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于丹《游園驚夢·蒼涼之美》
于丹《游園驚夢·蒼涼之美》（不完全版，摘自網(wǎng)絡(luò)）
蒼涼是一種復(fù)雜的人生感受。同是悲情，悲壯是高昂的，激揚慷慨；蒼涼是無奈的，而余韻深遠。蒼涼能夠喚起我們一種輾轉(zhuǎn)于心、不絕如縷的激蕩，就在于它表現(xiàn)出來的是命運深處的一種無奈。
蒼涼有時候是一個生命的，有時候是一段歷史的，有時候是一種文化的。它是將很多美好的東西、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而這種價值的破滅釀成了悲劇的產(chǎn)生。在戲劇中，最高的審美范疇是悲劇。蒼涼，實際上是人在歷史中與命運相抗衡之后得到的一個無奈而又不甘的結(jié)果。
在昆曲舞臺上，蒼涼同樣可以表現(xiàn)為一種美麗，讓人魂牽夢縈。蒼涼為什么也可以是一種美呢？因為它不是讓人裹挾其中不可掙脫，而是讓人超越、玩味，從而展現(xiàn)出我們?nèi)松心菢右环N細膩委婉的情致。
李開先的《寶劍記》是明代傳奇中出現(xiàn)較早、影響較大的一部戲曲代表作品。《寶劍記》中的《夜奔》一出至今仍頻現(xiàn)于昆曲的舞臺上。《夜奔》一出中的林沖跟小說《水滸傳》中的林沖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不同，經(jīng)過作者的再創(chuàng)造與戲曲藝人的世代打磨，林沖不再是軟弱的禁軍教頭，而被塑造成仗義執(zhí)言、永不妥協(xié)的英雄人物。
《夜奔》中的蒼涼，不僅僅是一個英雄在人生的路上已經(jīng)無可選擇，更重要的是他的價值觀不得不面臨巨大的挑戰(zhàn)。
作為八十萬禁軍教頭的林沖，他受的教育使他認可朝廷，忠于君主，希望在朝廷里面為君主效力，為百姓做事，但是這個時候他卻不得不去投奔被朝廷視作流寇嘯聚之所的水泊梁山。林沖怎么能甘心呢？但是除了水泊梁山，他又能往何處去呢？
月暗云迷，山路崎嶇，實在是難以前行了，隱隱約約似乎前方有個村莊，于是他打算看看是否可以投宿休息一下。誰知來到近前才發(fā)現(xiàn)，那不是村莊，而是座古廟。心中忐忑的林沖不自覺地要進去拜一拜神靈。進得廟來，連連趕路的林沖困乏已極，打算在廟里小睡一會?？蓜倓?cè)胨?，就夢到身后官兵追趕 甚緊，驚得立時從夢中醒來，嚇出一身冷汗，于是打開廟門，甩開大步，直奔梁山而去。
此時的林沖顯得是那樣的無助：“按龍泉血淚灑征袍”，就算他手握龍泉寶劍又如何呢？一生的抱負未曾施展，倒落得如此下場，堂堂大丈夫也忍不住要淚灑征袍了?！昂尢煅囊簧砹髀洹?，“急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這正是他內(nèi)心強烈的價值觀的沖突。從忠上來講，林沖背叛了他所信仰的朝廷；從孝上來講，他顧不上老母在堂無依無靠，自己逃亡在外。此時他心中牽絆的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對這種價值的背叛，這是讓他更難以忍受的。他“實指望封侯萬里班超”，卻不料“生逼做叛國紅巾，做了背主黃巢”，在他看來，自己現(xiàn)在已經(jīng)與歷史上那些造反的草寇沒有什么區(qū)別了。當然，《寶劍記》中的林沖帶有一定的階級局限性，但反過來說，這也真實地反映了明初士大夫階層的價值觀。當一個人在信仰上、價值上被徹底顛覆之后，他的內(nèi)心要忍受著極度的煎熬。所以在林沖的心中會有一份不舍，他暗下決心，這一去要“博得個斗轉(zhuǎn)天回”，最終目的還是要回來一雪前恥。