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27）
再見到他，是在夏花死后的第二天
我們把夏花送回了老家，按照她的要求，葬在蘇菲瑪索旁邊
回來之前還是短信通知了毒藥，希望他開機后能看到。當(dāng)我們到達艾葉鎮(zhèn)，推開門，已然看到毒藥背對著我們站在院子里，他目光眺望之處，是建設(shè)中的馬卓花園，幾年沒來，這里已經(jīng)退化成一片荒煙蔓草，就像記憶，如不整理，它的沉睡速度往往快的驚人。一整天里，他除了抽煙還是抽煙，除了和阿南必要的幾句應(yīng)答，幾乎一言不發(fā)，對我，更是正眼不瞧一下。在放置骨灰盒時，他鏟土用力過度，一鍬土鏟到我身上，他就像沒看到一樣，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講
沉默比賽嗎？我也會
那兩天，我們都在沉默，沉默?。。≈钡轿覀儚逆?zhèn)上回到市里。就我們兩個，阿南留在鎮(zhèn)上老家休息，他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恢復(fù)，因此也無力管我
下了長途車，是他先說話：“住賓館吧，洗個熱水澡.”
我沒有反對
如果分手還差一個最后的儀式，拼了命也要完成
到了賓館，是他去開的房間，剛進門，他就轉(zhuǎn)過頭來狠狠罵我：“是你讓我沒見到她最后一面，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唯一的，你知不知道！”
“是你自己關(guān)機”我毫不畏懼地看著他
他逼近我，模仿我的口氣：“‘有事嗎，沒事我們下次再說’，操，你把我當(dāng)誰，那個書呆子嗎？老子不吃這一套！我告訴你，你讓我痛苦一次，我就要讓你痛苦十次！你知道那些天我去哪里了嗎？要不要我告訴你？”
“不用”我說“我不關(guān)心”
我倔強地看著他，等著他的拳頭落下來，但是他沒有，他只低下頭來，深深深深吻住了我。一吻過后，他對我說：“算了，馬小羊，我累了，也不想和你計較了，從此以后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要對我負(fù)責(zé).”
唯一的？親人？負(fù)責(zé)？
我忽然覺得特別特別好笑，他還要騙我多久才肯罷休？
“現(xiàn)在她走了，你爸沒什么好反對的了吧？”
難道他一直以為，我對他冷淡，是我爸的原因？
我推開他，自顧自坐下，拿出我的筆記本，啟動電腦，打開郵箱。除了廣告，竟然悉數(shù)都是來自肖哲的郵件。我打開了第一封未讀郵件
DEAR馬卓
一轉(zhuǎn)眼我已經(jīng)來美國有兩個多月了，出到異國的新鮮感還在，然而一切又都已經(jīng)按部就班的進行。上課，實驗室，做TA（助教），總覺得生活比以前生活比原來忙碌又充實了許多。盡管如此，偶有空閑，我仍會選擇在校園里走一走，坐在草地上曬曬陽光，然后想起你的笑容。你在國內(nèi)還好嗎？
我喜歡這里。喜歡這個恬淡閑適的幾乎被森林包圍的城市，喜歡和一群來自各個國家和地區(qū)的志同道合的年輕人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做實驗，喜歡做TA時候面對那些朝氣蓬勃的大學(xué)生好像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未來還有無限可能。我在這里得到了一種從未得到過的內(nèi)心的激越和滿足，即使是在疲倦的深夜，依然堅持著觀察遙遠(yuǎn)宇宙里一顆還未被命名的星星，反復(fù)檢查實驗數(shù)據(jù)。這樣的辛苦，就像仍在等待著你的心情，我都甘之如飴
巨大的歐式建筑散發(fā)濃濃的學(xué)術(shù)氛圍，明亮寬敞的HALLWAY（走廊大堂），年輕人三三兩兩聚集在休息區(qū)喝咖啡熱烈討論功課或者安靜聊天。美式小店里有味道極好的意大利面，我知道這些你都會喜歡。或者你能來感受這一切，馬卓，這是生命的另外一種可能性，我確信，你會喜歡這種可能性
