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京廚子
不招人喜歡的牛人
方舟子是我們的老相識了。
12年前,很遙遠的時代,那時候,四通論壇的幾個網友,閑極無聊的,非要去拍方舟子。順便說一句,在網上,我們那個時代,拍有可能是表達親切感情的一種方式。拍是拍磚的拍,多少網友就是在磚頭拍來拍去中拍成了莫逆之交。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遺憾的是,論壇一眾老流氓,失望而歸。原因很簡單,方舟子氣量狹小,毫無幽默感可言。嘁哩喀喳封掉幾個網友的IP,而且很義正詞嚴的批評了以XXX,YYY,ZZZ為首的流氓無賴集團。
我們在網上互稱流氓是詼諧戲謔,但他老人家說誰是流氓,那可是文革口吻。
大家討了無趣,自然四下而散了。
方舟子因此而丟掉了跟很多人做朋友的機緣。
我沒有介入這場挑逗之中,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發(fā)現(xiàn)他特別無趣。
但不影響,方舟子是比我們老一代的流氓。說到老流氓,是我們那個時代對網絡大腕的敬稱。今天的五岳散人,可以列入老流氓行列,也就是說,新浪粉絲不上十萬,趕緊滾蛋。
我們這一代,是1998年的網絡流氓。他那一代,居然要到1994年。
別一看1994年就覺得遙遠,老掉牙。今天我們所有的網絡游戲,也不過就是當年的翻版而已,別以為你80后,90后多牛逼。
1994年,那時候沒有網頁。恩,當然沒有新浪啊,及新浪的前身四通利方。那時候中國還沒有互聯(lián)網。但是美國有!
美國的這個互聯(lián)網是以郵件列表方式來玩的,全世界的人,按照話題組,沒事相互發(fā)郵件玩。其中一個話題組,叫中國話題組,英文縮寫是ACT。
ACT八大牛人,個個頂呱呱,方是其中之一。這個,方舟子有專門的介紹。我看過其中的一個,排名第一第二的,叫圖雅,人家寫的那個東西,真牛比,放到今天也是韓寒級的。
我想這幾個網友是想以拍磚頭的方式去接近方舟子,都是牛人,看上你了,直接巴結求簽名去你媽的誰都不干,但打幾組友誼拳,因此結識,豈不雅致而有趣么?
但方舟子就是這么無趣。這個無趣的性格,將伴隨他終生,讓他丟失太多太多的朋友。
其中好多朋友本來是可以為他兩肋插刀的。但是他認為毫無必要。在這么個險惡的社會里,他居然會認為兩肋插刀的朋友很俗。
他就是這么個人。牛,但是,不招人喜歡。
他不姓孔他姓方但他不是孔方兄
這是1998年或者1999年的故事了,時間很久,不一定記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我們幾個四通利方論壇的老流氓,終日里到處流竄,孤獨求敗,到處惹是生非,實在是太寂寞了,三天不打架癢得難受。那時候,互聯(lián)網,就是一個閑的蛋疼的人玩的東西。花錢(那時候撥號上網一個月能花一千多,那時候很多人工資才兩千多),花時間(別跟我扯什么圍脖控,比我們那個時代差遠了),而且沒收益,沒有任何可以夢想的收益(看著今天有人敢罵那些想花錢幫著圍脖做推廣的,簡直是恍若隔世)。
寂寞歸寂寞,折騰歸折騰,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擺在面前:未來怎么辦?
想到這里,我不禁對方舟子同學有些感嘆。雖然他極其無趣,但是這家伙居然從94年就開始在網上晃,晃了這么多年,居然沒餓死?真的沒餓死?還有心思給別人寫什么《ACT時代八大牛人》?靠!丫的真是閑的慌。
大概到了1999年,四通利方開始商業(yè)化了,商業(yè)化以后起來個新名,叫新浪。
四通利方商業(yè)化了,可是我們沒有。我們一幫老流氓,得掙個吃喝錢吧?于是大家紛紛就自己的前途作了選擇題,學文的,轉行去了報紙寫專欄,當時就這么一批人出去當媒體人了。大概什么李承鵬,類似經歷(印象模糊,不詳)。像我這類的非文字類的,該干嘛干嘛去了,我就去美國寫程序去了。
話說2003年的時候,大家非常吃驚的發(fā)現(xiàn),方舟子這個家伙,居然還在網上晃!弄什么新語絲,弄個什么打假。大概那年,他打了一個基因皇后的假。
從這個時候起,我對方舟子的看法,從原來的不屌,慢慢的有了一些尊敬。畢竟都是過來人,知道堅守,是個多么辛苦的差事。
再往后,大家更是各奔東西了,論壇時代徹底衰竭了,所謂“著名網友”,大概除了脫衣服的流氓燕,越來越少了,有,也是奔著別的路子發(fā)展去了。
依稀在大家伙各奔“錢”程的生活中,偶爾,還會在網上,電視上,看到方舟子那毫無取勝希望的打假。而且我們知道,他不是那種王八蛋,左手打假,右手勒索的事情他從來不做,從來是抓住一家往死里打,給他多少錢都沒用。
偶爾我會想,這孫子,這么玩,吃什么,喝什么???名氣這東西能當飯吃啊?
