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王德彪來了很久了。
昨天，他離開了，留給我們一塊硬盤。
居委大媽召集了小區(qū)里的每個人，大家默默地看著，那塊硬盤里，王德彪所留下的東西，回憶起，王德彪的那些事——
猶記得，王德彪來的時候，是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懷揣著理想，懷揣著滿縣鄉(xiāng)親的期待和渴望，王德彪來到了我們這里——上海。
確實，王德彪給我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記得剛來的第一天，王德彪還是很淳樸的。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外地鄉(xiāng)下的縣城，考上了我們這里的學(xué)校。勤工儉學(xué)，租住在一間十八平方的小屋里。
還記得，那時候，一群四〇五〇的大媽，在樓下搓麻將。王德彪拿著他的蛇皮袋，走了過來。開口第一句，便是操著一口濃重鄉(xiāng)音的普通話，說的并不標(biāo)準(zhǔn)。就好比在今天的google說出那句“繩命，是剁么的回晃；繩命，是入刺的井猜”一樣，濃重的皖北河南風(fēng)撲面而來。那時的大媽，現(xiàn)在也老了，可回憶起王德彪那時候的打扮，還是記憶猶新——那身破棉絮的大衣，那雙可以隨時隨地從表面輕輕抽出棉花的鞋，那種面龐的蒼老仿佛掩飾了王德彪并不算大的年紀……
王德彪就這么來了，一個人來了，住在離我?guī)状睒峭獾哪骋婚g。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那間房，沒有鄰居進去過。只曉得，王德彪做了很多事，不過那也是后來才發(fā)生的了。
小區(qū)里的人，叫他德彪。德彪來了不多久，干起了修硬盤的行當(dāng)。說是修硬盤，其實是并沒有多少人會去找他修的，于是他也就閑了，閑了閑了，便閑出了一些事。諸如把饅頭叫做包子，便能和饅頭店老板吵上一個上午，乃至打了一個電話，叫來了老派——這屁大的事，在王德彪看來，總是能打發(fā)掉很多時間的。久了，大家也就很少理王德彪了?？赏醯卤脒€是樂此不疲去尋呴勢，大家便有了抵觸。于是終于有一天，居委來人了。他們說，從今往后，外來人員，需要出門帶著暫住證，隨時隨地接受檢查，若是忘了，被查到，要遣返。
大家第一個想到了王德彪。那時的王德彪，也在樓下聽著，只是聽不大懂，只曉大家齊齊地轉(zhuǎn)過頭，盯著他看了許久。后來，不知是誰告訴他，怎么一回事，王德彪才恍然。
這以后，王德彪變了一個人，為了留在這里，王德彪甚至學(xué)起了上海話。
這可是一個大新聞，王德彪居然學(xué)上海話了！這以后，他也不和饅頭店的老板爭了，跟在大家屁股后面，屁顛屁顛的走了。只是，王德彪總是怪怪的，低著頭走，生怕被查到。這也難怪，王德彪也懂得，若是回了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會用怎樣的眼神看著他。這是后來在那塊硬盤里，大家看到他的日記，才知曉的事情。
不曉得怎么，一年就那樣過去了，王德彪也要回老家了，他們拿這個叫做春運。只是春運前，王德彪才發(fā)現(xiàn)，一年沒賺幾許錢，于是便挨家挨戶來借。
大家很不明白，回家的路費不是夠的嗎，為什么王德彪還要帶著這么多錢？尤其是那根花廿塊錢從不知道哪里的路邊攤上，買來的類似暴發(fā)戶脖子上戴的，粗粗的金項鏈?！f是金項鏈，其實王德彪走前那天，被人看到上面有一片黑。大家都問他，這不是金的么，王德彪抬了抬頭，似是看不到大家，趾高氣昂的走了。走時，腳上的那雙鞋，也不是來時的那雙了，只是換成了皮的，衣也不是那身衣了，換了一件好似西裝的衣服——我也說不清是什么?？傊?，怪怪的。在上海的這一年，也算是受了點大城市的熏陶，那口話，也總算約莫能聽懂個大概了。只是總傻傻分不清我和無。