當(dāng)然還有我，會一直在這里，等待你拉。
MY BEST
肖哲
很快掃完這封信，我忽然不想關(guān)掉它，我心里升上來一個壓不下去的念頭，我希望他能看到它。
我走進浴室，把浴室門關(guān)上，鎖死，水池龍頭和淋浴噴頭悉數(shù)打開，開到最大
我只是怕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
就在我用熱水狠狠地沖淋自己的時候，忽然發(fā)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剎那間一片漆黑，竟然停電了
遠(yuǎn)遠(yuǎn)地，我聽到雷聲，好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快速地滾了過來，就在我們的房頂上放砸開了花。我驚得全身一抖，關(guān)掉了水，好不容易摸到了毛巾，裹好自己，踉踉蹌蹌地從浴室里走出來，穿上拖鞋。還在驚魂甫定中，聽到他擂門的聲音
“開門！”他大吼一聲。我摸索著，打開了浴室的門，腳下卻不注意一滑，差點摔倒
他二話不說將我一把扛在他的肩膀上，痛得我蜷縮起來。他把我掰直，我拒絕，他再次把我掰直，我一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他愣住一秒種，更大力地撕扯我
我咬在他胳膊上，他不做聲。我更用力地咬，咬到我牙齦酸痛，咬到我流了一臉的淚水
“不準(zhǔn)哭”他的嗓子是啞的
全當(dāng)是告別和最后撫慰吧，我對自己說，就這樣好了。我一直繃緊的神經(jīng)在臨了的一刻還是瓦解了。我就當(dāng)自己像廢棄的舊輪胎一樣，任誰把我拋到何處，我都不會在意
我只是忽然記起了那雙眼睛，清澈的仿佛六月的河水，卻有帶著莫名的憂傷，在我面前流過，像是在默默地控訴什么一樣
我聽到門外有人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服務(wù)員用對講機講話的聲音。雷聲隔幾秒種就發(fā)作一次，如同面對著巨大的排氣管。空調(diào)停了，熱氣漫上來，我感到汗水和淚水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呼吸沉重得無法延續(xù)，疼痛已排山倒海之勢壓倒了我
心里的痛，身體的痛，一同向我逼近。從未經(jīng)歷過的絕望之感，漸漸淹沒我，讓我掙扎不得，只能咬緊牙關(guān)，站立顫抖著
整個屋子里只有我的顯示屏獨自釋放著幽幽的藍(lán)光。其余，皆是觸不到底的黑暗。他，我，我們的心
小城的賓館，脆弱的輸電線路總在夏天的雷雨夜崩潰。后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來電，來電時窗外的暴雨已經(jīng)失去了最初的陣勢，我的電腦則處于休眠狀態(tài)
我整理好衣服，從他身邊爬起來，在另一張床上枯坐，做了好像有一世長的時間，恢復(fù)運作的空調(diào)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從認(rèn)識他起直到今天，我們沒有一次比這次更沉默過
可我并不想哭，一點也不想，好像已經(jīng)度過了最痛苦的時刻，再多不舍再多猶豫都已經(jīng)在冷戰(zhàn)期間的每一個深夜里凝固了，又在剛才那好似沒有盡頭的黑暗和悶熱里被吞噬一空。這一刻，在冷氣充足的房間里，我緊緊抱住自己，內(nèi)心竟是一片晴朗平靜
“你過來”他招呼我
我沒動
“你不過來我過來”他說
“我們分手吧”我轉(zhuǎn)頭飛快的對他說，“我決定出國了”
幾乎是一秒種的時間，他從床上坐起來，走到我身邊，一句話沒說，重重地給了我一個耳光
然后，他迅速穿好衣服，拿著他的包，離開了房間
而我才剛剛反應(yīng)過來，不自覺撫上那痛的火辣辣的半臉，原來想象了一萬次的分手，完成的時候這么輕易
