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堂里有很多人在專注地聆聽這位男士的演講,他們的專注在大廳的上空凝結成一場灰色的細雨,綿綿不絕,絲絲落落,雨水拍打在地上泛起薄薄霧靄,叫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冥思氣氛。男士的聲音洪亮有細膩,他和他的回聲仿佛豎琴與銅鐘的二重奏,典雅的弦音明媚婉轉,深沉的打擊音悠遠綿長。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沉浸在詩雨里,他們的好奇心就是久未得水的龜裂土壤,是投身大海的干海綿,他們在做有男性也有女性,他們聽一場神秘動物學演講,演講的主題是:男人。誰都知道男人這種神秘的生物,不論男性還是女性都聽說過。他們一定在小的時候,翻開過兒童百科全書,在神話中的動物,或者未確定物種這一條目里看到過。嚴肅的學者拒絕承認這種動物的存在,稱男人只不過是如同龍,獨角獸,鳳凰,斯芬克斯和精靈,美人魚一樣的想象中的造物。關于男人的神話太多了,滿滿長河,時光千年,不勝枚舉,女神為他落淚,天使被他驚艷,走獸向他低頭,連群山密林之中如同鏡面的湖水都會為了他的倒影泛起漣漪。而與光輝耀眼的傳聞并肩的,是關于這種動物的神秘習性。任何人都能在任何一個國家的史料中看到有人聲稱自己見過男人,但是每個人的形容都大相徑庭:有波斯文的文獻記載在瑣羅亞斯德誕生之時,他被一只男人送到人世,那男人眼如珍珠般滑嫩,口中吐著火焰;埃及人相信太陽神拉每晚乘著由男人掌舵的大船渡過滿滿黑夜冥河;中國人口口相傳一位叫盤古的男人從蛋里出生,劈開了天地,印度人也有類似的傳說;希臘人把先于厄洛斯和眾神誕生之前的混沌叫做男人;凱爾特人相信男人存在于世間一切物體之中,一切生命之中,男人不是一,男人是全部,男人不是動物而是靈氣;更有中世紀的修女和教士在日記里寫道他們在禱告時看見了男人,也許男人就是神的使者。這些天馬行空的想象是學者們質疑男人存在的首要依據,他們宣稱男人只不過是一種崇拜,最多稱他為人類文化中普遍存在的遺傳符號,而且關于不同語言中“男人”這個詞的解讀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爭論。另一個給男人鋪上神秘面紗的現象,是每一個人,人類,只要有正常的生理發(fā)育,都會在青春期的最前夜發(fā)生一次“夢”。這是青春的覺醒,肉體與大腦的初春。這樣的現象大致發(fā)生在青春期個體十五到十六歲左右,某個月圓的夜晚,男人會悄悄地闖入青春的夢境,仿佛一團黑霧滲透到一座嶄新的城市,在夢里每個人似乎都會見到類人的形體,那形體卻似乎裹著黑色的長袍,黑色的形體會慢慢吸引你走到他跟前,你會情不自禁地把手深入他黑色的輪廓,你發(fā)現這不是黑色的長袍,這是類似于一扇門的黑暗,把手伸進去,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但是一旦伸進去,就沒法拔出來。你想叫,男人卻沒有回應,想掙扎卻無法移動,沉默和冰冷降臨到夢里,直到黑色溢出來,蔓延到你眼前全部的景色。之后你醒來,牢牢記住夢,它帶來夢遺或月經,一個青年的身體就這樣覺醒 了。沒有經歷過男人夢的孩子會患上一種稱作“夢缺失癥”的奇怪疾病。到了青春期,他們智力發(fā)育緩慢,呆滯,自閉,暴躁,有語言障礙,每天總是突然哭泣,突然大笑,情緒起伏不定,無法辨識自己與他人的區(qū)別。目前的醫(yī)學還無法攻克這種奇怪的疾病。普遍的看法,姑且將男人看作是種動物,將它歸類編檔,否則這難以捉摸的生靈更加飄忽。他是否存在,他為何屢屢出現在人類的睡眠中,一代又一代,喚起我們的成熟又喚起我們的情欲,喚起我們的好奇又喚起我們的恐懼。你呼喚他他沉默,你抗拒他他卻無處不在。大廳里這位男士,正在給廳里的聽眾們宣講最前沿的學術成果,大廳里固然人滿為患,但是今天還執(zhí)著于對男人的探索的人已經少之又少?;蛟S這群人是整座大學里最后對男人這種神秘生物感興趣的人。男士用神話學的多種視角首先解讀了幾個大洲關于男人的著名神話和文獻記載,他認為的確可能古代的記錄者對于男人的某些特質夸大或者誤傳,然而在一些獨立形成的文化體系之間都能夠找到關于男人的相似記載。古人對于夢的記載是其中的重中之重。拋去所有神話的要素,夢是人類唯一能夠接觸到與男人實質性相關的現象。我們已知的成果發(fā)現,人類歷史上凡是有口頭或文獻記錄,甚至只要有物質勞動成果的殘留,就一定有夢存在的痕跡。這些夢很多被神話化,被看做是一種天啟,并不是所有民族的神話都把夢和男人聯(lián)系到一起。有的神話里夢中的黑色輪廓和男人是兩個完全獨立的事物,而占多數的,是那些將男人和夢聯(lián)系到一起的神話。對于夢的實驗性考察,要比文學的視角得出的結果更足襟見肘令人尷尬。首先,每一個個體的夢時間都是隨機分布在青春期之中的一兩年內,現今掌握的統(tǒng)計資料可以把范圍縮小到十五到十六歲左右,更加細致的歸納卻無法進行,隨機分布的時間只有月圓的晚上這一點非常明顯。諸如月球引力說,血壓說等等都不盡人意。從前的人為什么大多都會將男人和夢聯(lián)系到一起?如果沒有人見過男人,又是什么給予前人無限的想象?這是至今無人能解答的問題。男人幾乎從未出現過,從前聲稱見過他,或他們的人已經死去了,今日聲稱見過男人的人們大多都被證明是騙子。男人鬼魅地活在人們的猜想里,夢里,話語里,他依托著這些易碎的東西活了上千年,卻從未顯露出他的真實。男人是無處不在的沉默氣體,我們每天呼吸著他,觸摸著他,好像我們是他體內血管里流動的血小板,然而我們無法探究他的存在,他的形態(tài)甚至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為什么是“男人”,為什么代表雄性的修飾語修飾著人,和我們一樣的生物?為什么太多不同的語言都會這樣形容他?擁有兩個詞素的這個名字,究竟聯(lián)合在一起指稱一樣事物,還是分別代表了一樣事物的兩個方面?無數的疑問有待解決。男士沉默了,大廳里彌漫著沉默,這沉默恰似男人的沉默,彌漫在空氣中,和空氣融為一體。男士說,神秘動物學,這門學科的意義就在于,我們對像男人一樣的動物一無所知。想想有一天,我們發(fā)現了一只活生生的男人,捕捉他,實驗他,解剖他,親近他,觀察他,揭開男人所有的秘密,那么這門學科也就氣數將盡,可能對待男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將他留在我們的夢里,用我們的猜想永遠保護他。男士說完后,聽眾們自發(fā)起立,用力鼓掌,有的人歡呼著,有的人大喊男士的名字,有的人含著謝謝。雷動的掌聲驚動了男人沉默的夢,細雨過后是短暫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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