬方，只有成熟女性才能當此形容，小姑娘絕對無此風韻，所以神仙姐姐大概不會是個純真少女。金庸在這幅畫里露出的一對椒乳，不但超大，而且超齡，椒乳粉絲可以投訴。
金庸的武俠小説向來保守，男女主角在狹窄局促的空間下獨處，都是君子淑女。寫女主角則僅止于寫其感受到男主角的男子身體氣息，讓她臉孔發(fā)燙，寫男主角則寫其感到女主角吹氣如蘭，讓他神魂激蕩，也是點到為止。男子氣息如何，我自己是男的，當然不知，偶爾聞到身有“氣息”，那只能說明實在該洗澡了。至于女子吹氣，如蘭不如蘭，得看她上頓飯吃的什麼。碰到愛吃花者如公孫綠萼，固然吹氣如蘭，但是一般來說，還是以蔥蒜為主吧？不過話説回來，男女主角兩人距離既然如此之近，恐怕不會僅僅滿足於嗅覺刺激、心理活動。金庸作風古板拘謹，一直到新修版的《碧血劍》才突破自己所定“死不動手”的規(guī)矩，讓袁承志親吻阿九，但小袁終究不敢往她身上胡亂招呼。要是換作古龍小說里那一撥人物登場，恐怕二話不說早已動上手了。金庸小説裏唯一的養(yǎng)眼鏡頭，是設下巧計讓女主角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一露椒乳，既飽讀者眼福，又不失女主角清純形象，一舉兩得。那么，誰的椒乳適宜一露？
云南沐王府的小郡主沐劍屏被天地會的錢老本擒住，藏在茯苓花雕豬的肚子送入宮里。師姐方怡則是假冒平西王手下進宮行刺，受傷后逃到桂公公房外。二女殊途同歸，先后都上了桂公公韋小寶的貴床。小郡主需解穴，方姑娘得治傷，情況相似，均是展露椒乳的良機。此時金庸選擇的處理方式十分得體，小郡主年方十四五歲，還是個初中生，當然不適宜出現(xiàn)在介于色情與純真之間界限模糊的場面，所以她的期門穴沒事兒，被點的乃是腋下的腋淵穴。逗了半天，金庸只讓韋小寶在她臉上涂了一些蓮蓉豆泥蜜糖珍珠唾沫糊，口頭上占些便宜，也就饒了?？煞解咽甙藲q，早過破瓜之年，椒乳珍藏已久，正宜一露。因此，方怡挨的那刀，便只能剛好在右乳之下，傷在別處可就要讓熱心的讀者失望了。這就叫做可一不可再，不能兩個都饒了。
金庸寫韋小寶為方怡治傷寫得十分詳細，說他撈起一大把蜜糊抹在方怡傷口上，血便止了，但是“自己手指上也都是蜜糊，見她椒乳顫動，這小頑童惡作劇之念難以克制，順手反手，便都抹在她乳房上?！保?45）韋小寶半大不小，又是“出于風塵”，這里是不是純屬小頑童天真的惡作劇很難說，無論如何，方怡的一對椒乳乃韋小寶性事上的啟蒙，當毋庸置疑。“順手反手”四字用得極妙，因為中文不標明單復數(shù)，讀者可以自己想象，一雙手沾滿漿糊，得順手反手抹多少遍才能抹凈。看到此處，不禁衷心羨慕起韋小寶，他之知道椒乳不辣，比我早了好幾年。
《鹿鼎記》里的露胸鏡頭，僅方怡一幕，《神雕俠侶》里則有兩幕。裘千尺老前輩在地洞里一關十六年，衣不蔽體，雖然也是上身赤裸，但因年高德劭，雞皮鶴發(fā)，自與椒乳無涉，所以可以快轉而過，讓我們只看陸無雙。陸無雙出身雖正，但自九歲上被李莫愁擄去，成為赤練仙子的門徒。近墨者黑，她甫出道便干事毒辣，單看她動輒削人耳朵手指，便知其狠勁之一斑，雖然陸無雙年紀跟沐劍屏一般，只有十三四歲，但她比小郡主早熟得多，不能算是乖乖牌，倒更像是在外頭混的小太妹。人既壞又早熟，就算年齡稍稚也相饒不得，于是金庸差了一位使鞭猛漢將陸無雙胸口肋骨打斷，以便楊過瞻仰她乳酪般的椒乳（神310）。
單就女人緣而論，楊過這小子可說是福澤深厚?！渡竦駛b侶》另一女主角公孫綠萼的少女胴體也湊巧讓他窺視了一番，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綠萼小姐的椒乳未能在鏡頭前一露便香消玉殞了。在探討綠萼之所以不露椒乳的原因以前，讓我們先看看她的容貌體態(tài)。綠萼出場時正在吃花瓣，眉目清雅，膚色白里泛紅，甚是嬌美，而且秀雅脫俗，自有一般清靈之氣，笑時腰肢裊娜，上身微顫（神669）。金庸寫得非常含蓄，但讀者得對自己負責，要看得出此處楊過為什么看到綠萼“上身微顫”，便動了欲念，引得情花之毒當場發(fā)作。后來，綠萼為了證明自己身上并無丹藥，在父親公孫止面前寬衣解帶，脫到只剩一件貼身的維多利亞的秘密。楊過在窗外見她全身晶瑩潔白，身材豐腴，容顏俏麗，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脈賁張，敗露行藏（神742）。此處身材豐腴四字值得研究，因為先前說過綠萼的腰肢頗細，所以豐腴的部分顯然不在她腰上。所謂豐腴要豐腴在什么地方才能讓女子笑起來亂顫，讓男子看了犯病呢？容我姑且胡猜一番，不一定準哈。臀部多肉，但玉臀不可能長在上身，再說，笑的時候能顫抖的屁股我也沒見過，那剩下的地方，大概就只能是胸部了吧？綠萼生長于絕情谷，自小茹素，葷腥不沾，居然能發(fā)育得那么出色，實在令人羨慕。但正因為她是巨乳美少女，規(guī)格已超出椒乳的天真無邪、含苞待放，所以金庸不能讓她亂露，壞了他自己的“椒乳規(guī)定”。
說到巨乳，金庸在他的小說里一向對之諱莫如深。形容女子則專攻臉部。脖子以上，描寫細膩，脖子以下，長得像凱瑟琳澤塔瓊斯還是洪金寶，讀者一概不知。所以雖說馬夫人康敏風騷嫵媚，在勾引段正淳之時，也只能露到抹胸邊緣，抹胸之內(nèi)春色如何，只字未提。對金庸而言，只有椒乳好像還比較易于啟齒，仔細想想，金庸麾下這許多女主角里除了公孫綠萼擁有讓人再看一眼便禽獸不如的美胸（引楊過語），還有一位洪教主夫人，穿著驍騎營軍官的厚厚制服，仍掩不住她身段的風流婀娜，其他如黃蓉，如郭襄，如小昭，如香香，如趙敏，如水笙，如阿朱，如雙兒，如程靈素，如霍青桐，如周芷若，如王語嫣，無一不天真清純，胸藏椒乳?？梢哉f，金庸的武俠世界，除卻刀光劍影，似乎也正是一個稚女如云的椒乳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