我不在乎這一巴掌，實際上，千個萬個我都不怕。我呆坐在床上，聽著空調(diào)的運作聲，忽然間明白，除了使用暴力之外，他也許壓根就沒想過如何才能真正了解我的一顆心。他一次次的撞開我的心門，又一次次摔門而去。只是這一次，我的心門失了鎖，再也鎖不住我愛他的心情，也再無法將他鎖在我的心中。如果以往所有的武力都是為了挽留我，那么這一次，我明白，他是赤裸裸的拋棄
感謝命運，我們終于走到了這一步。也許這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解脫
最好的解脫
而夏花，我也終于完成了對你的諾言，從此以后，你可以好好安息。
第二天，我獨自回了北京。
我給肖哲回了信，告訴他我想要出國，越快越好。但是我沒有任何準(zhǔn)備，我甚至不知道應(yīng)該先做什么事。在等待肖哲回信的時間里，我問自己，為什么要急著出國。在艾葉鎮(zhèn)，那只是一個用來分手的借口而已。出國？我連托福的書都沒摸過，出什么國？
肖哲的回信來得很快，他甚至沒有問我如此倉促決定要出國的原因，就給我提供了他認(rèn)為最好最快的方案：先申請來美國讀語言課，再一邊準(zhǔn)備研究生考試。郵件里還附帶了他從他學(xué)校的國際學(xué)生辦公室那里要來的一大堆相關(guān)資料，詳細(xì)無比。
那些材料全是英文，那晚我喝了三杯咖啡，讀到了早晨。讀完之后，頭昏眼花，好像當(dāng)即忘了大半。我盯著放在一旁的手機看了好久，沒有一點動靜。
他再也沒有出現(xiàn)，再沒有一條短信一個電話。我想我們大概再也不會相見，這一次分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決絕，他什么都可以傷，除了自尊。
然而，像過去的無數(shù)次，重逢總是發(fā)生在不經(jīng)意間。若再遇到，我或許仍會一頭栽進那無法抗拒的漩渦之中，作繭自縛。莫非，我如此急于逃離這里，不僅僅是要找個地方默默療傷，更是希望能夠與他不再相見，也就不再相愛了吧。
某天，洛丟丟忽然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方律師被判處有期徒刑20年。鑒于他表現(xiàn)良好，將侵吞財產(chǎn)悉數(shù)吐出，所以，沒再判的更重。吳媚媚當(dāng)然還是要負(fù)一定的法律責(zé)任，還好，只有一年而已。
方律師最終為何決定自首，原因我未可知，甚至連整個案件的調(diào)查和審判，我都沒什么興趣去了解。也許是他知法犯法的行為讓我失望，畢竟我是那樣敬重他，一直視他為我在律師這個行業(yè)里的榜樣和努力的方向。但如今，我連到法庭看他如何為自己做最后辯護的勇氣都沒有。只聽說他在法庭上落下淚來，興許是念及他與吳媚媚的多年情誼，或是良心發(fā)現(xiàn)想為他那在旁聽席嗷嗷大哭的腦癱兒子積德祈福。
“姐姐，”洛丟丟說，“我想你。”
她剛說完門鈴就響了，我打開門，門外站著擠眉弄眼的她。還給我?guī)Я硕Y物，一袋子水果外加一張陳奕迅的CD。
“我媽給我請了新家教，我答應(yīng)在她出獄前重新回到學(xué)校，參加高考?！?br />
“挺好”我說
“姐姐你不開心？”她察言觀色。
“沒?！?br />
我可不想在一個孩子面前泄露心事。但她真的變得不一樣，也不再打破沙鍋問到底，沒事的時候，她常來看我。在重新變的孤單和不安的北京城，那些時日，她真是我最大的安慰。
“為什么失戀??？”有一天，她終于問我。
“因為我是孤兒，”我摸著她的頭發(fā)說，“我不希望這個世界上，因為我，又多出一個沒爸爸的孩子?！?br />
“可是你都不快樂。”她說，“值得嗎？”
“還好吧?！蔽艺f，“總會過去的?！?br />
“愛情難道不是自私的么？”她仰起脖子問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有了肖哲的幫助，加之我成績一向不錯，美國大學(xué)的申請辦的異常順利。辦完簽證的那天，阿南也來到北京，開始為我預(yù)訂機票打點行李。而我只是把學(xué)校寄來的材料和報到日期再看了一遍，就把它塞到抽屜里了。
