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哀痛將會伴隨我們多久
------悼念劉文金先生
6月27日,中國民族音樂界里程碑式的人物劉文金先生走了。他逝世的日子正值北京這個炎熱夏天剛剛開始的時候。
當我?guī)滋旌髲呐笥央娫捴械弥r ,頓時被驚得說不出話,因為去年冬天他還出現(xiàn)在北京音樂廳。記得那個晚上,他身著銀灰色西服,系著紅色領帶,以佳賓主持人的身份向聽眾介紹作品和演奏家。他淵博儒雅、德高望重,卻又那樣的謙和平易;他主持輕松自如,簡潔干練,屬于真正的大師級的專家,卻無一絲居高臨下或故作高深的扭捏;他熱情、厚重,充滿對民族音樂后繼者的摯愛和希望,講話語重心長,恰到好處,亳不冗長。無空洞的套話和敷衍,是那些令人印象深刻,想起來就會舉一反三的提示性話語。
那個晚上,他是那樣的光彩照人,他的主持和對作品的精辟分析調(diào)動起演奏家和聽眾彼此間的共鳴和巨大的激情,從而使音樂會洋溢著溫暖并顯得非常充實。對于廣大樂迷而言,這樣的機會很難碰到,因為劉文金先生平和低調(diào),幾十年間不常在媒體上露面
那個晚上,我坐在音樂廳前排,看到的是一位身高體胖、目光炯炯、青絲如瀑、健康硬朗,精力充沛,渾身散發(fā)著活力,一點也感覺不到已是耄耋之年的儒雅學者,說什么也不會將他與疾病聯(lián)系在一起。
然而,生命就是如此的脆弱和無常。聽朋友講,先生被查出肺癌僅三個月后即離我們而去。
我在網(wǎng)上看到了先生去世前與愛子劉暢的一張合影,爬伏在病床上的他被兒子依偎在身邊。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先生的身驅(qū)仿佛已經(jīng)變得十分弱小,臉龐已瘦削得有些脫形,如若不是文字說明,怎敢相信這竟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影像。
這些天來,我的腦海中時時浮現(xiàn)出幾次見到他的情景,雖從未上前與他說過一句話,但他卻像是一位與我深交多年的長者在心中揮之不去;我的耳畔仿佛有他作品的旋律在迥響,是《三門峽暢想曲》中那一段如泣如訴的行板,是《長城隨想曲》中那激越寬廣的開頭……
我翻閱自己十六年前(1997.6.18.)撰寫的一篇樂評,《指間流瀉清泉-----王穎二胡音樂會觀后》,其中有一段關于他的敘述:
“劉文金膾炙人口的《長城隨想曲》是昨晚王穎演奏的扛鼎之作,中央音樂學院訓練有素的民族樂隊與獨奏王穎共同創(chuàng)造了一幅五彩繽紛的音樂景象。雄渾的旋律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磅礴的氣勢、低沉的詠嘆和扣人心弦的張力。在自由的隨想之中把聽眾引入蜿延的群山,在煙云繚繞間看到時隱時現(xiàn)的萬里長城。作曲家以景喻人,象征性的音樂語言生動貼切,分外明曉。
《長城隨想曲》分為四個樂章,1.關山行;2.烽火操;3.忠魂祭;4.遙望篇。
這部作品是劉文金先生1978年夏天訪問美國,參觀聯(lián)合國大廈休息大廳時,在掛有萬里長城的壁毯前心潮澎湃,萌生創(chuàng)作靈感后與同行的著名二胡演奏家閔惠芬的相約之作。
1982年的《上海之春音樂會》上,在與病魔經(jīng)過頑強的搏斗重返舞臺的閔惠芬首演了這部作品,引起巨大的轟動。演出結(jié)束后,雷鳴般的掌聲響徹劇場,以至多次謝幕,熱情如醉的觀眾仍不肯離去,臺上演奏家熱淚涌流,臺下聽眾深情難舍,場面極為感人?!堕L城隨想曲》的首演不僅實現(xiàn)了中國民族音樂交響化的一次突破,也使閔惠芬這位樂壇長青樹更加光彩奪目。
《長城隨想曲》在創(chuàng)作上吸收借鑒了戲曲、說唱及古琴、琵琶音樂的特點和多種表現(xiàn)手法,創(chuàng)造出具有民族風格的鮮明音調(diào),旋律使人感到親切新鮮,同劉文金的其它作品一樣,旋律和配器中幾乎找不到某個民間固定音調(diào)的原型,但是又使人能感到它們之間有著傳統(tǒng)的血緣關系。
劉文金先生天才般的創(chuàng)造精神,火一般的激情,對題材精深開掘、自如把握的大家手筆在這部作品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xiàn)。
說到劉文金和《長城隨想曲》,我想對他的藝術成就做一點記敘,以表達崇敬之情。
劉文金,祖籍河南安陽,1937年出生于河北唐山,1961年畢業(yè)于中央音樂學院,現(xiàn)任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理事、創(chuàng)作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民族管弦樂協(xié)會副會長、中國音樂學院院長。