也就是說,偶爾,我會想起孔乙己,這么一個人物來。
我們不同的屌蛋命運
每個人都有些屌蛋的事情揮之不去,我們稱之為命運。
我跟方舟子,居然是一個專業(yè)的,說來你不信吧。我們都是學生物專業(yè)的,不同的是他先知先覺,本科畢業(yè)直接美國念博士去了。而我笨一些,居然還考了一個國內的研,再想出國。
就是我想出國的這功夫,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不,嚴格的來說,是兩個問題。
一個問題是,學術腐敗,造假,還有學術無聊。從那個年代就開始了,具體的事例我不想說,不愿意說,但是行業(yè)內的人都心知肚明,而又無可奈何。中國不算超級有錢的國家,納稅人攢的這點錢,在被我們以所謂高科技的名義,陸陸續(xù)續(xù)都糟蹋掉了,而無任何實質上的科研成果,這讓我很有犯罪感,我不能面對著含辛茹苦的納稅人說,看,小白鼠的這條基因上面的這個位點,被改變了以后,會導致這樣一個蛋白質的產量多15%。納稅人會很疑惑的抬起頭說,那又怎么樣能?我會很嚴肅的回答說:不怎么樣,這是科學,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基本上,也就是這樣的所謂學術環(huán)境。無論中美,在無聊上都半斤八兩。頂多是腐敗和造假,是中國特色。
那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從學校出來投身實業(yè)。很遺憾,我滿目所見,基本上都是造價,詐騙和行賄。藥廠行賄醫(yī)生,從那個時候,94年就很流行了。而化妝品行業(yè),補藥,營養(yǎng)品,中藥,也基本上是詐騙行業(yè)。其中最有名的是什么DNA營養(yǎng)因子。完全是毫無科學常識的胡說八道。居然每天能霸著中央電視臺之類的主流媒體,轟炸人民的視覺聽覺。
兩個選擇都很罪惡。看來只有去美國,可是美國有美國的問題,存在一個“博士誘導騙局”的故事,這個以后有時間再講。
于是我改行了。
你看,這個行業(yè)環(huán)境,居然這么王八蛋,讓我改行了。當然,這個行業(yè)里,還有人做老師,很認真的做學問的,他們,都還是好人??晌矣种静辉诮虒W。
那個時候,滿眼看到這些王八蛋的東西,其實也很想寫點揭露黑幕的文章,但畢竟不容易在報紙上發(fā)表,又沒有互聯(lián)網,也就作罷了。
我跑去做程序員去了,哈哈,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干電腦就是光明,干凈!哈哈,到今天我都如此認為。我愛錢,但我更愛干凈的錢。
方舟子就慘了。他不得不在生物里面轉悠。這就意味著,他每天揮之不去的,都是這些丑惡,而他,沒有選擇我這樣的逃避,也沒有選擇很多人一樣的沉默,他選擇了戰(zhàn)斗。
在這個領域,他有太多太多的材料,順手拈來,即可打假!可謂是物產豐盛,不用耕耘,只管收獲即可,保證來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但是換一個角度想想,學術打假得罪個人,行業(yè)打假得罪企業(yè)。一個個知名教授,連同手下的弟子,飯碗和聲譽,都靠騙了。一個個上市公司,毀滅起來簡直易如反掌,可是這些企業(yè)養(yǎng)活了多少人的吃喝拉撒睡,都要靠騙人才能維持。你砸了人家的飯碗,一個不報復你,兩個不報復你,你能保證所有的人都不報復你?