對一個英雄來講，名節(jié)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林沖一身黑衣、緊束著腰帶走在寧靜的黑夜之中，但他的心并不寧靜。他想到了自己的親人，“望家鄉(xiāng)，去路遙。想母妻，將誰靠”？英雄也是凡人，也有肩負的家庭責任，他自己尚是吉兇不可知，母親和妻子更是生死難料！想到這里，不由得他一身冷汗，“……汗津津，身上似湯澆，急煎煎，心內(nèi)似火燒”。這也是一種蒼涼，一個英雄在失落的時候、無能為力的時候表現(xiàn)出來的蒼涼。
在空曠的舞臺上，昆曲演員連唱帶做，要將林沖的內(nèi)心活動全部外化?？梢韵胂?，天上星月昏暗，手中不敢有燈籠，借著微弱的星光走在羊腸道上，每行進一步都是那么艱難。他看到的是“一霎時云迷霧罩”，這番景象不只是他看到的現(xiàn)實景況，更是他心中愁云不解的深層映照。他還看到“疏喇喇風吹葉落”，只有在落葉時節(jié)人們才會感受到生命的芳華已過，蔥蘢繁茂不再。林沖走在落葉時節(jié)，也正是英雄落難的時節(jié)。伴隨著凄涼景象，他又聽到了“震山林聲聲虎嘯，又聽得哀哀猿叫”，如果說虎嘯還只是讓人心驚，那哀哀的猿啼則令人潸然淚下。此時又忽見“烏鴉陣陣起松梢”，鴉聲陣陣，再伴著“數(shù)聲殘角斷漁樵”，一個被逼得倉惶逃命的英雄，所見所聞盡是凄涼，他內(nèi)心的悲愴可想而知。大段唱詞營造出來的氛圍，再加上他奔走在崎嶇山路上的繁復(fù)身段，把一個內(nèi)心備受煎熬的英雄形象凸顯出來了。
這樣一種內(nèi)心的煎熬流露出來的就是一種蒼涼。昆曲之美，在于英雄失路的時候，表現(xiàn)的都不是倉惶，而是蒼涼。他表現(xiàn)出來的不是去逃一條命，而是他在信仰上、價值上一個徹底顛覆之后，這個人怎么完成他的涅槃，期待歸來。這是一種深層的內(nèi)心的煎熬，這種煎熬又不是僅僅存于心的，可以在這樣一個空曠的舞臺上讓它全都外化出來。可以讓你看到他走過的這條路。
男怕《夜奔》，就是怕的這一番投入心力，這樣的一番從心力到體力上全神貫注，一個人的搏殺。這種搏殺是內(nèi)心的。他內(nèi)心是那么樣的不甘心背叛朝廷，他自己說“專心投水滸，回首望天朝。”他不舍的絕不是一個職位，不舍的是他原來對王朝的信念，他怎么能甘心自己去做了一個草寇呢？但是前方的路越來越近，心中的夢越來越遠，這就是一個英雄內(nèi)心的廝殺。
英雄，最輝煌的不在他成功之時，真正寫英雄氣概，是在他失路之悲。不是每個人都會體味到林沖的這樣一種失路之悲，但是每個人生命中都曾經(jīng)遭遇過蒼涼之境。蒼涼是一種永恒的情趣，每一個人都為著自己的夢想而來，在人生行走的這條路上總有一些瞬間，是那樣的無助與無奈。也許沒有像林沖這樣的深仇大恨，也許沒有經(jīng)歷這種價值的斷層與折磨，但是人總歸有人力不敵整個的境遇，不能夠扭轉(zhuǎn)命運的時候，在這個時候，面對著一個你必須接受的結(jié)果，無助交織著無奈，凄涼之中隱忍著不甘，但是你又只有淡淡地接下來，這就是蒼涼。
《夜奔》這出戲之所以具有恒久的藝術(shù)生命力，根本原因就在于它表現(xiàn)出了人類面臨的恒久的困境。
一個人靈魂的掙扎有時候是被機遇所左右的，而一個王朝的掙扎則或是代表了歷史的選擇。
《長生殿》是一部至情的蒼涼大戲。作者洪昇曾說，《長生殿》就是一部“鬧熱”的《牡丹亭》?！赌档ねぁ穼⑸偷┲g的情愛寫得冷冷清清，而《長生殿》則是帝王妃子、轟轟烈烈、天上人間，排場頗大。但它們在寫情這一點上是共通的。能夠真情相伴直至永生，世間本來少有，更何況是帝王之家？《長生殿》寫的卻就是這種真情至性。