劉文金在中國現(xiàn)代音樂史上奠定學術地位的主要成就是,于1960--1961年在大學期間首次采用二胡與鋼琴對話的形式,創(chuàng)作了二胡與鋼琴《豫北敘事曲》和《三門峽暢想曲》,在一九六三年的“上海之春音樂會”上引起巨大的反響。這是將二胡演奏技術及創(chuàng)作推向嶄新階段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次成功實踐。尤其是《三門峽暢想曲》發(fā)掘了二胡演奏具有磅礴氣勢音樂的潛能,打開了二胡音樂在創(chuàng)作上的新思路。此后,中國二胡逐漸從自娛和閑適的庭院書齋中走了出來,成為表現(xiàn)多個生活場景和題材的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也為中國民族音樂交響化的探索奠定了基礎。其開拓性的貢獻不言而喻。
劉文金創(chuàng)作生命力之旺盛令人驚嘆。迄今,他在半個多世紀里創(chuàng)作的民族器樂、聲樂以及其它類型的音樂作品多達400余首。這些作品除成名作外,主要有:二胡協(xié)奏曲《洪湖》、《秋韻》,二胡曲《相思》《火-彩衣姑娘》,二胡與日本箏《云海之夢》,二胡套曲《如來夢》;民族管弦樂《太行印象》、《潑水節(jié)》、《茉莉花》、《鷹之戀》,交響詩《十面埋伏》、《黃土》;舞劇《長恨歌》的音樂等。他還編配移植了交響詩《嘎達梅林》、鋼琴協(xié)奏曲《黃河》以及數(shù)十首根據(jù)外國民間樂曲和歌曲改編的民族管弦樂作品。劉文金創(chuàng)作和改編了大量的民族器樂、聲樂以及其他體裁的作品,如歌曲《大海一樣的深情》無伴奏合唱《三十里鋪》、《趕牲靈》等。此外還有舞蹈、舞劇、電影、電視連續(xù)劇配樂等。
在中國作曲家中,劉文金作品有著旋律優(yōu)美、韻味悠長、意境深邃,清澈秀麗的顯明特點,是充滿人文內(nèi)涵、雅俗共賞的藝術精品。
幾十年來,劉文金的作品受到廣泛喜愛,不少作品都是民族音樂會的保留曲目并收入藝術院校的專業(yè)教材。一些曲目在國內(nèi)外獲得多項重要獎項,其中《豫北敘事曲》被選入“二十世紀華人音樂經(jīng)典”。
多年來,我因為愛好民族音樂,一直非常珍視劉文金先生的作品,并對他的敘事曲和多部作品有著非同尋常的偏愛,反復欣賞,在內(nèi)心深處積淀了難以割舍的感情。無論是快樂的日子還是生活遇到困難的時刻,我都把聆聽他的旋律作為心理舒解的一劑良藥。我真切的感到,劉文金先生的音樂就像是一位站在你面前的飽經(jīng)滄桑的長者,在用悲憫之心和智慧之言敘述遙遠的往事,傾訴無盡的苦難,傳送人間的真情,開拓幸福的甘泉。曾有評論說,劉文金是劉天華之后最具代表性的國樂作曲家,這顯然當之無愧。
這是一個十分愉快而又難忘的夜晚,與真誠的友人共赴音樂的殿堂本身就值得記敘,更何況大師們的經(jīng)典由一位翩翩少年來演釋,這定會成為青年演奏家王穎藝術生涯極為重要的起點。
演出中樂音繚繞,我的思緒也隨之跌宕起伏,尤其是在聆聽《長城隨想曲》的某些章節(jié)時,內(nèi)心的感動和振奮難以自制。我對同行的友人說,每一次欣賞劉文金的作品,淚水總令在眼眶中轉(zhuǎn)動,這不禁使我生發(fā)這樣的聯(lián)想,多少人在演奏劉文金的作品,而劉文金在中國只有一位,將來一旦失去他,我們還能聽誰呢?”
以上便是我寫于1997年6月18日下午的一段提到劉文金先生的文字。無意中我在冥冥之中想到了“將來一旦失去他,我們還能聽誰呢?”
這一天最終還是來到了我們面前,我想不出這個時代還有誰能夠替代他。我在網(wǎng)上看到這樣一則信息,“2008年在美國召開的世界弓弦音樂大會上,具有國際權威的大會備忘錄文本對劉文金和他的《三門峽暢想曲》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劉文金的誕生是二胡創(chuàng)作的轉(zhuǎn)折點。同樣,門德爾松的誕生是小提琴創(chuàng)作的轉(zhuǎn)折點?!边@是何等精辟的分析,永別了我們的劉文金,就不會再回到我們身邊?
我在無比的傷感和痛惜之中寫下本文的題目---《這哀痛將會伴隨我們多久》,誰都可以看得出,我完全在用寫給至親人們的文字來敘述他的離去。在我的寫作經(jīng)歷中,也唯有追懷馬思聰、彭修文時出現(xiàn)過類似的語境。

因為這本身就是某種無解的宿命。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像他一樣的人,如門德爾松,百年、千年才可能出現(xiàn)一個。就像貝多芬在德國無人超越,在中國,劉文金同樣無人超越。
最近,網(wǎng)上悼念先生的文字很多,可以形容為“像雪片一樣鋪天蓋地”,其中有這樣的評價,“劉文金的音樂是中國文化精髓的集中體現(xiàn),是充滿民族力量的文化瑰寶?!痹谕黄恼轮校髡呓榻B道,劉文金自幼即表現(xiàn)出超凡的音樂天賦,學業(yè)亦極為優(yōu)秀。高考時他同時被清華大學和中央音樂學院錄取,最終選取了中央音樂學院。這的確是出類拔萃的藝術人才的一段人生命運的佳話,在這個世界上,少一位工程師也許不嫌其少,但失去了劉文金的中國音樂卻絕然會是另一番狀況。事物的法則就是這樣,唯有永恒的精神和思想的成果才可能不朽。藝術家之死帶給后人無盡的傷感和難愈的哀痛即緣于此。
誰也無法阻攔生命的周而復始,我們唯有節(jié)哀順變,并祈愿天堂里的先生一切都好!
2013年7月18日于北京
愛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