那年的春節(jié)，外地人都回了去。上海的街道是那樣的整潔，那樣的寂靜，有了些許法蘭西的味道，空氣也好多了。只是，大家所想的，外地人走的久點的想法，似是依然是個想法。不消十?dāng)?shù)日，他們回來了。當(dāng)然，王德彪也回來了，只是——身上的鄉(xiāng)土風(fēng)，似乎又重了幾分。不過人變得健談了，大家也開始慢慢的跟王德彪開了玩笑，實際上，更多的是王德彪的搭訕。沒想到，就在那一年，王德彪搭上了一個上海小姑娘，還是一個小區(qū)的。這就急壞了小姑娘的姆媽。王德彪那時候辭了修硬盤的事，做起了銷售。記得，他當(dāng)銷售的那一天，是那家公司來小區(qū)里招人，大家都不愿去，王德彪倒是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應(yīng)聘的只有他一個，于是也就錄取了，只是王德彪聽說是不用加金的，所以錢到手的也多，過了幾個月，王德彪也算得是個有些個小錢的人了。也就憑著那推銷的口才，釣上了那個小姑娘。確實，王德彪花功不錯。但這確實是一件大事，小區(qū)里幾乎人人都曉得了，這也要拜那些閑著沒事情做的四〇五〇所賜?？傊?，王德彪找了女朋友，是那年小區(qū)最大的事。
王德彪后來的事，就有點戲劇了。先是那天拖著滿臉的青皮蛋回了家，開著那輛一萬多買來的小車，這車，后面會說。大家很驚異，不曉得發(fā)生了什么。過了幾天，才知道，王德彪出去推銷東西的時候，出言不遜，被人請吃了一頓烤肉。不過還是覺得挺好笑，王德彪那時候發(fā)膠涂得，好比烤鴨上面那層油，是可以泛出光的。映著青皮蛋的臉，發(fā)型卻是不亂，走路的時候，雖然盡力走好，不過也是一瘸一拐。這倒急壞了為毛腳女婿心疼的小姑娘的媽，這下，這姆媽愈發(fā)覺得王德彪有上進心了，倒也不反對自己囡兒跟王德彪交往了。可王德彪畢竟是租來的房，遠達不到伯母的要求，于是王德彪跑進跑出，努力賺錢。過了不知多久，德彪的上海話也算得不錯了，雖是一聽就曉得是外地的，但總也算是說上了幾句，聽說之后因為這點，德彪回家時候特別有面子。
德彪的事業(yè)也算順利，許久不見到他了，聽說是開始做大客戶了，喜歡出差了。也因為這樣，德彪總是喜歡逢人就說自己的家業(yè)多大了，聽的人多是笑笑，可王德彪還是一本正經(jīng)。其實，誰不曉得呢，那都是王德彪吹出來的，吹得多大，多大，不知曉的，以為真是大老板出來，說到底就是一個包裝的不錯的銷售。拎著一臺電腦，雖是傳的光鮮，可氣質(zhì)總是變不過來，王德彪一直也很納悶。
還是講講那塊硬盤的事情吧。那天，小姑娘的媽，硬盤壞了，想起王德彪以前做過這個手藝，便把硬盤，給了王德彪去修。后來好像聽王德彪說，硬盤沒修好，伯母喟了口氣，倒也沒說什么。只是那天大家看硬盤的時候，那個伯母才認出來，硬盤是她的。不過這樣以后，這塊硬盤成了王德彪的，過去許多年，也就不說什么。
后來的事情就很平淡了。除了每年王德彪要回一次家，倒也是越來越像上海人了，只是身上總是有一種我說不大出來的獨有氣息，大家也總是覺得他格格不入。不過他做人也算低調(diào)，大家不說什么。大概過了幾年，他好像跟那個小姑娘，結(jié)婚了。排場不大，他也沒請他的父母來。其實這排場，遠不如他帶著老婆回家時候排場大。打開他的硬盤，他老家風(fēng)風(fēng)光光迎接他，逢人就說找了個上海小姑娘當(dāng)老婆。整個縣的人都出來，頭拉的老長，看看王德彪在上海闖出多么大的一片天——不過那應(yīng)該只是王德彪自己說的，他一直只是個小小的銷售。結(jié)婚的時候，他也沒買房，小姑娘的姆媽一直不開心，因為這個，吵了許多次。王德彪總是說會有錢會有錢，結(jié)了婚以后便不耐了煩。為了這事情，小區(qū)里隔三差五有一群人在圍觀，吵得天昏地暗，我倒也沒去關(guān)心，只曉得，后來王德彪好像回了老家，聽說是在地鐵的檢票口上練跨欄，被抓了個著，遣返了回去。那以后，見不到了王德彪，小區(qū)里也安分很多。
多年后，當(dāng)我快忘了王德彪的時候，那件事的發(fā)生，讓我至今印象深刻。那是二〇〇七年十月的一天，王德彪回來了！那天，他拿著一個高音喇叭，還是我們這個小區(qū)，大叫道——我王德彪，回來啦！后面還有一大群人，跟那年王德彪剛來上海時候差不多。都是那樣的皖北河南風(fēng)，差不多的裝扮，不同的似乎只有上面污物的多多少少。大家紛紛探出頭，一群人，操著大家聽不懂的言語，嘰嘰喳喳，便跑了進來。王德彪似是一個領(lǐng)頭的，帶著他們蕩蕩進來了。
人雖多，租的房子卻不多，似是十?dāng)?shù)個人，租了一間房。就這么住著，那幢樓位于小區(qū)的么二角甪，卻總是吵吵鬧鬧，大家很厭惡，卻沒人出頭。王德彪也不說上海話了，一群人，又開始和饅頭店的老板吵起來，還是那最簡單的把饅頭叫成包子的問題。吵吵，大家便認得那些個老鄉(xiāng)們的臉。
