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薺菜
如果不是生長在農村,如果不是家庭生活困苦,是難以理解人們對于薺菜的那份深厚感情的。
薺菜,在我們老家,稱呼為“地菜”。至今仍然記得很小的時候,似乎是春節(jié)過后不久,我們就會跟著大人去田野里挖薺菜。麥地里、田埂上、樹林里、溝邊渠旁,似乎都能找到。上小學了,這個時節(jié)放學后,也總是會和一幫小朋友們,拿著鏟子,挎著籃子,去挖薺菜。有時間還會比賽,看誰挖的多。如果挖累了,就會一起做游戲,幾個人并排站著,將鏟子使勁往身后扔,然后是扔近的同學,再拿著鏟子去砸稍遠的一個,稍遠的一個再拿鏟子去砸下面一個,依次類推。如果砸到了,那么被砸到的那個人,就要拿出一把薺菜給他。砸不到的,就相反。小時候,我們管這個游戲叫“背踩(老家話念chai第三聲)”。
那個時候,挖薺菜的人多,所以并不是每次都能挖到很多。于是就會尋找偏僻或者路遠的地方去挖,往往要走很遠,到河流旁邊的荒地上,到離村較遠的樹林里,到兩村交界地方的荒灘上,要是看到很多的薺菜,或者看到大顆的薺菜,那么就會變得興奮,眼明手快,一會就可以挖到很多。
回老家里,大人就會把薺菜洗干凈,用開水燙一下涼拌,或者剁碎包成餃子,開始吃的時候,真是好吃,新鮮甘甜,咀嚼也有韌勁。但是那個時候,涼拌沒有多少佐料,做餡也不放多少油,吃的久了,也便失去了那份新鮮。
但是,每年的春天,薺菜總是會帶給我們許多快樂和期望。一幫小朋友們可以結伴去田野里玩耍嬉戲,可以挖野菜,可以做游戲,也可以去撈魚摸蝦??傊?,是明媚春光下的有趣玩耍。
及至上到高中,學校里面有個文學社團,叫薺菜花文學社,我后來成為她的一員,并且成為她他第二任的社長,才知道古往今來許多詩人名家,都挖過、吃過、寫過薺菜。我們薺菜花文學社名字由來,就是一個何老師根據辛棄疾詞中“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而選來的,期望我們這些從農村、從縣城來的孩子們,能夠像薺菜花一樣,扎根在生活的大地上,要強堅強,茁壯生長,恣意成長。
多年后的今天,想想農民對于薺菜的感情,似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人們對于春天、對于土地、對于生活物資的感情。碧綠的、恣意生長、毫不起眼的薺菜,卻使人們對于春光、對于美好、對于幸福產生了向往和期望。
對于國人,吃薺菜似乎有著悠久的歷史了。早在《詩經》中就有“誰謂荼苦,其甘如薺”的詩句,說明至少在西周時人們就已經吃薺菜,至今已有三千多年了。之后的歷朝歷代,幾乎都能找到寫薺菜的詩句。在詩詞網上隨便搜索,便能找到264句。
晉代夏侯諶曾經寫過一篇《薺賦》對薺菜的耐寒品質贊賞有加:“鉆重冰而挺茂,蒙嚴霜以發(fā)鮮。舍盛陽而弗萌,在太陰而斯育。永安性于猛寒,差無寧乎暖燠。”說薺菜不像一般草木,只有天氣暖和了才生長出來,它是凌寒而發(fā)。齊人卞伯玉在他的《薺賦》中寫道:“終風掃於暮節(jié)。霜露交於杪秋。有萋萋之綠薺。方滋繁於中丘。”對薺菜“迎寒薺葉稠”的苦中生長大為贊頌。
蘇東坡在《次韻子由種菜久旱不生》中也有詠薺的名句:時繞麥田求野薺。說的多么像我們小時候挖薺菜的情形。蘇東坡還贊美薺菜“雖不甘于五味,而有味外之美”,是少有的“天然之珍”。
而寫薺菜最多的詩人,恐怕是南宋陸游了。隨便搜索,便可以得到34句,像寫薺菜的:雨後初得薺;春薺花若雪;五溪春薺老;墻陰春薺老;勿使老春薺;春薺忽已花;挑薺滿荊籃;薺花如雪滿中庭;殘雪初消薺滿園;春薺可采魚可釣;薺花如雪又爛熳。像寫吃薺菜的:喚客烹薺糝;手烹墻陰薺;賴有墻陰薺;薺糝朝供缽;薺糝更宜人;冷餅供新薺;湯餅挑春薺;風爐薺糝美;薺老尚登盤;惟薺天所賜;綠葉離離薺可烹;翦韭腌薺粟作漿;從今供養(yǎng)惟春薺;得似茅檐薺糝無;兩京春薺論斤賣;寒薺繞墻甘若飴;春來薺美忽忘歸;薺糝芳甘妙絕倫;鹽酪不下薺糝羹;一杯薺糝敵瓊糜;滿園春薺又堪烹。在陸詩中隨處可見薺菜的身影,有的甘之如飴,有的苦中作樂。雖然陸游極盡贊美,但是從詩中,我卻看到了他的心酸與無奈。
而陸游詩歌中有句“兩京春薺論斤賣,江上鱸魚不直錢”,讓我想起了唐朝高力士的感慨。唐肅宗上元二年七月,他被貶途經巫州時,看到遍野薺菜沒人采摘,不由得觸景生情,有感而發(fā):“兩京做斤賣,五溪無人采。夷夏雖有殊,氣味都不改。”同是薺菜,相差懸殊,人之在位與貶謫,句句透著凄涼與無奈。
清代鄭板橋也有詠頌薺菜詩句:“三春薺菜饒有味,九熟櫻桃最有名。清興不辜諸酒伴,令人忘卻異鄉(xiāng)情?!庇悬c野菜,有點水果,有壺好酒,有幾個朋友,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去野外PARTY一下,豈不是一大樂事?
然而,如今人們對于挖薺菜似乎也沒有那么大的興趣了。雖然城里的薺菜依舊賣的比較貴。但是在農村,大人們大多出去打工了,畢竟打工的收入要不挖薺菜來的直接而豐厚,孩子們上學大多是去幾個村并在一起的學校,要走幾里路,回到家里還要寫作業(yè),幫助爺爺奶奶做事情,而老頭老太太們,挖點野菜,也僅僅是自己嘗嘗新鮮而已。同時,現在麥地里大多用了化學肥料,似乎薺菜也少了,只能到一些田角地邊上尋找一二了。但縱如此,今天的薺菜也比我們小時候四處尋找而變得很多似的,一個方面也反應出今天物質的極大豐富,投射出小農情懷的日漸式微。
小小薺菜,千百年來,為饑餓百姓充饑填飽,為達官貴人增加新鮮,為窮酸文人提供精神趣味。盡管她每年是一枯一榮,但從其數量來看,又折射出社會發(fā)展、百姓生活的窮富好壞。摘錄陸游的一首《春薺》,以感謝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讓我們得享溫飽與平安。
春薺
食案何蕭然,春薺花若雪;
從今日老硬,何以供采擷?
山翁垂八十,忍貧心似鐵,
那須萬錢箸,養(yǎng)此三寸舌?
軟炊香粳飯,幸免煩祝噎。
一瓢亦已泰,陋巷時小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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