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存疑: 煙籠寒水月籠沙
可能大家都喜歡杜牧的這一首詩:《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我也喜歡這首詩。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詩人乘坐的船停泊在秦淮河畔。河岸邊的酒樓里,豪門貴族們正在歡宴歌舞,那已經(jīng)亡國的靡靡之音不時的傳到船艙。聯(lián)想到當時唐王朝的衰敗現(xiàn)實,詩人對國家的前途深切地擔憂。詩人的憂患意識打動讀者,的確是一首好詩。
這首詩的第一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就寫得很有特色,歷來得到人們的廣泛贊賞。由于喜愛,讀的次數(shù)就多。但讀的一多,反倒會產(chǎn)生疑問。那就是,“煙籠寒水月籠沙”究竟是什么樣的讓人著迷的感覺。我特別對“月籠沙”感到新奇和不解,這三個字,特別是“沙”字,應(yīng)作何解釋。
對于這句話的解釋,書本和網(wǎng)絡(luò)上很多,舉幾例來看看:“那兩個‘籠’字就很引人注目。煙、水、月、沙四者,被兩個‘籠’字和諧的溶合在一起,匯成一幅極其淡雅的水邊夜色”;“煙霧籠罩寒江水,月光映白岸邊沙”;“煙霧彌漫秋水,月光籠罩白沙”;“煙霧和月色籠罩著秦淮河水和沙灘”;“月光之下,煙水迷漾,風景如畫”;“迷蒙的煙霧籠罩著寒江,小洲白沙上映著銀色的月光”等等。說實在的,這樣的解釋,我覺得隔靴撓癢,反倒使我四顧茫然。
為此,我先后查閱了朱世英選注的《絕妙好詩》、劉永濟選釋的《唐人絕句精華》、喻守真編注的《唐詩三百首詳析》、高步贏編注的《唐宋詩舉要》、上海古籍出版社編注的《絕句三百首》、上海辭書出版社的《唐詩鑒賞辭典》等,企圖找到“月籠沙”的滿意解釋。結(jié)果都是令我失望的,看到的都是“在一個月色迷蒙的夜晚”、“籠罩”這樣朦朧的答案,而對“月籠沙”的具體解釋都筆下放過,避而不談。
我希望,能有機會親自體會這美好的江南式的美境,弄清這個答案。終于有了機會,一個暮春的傍晚,我從遙遠的西北來到南京秦淮河邊漫步。我看到了那些步步相接的酒樓飯店,聽到了四周笙歌不斷,體味到一片熱鬧繁華景象。在那里,我仔細的觀察了秦淮河,同時也在努力尋找“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感覺。但是,我卻得到別樣的疑問。
問題還是出在那個“沙”字上。
秦淮河源于江蘇,有兩個源頭,北源在句容市寶華山南麓的句容河,南源是溧水縣東廬山的溧水河。二水合于江寧縣,流經(jīng)南京匯入長江。和我見過的江河相比,秦淮河更像是一條園林式的或者盆景式的河流,或者說,是一條人工開挖的大型水渠(有說,相傳此河是用來疏通淮水,在秦始皇南巡會稽時開鑿的,故稱秦準河)。它緩緩地在人口稠密的地方穿行,靜靜流淌而不興風作浪、自我張揚,閱盡六朝繁華而不驚擾。
它潔身簡從,沒有攜帶和遺留那么多的沙;
它束身纖腰,沒有足夠開闊的河床形成的沙灘;
它文靜溫和,沒有水流急變出現(xiàn)的沙丘。
沒有這些,怎么會有“月籠沙”呢?
我感到,來到這樣的地方,在夜晚,在船上,在四周輕煙寒水的情況下,詩人思維所向,想到的卻是月光籠罩下毫無關(guān)聯(lián)(或者看不到)的沙子、沙灘或者沙丘,實在是有點莫名其妙。再者,月怎么會“籠罩”沙呢?如果是明月,那應(yīng)該是照耀而不是籠罩。如果是暗月,只能是陰云籠罩月亮而不是月亮籠罩地面。我覺的,詩人選擇這個“沙”字有點不著邊際或者勉強,說輕了,是不合適的。說重了,是敗筆。
但是,這樣提出問題有點太武斷,太絕對,肯定不能說服讀者。有人會說,你怎么能夠證明,在唐代,秦淮河沒有沙?你怎么證明,杜牧停船的地方?jīng)]有沙灘、沙丘?提出這些問題是正常的,必須回答但無法回答的,因為這牽扯到許多繁瑣的歷史考證,我們暫時間不可能完成。
但是,問題還要繼續(xù)討論下去。對此,不妨換個思維方式來探討這個問題,即這個“沙”字會不會是個錯字。我們先設(shè)想一下,在符合韻律、題意等要求的情況下,能否尋找一個可以替代“沙”字的字來,觀察它所要表達的主題、意境、風格等,對原詩是增強了還是損害了,是提高了還是降低了。這樣,就可以判斷出來了嗎?
那個字應(yīng)該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紗。即船艙窗戶上蒙的薄薄的絲織物,較透光,作用相當于今天窗戶上的玻璃但透光有限。窗紗這個東西,在唐詩中常出現(xiàn)。
如果是紗,以上的全部疑問就會迎刃而解。首先,這兩個字同屬六麻韻,音韻上沒有問題。其次,在本詩中,詩人是“夜泊秦淮近酒家”,說明詩人并沒有上岸,因天冷呆在船艙,他是透過紗窗觀看四周的。這時,隔紗窗而望,天上的月亮,寒氣四漫的河面,都會因紗窗的半透明而呈現(xiàn)一種朦朧感。再次,既然是“近酒家”,窗紗也不會影響岸上歌聲的傳來。總之,詩中所表現(xiàn)的那種籠罩感覺,都會由于“紗”而進一步的加強、深化和升華了,人們對“月籠紗”的理解會更合理和生動,對全詩的主題和意境沒有任何傷害。
可能會有人提出,應(yīng)該是“月籠紗”還是“紗籠月”?我的回答是,二者相比,寫詩的人都會選擇“月籠紗”,即月亮被窗紗所籠罩。這和前面的“煙籠寒水”句式不矛盾,就像西安的名小吃“肉夾饃”而不叫“饃夾肉”一樣,賦有語言、邏輯、意境等方面的美感和深意。
如果這一疑問成立,我想這肯定不是杜牧的錯,他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而傳抄和印刷的原因或許更大一些。畢竟,這兩個字的讀音相同,且字形、筆畫上都很相近的字,展轉(zhuǎn)傳抄和印刷過程中出現(xiàn)錯誤很有可能。還有,這兩個字在當時是否是通假字,可以混用,這都可以商量。
讀前人的詩,是為了一種美的享受。因為喜歡,所以希望它完美,才提出以上問題。
以上是我的存疑,不知同意者會有幾人。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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