只不過，后來，這些臉都出了名。以前出名的機會少，兩周一期的節(jié)目，輪不到王德彪，或者是王德彪的老鄉(xiāng)上去。不過后來，那以后，這節(jié)目也多了，每天一期，大家總是能看到。最初看他們上電視，大家很驚異，后來也就習(xí)慣了。那節(jié)目，也就家喻戶曉了，總喜歡每天晚上，看看，又是哪位王德彪的老鄉(xiāng)上了電視，主演了這《東方１１０》、《案件聚焦》。這下，王德彪成了小區(qū)里的名人，不過他身邊的老鄉(xiāng)那是越來越少了。
逢人就說的王德彪，話也少多了。
說來，他的老婆——也就是那個上海小姑娘。他離開這么久，這小姑娘的姆媽非常不高興，于是一回來便開了吵?？赏醯卤氘吘谷硕?，沒辦法。小姑娘的姆媽還要安排他們住宿，這也就是為什么，王德彪的老鄉(xiāng)們住到了這里的原因。只是這小姑娘的姆媽，也就不跟以前四〇五〇的麻友們搓麻將了。整天凄凄慘慘，大家也很同情。
那天我開了電視，看到那兩張熟悉的面龐——王德彪和他的老婆！邊上還有老娘舅，看來是過不下去了。只是王德彪大叫著，財產(chǎn)要有他的一份，不然，那就不走了。當(dāng)然，那口皖北河南風(fēng)的口音，又回了來。這件事，王德彪也錄了下來，在他的硬盤里，似乎是訴說著一段王德彪的勝利和驕傲。
事情后來到底怎么樣了，我也不曉得。只曉得的是，王德彪跟他老婆分開了，那個丈母娘，很不開心。王德彪的老鄉(xiāng)們，開起了黑三輪，王德彪去了報社，當(dāng)了個編輯。當(dāng)然，去上班的方式，還是跨欄過閘機，然后坐地鐵。只是這一次，他沒有被遣返，而是寫了些東西，呼吁了什么叫“適度執(zhí)法”。當(dāng)然，也寫進了他的硬盤里。
后來，王德彪的老鄉(xiāng)知道，王德彪在上海，帶了鄉(xiāng)親致富，于是更多人來了。王德彪也樂此不疲，操著一口皖北河南音，走南闖北，標(biāo)榜著自己是上海人。他還做了一塊牌子，掛在胸前，上面寫著“上海人！”。上海話，自然是不會了，別人問起，他便說，他們都這么說的。那天有幾個上海人在那里說話，邊上一個人人似是調(diào)戲王德彪，問他怎么不上去跟上海人聊聊，王德彪努了努嘴，沒有多說什么。
一回來，王德彪就寫了點東西?？傄簿褪侵肛?zé)上海人說上海話的毛病，說是毛病，當(dāng)然也只是王德彪的說法?？傊菈K騙來的硬盤上，有著王德彪的點點滴滴。
后來，我才知道，王德彪的小車，是那個小姑娘家給買的。多年以后，我有了點知識，才知道，他們來時那股獨特氣息，叫做猥瑣。
王德彪老了，又找了一個村里的女人，雖然嗓門很大，三天兩頭在小區(qū)里大叫著，可大家聽不懂那滿懷著猥瑣風(fēng)的聲音。王德彪自我標(biāo)榜了一個綽號，“中原的雄鷹”，恐是那幾天看了點球，曉得了有個地方叫做阿根廷。于是便逢人就說，學(xué)過地理么？出過國么？大家笑笑，看看王德彪，似乎就是那樣。
至于女人為王德彪生的幾個兒子，散養(yǎng)在小區(qū)里，終于有一天出了事。被一戶人家給撞到了。于是走起了他們所謂的ＩＳＯ流程，上了法庭，拿了許多錢。這樣以后，王德彪就散養(yǎng)的更加起勁了，這可是發(fā)財致富的好路道。你也別問什么計劃生育，他每日高呼超生無罪，至于罰與不罰，或許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那些天，他高叫著上海人別說上海話，用那口充斥著鄉(xiāng)土風(fēng)的異域口吻，寫了點東西，發(fā)在了各大媒體。他還高呼著，小孩們要接受一樣的教育。他美其名曰：異地高考。更說道，老有所養(yǎng)，上海人接受不了應(yīng)當(dāng)離開上海，給他一個養(yǎng)老的空間。至于誰教他的新移民理論，恐怕又是他回老家那幾年，那些許人教他的罷。只是后來這一切，到他離開的那天，也沒有成功。我只是聽他說，他們的老鄉(xiāng)要去 廣東，他也要去，跟著一起，像那年來到上海一樣……猶記得那時，我聽了這話，淚滿襟。淚的是，他要走了，滿的是，他終于要走了，他們?nèi)迹吡恕?br />
我們依然看著王德彪的那塊硬盤。我想起了王德彪走的那天，在小區(qū)倒狗糞的地方，寫了那句話：終有一天，我會回來，讓上海，臣服于我的腳下…… ——王德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