無人值得相告，也不覺得有什么好慶祝。
畢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實是要奔赴一場逃亡，一場逃離錯愛的遠(yuǎn)行。
倒計時十天的時候，我才開始著手收拾行李，將所有東西都塞進了皮箱，還反復(fù)檢查保證他們既不會超重也不會因為被塞進了過多的東西而在中途就地崩開。辦妥一切手續(xù)，又與顏舒舒幾翻告別之后，空蕩蕩的房間里唯一擺著的一個日歷上那個被圈起來的日子，竟然就在眼前了。
雖然出國的是我，但阿南比我更忙碌，他忙著收拾房子，徹底大打掃，給哥哥出閨房樟腦丸，做最后的整理。
“爸，你不用這么著急，”我說，“等我走了你再慢慢收拾，又不是非這一兩天不可。”
“你走了，我一天也不在北京多呆?！彼钠獗纫郧皥?zhí)拗多了。他執(zhí)意要把這里留作我歸國后結(jié)婚的“新房”作為同意我出國的唯一條件，而他自己，決定回老家陪著奶奶。
“你忙得連話都沒空和我說，我出去以后可沒這么好的機會了?！蔽艺f
他的臉上露出久違的微笑：“可以用網(wǎng)絡(luò)攝像頭嘛，我們家電腦上不是有一個，難道你忘了？還是肖哲替我裝的?！?br />我知道他故意提到肖哲是想探探我的口風(fēng)，但我沒接腔。
在他心里，肖哲是最適合我的人，就像他之于林果果。他經(jīng)典的那句話“這是她最愛的人，而最愛她的人是我”我永遠(yuǎn)都記得。而他這次能爽快的答應(yīng)我出國讀書，除了他對我一貫的寵愛和支持，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肖哲，和肖哲在一起有個照應(yīng)，他才能放心。
那是他希望我過的生活。至于毒藥，聰明如顏舒舒、肖哲、阿南，都對他的名字絕口不提。只有洛丟丟偶爾才對我提起。
“帥哥哥茶社的朋友說他再也不會來北京了哦?！?br />“帥哥哥遺落名片一張，我總算搞到他號碼了！”
“帥哥哥說他沒錢給我打電話，我就給他手機充了一千塊，結(jié)果他關(guān)機，NND！”
沒心沒肺如洛丟丟，才可以這樣置我的分手舊傷于不顧，快樂的信口開河。
我不知道洛丟丟是怎么找到毒藥的，但我唯一確定的是，自從夏花去世以后，他就再也沒回過北京。
這樣想來，之前說的什么常來北京做生意的話，大概也是說出來哄哄我的吧？其實我并不怨他騙我，從認(rèn)識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只是每一次，我都選擇相信他的甜言蜜語。明知道只是還未醒的夢境，仍是固執(zhí)地閉緊雙眼，以為這樣就能把夢延長到它成真的一天。但是這一次，在他已為人父之后，在那個小生命面前，連交鋒都不必，我已經(jīng)輸?shù)脧貜氐椎?。除了頭也不回的離去，做什么都只會顯出我的愚蠢并讓我厭棄自己。
出發(fā)那天，阿南替我拉著行李，和我一起匆匆進入候機室，還沒換登機卡，忽然聽到有人高喊我的名字：“馬大姐?。?！”
不用問，洛丟丟。
“馬大姐，”洛丟丟說，“你就打算穿著這身去美國？”
阿南還沒有習(xí)慣洛丟丟的風(fēng)格，不由地說：“這位是……”
“洛小姐?！蔽艺f。
“有禮物給你哦！”洛丟丟面對我，忽然甩出一封信，“上了飛機才能看，別說我沒警告你。”
臨別贈言？什么時候，她也學(xué)會了這一套。
見我把信收進隨身的包里，她一副如釋重負(fù)的樣子，又晃著膀子說：“你爹挺帥的哈，看上去很洋氣，要不介紹給我媽得了。”
胡說八道一流，真拿她沒轍。
顏舒舒怕她來送機會傷感得水淹首都機場就連機場都不肯來，只是非讓我?guī)弦患瞎易顭徜N的皮裝才罷休。不過我們說好，回國的時候，她一定來接我。
我在機場接到她的電話，她說：“下次兩個人一起回吧，要知道，這是我從高一起就有的最大的希望?！?br />“那怕是要變成你一輩子的失望了?！蔽掖蛉に?br />“他真的好愛你。”顏舒舒說，“還記得那晚他喝醉了嗎，在我家，他喊你的名字，喊了一夜。馬卓，別傻了，珍惜啊。”
“嗯，你也保重?！蔽艺f完，掛了電話。