真情往往最后會不免蒼涼，執(zhí)著最終只為一個信念，而不為一個結(jié)果。《長生殿》里的帝王妃子，原本是那樣恩恩愛愛，和和美美。但是，安史亂起，一夕之間楊妃被賜死馬嵬坡下，只剩下唐明皇一人繼續(xù)在蜀道上行進，《聞鈴》的蒼涼由此而起?！叭f里巡行，多少凄涼途路情”，窗外雨聲和著檐下的鈴鐺隨風作響，雨聲、鈴聲滴滴答答敲擊在不眠人的心里。唐明皇想起昨日的繁華與歡樂，想起愿與自己終生執(zhí)手的楊貴妃，如今都在哪里？此時夜雨聞鈴，聽到的“一點一滴又一聲”，是“和愁人血淚交相迸”！他心中的憂愁化成血化成淚一起迸發(fā)出來。
《聞鈴》之后的《迎像哭像》同樣也展現(xiàn)了一種蒼涼之美。當逃難終于結(jié)束，唐明皇看到“蜀江水碧蜀山青”，他心中難以阻遏的情思隨著不絕的江水中綿綿流淌。他一直在回憶馬嵬之變，不斷自責，簡直是羞煞愧煞。他質(zhì)問自己，“當時若肯將身去抵擋”，未必六軍就真敢直犯君王，再說“縱然犯了又何妨”？至少他與楊妃可以在黃泉路上“博得永成雙”！事到如今，寡人“獨自雖無恙”，安然完好地回來了，但是以后的人生還有什么寄托呢？還有什么情絲呢？什么都沒有了！所以想來想去，“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人間天上，此恨綿綿。一個帝王的愛情同樣令人感到了悲涼與無助。
事實上，寫在史冊上的唐玄宗，與寫在戲曲里面的唐明皇，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不是一個人。唐玄宗是開創(chuàng)了開元盛世的大唐有為君主，而唐明皇多情風流，只存在于文學中。這里的蒼涼是以文人之筆借明皇之口寫出的對一個王朝的悲慨。其實沒有哪個真正的天子會像我們所看到的文人筆下的唐明皇那樣癡情，這是一種文人的想象，這是一個盛唐輝煌大夢，是人不甘接受突然之間國敗家亡這個事實所引起的一種惆悵情懷。原來，大唐不是永不敗落的，絕代佳人也會有香消玉殞的時候，一個完美的王朝就像楊貴妃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一樣，在瞬間就被顛覆了。這一切是如此殘酷地展現(xiàn)在你的眼前。
蒼涼留給我們心中的，難道只是一種憂郁感慨和哀傷嗎？它最終穿越戲曲讓我們留下的是審美的經(jīng)驗。蒼涼是縈旋在我們魂魄中的一種氣質(zhì)，真正有蒼涼之感，未必是人生的不幸。它是人生一種自我意識，它是一種生命反省，它使自己保持著一種清冷，保持著自己對人生不足透徹的一種反觀，從而才能有一種格外的珍惜。實際上這個世界上真正永恒的那種堅持、不妥協(xié)的樂觀主義者，一定是曾經(jīng)經(jīng)歷了人生浮沉，懂得悲觀的人。一個真正被悲觀磨洗之后的人，才會真正有一種永不放棄的樂觀精神。這樣的心是在蒼涼映襯之下的希望，是在蒼涼之美縈旋于心之后，能夠表現(xiàn)出來的一種達觀。也許介乎悲觀與樂觀之間，還有第三種態(tài)度,叫做達觀。它不表現(xiàn)為滿面的笑容，但是它表現(xiàn)為眉宇間的疏朗。這個人曾經(jīng)從地獄中穿行而過，再走到陽光下，還有什么能讓他自己舍棄改變心中的夢想呢。所以蒼涼在我們今天,穿越千古，余韻裊裊，激蕩起來的那種美麗，同樣作用于每一個人心魂魄。
（俺上周電腦癱瘓，剛配置了一臺新的,父親又因腰疾住院。俺作為父母身邊的唯一子女，每天輾轉(zhuǎn)奔波于醫(yī)院-家-單位之間，實在無暇打理博客，繼續(xù)告假。望朋友們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