這些事情,想想都可怕。方舟子在他百分之百的打假成功率背后,得罪了多少人,多得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些算是一點點內幕吧。這么多年來,我很難向別人解釋清楚我為什么改行,說到良心,肯定會招很多人的恥笑。我不是說每個人都在騙人。但是有太多太多騙人的東西每天都在你眼前晃來晃去。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很難忍受的。
良知與理性的血腥纏斗
命運并沒有告訴你,你做過ACT的牛人,你學過生物,你去過美國,你就必須要做方舟子,而且一做就做這么多年。

但命運還會告訴你,方舟子就是方舟子,他是中國科技大學培養(yǎng)的無數(shù)生物學畢業(yè)身中,最杰出的一個。他是屈指可數(shù),如果不是唯一一個,為科學和真理而獻身的人。按照當年國家培養(yǎng)我們的時候給我們灌輸?shù)膬r值觀念,以及到了美國以后被灌輸?shù)膬r值觀念,方舟子是唯一一個甚至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wèi)去珍惜這個價值觀念的一個。
他以他學到的知識,無償?shù)母嬖V社會,不厭其煩的告訴社會,NO,這個不對,那個,也不對,而且他會一個一個的仔細證明給你看,不計后果的證明給你看。他摧毀了數(shù)以十億計的詐騙產業(yè),他讓所有的騙子教授,騙子學者,睡不好覺。他是我們這個社會,唯一幸存的一只,全天候的啄木鳥,只要看到一顆病樹,就會瘋狂的撲上去一氣猛啄,不把害蟲抓出來誓不罷休,而且?guī)缀醢賾?zhàn)百勝。
可悲的一點在于,他的絕大部分打假工作,本來是屬于行政機關的份內工作。但是這些行政機關,早已被收買,沆瀣一氣與不法奸商勾結起來欺騙公眾。而且這種情況非常非常之多,打不勝打。以方舟子嫉惡如仇的本性,他會不停的打下去,而且會越打越多。我?guī)缀跄軌蛳胂蟮剿暮诿麊?,以幾何級?shù)的速度一再增長,不知何日是個盡頭。
方舟子的假,是打不完的,而他每一次打假,都會為自己樹立起一組非常明確的仇人,因為利益受到侵害而形成的仇敵關系。
我想,不是所有的仇敵都會用暴力來報復,否則方舟子活不到今天。但是,誰知道哪個仇人會來報復?又有誰能為他提供可靠的安全保證呢?他不是游俠,他是一個有家庭的普通人,也沒有三頭六臂,在一起蓄謀已久的報復面前,他幾乎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是的,我們可以聲援他??墒俏覀兊穆曉谠O計精巧的報復面前不堪一起,蒼白無力。我們可以把報紙的頭版毫無保留的送給他,可這么薄的一張紙,就真能夠抵擋報復的毒箭?
恩,我們可以很聰明的勸他,歇一陣子吧,躲躲壞人的風頭??墒沁@難道不正是助長了壞人的囂張氣焰?
面對這個造假成性的世界,我們是無解的,我們整日罵娘。
面對這個造假成性的世界的唯一解,方舟子,我們仍然是無解的,我們在道義聲援的背后,卻是誰也不能保證他和他的家人永遠安全。
我不是方舟子,雖然我有足夠的知識,但我控制使用,不給自己造成立即的危險。我也能逃避一個我看不慣的行業(yè)。我甚至可以在轉瞬之間自殺掉我的所有ID,掛冠而去,頃刻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你少拿名氣來勾引我,大爺不凜這一套。
凡此種種,其實都是我們常人以求自保的東西。有這些,太正常了,沒有這些,太不正常了。
而方舟子,恰好就是沒有這些的一個異數(shù)。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為他寫命運判決書,他并不是孔乙己,而我也根本不是魯迅。想起方舟子,我的良心時刻受到譴責,為那些我未曾解開的罪惡;可與此同時,我又多么希望他能夠有一個安全得到保證的生活。
在方舟子面前,我的良知與我的理性,纏斗的鮮血淋漓。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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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霧在新浪微博上分享過一則故事:
越戰(zhàn)期間,男子穆司提每晚都點著一根蠟燭,站在白宮前表達其反戰(zhàn)立場。在一個雨夜,他還是手拿蠟燭站在那里。一個記者忍不住問他:“穆司提先生,你真以為你一個人拿著一根蠟燭站在這里,就能改變這個國家的政策嗎?”穆司提回答:“喔,我這樣做不是想改變這個國家,而是不想讓這個國家改變我。”
而在我的眼中,方舟子就是如此一個性子執(zhí)拗、令人討厭卻又倍加珍貴的角色,當占據主流力量的大眾紛紛對“假”習以為常、并且勸導包括“你”在內的周遭朋友趨向習慣而非加以改變的時候,方舟子的非主流,就是這個國家的夜空下最明亮的一束螢火,看似搖搖欲墜,實則生而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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