最后與我告別的，只剩了阿南一人。他一直走在我后面，也不說話。我在安檢口前停下，轉(zhuǎn)過身與他告別。分離迫在眉睫，我看著他，他老了，不是斑白的頭發(fā)，也不是刀刻般的法令紋，而是眼神。那眼神如此安詳，又如此疲憊，好像在默默地告訴我，我這么多年來欠他的每一筆他都不曾放在心上。面前這個與我毫無血脈之親的男人，其實我對他的依賴的種子，早在幼年時第一次在他摩托車后座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種下了，可我卻用了那么長的一段時間埋怨他，掙脫他；直到此刻真的要走了才明白，我錯了。想要給他一個擁抱，卻僵硬著身子無法向前。終于，是他上前來將我抱在懷里，那樣溫暖而安全的懷抱，一如我童年時渴望的那樣。
他拍拍我的頭，說：“傻丫頭，別哭。一路小心，到了記得馬上跟我聯(lián)系。我也在學(xué)英文了，學(xué)會了，就去看你們?！蔽野涯樎裨谒募珙^，又哭又笑的點了點頭。
上了飛機之后，我拿出那封信，看到洛丟丟潦草無比的字體，她竟然用熒光筆寫信，閃得我眼睛疼：
馬大姐：
有一個秘密被我保存至今，希望你念在最后我還是愿意告訴你事實的分上原諒我。
毒藥的小女兒不是他親生的。而是那個叫晶晶的黃臉婆和她前夫所生。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這個，我本來想爭取一下，讓他愛上我。
但是我失敗嘍，他心里只有你。
別問我為何這么認(rèn)真又確定，我可是無所不能的丟妹妹。
祝你旅途順利，用餐愉快。
愛你的，
丟丟
我將這封信反復(fù)讀到第七次的時候，才撕掉它。
飛機正穿越氣流層，高高的云層竟是煙灰色的，像靜止不動的一抹污痕，往下望去，什么也望不到。是這樣讓人失落又迷惘，如同被錯過的愛情和無法直面的內(nèi)在。多希望永遠(yuǎn)都漂浮在著不可觸摸的天際，不用思考對錯，不用剖析自白。
整個機艙都暗了下來，我拉下?lián)躏L(fēng)板，關(guān)了頭頂?shù)男簦]上眼睛準(zhǔn)備睡覺。我突然好渴望能夠夢到她。她已經(jīng)好久不愿入我的夢來，好像在抗議我與她越來越像有越來越不像。我好想問問她，那個叫我挨打一定要還手的媽媽，你為什么沒來得及教教我，該怎樣勇敢面對自己心里那塊陰暗的部分，該怎樣將逝去的傷痛活成一種成全？
其實你也不懂吧，對不對？
黑暗之中我知道自己仍然沒有忍住懦弱的眼淚，正如我知道自己這一次再也沒有退路，雖然我已知道真相。
對不起，我的愛人，我那不允許被窺探的過去和與生俱來的倔強最終將我們的愛情推入無可挽回的境地。
誰叫我相信命運，相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它叫我相信我們一次次相遇又分開，只是為了踏上今日這場無法逆行的旅程。
即使這樣，我依舊感謝能與你相遇，如同感謝命運讓我們再次分離。
當(dāng)我飛行在三萬尺的高空，我知道我正飛向一片新的海洋，一個沒有你的世界。就像過去的每一次，我背負(fù)著新的希望和期許遷徙到另一個嶄新的地方，12年間從西到東，從南到北，這一次，又從大洋的此岸飛往彼岸。讓我坦誠的告訴你，在我23年的生命中，最值得期待的是可其實是我的每一次離開。
因為只有離開，才會遭遇奇跡，寧可飛躍千山萬水，我也不愿在夢里孤獨徘徊。
別忘了，我是馬卓。只有向前，向前，不會停，不能停。
希望終有一日，你能夠親手替我放一只紙船，微風(fēng)拂過，至少你依舊記得我們曾相攜云游過這段青春的日子。畢竟在千萬次的相逢和告別之后，你和我的愛曾到過那么遠(yuǎn)的遠(yuǎn)方；只是現(xiàn)在，船夫搖槳，我已航向他方。
我終于明白，諾言與真相，命運與預(yù)言，都是亂象。不再重要，也不值得心有不甘。
這最后的斷腸離歌，就讓我當(dāng)成無字的情書，只對你一個人輕輕講述。
一輩子，不說后悔，不訴離傷。
《離歌三》到這里就完結(jié)了，編號可能和書里不太一樣，但絕對完整，大家就順著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