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從《秋雨》走近張愛玲
——謹以此懷念逝世十周年的張愛玲
四川省中江中學校 鄒紅軍
張愛玲，1920年生于上海，原籍河北豐潤。1995年離去于美國洛杉嘰。張愛玲的小說有《傾城之戀》《金鎖記》等，其中《傾城之戀》最能代表她的風格，她的散文也很有特色。張愛玲被認為是20世紀中國最為徹底的唯美主義者，她一生自始至終都在追求完美，追求極致，她的作品古舊的精致情調(diào)和現(xiàn)代的孤獨荒涼體驗參差對照混合交融，有一種挽歌般的悲涼美感。讀《秋雨》，我們仿如回到二十年前的老上海，在黃浦江邊傾聽一個憂郁的小女孩的喃喃心聲。
《秋雨》的開頭和結尾比喻奇特，展示了一個煙雨朦朧的秋景，渲染了一種束縛中的憂郁情調(diào)。在《秋雨》里，張愛玲冷靜從容地細膩摹寫雨中庭院。從天上到地下，她仔細地觀察著雨中的房屋、樹木、小草。她看到了頹廢的物象，如“古老的住宅、古舊的屋頂、洋水仙、草色、房屋、紅磚”，他們在具體渲染著一種破落、衰敗之相，但是這些，以前都是“繁榮”的（這既是實景，也是虛景，是對舊家庭地厭棄和憎恨）；同時，她也看到了秋雨中的一點點亮色，如“桂花”（這是新生命的喜悅）、“癩蛤蟆”（這是愉快的）?；蛟S，這也是張愛玲對未來的一個思考吧，為了自己的生活，即使在別人眼里只是默默無聞的桂花，也是一種新生命，即使自己在別人眼里只是一個“癩蛤蟆”，只要有自 己獨立而自由的生存方式，那也是愉快的。
《秋雨》是沉悶的，是被束縛的壓抑。這種感覺表現(xiàn)于文章里幾個特別的動詞和形容詞。有動作“濺、噗通噗通地跳著”，卻感覺不到動的聲音；有嗅覺卻是“霉氣薰薰”的；有聽覺“一點細細的淅瀝瀝的聲音”，卻似有似無。這是一片“靜悄悄”的、“沉悶”的世界。
張愛玲小的時候過得非常艱難，母親在她四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她，后媽和她的關系一直不好，父親由疼愛變得粗暴，家境也越來越差。張愛玲，一個曾經(jīng)的貴族小姐，在時世的激烈動蕩中，艱難地生存著壓抑地生活著，她渴望著能有一天，有屬于自己的愛情和家庭，有屬于自己的理想和自由。
成人后的張愛玲，一直穿著怪異，大紅或大綠，顏色搭配艷麗而張揚。張愛玲是個古怪而乖僻的女子。她對于色彩，音符，氣味，字眼，極為敏感。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顏色和氣味使她快樂，尤其鐘情于顯眼的顏色以引起別人的注意。在《秋雨》里，張愛玲著意刻畫“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頂上剝落的白粉”，白色是“剝落”后的；“綠翳翳的石榴、桑樹、葡萄藤”不能代表過去的繁茂，在雨聲里“瑟縮不寧”，如“古羅馬建筑的遺跡”；還有“憂郁的蒼黃”；“桔紅色的房屋”如出世的“老僧”，沒有生機，那“潮濕的紅磚”是“有刺激性的豬血的顏色”。我們仿佛觸摸到張愛玲在雨中越發(fā)激烈的情緒，如果寫景是對陳舊的沒落哀傷，后邊的比喻則是對過去的徹底失望。在對比中，“桂花”“透露出一點新生命萌芽的希望”可以理解，但是“灰色的癩蛤蟆”能給她的內(nèi)心一點點的喜悅，何嘗不是痛并快樂的矛盾著。全篇沒有一個愁字，“卻處處是愁不見愁”。
寫這篇文章時，張愛玲15歲，她是孤獨的，落寞的，她沒有看到生活給她的希望，她甚至沒有可以說說話的好朋友。她也是封閉的，在她的心里，可能以為她將永遠只是“銀灰色黏濡的蛛絲，織成一片輕柔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她的整個精神世界。她自己，何嘗不是“嬌嫩的洋水仙，垂了頭，含著滿眼的淚珠，在那里嘆息它們的薄命”。
15歲的張愛玲，有外界所知曉的那么多曾經(jīng)輝煌的家世（她是清末著名“清流派”代表張佩倫的孫女，前清大臣李鴻章的重外孫女），有那么多曾令她父親驕傲過的文學天才，這樣的年齡和家世，她不應該是如此地酸楚和孤寂，但是，她的憂郁和苦惱，只有過早承受生活磨難的張愛玲自己才最清楚。無法也無處傾述的她，唯有借助手中的筆，在對秋雨的冷靜絮寫中，展現(xiàn)她一顆稚嫩而又傷痕累累的心。
《秋雨》像悲哀的音樂，冷清寥落，蒼涼悲旦。又如同一幅浸在灰暗的底子里的畫，悲愴、凄慘、黯然，不由令人想起她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而我們也得以探尋一代才女張愛玲的內(nèi)心的光芒與黑暗。
秋雨
張愛玲
雨，像銀灰色黏濕的蛛絲，織成一片輕柔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秋的世界。天也是暗沉沉的，像古老的住宅里纏滿著蛛絲網(wǎng)的屋頂。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片，就像屋頂上剝落的白粉。在這古舊的屋頂?shù)幕\罩下，一切都是異常的沉悶。園子里綠翳翳的石榴、桑樹、葡萄藤，都不過代表著過去盛夏的繁榮，現(xiàn)在已成了古羅馬建筑的遺跡一樣，在蕭蕭的雨聲中瑟縮不寧，回憶著光榮的過去。草色已經(jīng)轉入憂郁的蒼黃，地下找不出一點新鮮的花朵；宿舍墻外一帶種的嬌嫩的洋水仙，垂了頭，含著滿眼的淚珠，在那里嘆息它們的薄命，才過了兩天的晴美的好日子又遇到這樣霉氣薰薰的雨天。只有墻角的桂花，枝頭已經(jīng)綴著幾個黃金一樣寶貴的嫩蕊，小心地隱藏在綠油油橢圓形的葉瓣下，透露出一點新生命萌芽的希望。
雨靜悄悄地下著，只有一點細細的淅瀝瀝的聲音。桔紅色的房屋，像披著鮮艷的袈裟的老僧，垂頭合目，受著雨底洗禮。那潮濕的紅磚，發(fā)出有刺激性的豬血的顏色和墻下綠油油的桂葉成為強烈的對照?；疑陌]蛤蟆，在濕爛發(fā)霉的泥地里跳躍著；在秋雨的沉悶的網(wǎng)底，只有它是唯一的充滿愉快的生氣的東西。它背上灰黃斑駁的花紋，跟沉悶的天空遙遙相應，造成和諧的色調(diào)。它噗通噗通地跳著，從草窠里，跳到泥里，濺出深綠的水花。
雨，像銀灰色黏濡的蛛絲，織成一片輕柔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整個秋的世界。
（一九三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