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鴻 生命
郭名高

一
悲鴻生命,與一幅古畫相關。
那是一幅什么樣的作品?每月300元薪金,55年才有可能觸及它的存在。面對它,朋友間狡黠的約定,竟然在癡迷中崩塌。不愿鬻畫為生的徐悲鴻,將自己關進臨時寓所,或者只是一個簡陋的出租屋,筆耕不輟,只為那生命的擁有。
《八十七神仙卷》,就這樣,在一個畫家快樂而興奮的掙扎中留下了。
擁有是一種幸福,每日打開來觀摩,與朋友,與學生享有那份視覺盛宴,生活還可以如此美好!
悲鴻生命,是一枚印章,就蓋在這件作品上。白晝,畫隨人走,或緊鎖密處;夜晚,擁畫而眠,悲鴻入夢長歌。
戰(zhàn)亂紛繁,抗日熱潮滾滾,徐悲鴻拿起畫筆,卷了藏品畫作,遠渡他鄉(xiāng),揚國粹,推新人,搞展覽,鬻畫抗日。二戰(zhàn)焦灼,美國難往,又逢新加坡危機,徐悲鴻上了日寇的黑名單,被迫歸國。所攜展品,不能盡數(shù)帶回,猶豫,痛苦,咬牙切齒,忍痛割愛,他帶回了《八十七神仙卷》和數(shù)件珍品,余者藏匿,可望他日悉數(shù)運回。
歸國,得劉漢鈞協(xié)助,在昆明搞展覽,集資抗日。《八十七神仙卷》亦在展出之列。
某日夜,展品收好。逢防空警報起,與劉將軍鎖門逃難。歸,見門已破,大驚,查驗展品,了無痕跡,徐悲鴻當即昏厥。
一年后,得學生舉報,徐悲鴻獲知《八十七神仙卷》在成都出現(xiàn),喜不自禁,欲前往索購,又恐動靜太大,迫使歹人銷贓或被他人占先,授意劉漢鈞劉將軍辦理此事。這次,徐悲鴻又以20萬買回此畫,附贈劉漢鈞畫作數(shù)十幅,以作酬謝。
數(shù)年后,徐悲鴻得悉《八十七神仙卷》失而復得,乃劉將軍操控。他粲然一笑,只恨目不識人。所幸的是,悲鴻生命還在,余者可以釋然。
無獨有偶,張大千得見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喜出望外,豪宅棄之不顧,轉求此畫。得畫后,蓋印曰:“東西南北,只有相隨無別離”。
無論生前如何癡迷,遠渡之際,兩件國寶都歸了國家。百年巨匠,有嗜好,更有大愛!
二
悲鴻生命,與愛情相關。
徐悲鴻,初名徐壽康。17歲那年,父母包辦,徐壽康與一農(nóng)村姑娘成親。因為婚姻不滿,悲痛至極,常托故外出,易名徐悲鴻。這個姑娘,這段婚姻,在徐悲鴻的生命歷程中絕少提及,甚至姓字名誰,亦無法考證。只知那位姑娘,不幾年就撒手離世,留下一子,七歲夭折。
徐悲鴻的愛情,從蔣碧微開始。
那平靜的心緒,突然泛起波瀾,幾經(jīng)愁苦,化作氣沖霄漢的狂草。是抒懷,是自慰。南海先生一點撥,熱衷進步的徐悲鴻,毅然決然,私奔!帶著他的愛,遠渡重洋。
異國八年,艱辛毋言,夫妻相攜,亦稱佳話。
歸國不久,二人志趣大異,追求相左,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爭吵不休,感情裂痕凸顯。好個張道藩,見縫就插針,添油也加醋,最終,抱得美人睡。
可憐畫家徐悲鴻,風流韻事盛傳,卻原來是個子虛烏有,徒增人生悵惘。
八年抗日,國將不國,家亦難歸。誠如蔣氏所言,花瓶已碎,不可挽回。對徐悲鴻來講,挽留是一份責任,亦是內(nèi)心尚未泯滅的情愫結了殼,扎了根,一時還不能徹底清除。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那個破碎的家呀!
居無定所,作畫遣愁,生活無規(guī)律,飲食不講究,徐悲鴻的健康堪憂。
那個年輕的,善解人意的廖靜文,懵懵懂懂,撞進了徐悲鴻的生活。
1944年,徐悲鴻、蔣碧微開始鬧離婚。蔣氏索畫100幅、大洋100萬,還有藏品,真可謂獅子大開口。為擺脫這段婚姻,徐悲鴻沒命作畫。這年夏末,身患高血壓、腎臟病,徐悲鴻住院近半年。或許,這竟成了他后來離世的根,隱隱的,埋了九年,在廖靜文的悉心照料下,我們賦予他美好的祝愿,但是,盤根錯節(jié),病入膏肓。
惋惜之余,我有諸多的假如,卻沒有一項挽回藝術家的孤獨和生命。
那一年,閱讀《平凡的世界》,閱讀路遙的苦,心里狠狠的,為什么?為什么,命運多舛竟成了藝術家的宿命?!
今日,或許,我可以弱弱的說,因為知音。愛情易得,知音難求。愛情去了包容,去了理解,還有什么值得炫耀!
三
悲鴻生命,關于燃燒的記憶。
1928年,歸國后的徐悲鴻,受田漢邀請,籌辦南國藝術學院,并擔任美術科主任。
民辦學校,一無經(jīng)濟來源,二乏師資力量。田漢貼了自己的稿費,用了母親的積蓄,支撐著這所學校。沒有工資,徐悲鴻卻干得起勁?!短餀M五百士》,凝聚了南藝師生的音容笑貌、舉手投足,他不忍離開呀!聘書紛至沓來,徐悲鴻堅辭不受。要養(yǎng)家糊口,田漢勸他接受中央大學邀請,上、下半個月各持一端,來回奔走。雖說課時壓縮了一半,學生竟增加了數(shù)倍。
同年7月,徐悲鴻受福建教育廳長黃孟圭邀請,赴福州作巨幅油畫《蔡公時被難圖》。歷時二月,始成。徐悲鴻謝絕酬金,請求黃孟圭以官費名額,派送學生呂斯白、王臨乙赴法國留學。
作為畫壇驕子,徐悲鴻的畫算得上炙手可熱。蔣介石請他畫像,人也托了,枕頭風也吹了,徐悲鴻就是不松口。
徐悲鴻去江西,傅抱石攜畫來訪。見了人才,他似乎也沒了原則。熊主席索畫,他分文不取,只求以1000元酬金送傅抱石出國學畫。
吳作人被中央大學勒令退學,他奔走相告,多方謀劃,人也求了,假也造了,最終,送吳去國外深造。
63歲的齊白石,在北平依然得不到書畫界認可。徐悲鴻去了北平藝專,只身前往,三顧借山吟館,聘請齊白石擔任藝專教授。別人非議,他挺身而出,與之力辯。
屈指算來,得徐悲鴻恩惠者,何止萬千!
閱讀徐悲鴻,我們看出自己的渺小和狹隘。
當今畫壇,弟子轉益多師,誠惶誠恐,惟恐恩師詬病。其因在師,以為師者,人之父母,只需有其一,不得有其二。全然不顧及藝術規(guī)律最忌排他性、最恨近視眼。上有好之,下必效焉。同道之間,爭位子,比潤格,爾虞我詐;能靠官的靠官,能求財?shù)陌l(fā)財;老子天下第一,順我者呼之,逆我者斥之,絕少真誠,絕少純粹。誠如基層作者一句話:書畫猶如營銷,我們都是下線!
閱讀徐悲鴻,才知道,我們這個時代缺失的東西太多,太多!
2013年10月25日
愛華網(wǎ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